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話

「德寶拉小姐，民心越是不安就越能賺錢——這是什麼意思？人們在對未來感到不安時，不都是傾向於節省、儲蓄嗎？也就是說，他們不會輕易花錢。」

我這麼一說，巴斯萊恩侯爵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侯爵大人，這種動蕩的時局，越是需要思維的轉變。」

「思維的轉變？」

「我給您一點提示——我構想的這門生意，並不需要什麼特殊的資源。」

正在尋找新投資項目的凱布·布朗坎，似乎被我的話勾起了興趣。不知不覺間，他已停下與妻子的交談，悄悄朝我這邊瞥來。

「聽起來相當有意思嘛。讓我聽聽看，小姐的這番奇思妙想到底是什麼。」

「在此之前，侯爵大人能答應我一個條件嗎？」

巴斯萊恩侯爵發出咂舌聲，粗魯地搓了搓鬍子。

「先吊我胃口再提條件，真不簡單啊。好吧，小姐想要什麼？」

看來他並不是個有耐性的類型，聲音裡帶著一絲急躁。

「如果您採用我提出的商業模式來獲利，請簽一份合同，把凈利潤的30%轉讓給我這個創意提供者。」

「哈哈哈！真是自信得驚人啊。侍從！」

「是的，侯爵大人。」

「準備紙筆，我要起草一份合同。」

巴斯萊恩侯爵半信半疑，卻又對我這份大膽感到有趣。

「果然是愛大海的人，氣魄都不一般——沒錯，沒錯。」

『他還當這只是小孩子的把戲呢。』

侯爵平日很少留在首都，對阿爾芒的規模並不了解。而在他眼中，我還只是個連社交界都沒出道的黃毛丫頭，不認真看待也理所當然。

不久之後，合同被正式、穩妥地擬定完畢。

「好了！既然合同也簽了，那就該讓我聽聽妳口中所謂的『思維轉變』是什麼了吧？」

「很簡單。是承擔——也就是『管理風險』。像現在這樣，因為裂縫導致不安情緒高漲的時候，正是簽訂最多契約的時機。」

我向他提議的，是「海上保險」事業。

英國的火災保險，便是倫敦大火之後才誕生的。裂縫這種未知的、既能摧毀財產又威脅性命的災害，正是催生保險業的最佳契機。

因為，人類總想為最糟糕的情況做好準備。

「聽說鄰近的布塞茲伯爵領，有艘船因裂縫裡跑出的魔物而出事，造成多人死亡。」

「調查得很仔細嘛，小姐。」

「當一家之主死去，遺留的家人往往會陷入生活困境。運氣不好時，孩子甚至會被賣為奴隸。」

「確實如此……」

「所以我們讓水手每月繳納少量費用，為最壞的情況作準備。而若其中有人遭遇不幸，就給予其家人一筆高額的賠償金。」

「可那對我來說，怎麼能賺錢呢？」

侯爵仍一頭霧水，完全無法理解保險的概念。反倒是凱布陷入了認真思索。

「那我舉個簡單的例子。侯爵大人每年都會收到船隻出航次數和海難次數的報告吧？」

「沒錯。」

「假設年事故率為1%，參保人有一百人，每人每年繳納1金幣。如果您設定單人賠償金低於100金幣，那麼即便支付了賠償金，您仍有很高概率能獲得利潤。」

「……這、這真是太妙了！」

坐在旁邊的凱布再也按捺不住，驚嘆地插話。

「真沒想到，今年最讓我震驚的一天就是今天！竟能把『不安心理』化為黃金，這才是真正的思維轉變啊！」

凱布神情激動，口中連連稱讚我。

『很好。』

他對我產生好感，是件令人振奮的事。與此同時，伊西多祿像在布朗夏時那樣放聲大笑。

「哈哈！也就是說，是押注在『不會出事』那一邊啊。這原理和經營賭場挺像的……不愧是德寶拉小姐，真是天才。這我也能用上啊。」

『真是的，伊西多祿——腦子轉得可真快。』

保險業最重要的就是統計與數據。掌握出入港口的水手名單與信息、海難頻率及裂縫出現次數等各種數據的領主，可以根據這些資料，設計出對自己有利的保險方案。

也就是說，擁有海岸領地的伊西多祿，同樣能靠海上保險賺錢。

「……不過，德寶拉小姐，若事故比預想頻繁，賠償金得多次發放，那我豈不是要大虧？」

那兩個聰明人似乎已完全理解，而巴斯萊恩侯爵這才漸漸反應過來。

「侯爵大人，即便在總賠償額上虧損，只要每月能從成千上萬的水手手中收取金幣作為風險管理費，資金的流動性就會增加。這地方就等同於一家小銀行了。」

侯爵這才猛然站起身。

「對啊！銀行就是靠別人存的錢賺錢！也就是說，我也能像銀行那樣，用別人的錢來滾錢！」

終於嗅到錢味的巴斯萊恩侯爵興奮不已，甚至抓著我的雙手使勁上下搖晃。

「最近經濟低迷，金幣短缺，這生意簡直完美！德寶拉小姐，妳真是福星！」

「不過，不能太放任經營哦。」

伊西多祿順勢將侯爵握著我手的動作輕輕解開。

「德寶拉小姐，把這商業模式賣給我吧。」

「等等！侄兒，和德寶拉小姐先簽合同的人是我！」

伊西多祿插話、順勢幫我抬轎，侯爵的鬍子因激動而顫抖起來。

「姑父大人，反正是各自領地內的水手簽訂契約，彼此領域不重疊，不會衝突的。」

「這麼說來，伊西多祿，你倒是沒給小姐分一分錢的股權，白撿便宜啊！」

侯爵這才意識到，他給我的股份實在太多了。

