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58

來自埃讓的英俊家庭教師在加尼埃家已經住了整整一周了。

今天終於到了幾次被推遲的讓·加尼埃的第一堂課的日子。

那張像鳥巢一樣、他整天慵懶地粘在上面的褪色且嘎吱作響的躺椅，即將成為他們的教室。

「喂，讓·加尼埃。」

雙手插兜晃晃悠悠出現的奧利維耶老師邁著長腿大步走了過來。讓緊張得臉都僵硬了。

「睡得好嗎？今天是第一節課呢。」

讓用焦急的眼神看著奧利維耶老師一屁股坐在躺椅上。半躺著的姿勢伸了個懶腰，長腿猛地伸出了舊躺椅外面。

「第一天嘛，輕鬆點。在讀什麼？」

讓輕輕合上手中正在讀的書，雙手羞澀地遞了過去。一臉慵懶接過書的奧利維耶，一看到封面就慌張地皺起了眉頭。

「等一下……你說你幾歲來著？」

緊接著，讓在奧利維耶的注視下，開始小心翼翼地朗讀剛才正在讀的書。

「人可以順應命運而行，卻無法反抗它。同樣，人可以編織命運之線，卻無法將其撕裂切斷。」

「你這小孩子怎麼這麼早就……」

奧利維耶看著讓·加尼埃連拉丁語原文都流暢地讀下來，感到相當驚慌。

「還學了別的嗎？」

他猛地坐直了原本毫無誠意癱著的身體，為了這位比想像中更聰明的12歲天才，又拋出了幾個問題。

結果是……

奧利維耶得出了結論：讓·加尼埃比那些泡在酒桶里的埃讓大學本科生要聰明得多。

本以為只是個南特村夫的路易·加尼埃對孩子的愛有點過剩，沒想到竟然迎來了一位12歲的天才……

奧利維耶仔細打量著讓·加尼埃。褐色的捲髮和蒼白的皮膚。有著淡淡雀斑的沉穩認真的臉龐。無法掩飾的閃爍智慧。

從這一點來看，少年和阿梅莉·加尼埃非常相似。

只不過離開埃讓的阿梅莉·加尼埃正在一點點找回她本該有的活潑，而讓·加尼埃似乎天生就是個細膩內向的少年。

是啊，怎麼看這孩子的天職都是窩在研究室里只搞學問的博士啊……

眯起眼睛權衡著各種可能性的奧利維耶摸著下巴，腦海中迅速閃過埃讓大學熟人的面孔。如果把他作為當皮埃爾家族的獎學金獲得者介紹過去會怎麼樣呢？

「讓。想去埃讓大學的理由是什麼？」

聽到問題的讓過了好半天才小聲回答。

「……想成為教授。」

雖然少年自己似乎很沒自信，聲音越來越小，但奧利維耶爽快地點了點頭。

「你能行。肯定行。跟那些腦子裡只有錢的混蛋們從根本上就不一樣啊。」

「……」

「意思是說你非常聰明。」

就在這時。

「奧利維耶老師！」

恰好，路易和多米尼克帶著孩子們走出了大門。

打算把孩子們送到託兒所後去干農活的加尼埃夫婦，光是看著奧利維耶和讓在一起似乎就很欣慰，不停地揮手打招呼。

「讓，要努力學習啊！」

特別是路易·加尼埃的幸福簡直超乎想像。明明離上大學還好幾年呢，農夫卻像已經收到了讓·加尼埃的入學通知書一樣，帶著愉快的表情大聲喊道。

「埃讓大學！首席入學！」

那巨大的聲音彷彿要把房子連根拔起。奧利維耶撇著嘴角，勉強點了點頭。

我說你兒子倒是沒問題，現在看來我有大麻煩了啊……

不管是獎學金生還是什麼，一想到整個夏天都要應付這個聰明的孩子，奧利維耶就感到一陣茫然。

明明還要和阿梅莉·加尼埃玩呢……

讓覺得奧利維耶老師非常可疑。

有幾處令人在意的地方。華麗英俊的臉龐、高個子、長腿……這些是與生俱來的特質也就罷了。

讓覺得每天早餐時都要挺直腰板、安靜優雅地用餐的奧利維耶非常神奇。

阿梅莉姊姊還可以說是小時候作為貴族小姐的陪讀學到的，但布商的兒子應該沒有太多機會學習這種禮儀吧……

奧利維耶老師吃喝的樣子就像餐桌的主人一樣。雖然沒去過貴族家，但這肯定是貴族才會有的舉止。

