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差勁至極的我

王城的醫務室里。

消毒水的氣味撲向鼻子的寂靜中，瑟蕾絲緹亞開始平淡地講述。

「殿下……您是不是一想到克洛德，頭痛就會加劇？」

「！？」

過於準確的指摘，讓艾琳睜大了眼睛。

「我也一樣。去想克洛德的時候，頭痛就會變得特別劇烈。就好像，有人在勒令我，對我說『不要前往那裡』『不要有多餘的想法』一樣……」

艾琳按住太陽穴。

若是得出克洛德是惡人的結論，疼痛就會緩解。但是，若是懷疑他是同伴，就會產生燒盡大腦般的劇痛。

「這不自然疼痛的真面目，我查明了。」

「……你，知道是什麼了嗎？」

「是絲線。」

瑟蕾絲緹亞如此告訴她。

「那是絲線。線從人們的頭頂上延伸。那些絲線，一直延伸到天空上面……」

「等，等一下。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艾琳陷入混亂。

但是，瑟蕾絲緹亞也無法冷靜。

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

瑟蕾絲緹亞已經頭痛到失去意識也不出奇的程度了。艾琳隨後也注意到瑟蕾絲緹亞得臉蒼白、額頭流著冷汗的異變。

但是，瑟蕾絲緹亞還在繼續講述。

這份疼痛，是朝著正確方向前進的證據。

「我們有可能被那些絲線誘導了思考……我的秘級魔法《湮失》可以切斷那些線，但一瞬間會恢複原狀……所以，我希望殿下能幫幫我。請殿下使用您的《安魂樂土》來強化我的魔法。」

瑟蕾絲緹亞一邊忍受著劇痛一邊說道。

艾琳對青梅竹馬變得前所未有的奇怪而感到困惑。但是，艾琳比任何人都熟悉，這名少女意志堅強，頭腦聰明。

「有很多事情搞不太清楚……如果你能去除這個頭痛，我會幫忙的。」

「……謝謝您。」

瑟蕾絲緹亞的臉頰流下汗水，低了低頭。

「絲線的數量因人而異。我有八根……殿下有七根。雷基……則是數不清。」

瑟蕾絲緹亞呼吸紊亂地說道。

「然後，克洛德…………一根都沒有。」

「……呵，這……很可疑呢。」

「是的。克洛德……說不定，知道這些絲線是什麼……」

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

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

但是——艾琳並不害怕疼痛。

疼痛也有分類。

艾琳知道，它有時會成為福音。

她撫摸著曾經被他毆打而發熱的腹部。

簡直難以置信。短短數日，自己竟遺忘了那種疼痛。

明明在那之前，連一瞬間都未曾遺忘……

「緹亞……動手吧……我們也一定有義務，知曉這種疼痛的真面目。」

瑟蕾絲緹亞輕輕地點頭。

兩人將雙手重疊，在體內提煉魔力。

首先，瑟蕾絲緹亞發動秘級魔法。

「——《湮失》。」

啪嚓一聲，玻璃的碎裂聲響起。

一瞬間，艾琳啞口無言。

「……景色和緹亞說的一樣呢。」

從人們的頭上，延伸出絲線。

無論是瑟蕾絲緹亞的頭上、還是映在窗戶玻璃上的艾琳頭上、亦或是在窗戶對面忙碌工作的騎士頭上，都延伸出了細線。

艾琳看向了絲線的一端。

絲線延伸到天空……不對，延伸到比天空更高的位置上。

……不對。

線不只是在延伸著。

這是……

和誰，聯繫著……？

――――是誰？

察覺到絲線一端存在某個人的艾琳，心裡懷揣著憤怒。

是誰？

是誰幹的？

是誰，操縱著這條絲線？

「我要……揭穿你的真面孔……！！」

艾琳用力回握瑟蕾絲緹亞的手。

她的眼中，燃燒著作為王族的矜持。

「《安魂樂土》――！！」

黃金色的光芒，包裹住艾琳和瑟蕾絲緹亞。

僅僅是切斷這些絲線也不夠解恨。要順著這些絲線，去拜見其主的真面孔。

瑟蕾絲緹亞將被強化了的《湮失》一路順著絲線，試圖影響到主人。金銀色的魔力交織，並沿著線爬行。

在頭痛達到最高潮的時候――兩人，切切實實地看到了。

那是，內含了無數絲線的某種事物。

不可思議、神秘、讓人自然而然地產生敬意，那樣的存在。

……人型的織布機。

艾琳和瑟蕾絲緹亞的感想是一樣的。

此時，織布機轉向兩名少女。

「誒————」

「啊————」

一瞬間。

龐大的信息湧入了兩人的腦海里。

那是——本應經歷的、本應存在的世界的情報。

那是——總有一天會拯救世界的、名為雷基·沃爾夫的英雄的情報。

那是——被迫成為英雄墊腳石的、名為克洛德·馮·愛因哈特的情報。

「啊，啊啊啊啊啊啊……！？」

瑟蕾絲緹亞和艾琳同時慘叫起來。

在淚水浸濕的視野一角，從頭上延伸出來的絲線都斷掉了。

一切都流進了腦內。

想要知曉的一切——

一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位披著一頭深藍色長發的男人，他的名字是克洛德·馮·愛因哈特。是愛因哈特公爵家的嫡子。

