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遠離傷痕 (5)

埃讓的外圍，貧民窟的小巷黑得幾乎分不清白天黑夜且潮濕。一切都是灰色的，地面因各種髒東西而泥濘不堪。

一輛乾淨的出租馬車滾進那樣的小巷，靠在石牆上癱坐著的乞丐們一個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像互相牽制一樣用餘光瞥視的眼睛黑黢黢地發亮。

從馬車上下來的人是穿著整潔的年輕紳士。

乞丐們都有同樣的想法。那樣的男人沒有保鏢獨自找來這個區域可不容易。特意選擇了不顯眼的打扮反而更吸引視線。

探出身子觀察馬車的某人低聲耳語。

「義賣會的貴婦們才會施捨慈悲，那樣的男人不給錢。」

果然男人連頭都沒回快步走開了。然後停在破舊巨大的磚頭建筑前抬頭看了一下上面。

黑黢黢暗淡的建築外觀寒酸，順著牆長長垂下的管道里流下粘稠的銹水形成了醜陋的污漬。

似乎不太情願嘆了一口氣的男人粗暴地拉開了銹跡斑斑的門環。

抱著萬一的心態在他周圍探頭探腦的乞丐們失望散去，破舊的建築和陰鬱的街道再次沉浸在黑暗中。

奧利維耶走進了散發著霉味的走廊。

裂開縫的牆上乾枯粘著沒誠意塗的油漆，排列著生鏽鐵窗和附有小送飯口的門板。

這裡的別名是『埃讓的下水道』來著是吧。

說是過著流浪生活的吉普賽人和罪犯、癮君子們面臨死亡好不容易被救出時會來到這裡。

也就是說這裡，既是監獄又是等待臨終的墳墓。在他走的過程中哪裡傳來的尖叫聲、大喊聲、咔嚓破碎的聲音之類嗡嗡震動著建築。

不知是不是為了配上『下水道』的污名只是勉強進行著最低限度的管理，腰間佩戴警棍面無表情的職員們忙碌地和他擦肩而過。

全都是充滿幻滅的臉，而且即使外人進來也似乎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氣氛。

好像認為只是來找麻煩家人的監護人，或者便衣刑警左右，也有大大概概敬個禮就過去的職員。

奧利維耶停在了破舊簡陋的大廳。長著髒兮兮苔蘚的玻璃魚缸旁邊有扇掉了玻璃的木門。姑且牌子上寫著『辦公室』。

咚咚。隨便敲出聲音，黑黢黢的裡面有人探出了頭。不知是不是眼神不好把眼鏡掛在鼻尖的老男人。

「冒昧問一下有什麼事嗎？」

緊咬嘴唇的奧利維耶壓低聲音回答。

「來看患者。」

「名字是？」

「拉烏爾·加尼埃。」

拉烏爾·加尼埃。職員念了一遍那個名字迅速翻閱了文件。奧利維耶板著臉等了很久。

是收容人數多呢，還是管理不善呢。職員翻了好久文件才叫了他。

「但是和拉烏爾·加尼埃先生是什麼關係？沒寫著有兒子啊。」

「是代理人。」

奧利維耶從口袋裡拿出摺疊的紙遞了過去。

「是那樣啊。我看，是南特的路易·加尼埃先生拜託的啊。委託給奧利維耶·當皮埃爾先生……」

突然職員瞪大眼睛扶正眼鏡抬頭看著他的臉。

「還以為是誰原來是『那位』當皮埃爾先生啊。」

討厭視線集中的奧利維耶大概點了點頭。職員依然沒能從他身上移開視線像很神奇一樣笑了。

「也就是說，是來看戀人父親的嗎？天哪。」

「什麼意思？」

覺得他的話無禮的奧利維耶僵硬了表情。面對冷淡的反應職員趕緊揮了揮手。

「不，不是。一般家人也不做這種事。大家就那樣放任去死。」

再次低頭看文件的職員猛地抬起了頭。

「喪葬費打算怎麼辦？棺材呢？戀人父親啊，不管怎樣桃花心木比較好吧？雖然不知道關係如何如果不願意也用廉價膠合板。會快點回歸自然吧。」

「等一下。患者……」

奧利維耶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道。

「只是提前做而已。反正估計也沒什麼想法見面。如果提前支付費用我們也輕鬆。」

