576 / 755 · 天才術士 501~600
599. 扭曲的說服 (2)
「我想。進行。交易。」
不屈之膝通過屍體向奧利弗提出了建議。
面對突如其來的話語,奧利弗只能歪著頭表示疑惑。
然後他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原來……你的目的是見我。」
或許是因為在蘭達的生活,又或許是因為最近經歷的諸多事件,奧利弗很快就察覺到了。
也許是因為奧利弗終於將自己包含在了他所看到的世界裡。
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得而知,但直到最近,對奧利弗來說,世界都是與他分離的獨立存在。
無論如何,奧利弗看著渾身斑駁褪色、一條腿變成肉塊的新王子候選人不屈之膝,想確認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
不幸的是,奧利弗的猜測是正確的。
不屈之膝通過沉默和情感給出了回答。
「嗯……」
奧利弗不自覺地嘆了口氣。不屈之膝隨即動了動手。
是在打手語。
奧利弗這才想起王子候選人無法正常說話。
奧利弗道歉說自己不會手語,不屈之膝再次用戒指和屍體代為傳達。
「意外。是嗎?」
是在問是否感到意外。
奧利弗不知該如何回答,沒有貿然開口,而是低頭看了看不屈之膝。
意外嗎?說實話,很難否認。
在海外新大陸殖民地城市第一步遇到的紅人黑魔法師,竟然在舊大陸的異國他鄉重逢,這著實令人意想不到。
不,說實話,就連不屈之膝還活著這件事,也出乎意料。
這也難怪,畢竟他的部族試圖召喚惡魔,結果與粉絲一起全軍覆沒。
那場景至今歷歷在目。
上百人像柴火一樣熊熊燃燒的景象。
圍著火堆敲鼓跳舞的紅人們。
還有那個在死亡中分娩的紅人少女的尖叫聲。
那無數犧牲之上誕生的已焚之人。
由於情況太過緊急,奧利弗未能仔細察看,但他當時認為紅人們都已死去,事實上,確實有許多人喪生。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死去,現在奧利弗的眼前就有一人。
雖然其形態是白鳥教團的王子,這一完全出乎意料的形式。
在整理思緒的過程中,漫長的沉默不知不覺間充滿了周圍的空間。
沉默如泥土般濃密,輕易不允許人開口,但這一規則對奧利弗似乎例外,他輕易地張開了口。
「說實話,這真是出乎意料。我沒想到不屈之膝先生會是新的王子候選人,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您。最重要的是……」
奧利弗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我更是沒想到您會向我提出交易。」
他是真心的。
這原因無他,正是源於那不屈之膝的情感狀態。
他憎恨著奧利弗。
這種憎恨超越了在小巷爭鬥中面對敵人的程度,如同面對仇敵一般,具體而深刻。
誠然,他們相遇的時間並不長,但無論是菲利普中將遇襲時,還是召喚惡魔時,奧利弗都屢屢阻撓。
「……我也。沒有。預料到。不過。現在。我明白了。」
「這是什麼意思?」
奧利弗對最後的部分感到在意,於是問道。但他並沒有聽到回答。
「抱歉。但是。時間。不夠。」
不屈之膝表示,已經沒時間再聊這些瑣碎的話題了。
因為此刻,豆城的城防隊正在向這裡趕來。
既然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才開口,想必是想進行一場隱秘的對話。而奧利弗這邊也有想要了解的事情,所以他沒有計較,順從地配合著對話的節奏。
「您想和我做什麼交易?」
奧利弗問道,想知道對方如此大費周章地秘密召見自己的原因。
或許是最近經歷了許多事變得敏感的緣故,他對此相當在意。而作為回報,他得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請不要。妨礙。我們。」
不要妨礙我們?這話說得太過寬泛和模糊,奧利弗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於是對方進一步解釋道:
「請不要。干涉。白鳥教團。的事。從今以後。我們會。安靜。生活的。」
伴隨著彷彿在擠壓屍體聲帶般的可怕聲音,唯一剩下的王子候選人的意願傳達了出來。
聽到這番話,奧利弗有很多話想說。比如,為什麼要對他說這些?
只要對方不先動手,奧利弗也不會採取敵對行動。
但是,奧利弗問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這個問題本身就可以說是答案了。
「你們要做什麼,才叫我不要妨礙?」
他如是問道。
不屈之膝的要求本身就是一個莫大的矛盾。
說什麼要安靜地生活,不要插手白鳥教團的事。
這種話本身就意味著他並不打算安靜地生活。如果真的想安靜生活,又何必特意說這種話呢?
