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 矛盾 (3)

仔細想想，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難道不是嗎？用魔力粗暴地擊打眼睛，將其精確地分成三等份。這是不自然的事情。

奧利弗親眼看到它像玻璃一樣碎成碎片。儘管如此，奧利弗對此毫不懷疑。

因為潘多拉和伊芙沒有多說什麼，奧利弗本人也沒有特別的興趣。

然而，當他看到屍體傀儡吃掉脫落的屍體碎片並修復損壞部位時，他的想法改變了。

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奧利弗本能地理解了莉莉絲經歷了什麼。

他明白了，以比伊芙和潘多拉更小、更不穩定的形態脫落的莉莉絲，為了生存做了什麼。

與屍體傀儡並無二致。吞噬比自己弱小且不穩定的碎片(姊妹)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別無選擇。

直到那時，奧利弗才終於明白了。

當說吃了伊芙時，真心與謊言同時閃現的原因。

莉莉絲說吃了伊芙(碎片殘渣)，但奧利弗所知道的伊芙還未被吞噬。

一種文字遊戲。

還有，當奧利弗道歉時，她歇斯底里地狂笑的原因也終於理解了。

雖然她滔滔不絕地說著，彷彿知道自己的過錯是什麼，但實際上，她一無所知。別說真心了，連最起碼的自覺都沒有。

奧利弗想像著。當他離開去幫助羅斯本時，獨自留下來生存的莉莉絲吞噬其他姊妹的樣子。

……

老實說，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雖然有時會覺得這類似於為了提高貪吃口袋的性能而讓它與另一個貪吃口袋戰鬥，

但另一方面，也想起了初次見到奧利弗時，困惑地求助的伊芙和主動靠近並稱他為父親的潘多拉。

那該怎麼說呢？那種感覺更像是——

——轟！！

前方響起的巨響和掀動劉海的衝擊波。奧利弗回到現實，看向前方。

眼前是由數百具屍體編織而成的巨大屍體傀儡，以及擋下這具屍體傀儡攻擊的自己的影子。

奧利弗的影子並沒有收到任何指令，卻自主行動起來，抓住了屍體傀儡的巨大拳頭並將其舉起。

這一幕相當震撼。

雖然屍體傀儡在製作所需的技術上不及屍體人偶，但這並不意味著屍體傀儡比屍體人偶弱。

就像其他黑魔法一樣，屍體傀儡的強度取決於使用的材料和製作者的實力，甚至在某些方面可以超越屍體人偶。至少在物理力量上是如此。

眼前這具由數百具屍體合成的屍體傀儡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奧利弗的影子卻用巨大的觸手輕易擋下了這具屍體傀儡的一擊。

