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再次出發

我抬頭仰望聳立在眼前的豪宅，獃獃地站在原地。

「……大過頭了吧。」

王都的郊外。

廢嫡後，被趕出老家的我，獲得一棟兩層高的寬敞豪宅。

…………………………啥情況？

這個國家沒有不動產中介這種方便的行業。因此要租房子的話，通常都是和自己所屬的組織——例如教會、商會，或是成為地主的貴族直接交涉。

但是，被廢嫡的我應該沒人願意和我認真交涉。

還是不要住在王都好了……我這麼想著，正要離開城鎮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一位衣著整齊的老婆婆，對背著行李的我說道。

「哎呀，你還沒找到住的地方嗎？既然這樣，王都里有棟閑置的別墅，你就過去住吧。」

於是，我得到了一棟豪宅。

……………………這是怎麼回事？

我回想了一下，還是完全搞不懂。

那位老婆婆到底是誰啊……

我本來以為是棟有問題的凶宅，但外觀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切莎打開了門鎖，於是我半信半疑地走了進去，結果更加令我驚訝了。

傢具一應俱全，廚房裡堆滿了高級食材。床鋪軟綿綿的，一塵不染。

準備得太周到了吧……？

感覺就像住進了高級酒店。

啥情況？我又受誰歡迎了？

「……算、算了，既然正好合適，那就住下吧。」

『這樣最好。這就是所謂的天上掉餡餅。』

澤斯特說出我在前世用過的諺語。

這已經不是餡餅的級別了……不過，能有個遮風擋雨的據點確實值得慶幸。

「克洛德大人。」

『噫。』

正在整理行李的切莎，從背後向我搭話。

「紅茶泡好了。不介意的話請享用。」

「……哼，希望能合我口味。」

切莎泡的紅茶從來都很合我口味。

我一屁股坐在一塵不染的沙發上，喝了一口切莎泡的紅茶。

……好喝。

怎麼說呢，感覺身體里都暖和了起來。

連續數日的戰鬥積攢的疲勞，感覺如同從未存在過般消解了。

「行李就由我來整理吧。」

「當然了，你可是我的——」

「——是的，我是克洛德大人的道具。」

切莎淡淡地說道。

她的語氣太過自然，反而令我退縮了。

「沒，沒錯。所以，你就好好努力，別讓我費心。」

「遵命。」

切莎轉過身，無視了正在休息的我，繼續整理行李。

她那非同尋常的順從讓我難免心生動搖。然而她如此順從，旁人或許就會擅自誤解了。若是傳出克洛德在調教比自己年幼的女僕的傳聞，那可就賺了。

好了……我也沒空繼續休息了。

我一口喝乾紅茶，放下杯子後站了起來。

「切莎，我要出門了。你別跟過來。」

「遵命。」

我通知了切莎一聲，便離開了宅邸。

身處郊外，到城牆外面去還挺方便的。我發動《暗·靈體》跑了一會兒，便來到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裡。

