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話

當皇帝提起穿越第一天的事時，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天，我本想揭發艾雷尼爾斯公爵是連環殺人魔，卻以失敗告終，最後還被侍從長給架了出去。

想到這裡，我趕緊對著皇帝拚命擺手。

「啊，不是的。您完全沒必要介意，肯定不是什麼重要的話。」

「好，既然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皇帝露出了一副釋然且溫和的微笑。

片刻後，我腳步沉重地走出了皇帝的書房。

事實上，在皇帝面前含糊其辭地混過那件事，是一個極其愚蠢的選擇。

如果皇帝像現在這樣信任我，他絕對不會把我那句『阿德勒公爵是連環殺人案兇手』的話當成瘋言瘋語。

或許現在正是利用皇帝的權力，對公爵展開正式調查的絕佳機會。

這肯定比我一個人偷偷摸摸地調查要順暢得多。

然而，自從我開始懷疑公爵可能並不是連環殺手之後，我便無法親口向皇帝提出那樣的建議了。

萬一他真的不是兇手，那我對他所做的一切就太過分了。

讓我不知所措的是，不知從何時起，我的內心深處竟然生出了一種不想傷害他的情緒。

「我……到底想怎麼樣？」

我對自己這種模糊不清的態度感到厭煩，用力抿緊了嘴唇。

在顛簸不平的道路上疾馳的馬車內。

瑪莎雙手合十放在胸前，語氣中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天哪！簡直像做夢一樣。我竟然能去皇帝陛下的離宮！」

「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樣跟著去合不合適。」

約翰有些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

我用輕快的語調說道。

「身為專屬女僕和護衛，資格不是已經很充分了嗎？既然是度假，當然要和相處舒服的人一起去啦。」

我能在皇帝的離宮度假這件事，這幾天在皇宮裡成了爆炸性的熱門話題。

「殿下收到的禮物還堆得像山一樣呢！咱們都沒整理完就過來了。」

「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隨它去吧。」

「您這說的是什麼話！那些東西加起來起碼值幾千萬金幣呢！」

瑪莎擺出一副不識貨的表情，手指左右晃動著。

我輕哼了一聲。

自從我在審判中洗清冤屈、皇帝對我展現出信任之後，情況便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

那些在我被關進監獄時連個影子都見不到的貴族們，開始排著隊送來各種昂貴的禮物。

什麼您受苦了、肯定很不容易吧、恭喜您……

雖然禮物里夾著的賀卡內容各異，但每個人心裡的那點小九九其實都一樣陰險。

「呀！殿下，您快看那裡！」

駛出崎嶇的山路後，眼前豁然開朗，呈現出一幅環繞著蔚藍湖水的絕美風景。

瑪莎緊緊貼在馬車的窗戶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外面。

那景色簡直就像明信片里畫出來的一樣，我也忍不住張開嘴發出了感嘆。

皇帝的離宮是一座坐落在湖邊幽靜之處的高雅邸宅。

嚴絲合縫的大理石砌成的白色外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馬車在離宮前停穩，離宮的管理員和僕人們紛紛湧出來迎接我們。