咕咕咕咕咕咕……！！

屍體傀儡鼓起腐爛的血管和肌腱，試圖將奧利弗碾碎。

顫抖的空氣訴說著它的力量。

然而奧利弗的影子不僅完全沒有被這樣的屍體傀儡壓制，甚至還生成了一隻眼球注視著奧利弗。

那是一隻圓得令人不適、清澈的藍色瞳孔。

影子默默地注視著奧利弗，傳遞著無聲的話語，就在那一刻，巨大的屍體傀儡發出了怪異的尖叫。

「嘰咿咿咿咿咿！！」

貪婪的影子纏繞住屍體傀儡的拳頭，連肩膀一起扯下來吞噬。

咔嚓！咔嚓！咔嚓！

就像在新大陸吞噬怪物的觸手時一樣，影子貪婪地啃食著莉莉絲用魔力具現化的屍體傀儡的手臂。

然而，似乎僅此並不能滿足，影子張開巨大的嘴，試圖將屍體傀儡一併吞噬。

沒有奧利弗的請求或意見，純粹出於自願。確實，這很符合怪物的作風。

「影子。能請您停下嗎？」

奧利弗將魔力集中在左手，準備著閃電魔法，同時對影子請求道。

一聽到請求，影子便立即停了下來。

與此同時，奧利弗的手掌上響起了滋滋的聲音，藍色的電光閃爍。

手掌上形成的不規則電火花，光是看著就能輕易想像其威力。

足以一擊將數百具屍體組成的傀儡炸飛的強大威力。

然而，奧利弗並不滿足於此，他對每一道不規則的火花都施加了控制。將一道藍色的火花加工後加入旋轉，隨即投擲了出去。

那光芒刺眼得彷彿能讓人失明，它以漩渦的形態飛馳而去，直接貫穿了一隻手臂被撕裂的屍體傀儡。

唰！

巨大的肉塊燃燒著，撕裂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屍體傀儡像手風琴一樣被壓扁，中間被穿出了一個圓形的洞。

中間留下的深紅色燒傷痕迹和向外爆裂的肉塊證明了這一擊的威力，但奧利弗並沒有為自己的魔法感到驚嘆，而是越過屍體傀儡繼續前進。

他使用雷電魔法的真正目的並非為了消滅屍體傀儡，而是為了開闢一條道路。

滋滋滋……

奧利弗擲出的電光洞穿了屍體傀儡身後的牆壁，熔化了牆壁開闢出一條路，奧利弗踉踉蹌蹌地走了進去。

因為在那盡頭他看到了莉莉絲的身影。

雖然是由大量魔力構成的虛擬空間，但依然沒能逃過奧利弗的眼睛。

莉莉絲似乎也察覺到奧利弗發現了自己，便以世界樹為媒介，改變並重新排列構成空間的術式，阻礙奧利弗前進的道路。

被電光洞穿的牆壁噴湧出魔力填補了缺口，不僅如此，地面也開始移動，將奧利弗轉移到別處。

再加上天花板上和地面上接連不斷地湧出殭屍群，朝奧利弗撲來。

地面、天花板、四周一片混亂。

如果是在不久前，他可能會選擇配合，但改變了想法的奧利弗毫不吝嗇地使用體內儲存的魔力，掃蕩了蜂擁而至的殭屍群，並在牆上開了一個洞，一口氣衝到了莉莉絲所在的地方。

轟隆！！

「沒想到你還有捉迷藏的天賦呢。」

穿過倒塌的牆壁進入地下室的一個巨大空間。坐在一棵世界樹旁的莉莉絲迎接了奧利弗。

「謝謝誇獎。我也沒想到自己還有捉迷藏的天賦。」

「是嗎？」

「是的，在孤兒院時沒有人願意和我一起玩，在礦場時我也不敢這麼做。因為如果躲藏被發現，會被監工們打到半死。」

「哎呀，真讓人難過……要為您流幾滴眼淚嗎？」

「不，沒關係。雖然有點粗暴，但多虧了莉莉絲，我才能做到。」

奧利弗隨口說出的話讓莉莉絲沉默了片刻。真的只是片刻而已。

「……說起來，我得遵守約定了？我說過要告訴您我為什麼吃了伊芙吧？」

「是的。不過，我大概猜到了。是因為我吧。」

莉莉絲微微睜大了眼睛。

「我打了你們，而莉莉絲因為狀態不好，所以吃掉了剩下的碎片？」

「……您是怎麼知道的？」

「偶然吧。您抓住伊芙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奧利弗指向了莉莉絲旁邊的世界樹。裡面有著奧利弗所熟知的伊芙。

「是……為了成為一個完整的存在。不是一個碎片，而是一個完整的個體……有點失望呢。本來是想我說的。」

「我也對自己感到失望。似乎對莉莉絲做了太過分的事情……」

奧利弗的話語漸漸低沉下來。

雖然平時缺乏想像力，但這次的情況多少能夠想像得到。

為了生存，破碎的莉莉絲吞噬其他姊妹的樣子。或許，這與孤兒院和礦山的景象並無二致。

在那裡，食物、衣物等資源總是匱乏，為了生存，有時不得不搶奪或偷竊他人的東西。

如果是從前的奧利弗，大概無法理解為什麼莉莉絲會如此憤怒和怨恨，因為那對她來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但或許是經歷了許多的緣故，現在的他多少能理解一些了。

