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4

直到煙都抽完了，阿梅莉·加尼埃還是沒有從店裡出來。

最終按捺不住的奧利維耶，偷偷往店裡那髒兮兮的玻璃窗里看了一眼。

阿梅莉·加尼埃被絆在了櫃檯前。那個上了年紀的中年男店主似乎不肯放阿梅莉·加尼埃走。主要是店主在說，阿梅莉恭敬地點頭……

……笑了？

那個老傢伙一直咧著嘴笑個不停，真讓人看著不爽。在餐館裡的時候明明像個黑影一樣毫無存在感的中年男人，突然變得格外礙眼。

反倒是阿梅莉·加尼埃的臉看不清楚。偏偏玻璃窗上的污漬正好擋住了她的臉。完全看不出她是不是在笑，簡直要把人急死。

該死，有這閑工夫不如擦擦玻璃窗。

奧利維耶瞪著那個老男人的臉，眉頭一直緊鎖著。

既然是店主，那閃爍的燈泡也該換換，玻璃窗也該擦擦，桌布也該洗得更乾淨點啊。

雖然錢包被偷、對阿梅莉·加尼埃發了火、還淋了雨，但這該死的玻璃窗這麼臟才是最讓人煩躁得無法忍受的。

「啊，真是的。」

奧利維耶最終放棄了偷看阿梅莉，轉過身去。所以說嘛，我跟這種地方格格不入，吃飯的時候都因為不自在而緊張。那種老傢伙就沒關係嗎？

玻璃窗也不擦，衣服敞開著，那亂糟糟的絡腮鬍子一直留到脖子，跟那種老東西就水平相符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起玩得很開心的朋友突然變了臉，叫他滾蛋，然後在眼前砰地關上了門。

心情很糟糕。

阿梅莉怎麼等也不出來，奧利維耶一臉泄氣地環顧著陰沉的凌晨街道，目光突然落在了遠處像燈塔一樣亮著燈的夜間便利店上。

「小公爵大人！」

叮鈴！隨著清脆的鈴聲，店門猛地打開，阿梅莉像彈出來一樣沖了出來。

「……小公爵大人？」

四處張望尋找奧利維耶的阿梅莉在看到空蕩蕩的街道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哪裡都看不到小公爵的身影。

是因為說了多餘的話所以走了嗎……

淅淅瀝瀝下著毛毛雨的路上，只有阿梅莉一個人獃獃地站著。濃重的雨水味伴隨著濕漉漉反光的鋪路石，讓昏暗的街道顯得更加凄涼。

獨自留在那中央，懷著茫然心情的阿梅莉忍受著湧上來的淚水，深吸了一口氣。即便如此，他也追到這裡來了啊。說不定他是真心的呢。

「阿梅莉。」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不知不覺已經聽習慣了的聲音。隱沒在黑暗中的小公爵正帶著淡淡的微笑。

「哭了？」

阿梅莉趕緊搖了搖頭。雖然喉嚨哽咽，但不想表現出哭過的樣子，眨了好幾次眼睛。視野里一片模糊。

「不是那樣的，我是以為您走了。」

臉頰泛紅的阿梅莉小聲嘟囔道。

「……怎麼會。」

奧利維耶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掛在手腕上的阿梅莉的包正晃晃悠悠的。被手大個子高的男人拿著，那個包看起來簡直像過家家的玩具一樣小。

