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話

秋季學期開學當天。

在西摩爾宅邸的中門前，懸掛著雙頭蛇家徽的四輪馬車兩輛正等候著。正朝著馬車走來的恩里克，一看到我，頭髮一晃，立刻飛奔了過來。

「你好。」

我輕聲打了個招呼，恩里克踢了踢腳尖，微微張了張嘴。

「早、早上好，姊姊。」

恩里克仍然還有點怕生。不過他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全身豎起刺、處處防備。或許是少了那種像刺蝟一樣的戒備，姿態和表情中也多了幾分從容。

「恩里克。」

「是、是的？」

「晚上來玩吧，一起吃巧克力。是殿下送給我的禮物。」

恩里克的臉頰瞬間染上了淡淡的紅暈，用力點了點頭。我在馬車裡輕輕揮了揮手，恩里克便將臉貼到窗邊，拚命地揮著他那小小的手回應我。

不久，馬車便啟程駛向學院。這輛專為高階貴族準備的馬車，飛快地穿過了專用大道，最後在本館前停下。當我下車時，又一次目睹了那如紅海分開的奇景——人群自覺地向兩邊避讓。

就像我第一次抵達學院時那樣，少爺小姐們一與我對上視線，就立刻裝作沒看見。但只要我移開視線，就能明顯感覺到那些目光又落在我的臉上。

『怎麼感覺，比以前更受關注了？』

不對。以前那種關注，倒不如說是「嫌臟所以繞著走」的意思。

而我也很快知道了原因。

毫無疑問，是因為那邊掛著的那條橫幅。

『是誰推動的，真是一目了然。』

想到五皇女的過度厚意，我只覺得胃裡翻騰。就在這時，瑪格麗特突然輕嘆了一聲。

「父親果然說得沒錯。」

「……他說了什麼？」

「他說，您是個極其謙遜的人，所以至今為止都沒有刻意炫耀自己的才能，但用不了多久，您將在社交界以最耀眼的姿態綻放。」

『輔佐官竟然這樣評價我？』

有點意外，但心情並不壞。

「能近距離侍奉如此出色的主人，我深感榮幸。」

她帶著幾分激動的神情低下了頭。

『嗯，往好處想吧。』

托五皇女的「恩惠」，我現在在新侍女眼中也成了個能幹的僱主。再說，成為首席可是值得大肆炫耀的事，沒必要特意隱藏。

唯一的問題是，我並不太喜歡被注視——不過反正這張臉不太容易顯露緊張，也無妨。

『精神勝利法似乎越來越嫻熟了……大概是錯覺吧。』

我揉了揉眼角，感覺一早就開始累了。

學期開學之後。

因為「公爵千金成為全體首席」的話題，學院內部一片騷動。與此同時，一場盛大的茶會正在〈奧密克戎〉社團的普拉特會館會客廳中舉行。

這次茶會由〈奧密克戎〉女社團的核心人物——塞里格公爵家的二小姐，艾瑪紐爾·塞里格積極主辦，規模極其龐大。由於是極盡奢華的茶點會，自一開始就笑聲此起彼伏，接著是對茶香的讚歎和對艾瑪紐爾小姐品味的稱頌。