「……你能理解我？」

「大概吧。」

聽到奧利弗的回答，莉莉絲露出了扭曲的笑容。比起潘多拉和伊芙，她的表情顯得更像人類。

「真是可笑。你說你能理解我？理解我從一出生就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拚命吞噬另一個我，那些可以稱之為姊妹的存在的心情……而且你還說「大概」？真是可笑至極。」

「抱歉，莉莉絲。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的感受。」

「嗯，看來是這樣。」

莉莉絲通過植入體內的黑魔法師的細胞，看穿了奧利弗的情感，回答道。

「……你後悔嗎？只是為了救一個沒出息的傢伙，就拋棄了我們？」

「莉莉絲。首先我要糾正一點。我是去幫助羅斯本，而不是去救他。我還沒有偉大到能救誰的地步。」

「哈……」

「其次，我個人確實感到後悔。打了你們，把你們丟下離開……但是，我不後悔去幫助羅斯本。」

「難道所有魔法師和德魯伊的夢想——我們，還不如一個在旅館打雜的雜工嗎？」

「價值是相對的……雖然聽起來像借口，但當時我並不知道伊芙的具體價值，也不知道你們是這樣的存在。」

「但現在你來了。我們的價值上升了嗎？真是感謝啊。」

「差不多吧。因為我知道是我創造了你們。」

「……現在想扮演造物主的角色嗎？」

奧利弗揮了揮握著四分短杖的左手。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絕對不是。」

平時不愛用強烈表達的奧利弗說著「絕對不是」，向前走去。

「說實話，我還是難以相信自己創造了你們。」

奧利弗回想著與潘多拉的對話，繼續向前邁步。他與莉莉絲的距離縮短了一步。

「從情況來看，我確實創造了你們，但即便如此，造物主這個宏大的稱呼還是讓我感到負擔。」

咚。奧利弗與莉莉絲的距離又縮短了一步。

「而且，我也不認為因為我創造了你們，就有權命令你們或擁有你們。」

奧利弗又向莉莉絲靠近了一步。

「我雖然創造了你們，但並不代表我可以隨意支配你們。」

不知不覺間，奧利弗已經走到莉莉絲面前，說道：

「那麼，你是說即使我吞噬伊芙，你也會袖手旁觀嗎？」

「不，不是那樣的。我是為了伊芙才來到這裡的，而且，我個人也希望伊芙平安無事。」

「那麼，你是要阻止我嗎？」

「不，我是想試著說服你。所以我想問你，能不能放了伊芙？」

奧利弗真誠地問道，莉莉絲再次咯咯笑了起來，同時調動體內儲存的魔力和情感，強化了自己的身體。她隨即向後拉動手臂。

莉莉絲運用黑魔法直接強化身體，並在其上疊加魔力，當她的手臂向後拉動時，空氣彷彿被吸入般扭曲。

視野中可見的力量凝聚。

當那凝聚達到頂點時，莉莉絲釋放出炸彈般的衝擊波，揮出比閃光更快的拳頭。

超越音速的拳頭。這速度得益於黑魔法和魔力都被使用到了極限。

那一拳擊中奧利弗的臉，巨大的衝擊波呈圓形擴散，將奧利弗遠遠擊飛。

「好痛。真的很痛。」

奧利弗被莉莉絲的拳頭擊中，飛了出去，背撞到地面，他望著天花板想著。

天花板上有著細微的污漬。連這種東西都實現了嗎。

啪！

在奧利弗欣賞天花板的污漬時，地面被踩踏的聲音響起，視野中出現了莉莉絲所穿鞋子的鞋底。

莉莉絲躍起至奧利弗上方，將纏繞在身上的魔力爆發，如同墜落一般用雙腳踩踏在奧利弗的胸口。

轟——！！

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地板、天花板和牆壁都震動了起來。

即使地板崩塌也不奇怪的力量。儘管如此沒有崩塌，是因為這裡是莉莉絲利用世界樹的魔力創造的虛擬空間吧。