從今往後，這座森林就是我的修行場地了。

正好，地下室的訓練空間感覺礙手礙腳的。能搬出來住或許是件好事。

現在的我沒有休息的閑暇。

在上次戰鬥中，雷基的成長十分顯著。只要再稍微夯實基礎，他或許就能超越我了。

我必須，成為更強的墊腳石。

必須成為符合那傢伙才能的墊腳石。

「《暗·穿界》。」

大氣出現裂痕，漆黑的門洞打開。

其數量——四個。我已經習慣同時展開多個《穿界》了。

很好。

要開練了～～

『喂，等等！！你打算用那些《穿界》做什麼！！』

做什麼……當然是這樣用啊。

四個《穿界》向我射出了數不勝數的《暗·射擊》。

我用澤斯特將來自四面八方的黑暗炮擊彈了回去。

拚死躲避，拚死揮劍。

我沒有劍術師父，只能在實戰中磨練劍術。

為了抗拒死亡而揮劍，為了生存而將劍術研磨到極致。

無數次瀕臨死亡，每一次都讓我發掘出生存所需的劍技。

反覆練習生存所需的劍技，讓它們銘刻於腦海與肉體。

最終——在我的心中留下生存所需的劍技。

『你……很有想法啊。雖然我不允許你這麼亂來……不過你真是個修行的天才啊。』

不，我是因為沒人能教我，所以才不情不願地獨自修行。

不過啊，修行的才能嗎……對不得不孤軍奮戰的墊腳石來說，這或許是再好不過的才能了。

……在看著嗎，【命運】？

你就放心吧。

我會成為高傲的墊腳石給你看的。

主人離開宅邸後，切莎輕輕嘆了一口氣。

「……又渾身是傷了。」

神秘怪物襲擊王都的那一天，克洛德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回來了。

他又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裡戰鬥了吧。

看見刻在主人身上的傷痕，切莎差點不由自主地哭了出來。

他的身上有無數舊傷。

切莎清楚每一道傷痕，都是他為了保護他人而刻下的勳章。

切莎收拾起放在桌上的紅茶壺。

茶葉是愛因哈特家專用的高級品，也是克洛德最喜歡的一種。切莎熟知克洛德的口味，前五十種茶葉她都能倒背如流，現在她正努力背到一百種。

這次除了茶葉……切莎還往克洛德的紅茶里偷偷加了某種東西。

一滴水，從切莎的指尖滴落下來。

那是濃縮了……治癒傷口的水屬性魔法《治癒》之力的液體。

……起了效果。

克洛德喝下紅茶的一瞬間，活力肉眼可見地恢複了。

而且，主人沒有注意到切莎加了東西。

太好了。

這樣我就能……支持那位大人了。

從今往後，他所有進食的東西，都會混入我的回復魔法。

吃的也好，喝的也罷，都會混入從手指滴落下來的液體。

不被任何人察覺、悄悄地、暗地裡持續治癒他的身體。

切莎的身上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

是什麼呢，這股似乎會上癮的感覺……

「……因為知曉克洛德大人使命的，只有我了。」

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竄上她的背脊。

她還不明白，那種感覺叫優越感。

我必須支持他這位，這世上最為溫柔的騙子。

切莎凝視著從手指滴落的濃縮精華，如此想著。

在羅賽米利安公爵家的宅邸里。

瑟蕾絲緹亞和艾琳沐浴著從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正在互相交談。

「總算趕上了。」

「是啊。王家留在郊外的別墅……總算交給克洛德了。」

隔著桌子相對而坐的兩人，放下心地撫著胸口。

意識到自己傷害了克洛德的兩人，無論如何都想要補償他。特別是造成廢嫡事件起因的艾琳，這種補償心理尤為強烈。

兩人急匆匆著手的是，為他提供住所。

她們很著急地準備舒適的住所，讓值得信賴的隨從假裝偶然地交給克洛德。

她們暗中處理好不會暴露宅邸前主人的工作。那棟房子原本就是沒落的貴族賣給王家的。萬一暴露了，就用那個沒落貴族的名字矇混過去。

「我們要按這樣來支持克洛德啊。」

「是啊。」

瑟蕾絲緹亞深深地點了點頭。

「因為知曉克洛德大人使命的，只有我們。」

「……是啊。只有我們，才是理解克洛德的人。」

兩人被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所包裹。

她們的臉頰自然而然地泛起紅潮，嘴角似乎要上揚起來。

這世上只有她們自己，了解到他的秘密。

這種背德的優越感，撫慰了她們受傷的心。

「其實，我不希望他再勉強自己戰鬥了……」

「……以克洛德的性格，今後也會繼續戰鬥下去吧。」

「乾脆把他監禁起來就安全了。」

「那可是夢裡才有的呢。但只要一直待在那棟房子里，那傢伙就不會再受傷了。」

兩人互相都認真點頭。

窗外小鳥在鳴叫。

今天世界也正常地運轉著。

「但是那樣的話，雷基就不會變強了。」

「……是啊。克洛德的處境很殘酷，但他的行為是正確的。所以，我們不能妨礙他。」

克洛德的願望很簡單。

想要保護世界，僅此而已……我不想否定他那崇高的信念。

艾琳嘆了一口氣，這時大門傳來敲門聲，隨後羅賽米利安家的傭人走了進來。

瑟蕾絲緹亞先察覺到來意，站了起來。

「我稍微離開一會兒。要送往克洛德大人宅邸的物品清單好像已經安排好了，我去確認一下。」

「嗯，我在這兒等你。」

不能給克洛德的生活帶來束縛。接下來預定要將最高級的食材、衣服和生活用品送過去。當然，是匿名投送的。

瑟蕾絲緹亞和傭人一起離開了房間。

獨自留在房裡的艾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被廢嫡的他，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

