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話

「嘶，好痛。」

和伊西多祿短暫見了一面回到家後，我整個晚上都心不在焉，結果被紙張的銳利邊緣割傷了手。傷口還挺深，指尖滲出了鮮紅的血。

其實，我的心一直因為伊西多祿那股嚴肅的氣氛而無法平靜。那種壓抑的沉重感讓我幾乎感覺不到手指的疼痛。畢竟那個一向從容淡定的他，若是會板起臉來，那一定不是普通的小事。

我用手帕草草止了血，帶著亂糟糟的心情一頭倒在床上。以現在這種狀態，無論做什麼都無法集中。

『希望不要是什麼嚴重的事。』

我發著呆，盯著白色天篷布上綉著的玫瑰與蛇的紋樣看了很久，隨後慢慢陷入了睡眠。

然後我又做了那個奇怪的夢——夢裡出現了沙漠。自從被古代神器引發的魔力波動捲入之後，這種奇怪的夢境就不斷重複。夢中的我在呼嘯不停的沙暴中，一直走啊走。

就在那時，當我看見一座半塌的大理石建築時，不屬於我的某些信息忽然流入了腦海。

那片沙漠，原本是座村落。但由於魔物的襲擊，大地的生命力被迅速吸干，最終變成了沙漠，而類似的荒廢地區也逐漸擴散。

夢中的我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憂傷，佇立在沙漠中央，仰望那熾烈的太陽，看了許久後嗓子幹得要命，環顧四周。破敗的井口裡，只堆滿了沙。

『好難受……』

即使擁有神所賜福的靈魂，也因為幾天未曾飲水而瀕臨脫力。

最終，夢中的我倒下了。在我奄奄一息地躺在沙上時，一個男人走近了。

「我還以為是屍體呢。」

背後的夕陽讓他整個人籠罩在強烈的逆光中，看不清臉，但他腰間掛著的水壺卻清晰可見。

「水……」

我艱難地擠出了聲音。

「水？那又怎樣？」

「我快渴死了，您就不能施捨一點憐憫嗎？」

「要是每個快死的人都要管，那得管多少個才夠？」

「我會使用神聖力。雖然現在這副模樣不堪入目，但在世人眼中，我可是被稱作『聖女』的人……」

夢中的我滿懷絕望地推銷起自己。因為我真的太渴了。

「自稱聖女的人多得是，妳的說辭也太老套了。」

他似乎失去了興趣，轉身要走。我慌忙爬過去，抓住了他。

「別碰我。竟敢用那骯髒的手……！」

他露出厭惡的神情，像甩掉蟲子似的粗暴地甩開了我的手。看來他極度厭惡被別人碰觸。

「您在穿越沙漠時一定會需要我的力量。」

「神聖力？要說服我，不如拿出點創意吧。我這輩子還從沒受過傷呢。」

「別太自信了，這一帶出現的魔物都有毒。」

我話音剛落，大地便微微顫抖起來。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啊。」

地面上猛然衝出一隻蜈蚣形的魔物，四處捲起乾燥的沙塵，沙粒鑽進我的耳朵和嘴裡。即使明知是夢，那種舌頭被沙子黏住的感覺依舊真實得可怕，還有那幾乎令喉嚨發疼的渴意。

緊接著，一道比太陽還耀眼的金色劍氣閃過，魔物黑色的黏液四濺，濺到了我的臉上。

「——哈！」

我猛地驚醒，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最近為什麼夢境都這麼激烈？』

雖然感覺自己做了一個極其真實的夢，但醒來後幾乎什麼也記不清。只是夢中那種無盡的絕望與遙遠的空虛感，仍像殘渣一樣殘留在心底。

『自從被魔力波動卷進去之後，就一直做著類似的惡夢……』

讓我煩悶的是——完全不明白原因。

我深呼吸幾下，伸手去拿床頭柜上的水杯。頸後滿是汗珠，喉嚨依舊乾渴。明明睡了沒多久，天卻已經亮了。

我動了動濕漉漉的身體，從床上起來，為了洗臉而解開手上隨意纏著的手帕。

『咦？傷口……』

明明紙張割得挺深的，手指上的傷口卻已經癒合了。

「我得到了啟示。」

女子清亮的聲音在洞穴中回蕩。沉迷於黑魔法的使徒們在祭壇前，不斷向那戴著面具的主人膜拜。

「啟示？這是多麼久違的事啊！」

對於黑魔法師而言，惡魔的啟示等同於神諭。弗朗索瓦侯爵甚至激動得流下眼淚。與女子簽訂契約的惡魔力量強大，同時也受極大的制約，因此能直接降下啟示，意味著事態非同小可。