「一路上辛苦了，皇女殿下。」

我們受到了僕人們極為隆重的款待。

雖然瑪莎和約翰嚴格來說只是皇女宮的僕人，但因為是與我同行，離宮方面也給予了他們賓客級的待遇。

離宮的僕人們代替瑪莎把馬車上的行李卸下來，整齊地碼放在我住的房間里。

看到這一幕，瑪莎露出了那種由於興奮過度快要暈過去的表情。

收拾完行李後，瑪莎在離宮周圍歡快地蹦躂著。

「太漂亮了！我這輩子都要竭盡全力服侍殿下。」

我對著瑪莎的吹捧噗嗤一笑，仰頭看了一眼離宮。

「那個，這裡的僕人們給了我這個籃子……」

約翰有些局促地拎著一個巨大的木籃子出現了。瑪莎啪地拍了一下手。

「我提前打聽過離宮裡需要準備的東西，我讓他們準備了野餐用品！」

「英明的決定，瑪莎。」

我興緻勃勃地答道。

於是我們三個人漫步在通往離宮後方幽靜的小徑上。

「就在這兒鋪開吧！」

那是能遠眺湖泊、夏季花卉盛開的地方。一棵巨大的闊葉樹拔地而起，為我們擋住了夏日的驕陽。

瑪莎在草地上鋪開白布，約翰撓了撓鼻樑。

「雖說是夏天，但直接坐這上面恐怕還是會涼。我去拿點厚實的東西過來墊著。」

約翰丟下這句話便轉身回了離宮。瑪莎哼著小曲，從籃子里拿出三明治、水果、餅乾和瓶裝果汁之類的東西。

「啊！忘了帶杯子了。哎呀，果然沒了我這事兒就辦不圓滿！殿下，您先在這兒坐會兒！」

瑪莎像是突然想起籃子里漏了什麼，猛地起身，小跑著追向約翰。

「哎？大家都去哪兒？就算缺了點什麼我也沒關係的……」

還沒來得及攔住那兩個人，我便被單獨留在了原地。我坐在瑪莎鋪好的白布上，伸直雙腿，欣賞著這美麗的風景。

湖面吹來的微風帶動著野花輕輕搖曳，一陣甜美的香氣縈繞在鼻尖。

陽光穿過萬里無雲的晴空，撞擊在清澈蔚藍的湖面上，碎裂成點點金光。

可為什麼，看著那陣波光粼粼，我會突然想起某個人。

「真漂亮啊。」

我輕聲呢喃。這是一個寧靜而平和的瞬間。

嘩啦——！

就在這時，原本平靜的湖面被什麼東西猛地破開，打破了這份祥和。

「哇啊！那是什麼？」

我嚇了一跳，猛地支起身體。

緊接著，有什麼東西爬上了橫跨在湖中心的木質長廊。

該、該不會是湖怪吧？

我滿懷戒備地盯著那個動向。當那個東西徹底爬上長廊時，顯現出的竟是人的輪廓。

當我和那個正光著上身朝岸邊走來的身影四目相對時，我整個人彷彿被施了定罪咒一般定在了原地。

那個男人的模樣，簡直就像是這絕美風景的一部分。

圓圓的水漬在深褐色的木長廊上不斷暈染開來。

我緩緩抬起眼帘，看到了一頭由於浸滿水分而閃爍著燦爛光芒的蜂蜜色金髮。

「阿德勒公爵大人……？」

「皇女殿下？」

感到慌亂的不僅僅是我。

正甩著頭髮上的水珠、朝湖邊走來的阿德勒公爵在見到我後，也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飛濺在碧空中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那個，這、在這裡……您怎麼……在做什麼……」

我不禁咽了口唾沫，感到喉嚨一陣發乾。

由於是在湖裡游泳，公爵此時正赤裸著上身。

無論我如何試圖移開視線，我的目光還是由於一種不可抗力，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他那由於沾滿水珠而顯得愈髮結實的胸肌。那是如同雕像般完美的軀體。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不讓視線再往下移。

「我的領地就在這附近。」

他簡短地回答了一句，隨即有些心虛地慢慢往後退。公爵顯然也被這副赤身裸體與我撞見的場面給驚到了。

因為他竟然連平日里那套習慣性的、禮節性的問候都忘了做。

噗通！

等回過神來，公爵已經重新鑽進了水裡，只露出一個腦袋在水面上仰頭看著我。

他顯然覺得這種半裸的狀態與我交談非常尷尬。

但這似乎也無濟於事，因為湖水清澈見底，水下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水面下那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反而顯得更加曖昧，讓我的臉頰陣陣發燙。

「咳咳，我是來皇帝陛下的離宮度假的。」

我蹲在長廊邊上，為了能與躲進水裡的他對視。

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在跟一條浮出水面的美男魚在對話。

「是的，這件事我聽說了。公爵府的離宮就在那邊……這片湖平時極少有人過來，所以我每次回領地時，偶爾會過來游個泳。」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湖對岸矗立著一座深色磚石砌成的邸宅。

我這才想起有人說過，這附近有很多帝國貴族的避暑別墅。

基利安大公和道斯特侯爵的離宮似乎也就在這附近。

「您是從那邊一直游過來的嗎？」

「是的，漂在水裡的時候，比較適合整理思緒。」

啊，聽說他的愛好就是游泳。

還真是……讓人感激，不，是令人嚮往的愛好啊。

「那您剛才在想什麼呢？」

面對我的提問，他定定地注視著我。

在那陽光照射下的藍色瞳孔，清澈得簡直就像這片湖水。

「這個嘛。要是讓殿下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您說不定會被嚇壞的。」

「只要您不是在想怎麼殺我就行……」

聽到我嚴肅的回答，公爵低聲笑了起來。他大概以為我在開玩笑，但這確實是我的真心話。

公爵輕輕甩掉頭上的水珠，對我微微點頭示意。

「我該回去了。難得回領地一趟，有很多公事需要處理。」

「我還是頭一次目送別人消失在水裡呢。」

我咯咯地笑出了聲。公爵大概也覺得這場面有些滑稽，隨之輕笑。

就在我準備從長廊上站起身時，長時間蹲著的腿部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哎喲！」

我嚇了一跳，手臂慌亂地揮舞著，但抽筋的雙腿根本無力支撐搖晃的身體。

公爵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一個重心不穩，我的身體瞬間向湖心傾斜。

撲通！

「殿下！」

伴隨著清涼的水花，冰涼的湖水瞬間滲透進了我的禮裙。

就在我在水裡掙扎的時候，阿德勒公爵迅速出手，一把攬住了我。

「嗚呼呼！」

我發出了一聲滑稽的叫聲，有些狼狽地用手掌抹掉臉上的水漬。

「您沒事吧。」

阿德勒公爵臉上寫滿了驚慌與擔憂，低頭看著我。

等我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正渾身濕透地被公爵赤裸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裡。水珠正一滴一滴地從我粉色的發梢滑落。

我抬起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向公爵。

「雖然嚇了一跳……但我沒事。」

公爵那雙托舉著我身體的結實雙臂，隔著濕透的禮裙清晰地傳來熱度。雖然身處冰涼的湖水中，但我與他身體相貼的每一寸肌膚都在發燙。

「那個……」

他與我的視線在空中凌亂地交織。鼻尖縈繞著那股濕潤的麝香味。

水波在彼此緊貼的胸膛與手臂間緩緩蕩漾。

遠處傳來微弱的山鳥啼鳴。

在這微風都已止息的靜謐湖面上，此刻唯一不平靜的，只有我的心跳。

那劇烈跳動的心臟聲，在耳邊響得有些過分了。

由於沾了水，他的唇瓣顯得異常誘人。

背對著懸在天空中的夕陽，他的臉龐在緩緩向我靠近。

我因為背後的陽光太過刺眼，不自覺地緊緊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