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話

「米婭·比諾什居然在黑魔法師們的根據地？」

「前陣子還聽說米婭小姐在孤兒院做志願服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被五花大綁、從森林裡押出來的米婭·比諾什身上，聚集的群眾紛紛投去震驚的視線。因為昨夜的大騷動，天之森附近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和獵奇之人，她在眾人面前搖著纖弱的身子哭泣，彷彿向所有人訴說自己的悲傷。

「……謝謝您。嗚嗚，真的……謝謝您。」

米婭用顫抖的聲音不斷喃喃道。

「到底有什麼好感激的？縱容黑魔法師的殘忍陰謀，還冒充聖女的妳的罪，可一點都不輕。降在妳身上的刑罰絕不會輕饒。」

西摩爾公爵在調查團附近走過時，用冰冷的聲音厲聲喝道。米婭縮著肩膀，藍色的瞳孔濕潤了。

「可是……至少今後不必再受他人脅迫去犯更大的罪，光這一點，我的心就輕鬆了。」

她的話里暗含著自己被四皇妃與黑魔法師威脅的意思。

「現在想裝受害者，好減少刑罰的樣子？這種拙劣把戲，我會看不出來？」

貝勒克冷嘲，米婭把頭埋得更低。

「您說得沒錯。我知道自己的懦弱和卑怯。罪罰……我會甘願受的……」

貝勒克以冰冷的神情咄咄逼人，一些人皺起眉頭，發出咂舌聲。

他們曾親眼見過米婭毫不吝惜地向被排斥之人施展神聖力。在貧民區受苦時，她始終保持著溫柔的微笑，如今她那凄楚的哭泣模樣，確實容易引起同情。

調查團中的一位神官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說道。

「米婭小姐確實是從主神那裡受賜神聖力的人。雖然情況確實可疑，但她與那群邪惡的使徒到底有多深的關聯、是什麼關係……這都需要時間調查。」

「調查什麼?! 光是冒充聖女就是對神性的褻瀆！她搶走了本應由我妹妹享受的榮耀！」

「可米婭小姐擁有純度極高的神聖力。這一點大主教大人也作了保證。受主神祝福的人竟會褻瀆神性，這本身就是矛盾——」

「為什麼是矛盾？經書里不是記載過有墮落天使存在嗎？」

「貝勒克，適可而止。」

羅扎德趕緊阻止他繼續觸犯敏感的宗教問題。

「反正事情不會照那女人的意思發展。」

「該死！」

貝勒克咒罵著怒吼時，伊西多祿盯著米婭那煽動同情的「催淚演技」，若有所思。

『她這是故意在激起同情心。』

不少人看起來已經動搖。

即便靠輿論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不用多久她過去的善行里隱藏的邪惡意圖也會被揭穿。由維斯康提與西摩爾影響力所左右的陪審團審判，不可能對她有利。米婭·比諾什自己也不可能不知道。

『她為什麼要用這無聊的演技拖延時間？』

難道……另有所恃？

『她倚仗的難道是那個沉迷在酒缸里的菲拉夫·蒙泰斯？不可能吧。』

伊西多祿思索間，皇室用於押送罪犯的馬車出現了。

「把她關進『碎冰之塔』的地牢。」

皇太子下令。

「碎冰之塔」是關押重罪犯的監獄。但與從此見不到天日的「黑暗之塔」相比，進去的罪犯還算罪行稍輕。

似乎因為不好對擁有極高純度神聖力的神官做出極端處置，所以在調查結束並向貴族社會公布前，會暫時按下判斷。

「快上來。」

被繩索緊緊綁住的米婭被塞進押送罪犯的牢籠馬車裡。

「皇太子殿下駕到！」

「西摩爾公爵和維斯康提交爵也在！」

「可米婭·比諾什為什麼那副模樣被關在馬車裡？」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即便是飄著雨夾雪的糟糕天氣，帶著好奇心在馬車周圍徘徊的群眾只增不減。

米婭承受著懷疑的目光，淚水滴落，咬住嘴裡柔軟的肉。連低賤的平民都嘰嘰喳喳議論，把自己當成看戲的對象，讓她胸口驟然漲滿無法忍受的憎恨與憤怒。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落到這般田地？』

