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話

死亡擦著耳邊驚險掠過，但她沒有空閑去重新感受恐懼。

對方與她不同，是擅長捕捉氣息的殺手。只要她一停止攻擊，武器便可能立刻飛來，將她的頭顱貫穿——這種絕望感正把她逼到極限。

另一邊，與德寶拉公爵千金一同被引到空地來的學者們，也因她難以置信的能力而瞠大了眼睛。注視著那不斷爆發的光之衝擊的阿爾貝爾，也感到一陣陰冷的恐懼。

『竟然能把那種力量藏得這麼好……』

瞬間將受過良好訓練的精銳部隊有半數殲滅的壓倒性力量。是否曾說過，當黑暗籠罩大地時，救世主便會現身？

『不過……那更像什麼聖女，而是戰爭之神吧……』

她如同配得上「救世主」名號般，源源不斷創造出神聖的光之團。在那莊嚴耀眼的光芒下扭曲著眉目的阿爾貝爾，把拇指放入口邊狠咬了一口。

『今天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在這裡殺掉那女人。』

濃黑的血像墨汁般滴落。他從長長的袖子里取出一隻帶骷髏紋的紅色蜘蛛，在小紙片上寫了些什麼，然後開始低聲念起冗長的咒文。

阿爾貝爾的左臉漸漸被黑色浸染，隨即像乾旱的土地般裂開。他的左臂與左肩如砂堡般無力崩塌，最終化作一群蜘蛛，迅速四散。

他所操控的蜘蛛群隱藏進建築縫隙與石板地之間。其中劇毒最強的一隻，正悄悄朝公爵千金緩緩接近。

『絕不能讓德寶拉·西摩爾有治療的空隙。』

為了讓劇毒能瞬間使腦部機能麻痹，蜘蛛精準地瞄準她的後頸靠近。

「呃——！」

就在這時，與毒蜘蛛連結的神經突然被斬斷，阿爾貝爾痛苦地喘息出聲。

將肉體與精神連結於魔物的咒術，雖然威力出眾，卻有兩個致命缺點：一是視界不完全清晰；二是魔物遭受攻擊時，衝擊會同等程度地回返至施術者身上。

閉著眼的阿爾貝爾從口中噴出黑血，斷續地喘息著，滿布紅血絲的雙眼向下望去。

『這次又是用什麼方法擋下的……？』

「咕嚕嚕…….」

公爵千金能夠提前察覺魔物的接近，全靠她身邊一直帶著的聖獸。她之所以不惜前往賽馬場也要帶上能感知魔物的聖獸卵，並非毫無理由。

從阿爾貝爾展開黑魔法的那一刻開始，她便能透過開始表現出警戒反應的聖獸，察覺附近還有更大、更危險的東西存在。

『蜘蛛。』

看到被帕芙爾踩死的蜘蛛屍體，德寶拉咬緊牙關。

『果然，在皇太子的慈善活動上襲擊人的那些毒蜘蛛群，是魔物……』

也意味著——附近存在著一個能操控魔物的強大黑魔法師，而那個人正以她為獵物。

『是打算徹底殺了我啊。』

那如被磨得鋒利的殺意，使得她胸腔被恐懼狠狠絞緊。

再加上幾乎沒有實戰經驗，德寶拉從剛才起便一直大量消耗精神力。由於命懸一線地拉扯，緊繃得太久，雙腿開始微微發抖，呼吸也逐漸急促。

操控蜘蛛群的強大黑魔法師，不可能只派出一隻蜘蛛。因此她的神經更是綳到極限，小心地環顧昏暗周圍。

『……來了。』

然而，公爵千金的判斷卻漂亮地失誤了。

不是操控毒蜘蛛的黑魔法師——而是戴著面罩的殺手們翻越高牆，落在空地上。

這是阿爾貝爾在派出蜘蛛前讓他們隱忍潛伏的人。

帕普爾慌忙噴出一團魔力塊，可數十枚暗器已先一步暴雨般朝公爵千金襲來。

「呃！！」

當箭尖擦過耳邊的恐怖再次掠過腦海，她的意識瞬間像考試當天在最擅長科目遇上完全沒見過的題目般，一片空白。焦灼又胸口發悶的挫敗感猛然襲來，險些讓她窒息。

神聖魔法需要極高的精密度。在空中形成箭矢形狀的光團因為她的「計算失誤」而變得如雪粒般，在她紫色發頂不規則飄散。

德寶拉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拚命提升神聖力量，預感到銳利的痛楚即將撲向身體，她蜷縮起身子，像護住心臟那般彎下腰。