更何況,如今殺害其他王子候選人,將力量集中於一人身上的現狀,也與所謂的安靜生活相去甚遠。
從市長傑克到最底層的城市警衛隊,無不為城市的安全憂心忡忡。
最重要的是,考慮到白鳥教團本身就是一個崇拜末日與惡魔的組織,實在無法對其置之不理。
況且不屈之膝也有過召喚惡魔的前科。
因手指之死而陷入混亂的黑魔法社會。
一直低調行事,突然開始活躍的白鳥教團。
在召喚惡魔一事上助力的不屈之膝等。
奧利弗看著由偶然與必然交織而成的現狀,感到莫名的不安,於是單刀直入地問道:
「難道,你們是想引發末日嗎?」
「是的。」
是的。
對於毀滅世界的提問,不屈之膝毫不猶豫地答道。
回答之快,已超出毫不猶豫的程度,甚至像是等待已久,這讓奧利弗也感到驚訝。
誠然,不屈之膝在第一步召喚惡魔,企圖將整座城市付之一炬是事實,但即便如此,那與末日的規模和意義仍有天壤之別。
至少這不是一個需要這樣回答的問題。
「理由是什麼?即便如此-」
「-理由。重要嗎?」
手指被撕裂的前王子候選人的屍體打斷了奧利弗的話。
「……難道不重要嗎?是末日吧?」
奧利弗提到了末日的沉重。
末日(終末)。得益於語言的祝福,可以輕易地用一句話說出來,但實際上,這是一個既不能輕易說出,也不應該說出的詞。
正如字面意思,一切都結束了。更簡單地說,它意味著所有人類都會死亡。
男人、女人、年輕人、老人、身體不便的人、沒有不便的人、不知所以的孩子,當然還有尚未出生的腹中生命,都意味著死亡。
在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
如果要發揮想像力來描述的話,就像是在公園裡散步吃冰淇淋的孩子的頭上突然中了一槍。
而且還是在父母面前。
這在奧利弗看來也是有些不妥的,所以他努力阻止了第一步那的已焚之人。
雖然第一步是建立在罪惡之上的城市,但城市突然被火焰吞噬,讓一無所知的人們被活活燒死,這難道不是有些過分嗎?
甚至那些受害者中可能還有紅人呢?
那只是純粹的破壞。雖然一定很刺激,但從本質上來說,這並不是為了讓事情變得更好而進行的建設性行為,而只是衝動驅使下的破壞行為。
個人覺得不怎麼樣。
但是,比起那個,要引發更巨大的末日,原因重要嗎?有點太過了。
「是仇恨。」
不知是否讀懂了心思,奧利弗雖未開口,那不屈之膝卻替他補充道。
「我失去了一切。我們的部落,血脈已斷。」
已焚之人被召喚的現場在奧利弗腦海中一閃而過。那全是死者的儀式現場。
「在這種情況下,我有什麼理由不希望末日到來呢?」
失去了一切,所以要毀滅一切,不屈之膝如此主張。
這理由太過簡單,但也正因如此,難以反駁。
也許是因為他所散發的感情吧。
那情感如此鮮明強烈,甚至顯得美麗動人。
奧利弗難以否認這種情感本身。因此,他選擇了另一種方式應對。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您為何認為我會接受這樣的提議呢?」
「因為。您會。接受的。」
這確信無疑的回答讓奧利弗一時語塞。接受?他竟如此篤定。
「我也是。一開始。無法。理解。如果。對你。這麼說。你會被。說服。吧。」
會被說服吧。無論如何,似乎在不屈之膝背後有某個人存在。
奧利弗的腦海中反射性地浮現出了珀佩特的身影。
因為把與奧利弗戰鬥的王子候選人帶走的不是別人,正是他。
奧利弗感到好奇。到底為什麼珀佩特確信奧利弗會接受這種荒謬的提議,又為何不屈之膝如此自信。
「親自。見到。就明白了。」
「那是什麼意思?」
奧利弗的影子蠕動了一下。
奧利弗命令自己的影子,與自己的情緒一同平靜下來。
非常非常小心地。那時,不屈之膝宣告了。
「我。會成為。王子。成為。末日論中。提到的。那位王子。」
「……」
「我要用。我的手。懲罰。這個。充滿罪惡的。世界。在世界。遺忘之前。我要。打開。地獄之門。終結一切。即使。是偷來權力。強行。加諸於身。也在所不惜!」
屍體的聲音逐漸變大,隨後冰冷的血液和肉塊四濺而出。
這景象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奧利弗卻在這恐怖的場景中感受到了一種震撼大腦的驚訝和強烈的誘惑。
「末日論中。提到的王子。只有。一位!我。將成為。那位王子。那麼——呃啊!!」
