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話

一切都完了。姊姊可不是那麼寬宏大量的人。

在恍惚中急喘著氣時，視線里映入了一張白皙的臉和一頭紫羅蘭色的頭髮。

「天這麼熱，慢慢過來也行。」

「哈、哈……讓您久等了，對不起，姊姊。我、我應該守好約定的……」

「別擔心。我不會因為你遲了一點就生氣。我對弟子可是很寬容的。」

她的反應出乎意料。甚至還用帶著溫柔光澤的眼眸看著自己，恩里克「咯噔」一下驚得低下了頭。

『好奇怪。』

對孩提時期的恩里克來說，姊姊就像盯著獵物的毒蛇。不屑的情緒也從不隱藏，在她面前，恩里克只能像一隻刺蝟一樣更加豎起全身的尖刺。

然而最近，他對德寶拉姊姊這個人，越來越困惑了。上課時，她看他的目光，偶爾會讓人覺得柔和親切。比那些句意前後矛盾的詩歌更難理解的人，就是她。

『不能掉以輕心。』

一旦收起刺，也許會被咬得更痛。但即使心裡一直緊繃著，恩里克還是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每周都來到姊姊所在的圖書館。並不是只有對公式本身感興趣。

「過來。」

姊姊輕輕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恩里克小心地坐下後，她搖鈴讓僕人端來點心與飲料。

「今天真是熱，對吧？」

柔和的聲音在耳邊輕輕掠過，令他越發不知所措。恩里克玩弄著杯壁上凝著的水珠，低垂下那一片閃著銀光的濃密睫毛。

「恩里克。」

「是、是？」

「喝完這個，待會就回去休息吧。天熱的時候硬撐著學習的話，會中暑的。」

『讓我……回去？』

猝不及防的「請離開」讓他心口一沉。

「是因為我遲到，對不起……」

「等一下。」

她突然用有些急迫的聲音打斷了他。

「我是看你臉色不好才讓你休息。不過既然你有心求學，那今天就複習之前的內容吧。」

她翻開教材。字跡略帶稜角，一看便知是她親手編寫的。恩里克遇到過不少家庭教師，但親自寫教本的，只有她一個。

『她真的想把我培養成她的得意弟子？』

畢竟他從未錯過她出的任何一道題。

『可姊姊似乎對小測成績本身沒什麼興趣。』

保姆總說，如果他的名次和成績下降，就會辜負家主的期待，訓得他很嚴。但姊姊是相反的。

「題應該很難吧，可你總是堅持不放棄地完成。真了不起。」

她永遠強調的是「過程」。能嘗試困難又新的事本身，就值得稱讚。

「呃，真、真可愛。」

「……誒？」

「你、你的字……好可愛。圓圓的。哈，哈。」

她偶爾會說些奇怪的話讓他混亂，但也不知為何，使他漸漸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傾聽她的聲音。

