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香腸 boudin blanc (4)

直到天色漸暗，百貨公司的一天才結束。匆忙收拾好東西的阿梅莉向珍妮揮手後，快步走下樓梯。

就像復職後一天都沒落下那樣，今天奧利維耶也會在正門前等著的。

果然。阿梅莉剛走出通道盡頭，就在路燈下看到了那個抽著雪茄的高個子金髮男人。

平時的話肯定會像跑一樣走過去，但阿梅莉瞬間停下腳步，注視著站在明亮燈光下的男人。明明是每天都能看到的樣子，今天不知為何心裡亂糟糟的。

有了無法向愛人傾訴的煩惱原來心裡會這麼茫然啊，阿梅莉再次深切體會到這一點，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比一年前稍微端莊了一些，但依然顯眼。適合高個子的雙排扣長禮服和鮮明吸引視線的外貌。不笑的時候是一副似乎超脫世俗的冷漠面孔。

但是只要和她對上視線……

他發現了阿梅莉。敏感的印象瞬間變得柔和，緊接著帶著尷尬的表情悄悄把拿雪茄的手藏到了身後。

『抱歉。』

他皺著眉頭像少年一樣笑了。冷冷瞪著他的阿梅莉最終也只能嗤笑出來。

「阿梅莉。」

他們在路中間猛地抱在了一起。

「今天過得還好嗎？」

阿梅莉把臉埋在奧利維耶胸口點了點頭。深秋風的清冷青草味、雪茄味、隱約縈繞的香氣混合在一起，聞起來很好聞。一如既往。

「等很久了嗎？」

「沒有。剛到。」

用指尖掃過頭髮的奧利維耶和阿梅莉對視著笑了。說是剛到的人，碰在額頭上的手和嘴唇都很涼。

「今天吃完晚飯早點回家吧。天變冷了。」

「嗯嗯。」

「沒有累的事嗎？」

無論什麼話都會傾聽的溫柔眼眸正看著她。掩飾內心面對那眼神的阿梅莉尷尬地笑了。

「……沒有。」

大概含糊其辭的她拉過了奧利維耶的臉。撫摸著被風吹涼的臉頰，像渴望一樣貼上嘴唇，他立刻就要吞噬嘴唇。

無論是親吻還是擁抱都比平時長。雖然有很多話想向他傾訴，但現在想全部吞下去。不知是不是讀懂了那樣的心，奧利維耶也沒再多問什麼。

「走走嗎？」

天空不知不覺染上了深藍色，路燈看守人忙碌地在街上來往點亮城市的晚星。

把車就那樣扔在一邊，兩人挽著手臂走向了一個街區後的餐廳。

馬車、兩三輛汽車和趕著下班工人們的自行車從他們身邊穿梭而過。

仔細觀察不知不覺話變少陷入沉思的阿梅莉的臉，奧利維耶把肩膀摟得更緊了。

「從剛才開始在想什麼呢？」

「啊，只是……」

阿梅莉笑著把頭靠在奧利維耶肩膀上。

「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掠過鼻尖的風很涼。互相把身體靠得更近，兩人一邊交替耳語著去年這個時候發生了什麼事一邊邁開了步伐。

在蒙索·瓦萊里的派對上遇到珂賽特和她戀人那天阿梅莉受到的衝擊，第一次見到奧利維耶的珍妮過度興奮在餐廳打翻醬汁碗的事等等。

彼此的世界染上同樣的顏色，不知不覺積累了很多回憶。暫時拋開擔憂，聊著日常瑣事的兩人在報攤前暫時停下了腳步。

「現在那邊正在受苦啊。」

珂賽特·拉法耶特的戀人，被揭露是女詩人埃斯特爾·魯亞爾

埃讓藝術界對拉法耶特和魯亞爾的相遇眾說紛紜

拉法耶特將軍，受衝擊病倒……正在聖日耳曼醫院住院治療中

想起第一次見到埃斯特爾那天的衝擊，阿梅莉擔心地問道。

「拉法耶特將軍會沒事嗎？」

「這個嘛。」

簡短回應的奧利維耶摟住阿梅莉的腰低聲笑了。

「就算說不行又能怎麼樣。只能接受愛情唄。」

只能接受愛情……

陷入短暫沉思的阿梅莉緊緊握住了奧利維耶的手。突然想起了1年前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即使無法理解我們也請接受，帶著這種態度與世界碰撞的日子的記憶。阿梅莉·加尼埃曾讓連她自己都大吃一驚的魯莽、坦率、勇敢。

那樣的她僅僅在1年間，正在回到以前的樣子。在世界面前畏縮，在人們的視線中總是變小。

因為想成為配得上奧利維耶世界的強迫觀念，逼迫驅使自己的以前的樣子正在蠶食她自己。

不是的。我不想回去。

為了那樣必須坦率……

即使累說累也是需要勇氣的。同樣，發生困難的事情時不獨自包攬隱藏，練習坦率地展現出來才能擺脫這個泥潭。

也許去醫院的事也是一樣。不是獨自隱藏煩惱就能解決的事。

「奧利維耶。」

深嘆一口氣的阿梅莉停下了腳步。然後沉著地抬起頭仰視著奧利維耶。

「那個，其實我……」

奧利維耶猛地停下了腳步。就像一直在焦急等待她說什麼的人一樣。

「阿梅莉，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那個……」

然而真正當他積極傾聽時，阿梅莉就像喉嚨被堵住一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怎麼辦。去醫院的事該怎麼說呢。肯定會問是什麼癥狀……