瞬間呼吸困難的奧利弗勉強喘著氣想著。

「真是幸運啊。真的……如果不是人肉廚師大人，剛才那一擊我可能已經死了。」

奧利弗在吃下人肉廚師的肉之前，將自己之前的身體與現在的身體做了比較。

雖然疼痛難忍，但考慮到莉莉絲的攻擊威力，這已經算是萬幸了。

每一擊都足以殺死一個普通的超人。

咔嚓。

莉莉絲抓住奧利弗的衣領，反手一揮，狠狠地打在他的臉上。

砰！鐵棍擊打臉部的聲音回蕩在空中。除了右臂的燒傷，這是自人肉廚師事件以來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劇烈的疼痛。

「不疼嗎？」

抓住衣領的莉莉絲問道。

「疼。」

「啊，是嗎？」

莉莉絲再次揮拳擊中了奧利弗的臉。衝擊波爆發，大腦震動，疼痛再次襲來。

儘管雙手自由，卻完全沒有防禦的代價。

「但為什麼不防禦呢？」

奧利弗以與之前相同的姿勢回答。

「一隻手被燒傷，另一隻手握著四分短杖-」

-砰！！

在奧利弗說話的時候，莉莉絲再次揮拳擊中了他的嘴。

嘴唇破裂，鐵鏽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好好回答。」

「……對不起。」

砰！！

「我說了好好回答。」

「我已經好好回答了。」

奧利弗在瘀傷和嘴唇破裂的情況下，仍然以面具般的表情平靜地回答。

「我不知道該有多抱歉，但抱歉是事實。至少我知道我對你們做了壞事。」

無法確定任何事，也無法做出明確判斷的奧利弗，唯獨最後一句話說得十分肯定。

隨意揮動的手，將包括莉莉絲在內的伊芙、潘多拉等眾多人撕裂，其中狀態不穩定的莉莉絲為了生存，一出生就必須吞噬像姊妹一樣的存在。

與孤兒院的情況一模一樣。

儘管如此，奧利弗直到來到這裡之前，連莉莉絲這個存在都不知道，也沒有特別關注過。

「我真的對你們做了很壞的事。真的——」

-砰！！

莉莉絲再次用拳頭擊打奧利弗的臉。與之前不同的是，她放棄了對話，只專註於擊打。

「你知道嗎？」

砰！！

「你知道嗎?! 」

砰！！

「你！」

砰！！

「不知道！」

砰！！

「那些！」

砰！！

「吞噬！」

砰！！

「心情！」

砰！！

「如果你知道！」

砰！！

「我吸收伊芙的時候！」

砰！！

「怎麼阻止我?! ！」

砰！！

「明明不知道！！」

砰！！

「還胡說八道-」

-啪！

奧利弗被擊打得幾乎要撞到石頭地面，他抓住了莉莉絲的手。

莉莉絲的拳頭停了下來，她那瘦弱的外表與這驚人的力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奧利弗滿臉是血，平靜地與莉莉絲對視，然後冷靜地問道。

「那麼，為什麼還沒有吸收伊芙呢？」

「……我想在你面前吸收她。因為我討厭你。」

「是嗎？真可惜。不過我還是想和莉莉絲成為朋友。」

奧利弗沒有經過大腦思考，直接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無論如何，莉莉絲是由他誕生的生命體。他希望能盡量保持良好的關係。

雖然說是擅自拋棄並置之不理，但也可以說是非常任性了。

看著如此厚臉皮的奧利弗，莉莉絲板著臉開口說道。

「果然，你是自-」

-嘩啦！

就在莉莉絲要說什麼的時候，巨大的玻璃破碎聲響起，一個全身漆黑的傀儡打破虛空中的魔力出現了。

似人非人的詭異外形。

奧利弗知道她是誰。

「……瑪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