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話

我獃獃地望著已經癒合的手指尖，心情有些恍惚。

『看來傷口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深嘛。』

畢竟也不是被刀割傷，只是被紙划了一下而已。

我這麼一想，也就釋然了，很快便把這件事拋到腦後。比起這個，我更在意伊西多祿那邊。那隻總是在窗台上來回跑的瑪芬如今一點音訊也沒有。他的突然失蹤，讓我心裡一角空落落的，同時又有點擔心。

『要不要請馬格麗特幫我調查一下維斯康提家的動向呢。』

正這麼想著時，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聽到了他的消息。

我環視著有些騷動的學院，轉頭問馬格麗特。

「今天怎麼回事，學院里這麼吵？」

馬格麗特很快帶回了最新的小道消息。

「打聽了一下，好像是在傳伊西多祿公子繼承了維斯康提公爵的爵位。」

『也就是說，伊西多祿成了公爵？』

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而這條令人震驚的傳聞，似乎源自皇室的侍從。最近皇室與維斯康提家往來書信的簽名處，顯示出皇室方面已經察覺到維斯康提的家主更換了。

一旦點燃的流言便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到底是維斯康提公爵出了什麼事……？』

前任維斯康提公爵是否因個人原因無法再處理事務，抑或是主動讓出了家主之位，目前尚未得到確切的消息。維斯康提家本就比其他貴族家族更為神秘，因此各種猜測四起。

『從上次伊西多祿的神情來看，應該不是預料中的事，而是突然發生的吧。』

伊西多祿……沒事吧。

聽到傳聞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牽掛著他，心中滿是擔憂。

『要是有手機就好了，早就直接聯繫上了。』

偏偏維斯康提領地位於南部，離王都相當遙遠。

『寄信到南部的話，估計要很久才能到吧？』

而且他剛繼承爵位，肯定忙得不可開交，也沒空查看信件。

『怎麼辦才好……』

我輕嘆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羽毛筆。

維斯康提家統治的南部領地，沿海地區。

被稱為天賜要塞的阿萊亞海峽前，屹立著領主維斯康提公爵的居所——面朝大海的羅迪烏姆城堡。

嘩啦——

海浪拍擊著城牆，濺起一片雪白浪花。

城堡內部此刻異常寧靜，籠罩在肅穆的氣氛中。與上周那群沉溺於享樂的客人們夜夜笙歌的熱鬧夜晚，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個放縱、衝動的男人——維斯康提公爵，在賓客面前逞能，飲下過量的烈酒後，突然心臟發作倒地。昏迷數日，終於在今晨去世。

事發突然，但維斯康提家的家臣們卻冷靜地準備迎接新的年輕公爵。對他們而言，先代家主早已毫無忠誠可言。

維斯康提之所以被認為是個極為神秘的家族，是因為多年來，他們竭力掩蓋了那位公爵種種不可告人的醜行。

公爵曾將無賴與丑角帶入府邸，舉辦難以啟齒的荒淫宴會，又嫌坐在書房裡太無聊，便跑到自家領地上獵殺奴隸消遣。

漸漸地，家中的家臣們開始捨棄那位瘋癲的公爵，轉而依賴擁有出眾才幹與手腕的年輕繼承人。

在維斯康提家中，唯一不承認伊西多祿的人，只有前任家主——阿爾伯特·維斯康提。

『其實，與其說他不承認，不如說是個嫉妒自己優秀兒子的可悲父親吧。』

年長的維斯康提家臣——里貝拉伯爵，從前公爵冰冷的遺體上移開目光，走向新的家主伊西多祿。

自從抵達領地後，伊西多祿幾乎沒好好進食，削瘦的臉龐上，分明的下頜線更加銳利。那張毫無情感的蒼白面孔，讓人一對上視線，便不寒而慄。

「維斯康提公爵大人。」

「這稱呼……聽著真不習慣啊。總覺得像是在叫父親一樣。」

伊西多祿冷冷地笑了笑。

「家族的所有家臣早已從心底效忠於您。」

「……」

「黃金棺已經送達。我們將請來神官，為故人準備葬禮。」

「等一下。」

以一貫平靜的語調，伊西多祿注視著那如同沉睡般一動不動的父親，直到自己心情稍微平復。死因是飲酒過量導致的心臟麻痹——連死法都那麼陳腐而無趣。

他們父子間終究沒有交集的那一天。畢竟，從根本上，他們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也罷，我也從未想過要和他相見。』