「我也不能當小偷吧？」

彷彿在互相試探心情般，細膩的視線來回交錯了幾次，最終兩人都輕輕笑了。

相比阿梅莉，奧利維耶雖然表情看起來泰然自若、波瀾不驚，但其實內心動搖得不輕。從對上視線的那一刻起，喉嚨就像被緊緊勒住一樣，嘴巴也幹得厲害。

只是去買了份報紙而已。

因為雨好像變大了，正打算在狹窄的遮陽棚下再抽根煙，剛要把手伸進口袋，阿梅莉就急匆匆地跑了出來。

既然她那麼叫我走，我也真的在考慮要不要回去，但在看到阿梅莉·加尼埃叫著『小公爵大人？』四處張望的側臉的瞬間，心突然沉了下去。

所以沒能立刻叫住她，只是在黑暗中無端地咬著嘴唇，直到看她快要哭了，才好不容易走到了亮處。

而在那一瞬間。當阿梅莉·加尼埃紅著眼睛對他燦爛一笑時……

毫無預兆地湧入內心的各種情感，像雷電一樣擊中了奧利維耶，震撼著他。

完全不知道別人心裡翻江倒海，阿梅莉開始嘰嘰喳喳地解釋起她為什麼沒能馬上出來的理由。

「那個，其實我覺得剛才是我失言了，想馬上追出來的，但是老闆一直問這問那……」

變態傢伙怎麼樣本來就已經無所謂了。奧利維耶用急切的目光打量著街道。打濕路面淅淅瀝瀝下著的凌晨雨勢稍微變大了一些。

「……雨。」

「什麼？」

停下話頭的阿梅莉眨了眨眼睛。

「……淋雨了。過來。」

奧利維耶向她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握住纖細的手腕，把她拉到了遮陽棚下。感覺到阿梅莉猛地一顫，奧利維耶的後頸也變得滾燙。

……昨晚也是這種感覺嗎？

完全記不起來當時是怎麼那麼神經大條地握住這隻小巧柔軟的手的。簡直小巧精緻得像是稍微用力就會捏碎一樣。

「……」

也許是察覺到了異樣的氣流，阿梅莉·加尼埃安靜了下來。抬頭看了奧利維耶幾次後，閉上嘴只看著被雨淋濕的路面。

但也覺得還好。

因為剛才那個眼神，那深情對視的目光讓心情變得清爽起來。

稍微變得貪心的奧利維耶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了阿梅莉的肩上。就像昨天一樣。在那一刻，阿梅莉雖然像是有話要說似的抬頭看著他，但只是默默地與他對視著。

「天哪，阿梅莉。」

奧利維耶不禁感嘆道。我是瘋了嗎？不知為何想笑。阿梅莉·加尼埃不再躲避他的視線了。

既然如此，他乾脆伸出手，緊緊抓住包裹著阿梅莉的大衣衣領，把阿梅莉圈了起來。貪心地把她拉近懷裡，距離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

阿梅莉·加尼埃只能轉動著眼珠。慌張的臉像紅透的蘋果一樣染上了緋紅。

好不容易忍住想要吻上去的衝動，奧利維耶再次倒吸了一口氣。

「阿梅莉。妳……真漂亮。」

妳，真漂亮。

阿梅莉徹底舉了白旗。雙手雙腳投降。從昨晚到今晚，整夜想要逃離他、疏遠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因為這一句話化為泡影。

怎麼會，怎麼會有人能把人心攪得如此天翻地覆。心臟跳得生疼，頭暈目眩。承受著那樣的眼神，身體熱得心裡直發慌。

小公爵表現得有點像個傻瓜。幾次對上她的眼睛，不停地嘟囔著漂亮、漂亮，還幫她緊緊裹好衣領。

阿梅莉只是接受了這一切。

現在無論做什麼都無法拒絕那湧來的愛意和好意。那像天真孩子般溫柔的綠色眼眸將溫暖傳遞到了阿梅莉的心裡。

阿梅莉決定不再迴避視線，也不再強調自己是女僕來故意偽裝冷漠。只想在剩下的時間裡，和他像普通人一樣對視，並肩同行。

只是……還有令人擔心的地方。

「那個，小公爵大人，被偷的錢怎麼辦？現在去警察局嗎？」

「啊哈哈，阿梅莉。」

看著一臉沮喪地問自己的阿梅莉，小公爵大笑了起來。那是令人心情愉悅的笑聲。

「妳該不會以為那就是我的全部家當吧？」

「雖然不是，但衣服也破成那樣了……是不是該跟家裡聯繫一下？得趕緊回去才行啊。」

「我有錢。」

奧利維耶莞爾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身體。什麼意思？阿梅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奧利維耶的手指。也沒戴那種貴族男人們戴的家族戒指啊……

「我們又有必須去的地方了，阿梅莉。」

「又去？現在嗎？」

奧利維耶拉著阿梅莉的肩膀。這樣下去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進酒店啊？但在丟了錢的人面前，也不好計較優先順序。

兩人又走了兩個街區。雨停後的街道吹來了涼爽的風。

「就是那裡，阿梅莉。」

奧利維耶指著一塊綠色油漆斑駁脫落的舊招牌。從緊閉的鐵柵欄里隱約透出燈光。

『格勒尼耶當鋪。』

在心裡默念招牌名字的阿梅莉瞪大了眼睛。

把自己送到酒店後，他直接回家不就行了嗎。只要拜託酒店員工聯繫宅邸，馬車馬上就會來接他。

可是非得要去當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