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5. 豆城 (4)

利桑德羅。

他站在建築物的屋頂上，俯瞰著下面的酒館，陷入了沉思。

他的煩惱不是別的，正是是否要扔掉手中的那張紙。

說它是捲軸未免太過粗糙。

然而，與此同時，利桑德羅本能地感覺到，如果扔掉這張紙，將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

這也難怪，因為這張紙不是別人給的，正是伐木工戴夫。

屠殺者、瘋子、狡猾的謀略家、浪蕩子等等。他的名聲傳遍了豆城，蘭達的著名解決師。

利桑德羅回想起了與他的最後一次對話。

「很危險嗎？」

「……沒那麼危險。」

「好吧。那麼，我用這個就能還清所有的債務嗎？」

「債務反而是我欠你的。」

通過這次對話，利桑德羅可以推斷出兩件事。

一是紙張本身存在一定危險性，二是紙張對戴夫有利。

反過來說，這對現在進入酒館的豆城市長傑克可能不利。

這個事實讓利桑德羅猶豫不決。

雖然舉報只是跑腿的程度，沒有危險，但扔紙是直接干預，這與跑腿有天壤之別。

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市長的怨恨，甚至可能招致整個城市的怨恨。

無論哪種情況，都無異於死刑判決。

如果招致統治豆城近60年的傑克市長的怨恨，那就是死路一條，和被趕出豆城也沒什麼區別。

雖然豆城是非法的存在，但在這片充斥著無能的獨裁者和邪教的土地上，它好歹是個能像人一樣生活的地方。

「當然，它也是一個界限分明的城市……」

因此，他感到疑惑。

即使是救命恩人，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來幫助自己呢？利桑德羅無法理解自己。

說實話，他已經做得夠多了，戴夫也沒有再強求什麼。既然如此，何必還要攬下這件事呢？

他一度懷疑自己是否是被對方的善意打動了，但利桑德羅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利桑德羅出身貧民窟，好歹是個自力更生的商人。僅僅因為對方的善意就做出這種舉動，實在不像他的作風。

這太不像他自己了。

這應該被視為一種賭博。一場以人生為賭注的豪賭。

厭倦了在貧民窟乞討維生的生活，即使知道自己可能會被利用，還是自願加入了走私團伙，

之後，他先背叛了那些想欺騙他的同夥，積累了一筆小錢，還想奪取伊萬的黑魔法物品，這就像一場賭博。

雖然最後的賭註失敗了，但重要的是他敢於挑戰，無論如何，現在他已經自立了。

比起過去窮困潦倒的日子，他現在的生活要好得多，而且整體賭注的勝率也還不錯。

整理好思緒後，利桑德羅感到心情輕鬆了許多。

他此刻接過這張紙，與那時並無不同。這是一場賭博，賭注押在那些看似強大、能為自己帶來利益的人身上，以謀求更好的生活。

更多的收入、更好的房子、更美味的食物、更昂貴的酒、更漂亮的女人等等。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下定決心後，利桑德羅閉上眼睛，猛地將紙朝戴夫和傑克所在的酒館方向扔去。