「這裡要做加法。然後，代入數字的話……」

上課時，姊姊的聲音格外溫柔，音調平穩得像催眠曲。又是在複習已知內容，所以恩里克只是在傾聽她的聲音，便不知不覺開始打盹。

『糟了，好睏……』

聽著輕柔聲音，眼皮越來越沉。她紫色的長髮在眼前像帘子般輕輕搖曳，散發出讓人放鬆的淡淡香氣。

敏感的孩子隱約感覺到——對面的人並不是毒蛇，稍微放鬆也沒關係。雖然他在理智上死活不肯承認。

『不行，這樣不行……』

恩里克急忙掐大腿。但這段時間一直被噩夢驚醒，累積的疲憊像決堤般湧來。

視線被白光填滿，恩里克就在灑進圖書館的暖陽中，慢慢睡沉。

做了一個久違地讓人感到溫暖的夢。

『他……是在睡？』

今天的恩里克很反常。平時總是精確得像時鐘一樣準時，今天卻衣衫凌亂地奔跑著遲到；又突然在上課中睡著。

『為什麼？』

向來挺直脊背、全神貫注的孩子突然倒下，要麼是對我放鬆戒備了，要麼是累得不行。

『我當然希望是前者……但看他今天的狀態，大概是後者。』

他眼下發青，臉色也蒼白。我不禁壓下嘆息。

這孩子這麼小，到底在承受怎樣的疲憊？

『太懂事的小孩，總是讓人更在意。』

那日在花園中，那副孤獨的背影浮現在我腦海。

也許我在他身上看見了尹道熙。又或許是看見了前世的我自己。

我曾被稱為懂事又乖的孩子。因為不想看到媽媽因貧困難受，我常常把自己的東西讓給姊姊和弟弟。

奶奶說，我安靜又乖巧，讓人省心。當然，我並不像恩里克這樣聰明，也沒他這樣可愛就是了。

『不過，睡得真好。』

我靜靜看著小貓一樣蜷著的小孩。

等到夕陽染上窗邊，他突然「蹭」地坐起來，把我嚇了一跳。

「哈！」

他倒吸一口氣，嘴邊貼著的紙片掉落下來，那雙眼滿是慌亂。他看著我，睡意全無。

「那、那個……我不是想睡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對不起……」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個不會生氣的寬容老師。別擔心。」

但恩里克顯然被「上課時睡著」這一點打擊得不輕，根本聽不進去。

「姊姊收我做學生，還每周給我上課，還特地出練習題……可是我遲到，還睡著了，我讓您失望了……」

他那雙大眼睛濕潤發亮。他對自己的要求嚴苛得過分，讓我感到一陣不舒服。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我輕輕握住他僵硬的肩膀。

「我一點也沒有失望。說真的，你睡著的樣子，超級可愛。」

我遞過手帕，他的臉瞬間紅得像蘋果。

『糟糕，他不喜歡別人說他可愛。』

可能覺得自己被當小孩看了，他猛地站了起來。

『可他本來就是小孩啊？』

我趕緊把要暴走的小孩夾在腰側。

「好好好！我不說可愛了！」

「放、放開我！」

「那我說帥。我們恩里克即便睡得口水都流了，也是世界第一帥氣。」

「別、別取笑我！！」

我笑著把他放下。剛才還一臉疲憊，現在倒是有點精神了。

他的耳朵和脖子紅得像被紅蘋果汁染過，我跟著他往外走，繼續說話。

「生氣了？」

「……」

「我不是開玩笑。是真心覺得你很帥。」

「騙人！」

「嗯？你是說你那高高在上的老師會說謊？」

「呃……」

我輕輕揉了揉他微微顫抖的頭髮，又重複了幾次很帥。

「你哥哥們光是長相就像國寶一樣，你以後肯定也會長得很帥的。說不定比我還高。」

恩里克鼓起白嫩的臉，撅著嘴。但這次並沒有把我的手推開。

「少爺——！」

剛像只悶悶不樂的小貓窩在我手下的恩里克，聽見遠處清脆的聲音，立刻像受驚似地退開。

一名中年女性帶著嚴肅的神色走了過來。

「你是？」

「見過德寶拉小姐。我是少爺的奶媽，卡莉爾夫人。」

剛剛還扁著嘴的恩里克，一見她，立刻換回端正成熟的表情。

「少爺打擾小姐到這麼晚了。那我們告辭了。」

「等一下。誰說他打擾我了？不清楚前因後果就隨意下結論，注意措辭。」

我冷聲道，中年女人一瞬間露出慌張。

「是我留住他的。祝你晚餐愉快，恩里克。」

「……」

「下次見了，我的弟弟。」

恩里克眨了眨大大的眼睛，有些受驚，卻仍禮貌地向我點頭，然後跟著奶媽走向別館。

『……嗯。』

剛才那股不安的感覺，又更強烈了一些。

我隱約感到——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