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 滅亡之地的主人 (3)

「您知道大災難的事嗎？」

走在前面的巴索洛繆問道。

跟在後面的奧利弗一邊觀察著Z區的景象，一邊回答:

「雖然不太清楚細節，但我知道那是現在蘭達形成的起點。」

正中要害的回答。巴索洛繆默默地點了點頭。

諷刺的是，讓過去的蘭達走向沒落的大災難，也是形成自由都市這一新形態蘭達的起點。

如果不是因為大災難的餘波摧毀和污染了這片土地，王國也不會以開發為代價給予自治權。

「不過，我不太清楚大災難發生的原因，也不知道大災難具體是什麼。」

當到達Z區內部時，奧利弗補充道。

Z區內部散布著推測是豪宅的建築。

儘管歲月和災難的侵蝕使它們面目全非，幾乎無法辨認原貌，但奧利弗本能地感覺到這裡曾經是一片繁榮之地。

「這是很自然的。就像用手遮不住天空一樣，大災難本身無法隱藏，但具體的細節卻是另一回事……為什麼發生大災難，大災難是什麼，這些都可以被隱藏和扭曲。通過無數的謊言。」

這次奧利弗點了點頭。

用無數的謊言掩蓋微小的真相，這已經是蘭達常用的手段之一。

這很有趣。蘭達內部進行的無數工作，竟然連對蘭達誕生起決定性作用的大災難的真相都掩蓋了……非常有意思。

「不過，開發反對委員會的各位都很害羞嗎？」

奧利弗看著藏在廢墟般的建築物各處的人們問道。

他們全都像奧利弗以前見過的開發反對委員會一樣，全身纏滿了繃帶，其中有些人外表扭曲得嚴重，甚至透過繃帶都能看出來。

蜥蜴、狗等，讓人聯想到動物而非人類。

「好久沒有接待外人了，看來大家都有些尷尬。」

巴塞洛繆隨意敷衍了幾句，在一處廢墟前停了下來。

廢墟是一棟巨大建築倒塌的地方，廢墟前坐著一個變種人，屬於食人魔的一種。

這個食人魔像其他開發反對委員會一樣，全身纏滿了繃帶。

「開門。」

巴塞洛繆一聲令下，食人魔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的體型比普通食人魔大了1.5倍。奧利弗很好奇，這個食人魔的巨大體型是源於他的個人特質，還是因為從地下噴涌而出的那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氣息。

「嗚哦哦哦哦！！」

就在奧利弗思索之際，食人魔揮動著他那如樹榦般粗壯的手臂，將手指插入廢墟下方，猛地將其掀了起來。

令人驚訝的是，廢墟下巧妙地隱藏著一個地下入口。

入口一顯露出來，巴塞洛繆便自然地走了下去，奧利弗也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咚。咚。咚……不一會兒，一條地下通道出現在他們面前。

「您知道大災難發生之前的蘭達嗎？」

「不，我不太清楚。」

用魔力製造光源的奧利弗環顧四周回答道。這裡雖然是古老的地下，但似乎並非普通的下水道。

精心打造的內部裝潢就是證據。牆上掛滿了古樸的盾牌、劍、盔甲，以及面部被撕裂或抹去的肖像畫等。讓人不禁好奇這裡曾經是做什麼的。

「大災難發生之前，蘭達也曾繁榮一時，但與現在大不相同。那時階級分明。」

「是這樣嗎？」

「是的，曾是王室的直轄領地之一，所以這很自然。所有的土地都屬於王室，想要與王室親近的有權勢的貴族們紛紛湧入。與現在不同，這裡曾是第二首都。」

「……說到王室，您指的是現在統治聯合王國的王室嗎？」

奧利弗問出了他剛才一直好奇的問題。

「是的。蘭達的大災難其實是在幾十年前才發生的。甚至比現在坐在王位上的女王的繼承順位還要高。」

隨後，奧利弗對巴索洛繆的回答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就在幾十年前，這個國家的王族和權貴與惡魔交易，引發了一場大災難。這是一個令人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故事。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奧利弗曾聽過類似的故事。