紙從利桑德羅手中飛離。

利桑德羅本打算立刻下樓，但那張紙奇異的飛行軌跡瞬間吸引了他的目光，使他未能如願。

「那是什麼？肯定不是捲軸吧？」

利桑德羅暗自震驚。

以他作為走私者的眼光判斷，他剛剛扔出的那張紙絕非捲軸。

無論是材質還是加工方式，都只是沒有基礎的粗糙之物。毫無商品價值的垃圾。

然而，那張紙卻像活鳥一樣，在酒館上方飛翔，開始原地不停旋轉，彷彿在等待時機。

作為處理黑魔法物品的商人，這景象令人難以理解。

片刻之後，時間流逝，更加難以理解的景象展開了。

在酒館上空盤旋等待的紙張發出強烈的魔力光芒，隨後一個紫色的傳送門打開，一個頭上長著鹿角的男子從中走出。

那是一個有著綠色長發和高挑身材的男子，他的手中握著一根樹枝，當他的手中閃耀起綠光時，那根樹枝瞬間變成了一棵巨大的樹木。

就在這時，有人驚呼道：

「那，那是什麼?! 樹？樹?! 樹倒下來了！！」

「啊啊啊啊啊！！」

通過紙上所畫的傳送門，謝默斯出現在豆城的上空，大聲呼喊著。

德魯伊特有的強大氣息和洪亮的聲音，讓下方的魔法師、黑魔法師和武裝士兵們紛紛抬起頭，與突然出現在天空中的謝默斯四目相對。

「……！！」

一些反應迅速的人儘管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試圖應對，但為時已晚。

瑟德已經利用屍體人偶-謝默斯的力量，將手中的樹枝迅速長成了一棵大樹。

謝默斯用另一隻手握著的豆莖將樹木捆綁，製作成手柄，然後注入自然之力，藉助重力將樹木狠狠砸向大地。

轟隆隆……！！

蘊含著自然之力的樹木，以其壓倒性的質量，擠壓著空氣向地面墜落。

空氣被撕裂、壓碎，變得蒼白。

一些黑魔法師迅速施展火力試圖阻擋，但那壓倒性的質量和物理力量輕易地無視了他們的努力，巨大的樹木就這樣墜落在豆城中央的酒館上方。

轟隆隆——！！！！

當蘊含自然之力的樹木倒下時，酒館瞬間坍塌，地面如波浪般起伏，塵土飛揚，將周圍的人們捲入其中，大地彷彿被翻了個底朝天。

飛向高空後如雨般墜落的道路磚塊碎片就是明證。

原本平靜的豆城中心，如同晴天霹靂，轟鳴聲與尖叫聲此起彼伏。

「呃呃呃……」

「大家都起來……必須應對……」

「這，這是偷襲……？」

「嗚嗚……需要支援……」

四周瀰漫的塵土，龜裂下陷的土地，尖叫與呻吟聲交織。雖然情況混亂不堪，但說實話，這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多虧傑克控制了酒館內部和周邊地區，突然從天上掉下樹木的災難只波及了傑克和他的手下。

這種情況還在可控制範圍內。

「所以我很感激。」

奧利弗利用體內儲存的魔力控制著塵土說道。

憑藉龐大的魔力和精細的操作，他逐一操控著塵土，從外面看只是塵土沒有沉降，但內部已經清除了塵土，不僅確保了視線，呼吸也變得順暢。

因此，周圍的視野也很清晰。

從天上掉下並插入地面的巨大樹木，以及樹上的屍體人偶——謝默斯。

那一瞬間的衝擊將一切撕成碎片，曾經是酒館的地方和散落在地板上的伊萬、傢具、傑克的部下盡收眼底。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只是失去了意識，並沒有人死亡。

「你是故意只讓他們失去意識的嗎？」

被衝擊波掀飛了一隻手臂的傑克——準確地說，是傑克的屍體人偶問道。

他沒有親自前來，而是派出了屍體人偶，不愧是黑魔之城，豆城的市長。

「是的，我想談判，而不是戰鬥。」

發動了堪比轟炸的攻擊的奧利弗厚顏無恥地說道。令人震驚的是，他居然是認真的。

傑克指出了這一點。

「現在談談判是不是為時已晚？你已經在城市中心造成了這樣的破壞。」

「關於這一點我很抱歉。不過，要和傑克先生對話，我覺得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傑克說不出話來。嚴格來說，先表示要展示實力的人正是他自己。

無論是真心還是虛張聲勢，既然已經表明了這種意圖，那麼這種程度的炫耀完全不成問題。

奧利弗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我還沒有給您造成真正的傷害。」

「什麼？」

對於傑克的疑問，奧利弗用行動做出了回答。

「瑟德。」

在奧利弗的呼喚下，附身於屍體人偶——謝默斯的瑟德再次調動自然之力，將傑克擊向樹木。

濃郁到肉眼可見的自然之力。

當這股自然之力注入樹木時，樹根隨之瘋狂生長，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咚。咚。嘩啦啦！！

