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3 / 755 · 天才術士 401~500
491. 與惡魔的對話 (4)
頭髮一側褪色的奧利弗就這樣失去意識,垂直地倒下了。
看起來非常疲憊。這也不足為奇。畢竟是與惡魔這樣的存在對抗。無論是記載的歷史還是未被記錄的歷史中,這都是獨一無二的事情。
已焚之人默默地注視著倒下的奧利弗,一隻手微微顫抖,就在那一刻,一聲絕望的尖叫響徹到底。
「啊啊啊啊啊!!」
聲音的主人正是約安娜。她抑制住生物的本能,拚命地衝過來,向已焚之人揮舞著釘頭錘。
約安娜也知道這是無用的攻擊,已焚之人更是心知肚明,但不知為何,已焚之人卻後退了一步,躲開了攻擊。
劃破虛空的權杖。
當已焚之人拉開距離時,約安娜用一隻手接住倒下的奧利弗,將他扛在肩上,試圖朝相反方向逃跑。
雖然不知道要逃往何處,但絕不能坐以待斃。
[為了救他嗎?]
剛一轉身,惡魔就站在了面前。
明明剛才還在相反的方向……瞬間移動了。彷彿在宣告,絕無逃脫的可能。
意識到這一點的約安娜沒有絕望,而是將昏迷的奧利弗護在身後,舉起盾牌和權杖。
明知無法戰勝,卻仍要戰鬥。不,是為了守護。至少,要嘗試守護不是嗎?
約安娜的腦海中,與奧利弗的對話如走馬燈般閃過。
「您好嗎?」
「嗯……莫非,因為我是黑魔法師,所以您才如此戒備嗎?」
「我只是想和您聊聊。」
「作為人而活的方法是什麼呢?」
「這段時間您過得好嗎?」
「這個世界……還真是個有趣的地方呢。」
「是的,我很喜歡聖騎士大人。因為您很美麗。」
「聽說女性都喜歡巧克力?」
「我不太明白朋友是什麼。」
「……我想回家睡覺了。今天真的很累。」
「……好久不見。聖騎士大人。」
「我來找聖騎士大人諮詢。」
「即便如此,也要拯救。」
與奧利弗共度的時光。說實話並不算長,但回想起來,每一個瞬間都是無比珍貴的回憶。那樣的關係還是第一次。
「約安娜大人也是幫助過我的人。」
奧利弗剛才說的話。約安娜一邊回憶著那句話,一邊對自己說。
這次。這次輪到自己來幫助他了。
就像在教堂和關閉的奴隸收容所時那樣,不能再對他視而不見,也不能逃避。
是因為這個嗎?儘管約安娜的手仍在顫抖,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視而不見、逃避或放棄了。
儘管全身顫抖,本能驅使她逃跑,但她仍然舉起盾牌,將武器對準了惡魔。
即使害怕,也沒有逃跑。即使恐懼,也沒有退縮。
就這樣,約安娜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在她面前,惡魔張開如裂開的岩石縫隙般的嘴,向空中散落了幾縷微小的火花。
那火花雖小,卻鮮明異常,散發著強大的氣息。
火花消失在天際。約安娜問道。
「……現在是什麼情況?」
[罪惡之城的四分之一剛剛被燒毀。我也是有立場的。]
新大陸最大的城市之一,軍事要地兼魔石供應地的第一步。
惡魔剛剛說,他把第一步的四分之一燒毀了。語氣極其平淡。
那與故事情節不符的淡然態度,讓約安娜過了幾秒才真正理解他的意思。
然而,約安娜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無法問為什麼,也無法抗議他到底做了什麼,更無法譴責他的惡行。
並非僅僅因為直面了第一步的惡行。在此之前,還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
[-你真的很擔心他呢。]
惡魔望著奧利弗,替約安娜說出了她的心聲。
無法否認。此時此刻,對約安娜而言,奧利弗的安危比城市的災難更為重要。
即使身為聖騎士……與教堂那時相比,她絲毫沒有改變。即便這座城市建立在罪惡之上,也不該如此。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更擔心奧利弗。這就是約安娜最真實的心意。
惡魔凝視著這樣的約安娜,提出了一個充滿惡意的問題。
[你愛他嗎?]