那是關於王國現任繼承人愛德華十世崇拜惡魔的傳聞，這是幾年前他在市外執行任務時，通過與凱爾自由獨立軍的交易得知的真相。

所以，即使幾十年前在蘭達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似乎也不足為奇。

幾十年的時間，對個人來說或許漫長，但對時代和歷史而言，不過是一瞬間的短暫。

然而，除此之外，奧利弗還有一個疑問。

「巴塞洛繆大人，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請講。」

「如果是在幾十年前，那應該是聯合王國即將進入鼎盛時期的時候吧？我讀過一些報紙和歷史書籍。」

「沒錯，那時我們正步入勝利的時代。」

「可是，你們為何會想到與惡魔做交易呢？你們究竟想要什麼？」

奧利弗不解地問道。因為他實在無法理解。

王國正步入勝利的時代，理所當然，王室和貴族們也進入了勝利的時代。作為王國的統治階層，他們比任何人都能享受到更大的利益。

途中看到的金銀財寶就是證據之一。

然而，奧利弗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他們究竟還有什麼不滿足，以至於要與惡魔做交易。

對此，巴塞洛繆給出了回答。

「雖然聽起來像瘋話，但並非一定要有迫切的理由才能與惡魔交易。」

「我並不認為這是瘋狂。我不認為自己有資格對此做出判斷……只是單純感到好奇。您究竟為何與惡魔交易呢？」

巴塞洛繆沉思片刻，歪著頭。

「嗯……為了消除臉上的皺紋，或者恢複下半身的力量？」

「什麼？」

奧利弗傻傻地反問。因為這完全是一個令人無法理解的故事。

「呃……請問，這是玩笑嗎？」

「不，我是認真的。」

巴塞洛繆正如他所說，露出了認真的表情。這對奧利弗來說無疑是一個不小的衝擊。

為了皺紋和下體與惡魔做交易。

「您無法理解嗎？」

「老實說……是的，確實如此。」

「何不換個角度看待呢？比如，血之靈藥之類的。」

「血之靈藥？」

「沒錯。為了青春，為了精力，攝取濃縮了人血與生命力的靈藥……從某種角度來看，那難道不也是令人厭惡的行為嗎？」

「哦……」

奧利弗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實際上，雖然不至於感到厭惡，但他也覺得這種做法有些浪費。

奧利弗至今仍在定期為艾迪斯製作血之靈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製作那深紅色的藥丸需要耗費多少血液和生命力。