錚——！

但她所想像的慘烈痛楚，卻沒有發生。如傾盆而下的暗器全被一道纏繞金色劍氣的刀鋒彈飛。

——伊西多祿……

使用改良傳送魔法陣，並將 7階傳送魔法多次重複疊加，以最快速度趕往王都的伊西多祿，在她身前撐起壁障般護住了她，並擋下所有攻擊。

德寶拉氣息凌亂，狀態糟透了。伊西多祿那雙淡玉色的眼瞳看著她時，像巨浪般劇烈晃動。

他露出公爵千金從未見過、帶著殺意的表情，一言不發，狠狠握緊劍柄。他如閃電般躍出，瞬間便處理了殘餘的殺手們。

很快，空地陷入屏息般的死寂。不祥的靜寂中傳來「沙沙——」的一陣整齊移動聲——隱藏在黑暗中的蟲群正朝同一處聚集。

「你怎麼……維斯康提公爵……會在……這裡……」

粗糲而陰森的阿爾貝爾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在半空中。像是墳堆般高築的蜘蛛堆扭曲翻動，逐漸恢複成人的形狀，他憤怒地嘶吼。

「你這傢伙不是應該在南部嗎！」

半張臉像硬煤般烏黑扭曲的阿爾貝爾喊道。伊西多祿沒有回答，只是用移動魔法瞬間出現在他身後，帶著氣焰的劍尖貫穿了他的腹部。

「竟敢，對我說話如此無禮。」

伊西多祿扭動刀刃，冷冷開口。

「呃啊啊——！」

「幕後是誰？」

他沒有一擊斃命，而是切下阿爾貝爾的手指、耳尖、嘴唇一點點逼問。阿爾貝爾痛得身體扭曲，卻堅持一字不吐。

「看來是打算守口如瓶。」

伊西多祿溢出的劍氣比剛才更凶暴。

「我們這種人的話，你們貴族從什麼時候開始放在耳里了？現在卻想逼我說話，倒是可笑。」

「很好。接下來你口中能發出的，就只剩尖叫了。」

「……傲慢的傢伙。」

阿爾貝爾的漆黑身體像泥土般團聚，又啪地一聲裂成頭胸與腹部兩塊。

「伊西多祿！！」

阿爾貝爾變成的巨大蜘蛛獠牙外露、張嘴大開。這駭人的景象使德寶拉像尖叫般呼喊了他的名字。

「不行！」

怪物張大嘴，露出毒牙，似要一口將伊西多祿吞下。

——嘶吼！！

但那份不安只持續一瞬。

伊西多祿召喚出長槍，毫不留情地將其粗暴刺入怪物的口腔。灌注劍氣後，他瘋狂攪動怪物腹部。漆黑的毒液如爆裂般噴濺，他立刻護住公爵千金帶她閃身退開。

「呃——咕、呃啊……」

像碎片般散落的殘塊化作小蜘蛛群蠕動。

「哪裡走。」

眼神兇狠的伊西多祿舉劍狠狠砸向地面。像網般擴散的金色魔力將欲逃跑的小蜘蛛們粉碎殆盡。

『那……是什麼。』

以為終於解決了，卻見碎裂的蜘蛛屍體像活著般在空中飛散，德寶拉眯起了眼。

那模樣宛如受詛咒的靈魂在空中徘徊般，漆黑的煙霧在周圍翻騰。阿爾貝爾在消散前，聚集全部力量吐出宛如詛咒般的話語。

「這……絕不……是結束……」

死去前，男人微弱的聲音冰冷掠過德寶拉的耳旁。

「光越強……影越深……」

即將化為虛無的黑魔法師，仍留下一股黏稠的凶兆。

「……呼。」

之後不久。空地上只剩下公爵千金與伊西多祿兩人。與她一同被引來的學者們在伊西多祿抵達時便已逃離。

「先離開這裡吧。」

確認她平安無事般緊緊抱住公爵千金、反覆輕撫的伊西多祿，突然一下子將她公主抱抱起。

「……」

他的眼周因像是要哭般泛紅——讓德寶拉無法開口要求他把自己放下來。

將破爛的紙片帶到四皇妃面前的紅蜘蛛，搖晃似醉般扭動幾下便倒地不動，像是在宣布主人的死亡。

『……難道。』

四皇妃銳利地盯著那隻蜘蛛，緩緩展開紙片。

『原來如此。』

原來自己一直被瞞得團團轉。

「哈，哈！」

她忍不住發出荒唐的笑聲。

『那條心腸漆黑的毒蛇，是聖女？』

字面意義上靠把靈魂賣給惡魔打開裂縫來經營保險生意賺取金錢的女人——竟然是聖女？真是荒謬透頂。

四皇妃狠狠攥緊那張紙，一心只等著「公爵千金死亡」的消息傳來。然而，她聽到的卻只有——

德寶拉公爵千金安全救出優秀學者們，並正在西摩爾鎮宅休息的消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