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57

他像個受委屈的少年一樣深深地垂下了頭。醉醺醺的小公爵意外地有著相當可愛的一面。

「好了，快去睡吧。」

阿梅莉把他推到了客房門口。在漆黑的黑暗中發生了爭執。奧利維耶抓住阿梅莉的胳膊，在耳邊低語。

「阿梅莉，我可是紳士啊。真的是個不錯的男人。知道嗎？」

「哎喲……」

雖然一臉嫌棄，但阿梅莉還是強忍著快要爆發的笑意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我，會珍惜你的。知道嗎？」

彷彿要真的遵守自己說的話一樣，舉起雙手的小公爵眼神迷離地一字一句用力說道。

「但是我想知道。」

「什麼……？」

「為什麼沒感覺？」

「小公爵大人……」

剛好想笑著推開他說別鬧了，但在和奧利維耶對視的瞬間，阿梅莉僵在原地。

「說實話妳也無法否認這並非毫無意義吧。不是嗎？」

深沉暗淡的綠色眼眸像波濤洶湧的湖水一樣蕩漾著。

一時語塞的阿梅莉獃獃地望著那雙眼睛。泛紅的眼角正等待著她的回答。

「小公爵大人，我覺得……」

阿梅莉獃獃地抬頭看著奧利維耶。僅僅是那個眼神就讓他動搖得厲害。

「還不是時候。」

「還不是時候？」

他平靜地反問道。雖然帶著濃重的醉意，但能感覺到他在努力表現得慎重。

「因為，哪怕只是短暫的瞬間……」

阿梅莉像著了魔一樣伸出了手。微微顫抖的指尖觸碰到了奧利維耶的一側臉頰。

「……我希望那是愛。」

猛烈的風從敞開的百葉窗湧入，發出了嘎吱嘎吱的噪音。

短促地嘆了口氣的他低聲反問。

「愛……？」

「是的。」

當阿梅莉的手緩緩撫摸過奧利維耶的臉頰時，他像是為了平復心情一樣緊緊閉上了眼睛。阿梅莉也看到了他的喉結在劇烈滾動。

「您不是讓我證明嗎。」

緩慢滑動的指尖大膽地描繪著小公爵的嘴唇輪廓。第一次觸碰到的男人嘴唇像自己的一樣滾燙、柔軟。

「阿梅莉。」

發出低吟的他嘴唇微張。就在他正要含住阿梅莉柔嫩手指的剎那，她收回了手。

隨著像是在試探般大膽撫摸臉龐的手收回，阿梅莉的表情也回到了毫無熱情的平淡模樣。

什麼啊？酒一下子醒了。

覺得自己因為這點小事就焦躁不安的樣子很可笑，不禁發出了失笑。感到虛脫的奧利維耶靜靜地問道。

「所以，怎麼樣？」

「看來還沒有那種程度的感覺呢。」

阿梅莉冷淡地回答道。

「騙人。」

她非常堅決地搖了搖頭。

「這就是我的證明。還是不成熟的感情。我不喜歡這種。」

她是果園主人還是什麼啊？難道有讀言情小說的愛好嗎……看來阿梅莉·加尼埃是個相當感性的小姐。

帶著苦笑的奧利維耶反問道。

「感情成熟了的話，會有什麼不同嗎？」

「那個我也不是很清楚……」

與剛才鑒別感情的態度不同，雖然突然變得有些沒底氣，但阿梅莉還是堅持貫徹自己的主張。

「但我認為到了時候，自然就能明白什麼是愛。」

「真浪漫啊。我先表示尊重。」

奧利維耶淡淡地回應道。他知道什麼時候該乾淨利落地後退。像個自尊心強、充滿驕傲的真正貴族一樣。

「那就看看能熟到什麼程度吧。依我看，妳的果實會先熟透掉到地上。到時候我可不饒妳。」

就在他伴隨著低沉的笑聲轉身要走的時候。阿梅莉·加尼埃……

「恐怕沒那麼容易哦？」

雖然是衝動之下脫口而出的回答，但阿梅莉回味著自己的心意，表情變得堅定。

如果我們之間要發生什麼事的話，希望他能更珍惜我。覺得我很難搞定。因為我而哭泣，痛苦。

如果註定要有結局，希望不要成為被少爺玩弄一季就拋棄的可憐女僕，而是作為阿梅莉·加尼埃本身被愛……

「沒那麼容易？」

「是的。」

沉睡已久的另一個阿梅莉打破蛋殼沖了出來，給他的挑釁潑了盆冷水。這種心情該貼上什麼標籤呢……勝負欲？

奧利維耶欣然接受了阿梅莉的挑戰書。故意擺出悲壯的表情，像幼兒園小孩一樣固執地爭辯道。

「我明確告訴妳，以後妳會先撲向我的。到時候我會拒絕妳的。」

「再這樣要把大人們都吵醒了。」

「妳會後悔說了那麼感性的話的。還什麼愛不愛的。」

「知道了。安靜。」

把他塞進門裡的阿梅莉剛要轉身，奧利維耶又叫住了她。

「不能看著我睡著再走嗎？」

啪。已經關上門的阿梅莉給他的要求釘上了釘子。

「做夢吧。」

阿梅莉正忙碌地穿梭於後院，專註於家務。為了平復總是紛亂的心緒，本來打算整個上午都只專註於洗衣服，但光是把孩子們的被子和床單拿出來就花了好長時間，不知不覺已經接近正午了。

