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6. 業(2)

「請住手吧，這太過分了。」

喬說道，仍然抓著奧利弗的手腕。

看到這一幕，雙槍山姆、鐵棒歐文等戰士團成員和瑪麗身後選擇的人們都倒吸一口涼氣，感到震驚。

因為現在的奧利弗就是那樣的存在。

出乎意料的是，只有瑪麗平靜地注視著那幅畫面。

「 ……」

奧利弗交替看著喬的臉和抓住自己的喬的手。

喬儘管害怕，卻依然表現出決心，從他的手中能感受到懇切之情。就連奧利弗也能感受到。

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時候，奧利弗開口了。

「什麼太過分了？」

「從現在開始的一切都太過分了。」

喬用顫抖的聲音強裝鎮定地說道，流露出對奧利弗的擔憂。

「戰鬥結束了。別說半天，連2個小時都不到就結束了。已經沒有人再想戰鬥了。現在足夠了。」

奧利弗沒有反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戰鬥已經結束了。但那又怎樣？

「做得太過分不行嗎？」

「 ……」

「即使是為了錢而工作，心情不好時也會殺更多的人，破壞更多的東西，在這個世界裡並不罕見的吧……我不能那樣做嗎？」

這話沒錯。

即使是以金錢為媒介購買暴力的世界，暴力依然是暴力。

暴力會製造怨恨，而怨恨往往會引發超出理性範圍的事情。在這個圈子裡，反而只追求理性才是不合理的。

喬也知道這個事實。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只論時間的話，喬在這個圈子裡待得比任何人都久。

然而，即便如此，喬還是厚著臉皮請求道。

「我希望您不要那樣做。」

喬在試圖保護諾拉時，展現出了超越常人的決心。

那光芒……相當美麗。

面對這難以理解的態度，奧利弗問道:

「為什麼？」

「因為您是我……不，是我們的英雄。」

喬代表戰士團說道。彷彿為了證明這一點，整個戰士團都無聲地表達了對喬發言的支持與贊同。

這不是謊言。如果奧利弗的眼睛沒有看錯的話，喬真心認為奧利弗是英雄。

奧利弗一時驚訝，但很快搖頭否認。這完全是無稽之談。

「……抱歉，喬。我不是英雄。」

「沒關係。重要的是我們是這麼想的。」

「 ……」

「突然打擾很抱歉……請問，您還記得那時候的事嗎？我們受戴夫先生之託，正在尋找並抓住伊萬的時候。福雷斯特先生和戴夫先生一起來了。」

奧利弗雖然記不太清了，但很快就想起來了。

關於肉類鎚子的事，自己拜託他們去找住在X區的伊萬。

聽到請求的喬，找到了因打撲克而欠債的伊萬，替他收拾殘局，並在奧利弗到來之前一直抓住他。給他喝了摻有安眠藥的酒。

「……我記得。但是，為什麼問這個？」

「那時候，有傳言說戰士團的真正隊長是戴夫先生。我們穿著與戴夫先生相似的西裝，加深了誤解。不過那是個不錯的誤會。」

「 ……」

「我們還請求戴夫先生成為我們的隊長。」

「我記得。不過，您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呢？」

「那麼，您還記得嗎？您拒絕那個提議時說的話。」

「……學習和努力的是你們，我坐在隊長的位置上是不合理的。我說過我沒有那樣的能力。」

「是的，沒錯。您確實說過。您還讓我們像以前一樣自立自強。自己思考、決定並承擔責任……您說喜歡那樣的人。然後您說，偶爾也會幫助我們。」

奧利弗完全回想起了那個時候，點了點頭。奧利弗確實那樣說過。

雖然那並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感覺卻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我現在請求您。請到此為止吧。無論您如何看待自己，您對我來說，對我們來說都是英雄。即使可以殺了我，您還是救了我，願意分享知識，即使我背叛了您，您也原諒了我並幫助了我。還為我提供了穩定的工作……我知道，作為一個小巷混混的我這樣說很自私和厚顏無恥，但我希望您不要這樣。」

真心。喬是真心的。而他身後的戰士團也懷著相似的感情。

雙槍山姆，鐵棍歐文。還有十幾名戰士團的成員。

那一刻，奧利弗感到了極度的疲憊。

「……瑪麗。」

「是的，戴夫先生。」

一直保持安靜的瑪麗恭敬地低下頭回答道。

「瑪麗……你有什麼意見嗎？」

「無論做出什麼決定，我都會追隨並支持戴夫先生。這就是我的意見。」

奧利弗看向瑪麗。當然，瑪麗是認真的。儘管她改名為「選擇的人」，卻與過去別無二致。

'是這樣嗎？如果是過去的話，她一定會讓喬安靜下來。'

