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在車禍之後，經過了一段漫長的黑暗，我終於恢複了意識。茫然地眨著眼，我環顧四周那陌生的景象。

我孤零零地躺在一張帶有白色天篷的華麗大床上。那床的尺寸之大，足夠七個成年人一起睡下。

這裡到底是哪裡？

我驚訝地看著那窗邊垂掛的窗帘，上面以金線細膩地綉著蛇與玫瑰的圖案。就在我感到詫異的同時，忽然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那場摩托車事故，不由得猛地坐起身來。

分明感受到了骨頭碎裂、肌肉撕裂的那種疼痛，可如今竟然完好無損？我摸索著自己連一絲肌肉酸痛都沒有的身體，卻被手掌觸碰到的那一團巨大的胸部給嚇了一跳。

「什、什麼……？」

我滿腹疑惑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匆匆下床，跑到鏡子前。

「啊！」

一聲驚呼脫口而出。

鏡子里映出的，並不是我那張熟悉的臉，而是一位目光銳利的絕色美人。那女子有著光澤柔順的紫發與鮮紅的雙眼，令人印象深刻。

「……好漂亮。」

我一時間被她的美貌迷得失了神，直到猛然回過神來，才開始狠狠地拍打自己的臉。

啪！啪！啪！

鏡中那美得不真實的女人雪白的臉頰瞬間紅腫起來，簡直有些可憐。但我顧不上這些——我必須從這荒唐的夢裡醒來。

「好痛——」

……可為什麼還是沒醒？我瘋了嗎？

就在我被這過於真實的觸覺搞得精神恍惚時，突然，一聲刺耳的破裂聲猛地鑽進了耳朵。

我下意識地朝聲源望去，只見一個裝著粥的碗滾落在地，一個穿著西式女僕裝的女人臉色慘白，驚恐地癱坐在那兒。

我們的視線一相交，她立刻低下頭，伏地哆嗦著開口。

「請、請原諒我！我、我什麼都沒看見！我犯下了死罪，請您開恩饒恕我吧，德寶拉小姐！」

德寶拉？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

霎時間，一道電光似的領悟閃過我的腦海，我終於想起了自己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

那是我曾經氪金追看的19禁黑暗系小說《吞下黑刺》里——那個讓女主受盡折磨的地獄級反派惡女的名字。

德寶拉·西摩爾。我記得很清楚，小說連載中斷前，《吞下黑刺》評論區的熱門留言幾乎每一條都在咒罵這個女人。

理智上，我知道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但若不是穿進了那本書里，根本無法解釋我現在的處境。那種火辣辣的疼痛、這份清晰到近乎真實的感官，以及與小說中描寫一模一樣的紫發與紅眼——這都太真實了。

當我正努力理清思緒時，一個目光凌厲的中年男人推門而入。

「又在吵什麼？」

那雙冰冷的銀灰色眼睛與我對上時，腦海深處忽然泛起了德寶拉的記憶碎片。

眼前的男人正是德寶拉的父親，喬爾朱亞·西摩爾。他是帝國屈指可數的高級大魔導師之一，出身於歷史悠久、名門望族的西摩爾公爵家，被譽為「五指之內的天才」。

這位西摩爾公爵身形修長矯健，不似常人印象中的中年體態，他的氣質冷峻如刀鋒，性情亦如外貌般嚴酷。據記憶所示，他唯一溫柔以待的人，是自己的妻子瑪麗安·西摩爾。可在她產下幼子恩里克時不幸去世後，他便重新回到了昔日那種冰冷而無情的樣子。

「真是個可悲的傢伙。」

公爵以看垃圾般的眼神俯視著我。他是那種極度重視家族榮譽的男人，而德寶拉卻幾乎每天都在刷新「敗家女」的下限，因此他對她的厭惡到了極點。

「呵，絕食抗議還不夠，現在連自殘都玩上了？」

他猛地捏住我紅腫的臉頰，力氣之大，令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像妳母親一樣的這張臉，是妳唯一還算能看的地方。」

「……」

「居然為了區區一條項鏈鬧出這種醜事，妳可真是西摩爾家的恥辱。」

——腦海中的記憶碎片閃爍。

原來，德寶拉為了得到帝國唯一的一條粉鑽項鏈，又哭又鬧，最終以絕食相逼，而如今的我——恐怕是被誤以為又在鬧「自殘戲碼」吧。

「我能容忍妳到現在可已經是極限了。這是最後一次警告。給我老實點，禁足反省！」

公爵咬緊牙關，冷冷地瞪著我，眼神犀利得像要把我撕碎。他甩開我的臉，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房間。

我茫然地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不對啊，這個「父親」怎麼又帥又恐怖？

他那帶著殺氣的逼人氣勢讓我渾身僵硬，心跳都亂了幾拍。

我勉強支撐著發軟的雙腿，想挪回床邊，卻差點驚叫出聲——那跪在地上的女僕竟然趴著爬了過來，幾乎是以匍匐姿態貼著地面向我靠近，拚命哀求。

「對不起！真的是我錯了！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竟然開始用力磕頭，砰砰的撞擊聲伴隨著濺起的血跡——那一刻，我真切地體會到，自己確實進到了一個沒有人權、陰暗至極的悲劇小說世界裡。