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問話,令約安娜大吃一驚。
「請不要侮辱我。我是聖騎士。我發誓要將餘生奉獻給神賦予的職責!而我……!救奧利弗先生只是……」
激動的約安娜沒能把話說完。惡魔無視了這樣的約安娜,自顧自地說道。
[聖法並非神賜予的力量。聖騎士也不是從神那裡接受使命的存在。雖然是為了神,但並非受神之命。]
「請不要在我的耳邊傾注謊言!」
[你們一聽到真相就大喊是謊言。那位大人不傾向於直接干預。]
惡魔對約安娜說道。他的聲音中雖然沒有明確的解釋,卻蘊含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但重要的不是那個。重要的是你是否想守護尊貴的存在。]
惡魔再次將話題拉了回來。約安娜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她身後失去意識的奧利弗。
[你想保護他嗎?]
惡魔再次問道。約安娜回答。
「……我會保護他的。」
[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誰,不是嗎?]
「那並不重要。」
約安娜堅定地說。說實話,如果說她對奧利弗的身份不好奇,那是假的。一個能與惡魔對峙、甚至讓惡魔向他行禮的奧利弗,他的身份怎麼可能不讓人好奇呢?
但是,即使不知道也無所謂。因為對她來說,他是無比珍貴的存在。至少在這一刻,她一定會保護好他。
[真的無所謂嗎?]
「你是什麼意思?」
惡魔用低沉的聲音回答道。
「你能承受真相嗎?」
嗡嗡嗡。
塞蘭德陰沉的天氣。儘管如此,位於首都的皇家動物園一如既往地吸引了眾多遊客,門庭若市。
這裡有數不盡的看點,宛如統治全球的聯合王國的戰利品倉庫,理所當然地吸引了人們的目光。
穿著燕尾服的貴族、身著昂貴禮服的貴婦、他們的子女、軍官、享受悠閑生活的中產家庭等。在這裡,身份的壁壘被打破,所有人都一同欣賞著籠中珍稀的動物,發出同樣的驚嘆。
擁有雪白毛皮的老虎、抽煙的猴子、表演馬戲的大象、活過千年的烏龜、會說話的鸚鵡,這裡有數不盡的看點。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正是這裡。
「人類動物園。」
動物園的一個區域聚集了眾多人群。一位坐在長椅上的老先生說道。
他看起來學識淵博、閱歷豐富,雖然穿著普通,卻散發著不同尋常的氣場,除了坐在旁邊的老人,沒有人敢靠近。
單看氣勢,他就像一位高官政要或名門望族的貴族。
「您要來點嗎?」
老先生。不,珀佩特遞出一個裝有花生的棕色信封,向坐在旁邊的梅林問道。
「不,沒關係。」
「花生里什麼都沒放。剛買的。」
珀佩特為了證明自己的話,把花生放進嘴裡咀嚼。香濃的味道和嘎吱嘎吱的咀嚼感。這一切都是恩賜。
「沒有胃口,所以不吃。」
梅林看著籠子里的殖民地原住民,再次拒絕了。
原住民們不顧天氣,穿著部落傳統服飾,圍坐在篝火旁。
以展示原住民真實生活為由。雖然這一幕毫無尊嚴可言,但參觀動物園的遊客們並不在意,反而饒有興趣地觀看著。
因為他們不認為這些人是同類。
「這裡似乎讓你不舒服。我向你道歉。」
「我不需要虛偽的道歉。」
「那好吧。我喜歡這裡。看著這些,我的心就平靜了許多。」
看著為觀眾扔出的一片麵包而跳起部落傳統舞蹈的原住民,珀佩特說道。雖然不知道這是否是真正的傳統舞蹈,但扔麵包的人似乎非常滿意,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能夠感覺自己非常平凡。」
活了數百年,從未向任何人展現過真面目,進行了無數人體實驗的珀佩特說道。說自己很平凡。
「他們為了自己的慾望,將同為人類的個體當作觀賞的對象,而我為了自己的慾望進行人體實驗。這是極其自然的事。所以,我完全沒有必要感到愧疚,不是嗎?因為這很普通。」