所以必須要由我們來創造。

創造一個讓他能安心扮演墊腳石的、完美舞台的幕後——

「——嗚！？」

艾琳毆打自己的肚子，發出呻吟。

胃液涌了上來。

但是，還不夠。

這種疼痛完全不夠。

「嗚，啊……咿咿……！？」

她一拳接一拳地毆打，沉重的疼痛不斷傳來。

腹部的疼痛是如此令人憐愛。每次疼痛，都能讓她回憶起他的溫柔。

能回憶起他，讓她感到幸福。

「…………能不能，再打我一拳呢？」

下一次，要打得我再也忘不了你——

艾琳抱著自己的腹部，喃喃自語道。

雷基在學園的保健室里醒了過來。

最近這段時間裡，他三番五次都在這間房裡接受照顧。學園裡有很多高階魔法師，所以在這裡接受治療比去一般的醫院要好得多。

雷基醒來後，發現學園長站在他的面前。

學園長仔細地向他說明，在他沉睡的期間所發生的事情。

多虧了雷基，王都的受害情況很輕微。

襲擊王都的主謀是宰相羅根。

然後是——

「真，真的嗎！？」

保健室里，雷基的聲音響起。

「嗯，艾琳殿下平安無事。揭發羅根宰相罪行的也是她本人哦。」

雷基全身放鬆下來，倒在了床上。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感覺一直壓在心頭的重擔，如同一下子溶入空氣般消失了。

「是嗎……她沒事，真是太好了啊……」

雷基醒來時，最先浮現在腦海的，是克洛德用劍刺穿艾琳胸口的光景。

那時，見到那幅光景的一瞬間，雷基的腦子沸騰了。

至今從未有過的漆黑殺意支配了全身。

但是……現在都無所謂了。

殿下還活著。

光是這樣，世界都恢複了光彩。

「克洛德他……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

現在，平靜的風吹入心房，雷基重新思考起克洛德那件事。

他為什麼要刺死艾琳呢？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瑪莉亞在腦海里，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

『聽好了，下次絕對要贏過克洛德哦！！然後把那個腹黑白痴人渣混賬澤斯特給剁成肉醬！！』

瑪莉亞的樣子明顯不對勁，雷基感到困惑。

澤斯特，是誰……？

『是、是克洛德！！我說錯了，是克洛德！！姐、姊姊你說對吧？』

『哈！？才沒有說錯呢！！那個白痴蠢貨笨蛋混賬該死該死該死該死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雷，雷基！！ 姊姊只是有點不太對勁而已，不用在意她！！』

啊、哈……雷基在腦內隨口應和著。

聖劍也會情緒不穩啊……正當雷基這麼想時，瑪莉亞的尖叫聲傳了過來。

『雷基！！ 救世主可是我們哦！！』

不知道她是以何種感情說出這番話的，但這話在雷基的內心裡迴響。

沒錯，我是救世主。

我不會放棄掉從天而降的聖劍的。既然得到了這份力量，自己就要正確地使用它，儘可能地保護更多的人。

但是，也有戰勝不了的邪惡。

克洛德·馮·愛因哈特。

不對，現在只是叫克洛德了嗎。

雷基在自己與克洛德的戰鬥中，感受到自己與那個男人的差距。

實力也有差距吧。但更為重要、更加根本的是——覺悟的差距。

克洛德的劍似乎蘊含著信念。

這不正是自己所欠缺的東西嗎？

我是為了什麼而想要變強的呢？

想成為英雄。

光憑這份思緒是不夠的。

即便燃燒憎恨，也觸及不到那傢伙……

「……雷基。」

校長靜靜地開口說道。

「抱歉。都是因為老朽硬要傳授你一級魔法，才讓你遭遇到危險了。」

「您言重了，那是我自己的選擇。」

雷基搖了搖頭。

「我覺得這次失敗是有意義的……是我太心急了。」

我只固執於打倒克洛德，卻忽略了重要的事物。

沒有基礎的強大是脆弱的。克洛德教會了我這一點。

「也許，你可以試試換一個環境。」

校長摸著鬍子說道。

「其實，是有人邀請你去留學。目的地是皇國……將第二神話的【永恆】定為國教的國家。」

國教不同，文化習俗也會有很大變化。

對於渴望變化的雷基來說，這是個再合適不過的建議了。

「請讓我去留學吧。」

「……這樣好嗎？這裡有很多人把你稱作英雄哦。」

「所以我才要去。」

雷基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現在我想走進那些，不把我稱作英雄的人群中。」

「……是嗎？那老朽就去辦手續了。」

英雄。

我如今想再一次了解，這個一直吸引著我的頭銜含義。

英雄，到底是什麼？

我想在自己心中找到答案。

……克洛德。

雷基在床上握緊了拳頭。

他確信了一件事。

要成為英雄——就必須超越那個男人。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打倒你。」

不是成為復仇者，而是為了證明自己是英雄。

雷基將必須要超越的敵人銘記於心，踏出了新的一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