逐漸增大的聲音,達到極限的聲帶。這兩者結合,使得比之前更多的鮮血和肉塊傾瀉在地面上,前王子候選人的脖子已經完全支離破碎。
到了無法再使用的地步。
幸運的是,不屈之膝已經宣洩了它所渴望的一切。
作為證明,不屈之膝不再做出任何姿態。
他沒有帶來新的屍體,只是凝視著奧利弗。
沉重而濃密的沉默再次籠罩了周圍。
與之前不同的是,奧利弗也感受到了那份重量和密度。
這意味著,對奧利弗來說——不,正因為是奧利弗,這個提議才如此重要。
滴答。滴答。滴答。
沉默太過高漲,彷彿產生了幻聽,秒針移動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在數十次滴答聲之後,奧利弗終於開口了。
「我有一個條件。」
不屈之膝用手語回應。
[請說。]
「這是怎麼回事?」
豆城的城市警衛隊上尉梅洛。
按照計畫,他自願作為誘餌,面對詛咒之地的怪物和白鳥教團的狂熱信徒,看著撤退的怪物和狂熱信徒,他說道:
兩者都是極其危險的,正如他們所證明的,給這邊造成了相當大的傷害。
帶來的軍用車輛中有兩輛被毀,八名部下遇難,其中包括擔任嚮導的白鳥教團信徒。
他全身被鋸子、斧頭和木樁撕裂,慘遭殺害,彷彿是對叛徒施加的懲罰,慘不忍睹。
但梅洛並沒有被這些分散注意力。
因為他有兩個疑問,第一個是為什麼詛咒之地的怪物只攻擊我們這邊,而不攻擊白鳥教團的狂熱信徒。
起初大家都太匆忙,沒有人指出這一點,但這確實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被詛咒之地的怪物不分豆城的人還是白鳥教團的人,都一視同仁地攻擊。因此它起到了邊界線的作用。
但是,剛才受到攻擊時,怪物們並沒有攻擊狂熱信徒。
甚至還表現出一些笨拙的合作。
這可能會影響到豆城的存續。
令人擔憂的不止這一點。
「仍然沒有聯繫。好像出了什麼事。」
隊員之一的豪爾赫拿著毫無回應的通訊裝置報告道。
這是與蘭達的解決者戴夫所持通訊裝置調至同一頻率的通訊器,正如豪爾赫所說,它一直保持沉默。
明明約定好一到達就給他們消息的。
如果有申請避難的王子候選人就說有,沒有就說沒有。然而我們什麼消息都沒收到。
雖然懷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但感覺又不太可能。
他們不認為那個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胡克船長打得落花流水的黑魔法師會遇到連通訊都無法進行的大麻煩。
也想過他是不是被其他事情分了心,但這也難以想像。
考慮到蘭達所說的解決師戴夫的信譽,以及以識人眼光著稱的傑克的判斷,他不太可能輕易放棄任務。
雖然本來就不是一個人煩惱就能知道的事情。
或許是有同樣的想法,梅洛手下的部下們用眼神詢問該怎麼辦。
判斷出了什麼問題。是就這樣撤退,
還是冒著危險去確認一下。
猶豫沒有持續太久。
難道就這樣毫無成果地回去嗎?尤其是在關係到豆城安危的當下。
梅洛警惕著周圍,將剩餘人員安置在剩下的車輛上後,以隨時可以應對的姿態向前方的村莊進發。
由於激烈的戰鬥,引擎劇烈震動,但幸運的是他們安全抵達了村莊前。
只留下能夠立即行動的最少人員,其餘人員在梅洛的帶領下進入了村莊。
一個毫無生氣的幽靈村莊。在那裡,梅洛很快就發現了戴夫。
他坐在屍體旁的椅子上,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也許是錯覺,但他面無表情的臉上似乎帶著一絲微笑。
那是怯懦和自我合理化交織在一起的扭曲笑容。
正當梅洛準備詢問發生了什麼時,戴夫舉起了手。
「請求流亡的王子候選人在我到來之前已經去世了。我們晚了一步。」
梅洛不知該如何回應。
要接受如此徒勞的失敗已經很難了,而戴夫毫無反應的情緒讓他無法判斷其真實性。
「不過,我聽到了白鳥教團的意思。」
「?」
「白鳥教團表示絕不會對豆城造成任何傷害。他們承諾了。」
那一刻,不知是不是錯覺,梅洛似乎窺見了戴夫那麻木情感中的一絲波動。
他的話是真心的。扭曲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