喝了很多葡萄酒的奧利維耶也就罷了，連一滴酒都沒沾的自己昨天為什麼會那麼大膽。

無論怎麼想，昨晚的自己真的太魯莽了。難道人格分裂了嗎？

真是瘋了。

因為承受不住吸飽水的被子重量而踉蹌了幾次的阿梅莉，好不容易把衣物扔進了大桶里，化開了洗滌劑。

現在該踩洗衣服了……

活動著酸痛的肩膀，剛把接好鹼水的大盆搬過來，背後傳來了乾咳聲。

「要很久嗎？」

不知何時來的奧利維耶站在阿梅莉身邊。掃視著到處晾曬的衣物和大盆的視線顯得很慵懶。

「雖然還剩很多……」

阿梅莉的耳根紅了。明明早上還挺好的，是因為獨自洗衣服的時候把昨晚的事反覆回味了好幾次嗎。小公爵的突然出現讓她心跳加速。畢竟現在這副樣子也太狼狽了。

衣服濕透了緊貼在身上，因為洗衣服光著腳，襯褲甚至卷到了小腿……雖然也不能不洗衣服，但偏偏這時候出來幹嘛。

「要幫忙嗎？」

奧利維耶突然問道。

「啊？」

阿梅莉瞪圓了眼睛，但奧利維耶像沒什麼大不了似地漫不經心回答道。

「不是，那個，一起做不是能快點結束嘛。」

「但是……」

為難的阿梅莉很快搖了搖頭。

「不行。您待在那兒吧。還宿醉呢。」

再怎麼說也不能讓他踩別人家的臟衣服啊。怎麼能讓當皮埃爾家的小公爵干這種活呢。這是阿梅莉無法想像的事。

「有什麼不行的？」

「您說什麼呢。當然不行了。小公爵大人洗什麼衣服啊……」

然而奧利維耶完全無視了阿梅莉慌張的表情。冷靜地把褲腳一點點捲起來，很快連襪子和鞋子也脫下來整齊地放在了花園一角。

「……真的別這樣。」

看到那輕盈地落在綠色草坪上的白凈腳丫，阿梅莉都要哭了。在傾瀉的陽光下，他莞爾一笑。

「地挺暖和的。」

「小公爵大人，求您了。把鞋穿上吧。好嗎？」

「快點幹完跟我去個地方。去散步。」

又要去哪兒啊……

雖然一時語塞，但奧利維耶指了指大桶。

「這個怎麼弄？進去就行了嗎？」

深深嘆了口氣的阿梅莉勉強點了點頭。反正已經經歷過很多次，很清楚他是個一旦決定就不會改變主意的人。

「……是的，把衣服放在那裡踩就行了。」

整個上午都在葡萄園裡拔草，暫時回家的多米尼克覺得家裡太安靜了，有些奇怪。

「阿梅莉？」

在屋裡探頭探腦尋找侄女和家庭教師的她，聽到了後院傳來的輕快笑聲。

在幹什麼呢……

沉著地觀察後院的多米尼克很快發現，家庭教師和自己的侄女正在一個大洗衣桶里笑得前仰後合。

「哎呀……」

瞪大眼睛的多米尼克失笑出聲。

不知道是在踩衣服還是在玩小孩子的遊戲。照這樣下去能不能在今天之內幹完都不知道，但兩人都渾身濕透，只顧著哈哈大笑，似乎樂在其中。

調皮的金髮青年一直試圖把阿梅莉按坐下，阿梅莉為了不獨自掉下去好幾次掛在他的胳膊上。

哎喲……雖然看著很欣慰，但這濕透的身體總是貼在一起怎麼看都有點危險，多米尼克陷入了糾結。

阿梅莉十九歲，那個教師是說二十三歲來著？雖然正是乾柴烈火的年紀，但也太快了吧。這時候是不是該適當阻止一下呢，還是不管呢。

猶豫了好一會兒的多米尼克判斷反正阻止了也只會讓他們更火熱，於是悄悄離開了。

這是一個緩慢流逝的午後。高高濺起的水珠在陽光下閃爍破碎，明朗的笑聲長久地填滿了溫暖的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