奧利弗看著與過去相似卻又有些不同的瑪麗，苦惱地搖了搖頭。

他感到疲憊，頭疼不已，不想再思考更多的問題了。

無論如何，瑪麗的回答是發自內心的。

也許，即使他要殺死德魯伊們，她也不會阻攔，甚至還會幫忙。

他即將殺死一個被枷鎖束縛、既無力也無意志再戰的德魯伊。

奧利弗突然想像起那一幕。

瑪麗殺死被枷鎖束縛、身受重傷的德魯伊。

不，不僅僅是瑪麗。那些選擇幫助她的人也會參與其中。這時，他想起了熟悉的面孔——賽琳和勞倫斯。

他想起為了幫助瑪麗而去威納姆時初次遇見的小女孩賽琳，以及身受重傷卻仍擔心瑪麗的勞倫斯。還有一些零零散散、以前見過的其他信徒。

他們殺死一個動彈不得的德魯伊……這看起來並不怎麼光彩。說真的。

那一刻，奧利弗不禁自問自己在做什麼。

到底還要流多少血才能得到什麼？

不，反而感覺會失去什麼。雖然奧利弗也不知道會失去什麼，但總覺得會失去什麼。是某種珍貴的東西。

就像自然災害過去一樣，氣氛漸漸緩和下來，奧利弗也逐漸恢複了平靜，開始思考新的問題。現在該做什麼呢……就在這時，彷彿天助一般，他感覺到了新的動靜。

不是別人，正是改革派德魯伊。

「您好，皮爾斯先生。」

奧利弗回頭說道，所有人都一起轉過頭去。

他們的視線中雖然什麼也看不到，但很快就能看到幾個從建築物之間跑過來，落在地面上的改革派德魯伊。

曾在會議期間來訪的三名德魯伊。他們默默地驚愕於眼前的慘狀。

那個叫皮爾斯的男人，作為隊長也是如此。

他沒有被眼前的局勢嚇到，而是緊張而冷靜地觀察著周圍。

「戴夫。」

「在。」

「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嗎？」

他比之前更有禮貌地問道，奧利弗環顧四周。

被摧毀的X區中部，廢墟中生長出的無數巨樹和雜草，以及大量死去的享樂派。

奧利弗找到了自己該做的事。

「能聊一會兒嗎？」

奧利弗提議後，皮爾斯點了點頭。

喬立刻機靈地讓同伴們搬來了椅子和桌子。

雖然不確定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下是否能找到完好的傢具，但幸運的是，他們很快就布置好了。

「吧唧。吧唧。吧唧……抱歉，我太餓了。」

奧利弗一邊吃著卡路里棒，一邊為自己的失禮道歉。

他本想盡量忍耐，但或許是剛剛結束戰鬥的緣故，肚子餓得實在受不了。

幸好皮爾斯表示理解。

「沒關係。看你這樣子，似乎還得再吃點。」

「謝謝您的理解。」

「當然了，雖然瘦得皮包骨頭，但力氣倒是不小。」

聽了皮爾斯的話，奧利弗想起了他們初次見面的情景。

當時皮爾斯想試探奧利弗打倒謝默斯的實力，從背後抓住他偷襲，卻被奧利弗輕鬆擋下……看來以後得多加小心了。

奧利弗意識到身體的異狀和需要謹慎對待的情況，開口說道。

「不過，您是怎麼知道這裡的？」

他試圖轉移話題問道。這確實是個合理的問題。

奧利弗決定圍剿享樂派是在大約兩小時前。

也許，福雷斯特還在與市裡進行對話。

但是，改革派的德魯伊已經出現了。這太快了，快得有點過分。

「我通過世界樹監視著享樂派。所以能立刻趕來。」

「啊……嚴格來說，未經蘭達許可的個人擅自使用世界樹是違法的吧？」

「是嗎？我對城市法律不太了解。」

皮爾斯厚顏無恥地撒了謊。不過，改革派德魯伊私自使用世界樹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罪行本身並不算太嚴重，更何況市政府也不會想和德魯伊過不去。

必須和德魯伊打交道，而且最近他們還得到了王室的撐腰。

只要不越界，他們應該不會採取強硬手段。

「再說了，我們借用世界樹的事，比起現在發生的一切，簡直不值一提。」

皮爾斯重新梳理了當前的局勢。

「我知道蘭達人愛財如命，但沒想到竟到了這種地步。」

喬和瑪麗正欲反駁，奧利弗卻抬手制止了他們。隨後他禮貌地向皮爾斯做了個手勢，示意他繼續。

正如奧利弗有他自己的立場和考量，皮爾斯也有他的立場和考量。

皮爾斯問道。

「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你做到這個地步的原因是什麼？為什麼要殺死所有的享樂派？是為了生意嗎？」