塞里格家是兼具雄厚財力與武力的名門。歷代多次出過皇后，也是元老院的代表家族。從茶杯到小小的茶匙，全部都由艾瑪紐爾親自監督擺設，沒有一樣不顯高貴。

坐在長桌旁的貴族小姐們，邊喝茶邊談著近況與流行事物，氣氛逐漸熱絡後，話題也變得更大膽起來。

「聽說了嗎？德寶拉小姐上學期是全體首席呢。」

眾人都露出了不太情願的表情。艾瑪紐爾·塞里格輕輕放下茶杯。

「這茶泡得有點濃了呢。」

她微微皺眉，含蓄地表達了自己的不快。某位小姐立刻讀懂氣氛，開口附和道。

「魔法師們好像認可她的成績，但就算是系裡首席也就罷了，全體首席可讓人難以理解。」

「可不是嘛。她的論文也不是那種能跨領域應用的類型，又不像米婭小姐那樣積极參与外部活動。」

「說到米婭小姐，聽說主教還親自承認了她的神聖力？」

被提到的米婭，一直默默喝茶，這時害羞地抬起了頭。

「那、那沒什麼了不起的啦。」

「我認為，過分謙虛有時候反而不好看哦。」

「是啊，也要替誇妳的人想想嘛。」

「啊，嗯……對不起。」

她那副惹人保護的模樣固然可憐，但在這種場合，可一點幫不上忙。

因為沒有人會真的去保護她。

雖然她是蒙泰斯家的恩人，聽說神殿也很看重她，所以才被接納入這個聚會，但她們都認為——米婭·比諾什根本配不上與這些名門千金為伍。

原作中，本來是米婭通過獎學金捐助贏得認可，艾瑪紐爾藉機資助她來提升自己的形象的章節，但現在劇情早就偏離了原作。

「魔法師們真心認可德寶拉小姐的成果嗎？」

一邊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優雅姿態，艾瑪紐爾小姐忽然發問。

「……我認識的魔法師說，那種公式其實也沒多了不起，實用性僅限於戰鬥系魔法師。」

「畢竟她是西摩爾家的血脈，又是魔塔主之女，魔法師們抬舉她一點也不奇怪。」

「可不是嘛，魔塔主的掌上明珠，底下的魔法師還能不跟著吹捧嗎。」

貴族小姐們立刻察言觀色，順著她的語氣附和。

「嗯，是這麼回事啊。」

艾瑪紐爾下了結論似的說道，一邊往苦澀的茶里舀了一匙糖，發出一聲輕嘆，接著繼續說。

「結果真是可惜啊，要是能從多角度設定評價標準就好了。」

「確實遺憾。明明人品和教養也該是重要指標嘛。」

「德寶拉小姐那性格，唉——」

就在那時，米婭的手微微發抖，熱茶濺出幾滴。艾瑪紐爾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望了她一眼，舌尖輕輕一彈。

「哎呀，一直在說德寶拉小姐的事，讓米婭小姐不太舒服吧。」

米婭輕輕縮了縮肩膀。

「聽說上學期德寶拉小姐欺負你是真的？聽說妳可流了不少血呢。」

她沒有回答。

「嘖嘖。」

艾瑪紐爾輕嘆一聲，彷彿替她惋惜般地拿起茶杯。

於是眾人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討論起「德寶拉小姐的壞脾氣」。

『不過，這感覺不太對。』

雖然關於德寶拉小姐的輿論正按她的意圖發展，但艾瑪紐爾心裡仍揮不去那股不快。畢竟，德寶拉小姐原本連「值得警戒的對手」都算不上，現在卻成了話題中心，這種狀況本身就讓她覺得惱火。

一個只會虛榮的西摩爾敗家女。

『她根本沒有一點高貴氣質。』

過去那個被她輕蔑、被她譏笑的女人，如今卻擁有了存在感，被人們議論不休，像根刺卡在喉嚨，讓她越來越不舒服。

『從春花之祭那時候起，情況就開始變得奇怪了。』

不知從何時起，那些小姐們不再嘲笑或輕視德寶拉，反而開始羨慕她。艾瑪紐爾曾委婉地提醒她們，「強迫舞伴遵守著裝配對是缺乏教養的行為」，但無人理會。

大多數人都下定決心——下次舞會時，也要和自己的舞伴像德寶拉那樣穿「情侶裝」。

『那種輕浮的行為居然成了潮流……』

艾瑪紐爾的眉心緊蹙。

她原本希望能有哪位嚴肅的貴婦先出面批評、阻止那位公爵千金的「出格之舉」，可惜，大家似乎都怕惹上那個性格惡劣的公爵千金，於是選擇了袖手旁觀。

而在此期間，德寶拉小姐不僅獲得了五皇女的支持，加入了〈伊普西隆〉，甚至還當上了學院首席——地位已經不能再忽視。

艾瑪紐爾與德寶拉，同為名門公爵家的千金，家世地位相當，年紀也相同。兩人都即將迎來初次社交界出道，因此她的神經變得更加敏感。

她咬了咬嘴裡的嫩肉，又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