只是，當自己發現父親死了竟沒有絲毫波瀾時，他不禁輕笑出聲。

『現在終於明白了。』

自己對眼前這個可悲的人類，甚至連憎恨都談不上。那原本以為是仇恨的情感，不過是輕蔑與厭惡——就像看到一條黑色蜈蚣在手臂上爬時的感覺。

連童年時面對父親時的所有記憶與情緒，都隨著歲月的磨損而淡化殆盡。

明明一直都覺得世間萬物無聊又乏味……

『為什麼現在……卻突然想見她？』

神官為亡者祈禱的整段時間裡，他腦海里浮現的都是德寶拉那雙紅色的眼眸。初次相見時，那如紅寶石般的瞳孔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而如今，那光彷彿無時無刻都在閃爍。

那時的他，從未料到自己會有這樣的情緒。

『想見她的臉。』

以公爵而非公子的身份主持葬禮時，伊西多祿默默計算著自己必須留在南部的時間。南部式的葬禮流程結束後，還得舉行正式的繼承儀式，所需時間更長。

他寫信告訴德寶拉，自己可能還要一點時間來處理後續事務。而當他寫下「想見妳」時，情不自禁又將羽毛筆蘸了一次墨，也許是希望她能更真切地感受到這份思念。

「公爵大人，有信件到了。」

就在他封好信封的那一刻，德寶拉的回信正好送到。雖然時間上應是幾日前寄出的，卻讓他有種立刻得到回應的錯覺。

他幾乎一有空就會拿出她的信，一遍又一遍地閱讀。

那天，伊西多祿終於稍微吃了點東西。突然就感到飢餓。腦海中浮現出她吃著自己切好的肉時那滿足的神情。不過，她信中最後一句話卻有誤。

他並沒有因父親的去世而悲傷。相反，他只覺得那人死得太早，讓自己不得不提早接下這份麻煩的家主之職，實在令人遺憾。

『那傢伙，到了最後都沒能派上點用場。』

被白布裹著的棺木緩緩降入墓穴。神官們為亡靈獻上祈禱，葬禮隨之結束。由於維斯康提家的實權早已掌握在伊西多祿手中，所有程序都順暢地完成。

「終於……」

德雷恩伯爵眼角泛淚，感慨萬分。

「維斯康提家，終於迎來了真正的光輝啊。」

望著那與初代家主肖像如出一轍的新任公爵，眾家臣心中充滿敬畏與狂熱的喜悅。不久後，伊西多祿身著鑲金飾邊的黑色禮服，坐在匯聚了所有家臣與旁系親屬的大廳中央。

「長話短說——以後請多關照。」

那張一向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極具魅力的淺笑。頓時，場內掌聲如雷。

隨即，為紀念維斯康提公爵繼位而舉行的宴會正式拉開帷幕。

我迅速掃了一遍伊西多祿的來信。看來他是通過傳送門寄來的，因為信上書寫的時間並不久遠。

『也是，伊西多祿對傳送魔法很精通嘛。』

我努力壓下心頭那種奇異的緊張感，從首句開始仔細地一字一句讀了下去。

信中的內容，對我這邊的狀況掌握得相當準確。

仔細想來，他年紀還不算大，卻要一邊處理父親的葬禮，一邊整頓整個家族。想到他肩上背負的重擔，我不禁更加擔心。

心裡暗暗替他憂慮著，視線忽然落到信件末尾的一句話上。那一瞬間，我的臉不受控制地發燙，急忙揉了揉。

『什、什麼啊……』

那句話的筆跡格外深重，彷彿他用力壓著筆尖一筆一划寫下。

我正怔怔看著時，窗外傳來了輕輕的敲擊聲。

『什麼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