「都安靜點。」

女子微微皺眉，繼續說道。

「這可不是個好消息。」

「您得到了什麼樣的啟示？」

「路西法大人說，他微弱地感知到了真正聖女的力量。」

「聖、聖女？」

洞窟內一瞬間鴉雀無聲。因為那代表著他們的計畫與現實出現了嚴重衝突。

『沒想到真的出現了真聖女……』

黑魔法師們的主宰，同時也是帝國的第四皇妃——賈米拉·瓦斯卡爾的眼神沉了下來。若路西法大人的啟示屬實，真聖女現世，那她多年來的計畫就要毀於一旦。

＜假聖女計畫＞

來自內爾曼王國的第四皇妃，為了給自己的兒子——第三皇子賦予「正統性」，早就開始策劃這場計畫。

因為他體內混有異國血脈，又沒有繼承皇家的象徵——藍色髮色，與皇太子貝霍尼克·希斯特奇相比，正統性相差太遠。

『若立第三皇子為太子，貴族的反彈可想而知，百姓也不會認可。』

要讓這個「半吊子兒子」登上帝位、踩在那些傲慢的阿斯提亞人腳下，她需要一個戲劇性的劇本。而劇中最關鍵的角色，就是——「聖女」。

自古流傳的神諭碑上記載著這樣的預言：

【即便深邃的黑暗降臨，也不必畏懼。

神所派遣的聖女將現身，而被聖女選中的人，將以英雄之名享受世代的榮耀。】

實際上，帝國的人民都相信，初代皇帝多米尼克·希斯特奇正是被聖女奈拉所選中的英雄。聖女的「選擇」比藍發的皇室象徵更具權威與象徵意義。

『只要聖女選擇了我的兒子為皇帝，就算是貴族與民眾也不得不承認。』

——不，只要她願意，他們就必須承認。

這終究是場「名分之爭」。

『黑暗，由我來創造。兒子啊——』

她的紅唇緩緩彎起。

『你只需享受「被選之人」的榮耀。』

當那雙只映照著自己的漆黑眼眸望向她時，賈米拉發誓——要將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放進那小小的手中。

她相信，這一切是可以實現的。因為她擁有能將慾望化為現實的強大力量——黑魔法。並且還有忠實追隨「禁術」的信徒。

原本，出身沒落貴族、容貌美麗得連挑剔的貴族都驚嘆的米婭·比諾什，就是她選定要塑造成「聖女」的人選。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想讓米婭成為帝國聖女、並讓她選擇第三皇子的計畫出了問題。儘管給予了她充足的物質與人脈支援，米婭卻始終無法在社交界嶄露頭角。

最終，若想讓貴族們認可她為聖女，米婭至少得在上流社會中獲得信任。可她唯一得到一點認可的，只有下層的賤民。

『明明投入了那麼多聖血！』

所謂聖血，其實是通過獻祭數千、上萬人的生命提煉出的高純度生命力。

用以惡魔之力為根基的禁術——也就是黑魔法——去製造出能欺騙高級神官的「神聖力量」，聽起來或許是矛盾的，但賈米拉能做到這一點，正因為她是路西法的契約者。

「神聖力與黑魔法的本質相同。」

那是從「天國門的守護天使」墮落為「地獄第四魔」的路西法所說。正如魔法與靈氣皆以龐大的「魔力」為根本，神聖力與黑魔法不過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契約者啊，我的力量，無論是在至高的天界，還是在地獄的最深處，其本質從未改變。」

自然界的一切變化，皆朝著「無序增加」的方向發展。但神聖力與黑魔法恰恰相反。

神以「信仰」為代價，逆轉自然法則，修復破損的骨與肉。惡魔則以「靈魂」為代價，逆轉自然法則，滿足人的慾望——例如接近永生的壽命、抗拒絕症的肉體、永不衰老的容顏……

曾同時掌握這兩種力量的契約者賈米拉，利用路西法的智慧，將那枚硬幣反轉——巧妙地把禁術偽裝成神聖力。這也是她能在最痛恨黑魔法的皇室中心潛伏至今、毫無破綻的原因。

然而，若真聖女現世，她多年的努力都將化為泡影。

「必須在真正的聖女嶄露頭角之前找到她——並殺掉她。」

米婭只是掌中的傀儡，而真正的聖女——變數太多。

「遵命。」

操控蟲子的怪人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石面。

『至少，真聖女出現的消息只有我們知道……這算是搶得了先機。』

賈米拉心念轉動，目光變得陰沉。

「首先——查查最近出生的嬰兒中，有沒有哪位女嬰擁有強大的神聖力。」

聖女狩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