他本應作為殘暴無道的貴族，成為英雄的墊腳石。

但是——他在中途洗心革面了。

那樣就無法培養出拯救世界的英雄了。

所以克洛德，決定扮演原本的墊腳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洛德為了成為墊腳石，和瑟蕾絲緹亞解除了婚約。

緊接著，瑟蕾絲緹亞被綁架了，所以他拼上性命救了她。

然而作為墊腳石的他，不能被瑟蕾絲緹亞信賴。

所以克洛德演戲，從而讓瑟蕾絲緹亞厭惡自己。

因為不那樣做就無法拯救世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洛德本應成為墊腳石，接著侮辱艾琳。

但背地裡，他兩次保護了她的性命。

克洛德沒有否定艾琳的誤解。

即便被宣告作為貴族去死，他也笑了。

因為不那樣做就無法保護她。

「――――咕咻！？ 嗚，啊……啊，啊啊……！？」

忘記呼吸的瑟蕾絲緹亞，因生存本能而回過神來。

全身都噴出了冷汗。

心臟狂跳，呼吸不順。

理解了。

一切都聯繫起來了。

為什麼他，突然毀棄了婚約。

為什麼他，會說出那般冷酷的話語。

「不，不是的…………」

我以為他是卑劣的惡徒。

但現實並非如此。

他保護了我。

拼上性命，從教團手中救下了我。

我本應死去……他卻扭轉命運將我救了回來。

對於那樣的他。

對於身為救命恩人的他。

我――――

都說了些什麼――――？

――――你，太差勁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差勁了。太差勁了。太差勁了。太差勁了。太差勁了。太差勁了。太差勁了。太差勁了。太差勁了。太差勁了。太差勁了。太差勁了。太差勁了。太差勁了。太差勁了。

差勁的人――――――是我！！

克洛德是英雄。

即使受傷、被辱罵，他還是笑著。

如果重要之人能夠幸福，自己就算被抹黑也無所謂。

他削掉自己的身體、削減自己的壽命，持續著誰都不理解的孤獨戰鬥――

然而，我――卻強烈憎恨著那樣的他。

「嗚……嗚嗚嗚……！！」

這具身體汙穢得無可救藥了。

與同學們談笑時，瑟蕾絲緹亞蔑視克洛德。對於他人嘲笑「克洛德是人渣」的聲音，她不僅點頭同意，還混入更多侮蔑的話語。

瑟蕾絲緹亞無數次地侮辱了克洛德。

在克洛德獨自流著血戰鬥之時。

瑟蕾絲緹亞，以語言為刀子不斷刺向他。

用他守護的這條性命。

用他守護的這份尊嚴。

用他守護的這份幸福。

瑟蕾絲緹亞――不斷刺向他。

「嗚，哦…………嘔嘔嘔嘔嘔嘔…………！！」

我對著地板嘔吐。

對於自己的汙穢，肉體表現出抗拒反應。

作為公爵千金，這是不該有的醜態。

但是，僅僅是這種程度……

這種程度……和他所受的痛苦，完全不相稱。

流入腦海的情報里，也包含了克洛德的感情。

克洛德是自願扮演墊腳石的。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的內心不會受傷。

他很悲傷。

他很絕望。

被大家厭惡，感到痛苦。

他拼上性命而救下來的瑟蕾絲緹亞，給了他一巴掌——

他…………獨自一人、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對不、起……對不起……克洛德、大人…………」

瑟蕾絲緹亞哭得涕泗橫流，抽抽搭搭地哽咽。

他的後背傷痕纍纍，他的臉龐皮開肉綻。

克洛德獨自一人背負著所有的傷痛。

明知不會得到回報、明知不會被任何人認可，還是為了某人賭上性命去戰鬥。

此處…………是地獄。

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是地獄。

然而，製造出這個地獄的其中一人…………毫無疑問、是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區區道歉，克洛德的孤獨也不會被治癒。

瑟蕾絲緹亞擅自進行道歉，甚至覺得這是骯髒醜陋的明哲保身。

該怎麼辦才好？

該怎麼做才能補償他？

不，說到底……他並不希望得到補償。

他的願望只有一個。

就是讓瑟蕾絲緹亞·馮·羅賽米利安，離他的戰鬥越遠越好。

即使想補償他、想支持他，也不被允許靠近他。

瑟蕾絲緹亞淚流不止，陷入恍惚。

啊啊，我……

失去了這世上最寶貴的東西……！！

就在此時——

「————！！」

有一道人影，像風一樣從醫務室里沖了出去。

是艾琳。她掛著如幽靈般蒼白的臉色離開了房間。

現在的瑟蕾絲緹亞沒有氣力叫住艾琳。

但是，考慮到艾琳的心情，她立刻能想像到艾琳的悲痛。

她……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