最終，阿梅莉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變得毫無意義，臉漲得通紅吐出了荒唐的話。

「肚子餓了。」

阿梅莉和奧利維耶在經理的引導下坐在了裡面的位置。

認出他們的幾桌人雖然暫時回頭看了看，但因為熱衷於各自的對話，陌生的視線很快就散開了。

挑選菜單，在上餐前酒期間，阿梅莉談論了今天遇到的客人，或者銷售額。

其實一直在苦惱什麼時候怎麼開口說今天去過醫院的事，但果然還是很難開口。

而且現在是吃飯時間嘛！

努力動腦筋的阿梅莉正好想到了一個好話題。關於今天掛在員工食堂公告欄上的『諾埃爾季櫥窗公募大賽』的故事。

「櫥窗公募？」

「嗯，百貨公司最大的旺季畢竟是諾埃爾季嘛？還以為會委託給專家設計，這次說是要針對員工舉辦特別公募展。」

「挺有趣。誰能參加？」

把手伸到桌子上的奧利維耶擺弄著阿梅莉的手歪著頭。面對深情溫柔的視線稍微紅了臉，阿梅莉有條不紊地繼續說明。

「顧名思義，所有員工。誰都能參加。經過預審進入本賽和最終審查，經過嚴格審查進入排名的員工會給獎勵。」

「啊哈。」

「像我這樣資歷淺的員工也能參加。如果在公募展上取得好成績，還說會支援新大陸見習呢。」

「新大陸見習啊……所以，要做嗎？」

「嗯，想試試。其實已經報名了。」

奧利維耶強行拉起嘴角露出了微笑。一提起工作的事她似乎有點興奮。雖然喜歡那樣的阿梅莉，但內心又擔心無法盡情地笑。身體不舒服是不是太勉強了……

不久前帕斯卡·默爾索提及醫院，用『戀人連那個都不知道嗎』的方式隱隱責備像刺一樣卡在心裡。

「那個，奧利維耶。」

這時，猶豫著後話的阿梅莉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所以暫時會很忙。」

「是啊，沒關係。」

奧利維耶慢慢點了點頭。雖然心裡焦黑，但正在努力裝作沉著。

怎麼這麼多工作啊？

該死的蒙舒百貨，該死的帕斯卡·默爾索！這一瞬間感覺那一切就像從他身邊奪走阿梅莉的仇人一樣。

他當然，肯定會支持阿梅莉喜歡和夢想的事。雖然每當看到阿梅莉因疲勞而踉蹌的樣子或小腳起泡的痕迹時都很痛苦。

還有現在，陷入重大危機的他們的床事也正在被推向遙遠的彼方……

奧利維耶絕望了。在這種情況下向阿梅莉提起過去五天的事無論如何都很勉強。

在職場面臨大事正忙碌的戀人面前，纏著問『為什麼不跟我睡？為什麼去醫院？』的男人？連他自己想都覺得是最差勁的。

奧利維耶勉強把所有的情緒按下去隱藏起來，泰然自若地繼續著日常對話。

就在他們談論不久前一起讀過的書和音樂的時候。

「我喜歡這個位置。」

隨著陰影籠罩在他們身邊，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就在奧利維耶和阿梅莉坐的桌子旁邊，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婦人正在和服務員爭執。

「但是夫人，離旁邊桌子太近了也會妨礙別人。這裡其他空座位這麼多……」

「那你們就不該這樣擺桌子。我喜歡這個位置。」

老婦人毫不介意服務員的挽留放下手提包，固執地拉出椅子坐下了。就在奧利維耶伸手就能碰到的那麼近的旁邊位置。

哈啊。服務員的臉上籠罩了陰影。似乎判斷實在難以控制，他帶著相當為難的表情向奧利維耶和阿梅莉的桌子低下了頭。

「小姐，先生。給您換個位置嗎？」

似乎實在難以啟齒猶豫了好久的服務員把聲音壓得很低。

「夫人非常喜歡社交，會大聲說話或者向周圍桌子搭話。因為是我們常客……」

「我們快吃完了應該沒關係。對吧，奧利維耶？」

阿梅莉使了個眼色。

因為包含著『別發脾氣親切回答』的意思，奧利維耶也順從地點了點頭。

「真溫柔啊。」

偷偷打量他們的老婦人向阿梅莉笑了。然後突然眯起眼角裝作認了出來。

「這麼一看是當皮埃爾小公爵吧？那這位小姐就是那個……」

「是，沒錯。服務員。這裡稍微早點結賬……」

謝絕不必要的關心。帶著冷淡表情切斷老婦人關心的奧利維耶向服務員使了個眼色。

然而透著某種瘋狂的老婦人的視線正粘稠地粘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