『整整30%。』

「反正德寶拉小姐和我本就是合夥關係，若開展保險事業，也會以我們共同經營的『蕾蒂西亞商會』名義進行。」

『原來如此。』

這是我臨時想出的點子，根本還沒考慮到這種細節。再說伊西多祿是我的人，白送他創意也無妨。

就在那時——

「巴斯萊恩侯爵，德寶拉小姐，冒昧打擾……我也想投資這項保險事業！」

『終於上鉤了。』

看著臉漲得通紅、幾乎要下跪的商人凱布，我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最近各地危機四伏，凱布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投資方向。對他而言，這種「風險管理業」無疑極具吸引力。

「凱布，你、你也要？」

「只要允許我投資，我就幫侯爵在佩爾丁內找到能高價收購侯爵領地過剩銅材的買家。」

「真的嗎？」

「是的。佩爾丁在鑄造硬幣時會用到銅，只要能與王室搭上線，就能順利出售。而我妻子出身佩爾丁貴族，認識不少王室官員。」

凱布的話讓侯爵的臉上喜色更濃。

「連處理不掉的銅都能賣出去，德寶拉小姐真是貴人中的貴人！」

「侯爵大人，凱布先生，不如這樣如何？」

我壓低聲音，意味深長地開口。

「又來了，妳這話總讓人心跳加速、緊張不已啊。」

自從銅也賣出了之後，侯爵看我的眼神幾乎像看天使般溫柔——一副「你說什麼我都答應」的樣子。面對他，我拿起那份我們簽署的合同。

「我願意將合同中屬於我的那30%份額，一半轉讓給凱布先生。」

「真、真的嗎，小姐?! 」

侯爵瞪大了眼。若把股份讓給凱布作為交換，他的持股就會進一步減少，因此我這提議對他而言更具吸引力。

「只要侯爵大人和凱布先生各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立刻修改這份合同。」

「快說吧。」

「那就——請先準備一份新的合同書。」

我微笑著看向他們二人。

「今天在南部收穫最大的人，恐怕就是妳了，小姐。」

伊西多祿帶著愉快的神情說道。

「多虧了你提供的情報。」

「我那只是未經打磨的原石，能做成美味的料理的，是妳。」

『他總是這麼會夸人。』

我、侯爵、凱布——三人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東西，宴會因此在一片融洽的氛圍中落幕。

之後，我與伊西多祿沿著海岸散步，聊著各種話題。

『真是一趟收穫頗豐的旅程。』

我再次慶幸自己來到了南部。

雖然還沒開始運作，但我以讓渡股份為條件，從巴斯萊恩侯爵那裡換來了「進入巴斯萊恩領的咖啡豆獨家經銷權」。

『我本來來這裡，就是為了確保咖啡豆的穩定供給。』

順帶一提，巴斯萊恩領一直從佩爾丁公國進口異國香料與絲綢。這些稀有物品若能在阿斯提亞帝國的商人間流通，可獲巨額利潤。但因佩爾丁供應稀少、體積小，因此船上仍有餘力裝運咖啡豆。

對侯爵來說，能從原本沒有的商品上抽取中間手續費，也是不壞的交易。

到這裡，我的初步目標就算達成了，但更大的收穫另有其事——我與在佩爾丁人脈遍布的商人夫婦建立了交易關係！

多虧凱布，我得以與佩爾丁出產最高品質咖啡豆的農場簽約，甚至能邀請到咖啡專家。

『終於找到了。』

——咖啡師！

「凱布先生，佩爾丁有沒有咖啡專家呢？」

我懷著一絲期待問道。

「我妻子說，有不少侍奉貴族的侍女，擅長沖煮咖啡。」

——結果，大獲成功。

身為咖啡豆原產地的佩爾丁公國，自古就盛行飲用咖啡，因此在處理咖啡豆方面造詣深厚的人不在少數。

「小姐，我會去找一位想留在帝國的咖啡專家。佩爾丁有不少人嚮往帝國，應該不難找到。」

我打算從咖啡專家那裡購買製作美味咖啡的訣竅，再讓阿爾芒的員工學習。

『果然，只要去做，總能成的。』

隨著我離曾向伊西多祿吹噓的「連鎖事業」越來越近，內心感到既驚奇又激動。說到底，也多虧了「會長」這個行駛平穩的豪華巴士司機。

「為什麼那樣看我？讓我想親妳了。」

他輕輕在我眼角落下一吻，隨即離開。

「快要回家了，真捨不得。」

我用腳尖輕輕踢著沙子。

「在我家維斯康提領的城堡前，海更寬更漂亮。」

他像孩子般炫耀起自己的領地，我忍不住笑了。

「放假時就邀請我去吧。」

雖然那位——呃，頑固的西摩爾公爵是否會同意是個問題，但要是說是「出差洽談生意」，大概也能糊弄過去吧……

『總覺得自己老是在打著巴斯萊恩城的幌子啊。』

「……我在想。」

「嗯？」

「沒什麼。妳不冷嗎？」

「有點。」

他替我掖好披肩後，我順勢鑽進他溫暖的懷裡。

「越來越漂亮、越來越可愛，真是讓人頭疼。」

伊西多祿嘆了口氣般地說著，緊緊抱住了我。我也回抱住他，就這樣相擁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