考慮到報紙上偶爾會出現因輸血所需的血液短缺而鼓勵獻血的報道，即使不至於厭惡，但難免會覺得有些浪費……不過對於艾迪斯來說，這直接關係到他的健康和生存。

「此外，為了治療腰痛、蛀牙等小病小痛，為了睡眠、為了美妙的床笫之歡、為了減肥、為了延長壽命，我也曾與惡魔做過交易。」

「……真是令人驚訝的故事。」

奧利弗想起了他在新大陸遇到的那個已焚之人。他並不認為那人會做這樣的交易。

「與惡魔的交易本來就是這樣的。不可預測，隨心所欲。因為主導權永遠掌握在惡魔手中。」

「嗯……您一直在與惡魔做交易嗎？」

「當然。雖然開始很難，但之後就會變得容易。而且，要奉獻的東西也很多。」

巴塞洛繆流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情感，這種情感建立在悔恨之上。

他一邊否定悔恨，一邊又再次後悔，在這過程中，自我厭惡和自私等情感像鏈條一樣混亂地糾纏在一起。

眼睛幾乎要痛起來了。

「但有一件事被忽略了。無論多麼微不足道，如果輕易得到想要的東西，就會像喝海水一樣，只會讓渴望更加劇烈。輕易的慾望會引發更大的慾望，逐漸變得極端且扭曲。」

極端且扭曲的形式啊……

「您實現了那個慾望嗎？」

「……可以說是實現了。」

巴塞洛繆看著自己的手掌說道。他的臉上流露出真誠、悔恨和自責。

「在那個過程中，您遇到過惡魔嗎？」

「這個我不太清楚。當時發生了太多事情……啊，這就是重點嗎？」

巴塞洛繆一邊引導著奧利弗向地下深處走去，一邊停下腳步，看向奧利弗。

儘管他的臉完全被繃帶遮住，只露出嘴巴的縫隙，但奧利弗仍能感受到那彷彿能看穿他內心的目光。

奧利弗沒有否認。

「雖然並不是因為這個才問的，但個人確實有些好奇。」

「是因為右臂嗎？」

巴塞洛繆輕輕地瞥了一眼奧利弗纏著繃帶的右臂。

奧利弗以為他從未注意過，所以不知道，但事實並非如此。他知道奧利弗的右臂被惡魔燒毀。

「……確實有些相似。」

奧利弗想起了曾在瑪麗頭頂出現的那隻神秘的手。

可以說，奧利弗來到這裡正是為了弄清楚那隻手的真面目——那隻異常地賦予瑪麗巨大力量的手。

畢竟，那些在大災難中倖存下來，並對怪異儀式有深入研究的人，或許對惡魔也有所了解。

當然，他對開發反對委員會也有些好奇，但相對來說，這個問題的優先順序較低。

「那真是……有點遺憾。」

巴塞洛繆真誠地說道，奧利弗表示了歉意。

「抱歉，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

奧利弗想起了再新大陸遇見的已焚之人，還有不久前遇見的莉莉絲。

那個自稱是高貴存在的被燒毀之人，以及詢問自己身份的莉莉絲。

奧利弗雖然自然而然地迴避了那個問題，但從未真正忘記它。即使他想要忘記。

「同樣地，我也無法忘記曾經是王族和貴族的巴塞洛繆大人稱我為偉大存在的事……」

奧利弗想要詢問那個疑問，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因為過去巴塞洛繆曾說那不是他能回答的問題……不，也許並非如此。奧利弗不敢提問的原因，或許是因為恐懼。雖然不確定，但這種可能性很大。

因為每當想到這個問題時，自己都想要逃避。

在腦海中翻騰的無數猜測與懷疑、不安中，奧利弗搖了搖頭。

既然這不是什麼緊急的問題，他決定再次將其推遲。

比這更緊急的是瑪麗的事情。

通過未知的神秘之手，瑪麗在世界樹中啟動了理念(idéa)，實現了現實化。她瞬間變得強大到足以與莉莉絲抗衡。

說實話，奧利弗應該更早意識到這一點。從最初與瑪麗重逢時起。瑪麗在短時間內變得如此強大，各方面都顯得異常。

回到蘭達後，檢查瑪麗的身體狀況時，似乎沒有太大的負擔，但奧利弗仍然儘可能想要調查清楚。

雖然無法確定其身份，但能賦予如此強大的力量，難免令人起疑。

一說明來意，奧利弗便直奔主題。

「所以我想請問，巴塞洛繆大人，您是否擁有惡魔的書籍？其實是這樣的——」

「——惡魔的書籍？真是個愚蠢的請求。」

突然插入了第三個聲音。令人驚訝的是，這聲音並非來自走廊的前後，而是從牆的方向傳來。

奧利弗和巴塞洛繆轉頭看去，只見牆上出現了一道裂痕。

咔嚓！

牆的另一邊傳來碎裂聲，裂縫逐漸擴大。

「巴塞洛繆大人，牆的另一邊有房間或其他走廊嗎？」

「不，沒有。那邊只是土地。」

奧利弗理解了。因為走廊牆壁的另一側，他感受不到任何情感與生命的氣息。

然而，片刻之後，破碎聲如期而至，牆壁轟然倒塌，在藍天映襯下，一個人影出現了。

不是別人，正是伊萬。伊萬·布雷姆納。

他是創造大嘴的史密斯的導師，製作各種奇蹟之物的傑出工匠，能夠以豆換牛的談判天才，同時也是偉大的債主。

他手持一具長著人頭的攻城槌，從牆的另一邊現身。

「那個攻城槌，難道是可以穿越空間的黑魔法嗎？」

就在奧利弗分析攻城槌上纏繞的氣息時，伊萬穿過破碎的牆壁走了進來。令人驚訝的是，倒塌的牆壁碎片彷彿時間倒流一般回到了原位，恢複了原狀。

比魔法還要神奇的景象。

手持鑲嵌著人頭骨頭的攻城槌的伊萬說道:

「我再說一遍，這是個愚蠢的請求。」

「您指的是什麼？」

「向這裡的人借惡魔之書是個愚蠢的請求。因為他們所擁有的惡魔之書都在大災難發生時消失了。我偷竊失敗後才知道的。」

奧利弗下意識地看向巴塞洛繆。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奧利弗有點困惑，無論是真的沒有惡魔的書籍，還是伊萬曾試圖偷走它們。

「但別失望。我，這個該死的友好的人，帶來了一個該死的絕妙提議。要知道這是你的幸運。」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需要惡魔的書籍，對吧？」

伊萬用食指像刺一樣指向了奧利弗。

「是的，其實是我個人有點——」

「——啊！別跟我啰嗦。我一點都不在乎。我來這裡只是為了談生意。我們各取所需，成年人的交易。」

雖然這個提議既混亂又突兀，但伊萬是認真的。奧利弗的好奇心被激起了。

「那個提議是什麼？」

「很簡單。跟我一起去加洛斯，掠奪人肉廚師的遺產！」

伊萬舉起一個頭部插在長矛上的攻城槌，充滿力量地說道。因撞擊牆壁而扭曲的頭顱上，一顆眼珠搖搖欲墜地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