聽到問題的奧利弗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用黑魔法師的眼睛環顧四周。

剛才派去找福斯特的瑟德正和福斯特一起朝這邊走來，還帶著倖存的享樂派。

「皮爾斯大人。首先，按順序說明一下，我們並沒有殺光所有人。要塞里大概有100名左右的德魯伊，現在還有大約22人活著。」

很快，彷彿在證明他的話一般，與被困在束縛具中的享樂派數量相當的享樂者們被瑟德和福斯特牽著出現了。

瑟德拖著倖存的享樂派，像牽狗一樣用豆莖拴著他們的脖子拉了過來，而福斯特則是用血束縛住他們，然後給他們裝上血翼帶了回來。

他們不同尋常的出現讓改革派德魯伊們大吃一驚，瑪麗按照奧利弗的請求為他們進行了治療。

「所以你是說，你只殺死了大約78個人？」

「不。我只是說我沒有把他們全部殺死。還有……」

「 ……？」

「這並不是因為生意。雖然與此有關，但更多的是出於我個人的情感。」

「個人情感？」

「是的。那邊的那個小姐利用這位的妹妹試圖毒死我。」

奧利弗指著喬說道。雖然諾拉並不是喬的親妹妹，但既然現在是由喬負責保護她，這麼說也不算完全錯誤。

皮爾斯一聽到這個事實就看向了那位女性德魯伊，很快就意識到那話是真的。

「請不要誤會。與其說是對她利用這位妹妹的憤怒，不如說是因為個人的煩躁……只是發泄一下而已。」

「……因為煩躁和發泄就殺了78名德魯伊？」

「是的。」

奧利弗理直氣壯地回答道。他太過理直氣壯，以至於讓人無法責怪他。

「當然，我現在覺得很羞愧。還有，我對各位感到抱歉。各位也是為任務而來，想必對這種情況感到不滿吧。畢竟各位的目標是帶走享樂派。」

皮爾斯繼續傾聽著。除了憤怒之外，他冷靜地分析了情況。

他現在不願與奧利弗發生衝突。

「但希望您也能理解我們的立場。享樂派先威脅了我們，而我是這個項目的代表之一。我們需要做出相應的回應。」

奧利弗熟練地撒著謊。

什麼組織、代表、回應之類的，他壓根就沒想過。不過，這話倒也不違背常理。

按照組織的特性，受到損害時做出相應的回應是理所當然的。尤其是當涉及到組織的首領時，更是如此。

這不僅是蘭達的規則，也是全世界普遍適用的規則。

否則，組織就無法維持下去。

奧利弗一邊吃著卡路里棒，一邊對自己感到驚嘆。他驚訝於自己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吃了含糖量高的卡路里棒嗎？

「最終，要點是你殺死了很多享樂派德魯伊，令人遺憾，但希望我們能理解並安靜地埋葬它，是這樣嗎？」

「如果您能這樣做，我將非常感激。」

「呵！真有禮貌。我們一開始就沒有建立合作關係，即使你態度強硬，我們也難以說什麼。」

奧利弗以沉默表示了否定。

皮爾斯的話乍一聽似乎是對的，但並非如此。奧利弗也知道這一點。

無論怎樣，奧利弗知道改革派是來抓享樂派德魯伊的，所以如果想要抗議，他們是有權利抗議的。

至少可以間接地表達不滿，並進行某種程度的報復。

畢竟，世間的事情都是如此。

奧利弗再次對自己感到驚嘆。竟然能想到這一點。真的是因為卡路里棒嗎？

「好吧。聽說享樂派也有過錯，我就不追究這個問題了。不過，我有個條件。」

「謝謝。您請說。」

「把那些還活著的傢伙都交給我們。雖然他們是膽敢違背教誨逃到城裡的混蛋，但德魯伊畢竟是德魯伊。只有我們才能懲罰他們。」

「當然。請帶走吧。」

「還有，把屍體也交出來。即使死了，德魯伊也還是德魯伊，必須埋在森林裡。」

這次的要求相當強硬。在這個世界裡，屍體也是相當有價值的東西。如果屍體是德魯伊，那就更有價值了，如果屍體的主人是黑魔法師，那就更有價值了。

就在喬和瑪麗正要替奧利弗爭辯的瞬間，奧利弗開口了。給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回答。

「好的。」

「真的嗎？」

「是的，皮爾斯大人也已經讓步了。不過，能否請您再給我一周時間？」

「……原因是什麼？」

「有些事情需要確認。拜託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