「……夠了，知道了，妳出去吧。」

我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發顫。那女僕連連道謝，慌忙收拾起地上的粥碗，頭也不回地逃走了。門一合上，一陣徹骨的虛脫感襲來，我的身體彷彿被抽空了力氣，順勢滑坐到地上。

『哇，真他媽瘋了。』

我這輩子當了二十四年的老實人，好不容易死得早早清凈了，結果竟然穿成了這種瘋女人？

『為什麼偏偏是她啊。』

小說里的人物那麼多，怎麼偏偏是她！

我把發燙的臉埋進掌心，絕望地嘆了口氣。最終，我撲倒在床上，閉上眼睛。

只希望醒來時，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荒唐的夢。

早上睜開眼時，我依然是那個無法無天的惡女德寶拉。

『不過……好像也沒想像中那麼糟？』

穿進德寶拉身體里已經第十天了，我居然出乎意料地適應得挺好。原以為要以這個風評最差、各種糟糕設定集於一身的角色身份活下去會很艱難，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也談不上什麼適應就上了，因為一切都已經完美地為我安排好了。』

在柔軟又寬敞的床上可以一直賴到中午，等到肚子餓了只要搖一搖鈴鐺，僕人們立刻會端上早餐。

「好吃……」

我咬下一口入口即化的千層酥，忍不住低聲感嘆。也許是聽到了我的嘀咕，侍女立刻像子彈一樣衝出去，隨後捧著裝滿各種麵包的籃子回來。

『這太誇張了，這紀律性也太強。』

只要我輕聲自言自語，就能立刻得到想要的東西。她們像訓練有素的軍隊一樣，為了不觸碰地雷般的德寶拉性子，動作乾淨利落、井然有序。

『也是啦，比起不聽話的要好上一百倍。』

我一邊點頭，一邊拿起圓麵包，用小刀舀起一大勺覆盆子果醬，厚厚地抹了上去。

作為個「麵包控」，這裡的食物很對我的胃口。

「小姐，還需要再給您拿些嗎？」

「不了，出去吧。」

被人盯著吃實在有點壓力，於是我模仿記憶中德寶拉那冷淡的語氣，把侍女打發了出去。

盤中漂亮地擺放著的無花果新鮮誘人，蘑菇湯的香氣又濃又滑。等我吃完早飯，侍女們又恭敬地為我倒上了芬芳的紅茶。雖然我從沒去過5星級酒店，但感覺那裡的「客房服務」大概也就是這種水準吧。

我端起那隻古典風的精緻茶杯，將目光投向窗外，聽著窗邊傳來的鳥鳴聲。

——這樣悠閑又愜意的早晨，還是人生24年來頭一遭啊。

我從沒享受過這種奢華的平靜。我原本的家，早晨簡直就是戰場。房子又小，偏偏有三兄妹，每天一早都亂成一團。

弟弟獨佔一間房，而我和姊姊合住。姊姊是個早起型的人，總在我還沒完全清醒時就把熒光燈全打開，吹頭髮。吹風機的轟鳴聲每天早晨都能讓我發瘋，尤其我是個夜貓子，更加受罪。

「尹道熙，我要穿這件哦？」

好不容易下決心在網上買的衣服，總會被姊姊理直氣壯地搶先穿出去。

「妳不也經常穿我的衣服啊。」

她每次都這麼說，但她那所謂「借給我穿」的衣服，不是領口松垮就是尺寸太小，根本是要扔的舊衣服。可我那時候太好說話，也沒法發火，只能勉強自己接受。

「姐，急用一下，我先上廁所！」

等我被姊姊吵醒、準備去用家裡唯一的那間廁所時，弟弟又像鬼一樣衝出來搶在前面。那混賬每次都把馬桶周圍弄得亂七八糟，我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得拚命打掃。

那樣混亂嘈雜的早晨已經成了習慣，如今忽然能享受這般寧靜，就好像在5星級酒店度假一樣。

「給我老實點，禁足反省！」

想起西摩爾公爵那句怒斥，我忍不住乾笑。如果這也算「反省」，那我寧願一輩子都這樣反省。

『身體輕鬆了，連心情都跟著鬆快。』

我暫時放下對未來的煩惱，望著窗外隨風飄落的細雪，心中莫名平靜。

等飯食完全消化，侍女們又端來了洗漱用的熱水，替我梳洗打扮。穿上襯裙與束腰胸衣後，一列人抬著華美的禮服魚貫而入。

『啊，對了，記憶里德寶拉上個月在裁縫鋪訂製了新禮服。』

根據記憶碎片，德寶拉極其熱衷於購物，經常去繁華街區買昂貴的衣飾與珠寶。

穿戴最新流行的華麗寶石與禮服、炫耀財富與美貌，是她的主要興趣之一。

不過話說回來，我現在還在「反省期」，原本不該外出。沒想到侍女們竟直接把房間布置得像百貨商場的VIP專屬間一樣。真不愧是德寶拉，格局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