職員聳聳肩笑了。就像拉烏爾·加尼埃是什麼物品一樣極其無心的臉。

「這裡大部分是快死的人被發現送過來，在尋找親屬聯繫途中人也會死。」

「那現在拉烏爾·加尼埃的狀態怎麼樣？」

面對奧利維耶的提問職員再次翻找文件。喧鬧翻紙的他找到了看似醫生意見書的東西。

「慢性肝病，肺結核啊。常見吧。」

職員展示著文件說道。

「說是長的話剩3個月。」

時日無多？

雖然奧利維耶的表情稍微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抹去了混亂的表情。他不是家人。是簡單的事。

既然決定把拉烏爾·加尼埃送到其他設施，只要出示奧利維耶代替路易的委任狀並在相關文件上簽名就結束了。

只要告知明天好好結束了事情並告知拉烏爾·加尼埃的狀態這就行了。

但是……

「余命只剩3個月能移送嗎？是重患者啊。」

就在奧利維耶詢問關於移動到其他設施的程序的時候。職員突然瞪圓了眼睛。

「您說什麼呢？當然不可能移送啊。」

「但是……據我所知拉烏爾·加尼埃先生的家人們是因為設施的收容期限才收到聯繫的。」

「已經是半個屍體了，沒法移動啊。我們是為了討論葬禮程序才聯繫的。」

說什麼？這下渾身無力的奧利維耶手叉在腰上。

「不是，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

收到奧利維耶兇狠眼神的職員氣餒地嘟囔道。

「那個，看來是我們這邊有錯誤。可能發錯了文件。」

「……」

「那個，給家人們帶來混亂我們也真的感到很抱歉，但說實話這裡也就加尼埃先生的家人或公爵閣下是特別的。誰都不在意這些人。」

本來自己也有委屈部分羅列著抱怨的職員，即便那樣見奧利維耶冰冷的眼神沒有平息最終深嘆了一口氣。

「家人也不在意，國家也不在意，在這裡工作的職員們會怎麼樣呢？如果您知道我們一個職員一周發幾通文件會暈過去的。」

「好像不是我該管的事。」

「當然是我們的錯。真的對不起。」

之後也反覆道歉幾次的職員，用極其氣餒的臉遞出寫著葬禮程序的指南問『要不要面談』。

「非得嗎？」

見他露出並不太情願的表情職員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啊，不是。別介意。好奇患者安危的人真是好久不見了……只交喪葬費走就行。如果入住者死亡到時候會聯繫。」

輕輕點頭的奧利維耶代替路易·加尼埃付了喪葬費，選了適當的棺材和花裝飾之類的。

「葬地打算怎麼辦？」

葬地。奧利維耶皺起了眉頭。

「看來得商量一下。過幾天再來吧。」

辦完事的奧利維耶和職員簡短告別，慢慢走回了又長又黑的通道。

經過生鏽鐵門、滿是黴菌的牆壁、陰鬱蕭瑟的風景回到他的世界的期間，不知何處而來的不舒服一直壓迫著心。

〈誰都不在意這些人。〉

〈大家就那樣放任去死。〉

〈如果不願意也用廉價膠合板。〉

嗒嗒響徹空走廊的皮鞋聲停了。腳像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糟糕的情緒慢慢順著腿爬上來，粘稠地粘在胸口。

這是什麼心呢。

「要瘋了。」

奧利維耶在瀰漫著潮濕不快氣味的走廊中間突然停下，帶著荒唐的心情掃了一下臉。

到底我為什麼在意那種人？

因為是阿梅莉的父親？

並不是說面臨死亡對他的感想就會有大改變為什麼會這樣。認為是不值得同情的人。沉浸在廉價感傷中總是令人厭惡。

但是怎麼了。讓我怎麼辦……

在昏暗走廊中間站了許久的奧利維耶最終低聲吐出髒話開始往回走。

到底是怎樣的人，抱著想往那厚臉皮上吐口水的心情。

那樣和拉烏爾·加尼埃的第一次見面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