「你是為了說這些話才叫我來的吧。」
「不是那樣的。我並沒有特別希望得到理解。尤其是,你的理解更是完全不需要。」
珀佩特平靜而尖銳地說道。因為梅林也曾一度痴迷於人體實驗。像他的朋友西奧多一樣,深陷於魔法師優越主義之中。
也許,如果不是成為了檔案館的一員,梅林可能現在還在進行人體實驗並活著。不,一定是那樣的。
「你叫我來有什麼事嗎?」
珀佩特反問道。
「你見我的原因是什麼?」
「原因?」
「是的,原因。雖然是我請求見面的,但接受的是你。你一定也有好奇的事情吧?正好我在對王室和其他學派耍些花招。」
「告訴我這些沒關係嗎?」
「你大概已經知道了,有什麼關係呢?我幾百年來被檔案館追捕過,也戰鬥過。我知道檔案館不是能輕視的對手。」
「……而你是在那樣的檔案館手中存活了幾百年的人。」
珀佩特只是微微一笑。似乎帶著一絲苦澀。
然而梅林的話是事實。為了消滅珀佩特而行動的前代檔案館有好幾位,而珀佩特從那些檔案館手中活了下來。
那是很了不起的事。
如果關注的不是單純的力量強弱,而是生存與目標達成的話,那麼現在的贏家不是別人,正是珀佩特。
「我叫您來的原因,是想請教關於末日的事。」
「……」
「諷刺的是,最了解末日的人既不是黑魔法師,也不是帕特爾教,而是檔案館。末日進行到哪一步了?新大陸不是已經有惡魔降臨了嗎?」
「你是說大火嗎?據我所知,那是由黑手的粉絲和紅人引起的。」
「別把我當傻瓜,檔案館。我的生命或許比檔案館的歷史短暫,但作為個體,我活的時間是你的近十倍。惡魔雖然沒有現身,但徵兆已經出現,神話中的大火也已燃起。雖然形貌未現,但惡魔已然降臨。」
「你是想知道末日還有多遠嗎?」
「倒也不盡然。我只是——」
「——啊!他倒下了。」
在珀佩特和梅林的對話中,一位觀眾突然喊道。
正如他所說,鐵籠中囚禁的一位原住民因虛弱而倒下,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吃不飽,只能靠向觀眾乞討來獲取食物,這樣的結果並不意外。
很快,動物園的工作人員出現,用棍棒驅趕著為同胞之死而悲傷的原住民,並帶走了倒下的原住民。或許,屍體會被製成標本,在人類博物館展出。為了王國的科學與進步。
為無法安葬同胞而悲傷的原住民們。
這時,有人再次扔來了食物,殘忍的是,原住民們不得不按照訓練的那樣,一邊哭泣一邊跳舞。
「……我只希望我的研究能夠完成。末日或許會有幫助,也可能成為阻礙。我只是問問而已。」
「如果對研究有幫助,聽起來你甚至願意引發末日。」
「看來你並沒有阻止末日的打算。」
珀佩特毫不猶豫地說道。同時,這也是他的真心話。在過去數百年間,他所看到的檔案館無一例外,似乎都沒有阻止末日的打算。
他們並非漠不關心。相反,他們對末日的關注比任何人都要強烈。
然而,儘管如此,卻看不到任何阻止末日的跡象。這解釋起來有些複雜。他們既不渴望末日,也不願面對它,但事實上,他們並沒有阻止它的意願。
這是一種充滿矛盾的情感。作為證據,梅林即使站在他面前,也沒有試圖殺死他或表現出敵意。
「你或許能暫時打倒我,但你不是能殺死檔案館的對手。不是嗎,永恆人偶?」
「你現在能阻止我的計畫嗎?或者,有什麼想問的?」
「有時候,問題比答案更能說明問題。」
「啊……原來是我被算計了。」
「沒錯。我想我已經聽到了足夠的問題,就此告退。」
梅林說著站起身來。珀佩特叫住了準備離開的梅林。
「戴……不,奧利弗。」
梅林停下了腳步。
「你收為弟子的那個人,到底與末日有多深的聯繫?」
「為什麼這麼問?」
「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青年。更何況……」
「……?」
「惡魔讓我們從污染區帶回剛出道不久的黑馬解決師們,但怎麼看都像是沖著奧利弗那小子來的。」
「……」
「為什麼惡魔要帶他回來?你不好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