像血管一樣蠕動著向四面八方伸展的樹根。

樹根以驚人的速度向周圍蔓延，不僅覆蓋了建築物，還襲擊了城市警衛隊。

「這是什麼？樹根?! 」

「市長有危險。所有人準備進入！！」

「樹根擋住了去路。」

察覺到不尋常跡象的傑克。奧利弗確認了情況。

「這棵樹雖然無法覆蓋整個城市，但可以覆蓋一部分。」

「……」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點燃，可能會對城市造成重大損害。」

奧利弗手裡握著一小塊黑色的火種——貪火，說道。

雖然無法具體知曉是什麼術式，但長期運營豆城的傑克憑直覺感知到了其中的危險性。

哐！咚！咚！！

咔嚓咔嚓嚓！！

轟隆隆！！轟隆隆！！

在奧利弗和傑克交談的過程中，外面傳來砍伐和破壞樹根的聲音。

豆城的城市警衛隊迅速做出反應，破壞樹根的速度之快，令奧利弗不得不立即應對。察覺到這一點的傑克喊道:

「所有人待命！還在談判中。」

與剛才和奧利弗交談的語氣不同，傑克威嚴的聲音響起，令人驚訝的是，四周的聲音頓時停止了。

城市警衛隊按照市長的命令，一起停止了敵對行動。

奧利弗也回應了這一點，指示瑟德停下來。

「……與我所聽說的很不一樣。根據我們在蘭達的情報人員所說，您不是會進行這種談判的人。」

「請理解我多麼需要傑克先生的幫助……而且我認為我已經提出了足夠的妥協方案。希望您也能考慮這一點。」

奧利弗沒有像過去那樣道歉，而是按照這個圈子的規則傳達了他的想法。

儘管提出了完全可以談判的方案，但無視這一點的是傑克一方，因此這種程度的武力行為是正當的。

這是奧利弗不常使用的方式，但幸運的是，它奏效了。

「說得沒錯……我接受這個提議。」

「真的嗎？」

「是的，擁有如此力量的人，我們理應接受。而且他還避免了讓我們蒙羞，這份體貼我們也該回報。」

傑克提到，奧利弗用塵土形成圓頂，將外面的視線隔絕，體貼地不讓其他人看到現在的情形。

如果讓外人看到，無論誰都會覺得是傑克在奧利弗的力量面前投降了，這會有損身為市長的顏面。

然而，奧利弗用塵土作為屏障，掩蓋了這一場景，這樣至少可以強辯說是雙方平等協商，保住了顏面。

雖然看似微不足道，但對於管理城市的人來說卻極為重要。奧利弗也考慮到這一點，才用塵土遮蔽了周圍。

無論如何，奧利弗畢竟在蘭達的暗面世界生活了幾年。

當故事告一段落時，奧利弗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傑克。準確地說，是現在以傑克的身份來到這裡的屍體人偶破碎的手臂，然後走了過去。

「可以請您暫時伸出一下手臂嗎？雖然不會很完美，但我會幫您接上。畢竟雙臂完好會更美觀一些。」

傑克的屍體人偶伸出了空蕩蕩的肩膀。

奧利弗啟動了普塔的助手，匆忙地將屍體人偶破碎的手臂接上並修復了它。

「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這是屍體人偶的？這可是製作得如此精緻，幾乎無法與真人區分的東西。」

「從第一次見到時就知道了。我的眼力還算不錯。」

對於奧利弗淡然的回答，傑克不禁感嘆。即便是聖騎士也難以輕易分辨出如此精巧的物品。

看來與珀佩特旗鼓相當的戰鬥並非虛言。

「那麼，我們出去看看吧。」

修理一結束，傑克便提議道，同時檢查著修復好的手臂。奧利弗則請求稍等片刻。

「大嘴。」

奧利弗從腰後的皮革盒中取出了大嘴。

像被子一樣摺疊著的大嘴，如同往常一樣像麵糰般膨脹起來。片刻之後，一個即使在黑魔法師的城市——豆城也罕見的巨大貪吃口袋出現了。

「真是巨大的貪吃口袋啊？」

傑克望著比人稍大的大嘴，感嘆不已。出於安全考慮，就連豆城也不會製造如此體型的貪吃口袋。

奧利弗也知道這一事實，但他並不在意，只是冷淡地回應。

「這是定製的。」

「可是，這是為什麼？」

「既然造成了損失，就得賠償。這個城市的人似乎喜歡金子，對吧？」

「通常人們都喜歡金子。」

聽到回答的奧利弗似乎明白了，點了點頭，然後請求大嘴拿出金塊。

那是從人肉廚師的遺產中得到的金塊。

對此，大嘴回應道。

「啊？不要。」

會說話的貪吃口袋。假裝昏迷躺在地上的伊萬抬起頭說道。

「那東西為什麼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