不東張西望，也不大聲喧嘩。稍微垂下視線喝完水後用餐巾擦嘴，看都不看別人一眼，只專註於把自己盤子里的東西吃乾淨。

有一次，大概是需要水，他微微皺眉，充滿風度地舉起了一根手指……但馬上露出一副「啊，忘了」的表情，安靜地站起來自己拿來了水瓶。

但是……

若說是貴族，老師又太自由奔放了。說話毫無顧忌，也很容易表露感情。通常聽說貴族是不輕易展露內心的……

特別是看他對阿梅莉姊姊的舉動，確實不像貴族。有時候甚至比阿圖爾還要幼稚。順便說一句，阿圖爾8歲。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兩人也會爭執得面紅耳赤，還會稍微提高嗓門。儘管如此，他還是會幫阿梅莉姊姊提洗衣桶，打水，甚至用鏟子挖地。

雖然真的挖得很爛。鼴鼠挖個洞都比他挖得好……

總之。是個奇怪的人。

但是讓內心其實挺喜歡奧利維耶·貝納爾老師的。老師會和阿圖爾在草坪上摔跤，珍妮摘了花給他，他也會咧嘴笑著收下。

當雙胞胎搖搖晃晃地走到花園裡時，他會立刻熄滅那麼喜歡的煙，甚至還要把手洗乾淨。總是帶著慵懶的眼神，遊刃有餘。那是在南特的男人們身上看不到的風度。

讓正在殷切地等待著輪到自己的時候。希望能哪怕早一天也好，單獨和奧利維耶老師相處。

「奧利維耶老師。作為讓·加尼埃學生的家長，我能說句話嗎？」

今天早上剛上了第一堂課，沒想到這麼快就要進行家長面談了。奧利維耶拿掉蓋在臉上的草帽，蓬頭垢面地坐了起來。現在幾乎成了他專屬物品的舊躺椅傾斜著發出了嘎吱聲。

「怎麼了……？」

一副女校舍監老師表情的阿梅莉·加尼埃正叉著腰低頭看著這邊。

「老師。您的衣著能不能稍微……端正一點？」

「衣著？」

用疑惑的眼神掃視了一下自己的奧利維耶再次看向阿梅莉·加尼埃。

「幹嘛啊，妳不是說看著挺舒服挺好的嘛。」

「嚴格來說，襯衫是內衣啊。希望您現在能穿戴整齊一點。」

「那是我爺爺那輩才講究的事。而且妳知道的，南部太熱了，阿梅莉。」

奧利維耶不滿地嘟囔道。確實，剛剛進入5月第一周的南特不僅溫暖，甚至已經是初夏的天氣了。

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吧，事到如今難道突然覺醒了故鄉的保守性嗎……

「不是那個……」

阿梅莉·加尼埃深深嘆了口氣。

「讓·加尼埃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奧利維耶·當皮埃爾了。您看看那孩子。」

時機正好，讓·加尼埃正要走出家門。腋下夾著書，雙手插兜，正用和奧利維耶相似的步伐慢悠悠地穿過院子。

奧利維耶漫不經心地轉頭看向讓，然後……

看到了那是大概向後梳攏做出造型的褐色頭髮，因為沒系領巾而敞開到心口以上的襯衫領口，以及隨意解開的袖口。

「像個賭場紳士似的……」

看了好半天那個簡直和假家庭教師一模一樣的讓·加尼埃，奧利維耶最終點了點頭。

「是吧？」

阿梅莉挑起了眉毛。一臉苦澀看著讓的奧利維耶指了指孩子嘴裡叼著的小柳葉。那相當不良地晃來晃去的樣子實在太礙眼了。

「嘴裡叼著那個幹什麼？」

呼……深深嘆了口氣的阿梅莉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夾在奧利維耶指間的香煙。

「那個啊。」

那天下午。讓和奧利維耶兩個人坐上了去鎮上的馬車。是去買領巾和新馬甲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