若換成別人遭遇這種最糟糕的處境，也只能向惡魔伸手罷了。若她本是高位貴族家的小姐，這些平民怎麼可能敢直視她？

『真想把他們全都殺了。』

她明明在那群骯髒之人中拚命努力，卻被德寶拉毀得一乾二淨。當她吞下委屈與濃烈殺意時，耳邊再次響起惡魔的聲音。

＊——米婭。等紅月升起，一切都會如妳所願。再忍耐一下。＊

惡魔的聲音格外溫柔。

它很滿意「米婭」這個作為容器的人，比起為了慾望不擇手段的扎米拉更甚。說到底，扎米拉那盲目的母愛是它無法理解的。

但米婭不同。她無論何時都把自己當受害者，沒有罪惡感，更容易怨恨與憎惡他人。喜歡怪罪別人、常常自我合理化的人類，是惡魔最鍾愛的獵物。

＊——米婭，違逆妳的那些人，很快都會變成屍體隨地滾動。那些長著蠢臉的看客們，也會在妳腳下瑟瑟發抖。＊

『真的……？』

＊——當然，可以期待。＊

等魔界干涉力最強的紅月升起後，惡魔便會讓高位魔物的棲息地與地面連結。到時，人類會看到鮮紅如血的天空中，大批飢餓的魔物傾瀉而下的景象。

『那，那紅月……到底什麼時候升？』

米婭在心裡小心提問，焦躁地咬著指尖。血腥味在舌尖擴散。

＊——很快。＊

『快是……具體哪時？』

＊——兩天後，子夜。＊

『到那時之前，我拖時間就夠了。』

聽到惡魔的回答，米婭把頭壓得更低，嘴角卻緩緩揚起。

就在這時——

轟隆！

「呀啊啊！」

牢籠馬車的後輪突然發出巨大的爆裂聲炸開。馬車失去平衡猛地傾斜，米婭朝下翻滾，眾人的視線瞬間集中到破壞馬車的犯人身上。

德寶拉小姐。

「這、這是突然做什麼？小姐。」

「手滑了。」

德寶拉小姐若無其事地拍著手，朝翻倒的牢籠馬車走去。

「小姐！」

皇太子與調查團看到她突然的舉動，驚慌地喊道，周圍的群眾也一陣騷動。

「可能是雪的緣故吧？這次是腳滑了呢。」

轟！

德寶拉完全不在乎旁人，這次一腳踢向施有防護魔法的馬車鎖，直接把它炸裂。她散發的光呈現彷彿神聖力般的純白，卻比攻擊魔法更具破壞力，讓所有人震驚不已。

吱呀——

馬車門發出鬆動的鉸鏈聲後無力地敞開，德寶拉忽然將米婭從裡頭拽出，一把抓住她纖細的手腕。米婭的大眼裡馬上盈滿楚楚可憐的淚水。

「呃、啊，好痛！嗚嗚，請不要這樣。」

「我又沒用力。」

真相如何暫且不論，從遠處看上去宛如德寶拉在粗暴地恐嚇一位柔弱的小姐。皇太子和調查團見狀，實在看不下去，出聲制止。

「德寶拉小姐！請自重！」

「小姐，罪人已經乖乖遵從皇太子殿下的命令了，您這是什麼魯莽行為？」

「嗚嗚，是我的錯……小姐，我會乖乖接受懲罰的，請不要這樣。」

米婭的淚水一滴滴落在臉頰，調查團中的某位善良的騎士團長正要上前阻止德寶拉時——

「你們明知誰是偽善、誰是真相，卻還裝作受騙？」

伊西多祿把玩著劍柄，用冰冷的臉擋住他們的去路。西摩爾公爵和雙胞胎也圍住了德寶拉。

「自己窩裡斗得要死不活，連魔龍之戰時影子都不敢露，竟敢來妨礙立下一等戰功的我妹妹？」

「你們沒有資格碰我女兒一根手指。」

「就算你們西摩爾能讓飛鳥墜落，但這也太過分了！現在是德寶拉小姐無端阻礙米婭小姐的押送，還恐嚇她，你們不能視而不見吧？」

四周綳著緊張的氣氛。德寶拉被伊西多祿與西摩爾直繫緊緊護住，她望著喘息不止、哭得悲切的米婭。

『果然，這雙眼睛……』

表情雖凄楚，但那雙眼裡沒有絕望，也沒有悲傷。只是像無機質的人偶一樣空洞發亮。

前世我面對的惡魔，就是這樣的眼睛。

阻擋押往碎冰之塔的馬車，是因為我的直覺傳來危險信號。

那是奈拉的直覺，還是尹道熙的直覺，我無法判斷，但「某些事在異常地朝奇怪方向發展」這種不祥感揮之不去。

『所有跡象都不對勁。』

沾滿鮮血的六芒星並非魔龍的召喚陣，而是大惡魔的召喚陣；能造成裂痕的力量，也只有大惡魔。

『還有……帕普爾完全沒力氣。』

勇猛的帕普爾沒能參與魔龍之戰，至今都病懨懨的——顯然有什麼不祥之物降臨到這片地方。

『若惡魔沒有選擇皇妃，而是選了別的容器，那最可能的，就是站在六芒星前的米婭·比諾什。』

再加上貝勒克提到「墮落天使」的瞬間，一個假設閃過腦海——惡魔或許能用魔氣偽裝成神聖力。

偽善，也是惡。甚至可以說，是最惡劣的一種。

周圍勸阻的聲音都進不到我的耳朵，我像手銬一樣更緊地勒住米婭的手腕。

調查團因為判定米婭不是黑魔法師，沒有給她戴上帶神聖力的束縛具。如果她在偽裝，那麼這股力量會讓她感到痛苦並暴露。

「米婭·比諾什。妳以為我不知道你拖時間的目的？」

「寶、德寶拉小姐，您、您到底在說什麼……？」

米婭的身體明顯開始顫抖。

「妳，是在等紅月升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