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5）

## 彷彿把某種巨大生物的內臟直接具象化出來一般，噁心得令人頭皮發麻、又透著詭異妖氣的空間里。

我一邊把被怪物血肉和血跡黏成一團的頭髮往後捋，一邊嘆了口氣。

「我總覺得……這裡差不多就是最後一道關了。」

深淵第999層。

在距離內貝魯斯所說的「深淵盡頭」只剩一步之遙的時候，擋在我們面前的，是一片被掏空般的廣闊空場。

而在空場中央，孤零零地豎著一座散發著不祥光芒的高塔。

「死神之塔？不對啊，長得也不一樣。這玩意兒遊戲里好像根本沒出現過吧……」

藝玲一邊推理，一邊越想越煩，最後乾脆直接來問我。

「喂，你有沒有頭緒？」

「我也不知道。大概又是現實版的新增變數吧。」

就算我是老玩家中的老玩家，這次也只能搖頭。

畢竟深淵這鬼地方，就算放在遊戲里，也大得離譜，詭異得離譜，簡直像是在問做這地圖的程序員腦子到底還好不好。

它甚至還有個外號，叫「眾神之墓」。

「不過有一點倒是可以確定——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地方。」

從高塔周圍升騰起來的神格氣息，強到連我都忍不住一凜。

那力量的源頭，確實是「混沌」。

可又不單只有混沌。

那大概不只是內貝魯斯而已。

而是連這深淵一路以來吞掉的無數神明、無數生命，它們的力量與靈魂，也都被擰在了一起。

最終催生出了某種異象。

「嗯……連維多利亞小姐都警惕成這樣啊……」

看見連面對深淵侵蝕過的天使、惡魔、墮落神靈乃至異物軍團時都面不改色的我，此刻都緊張起來了，格羅特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那要不然……直接砸爛了闖過去？」

很有這位「力法」風格的建議。

說實話，也不是不行。

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那樣的話，搞不好整個深淵都會一起崩掉。到時候會出什麼事，誰也不知道。」

以我現在的力量，確實做得到。

可真正麻煩的，是後續的副作用。

放眼所有位面，這深淵不僅是最詭異、最龐大的區域之一，同時也在支撐著地獄和其他次元——甚至連我們所在的混沌界，也同樣被它托著。

你想想看。

如果這塊墊腳石突然一下子沒了，會怎麼樣？

整個世界當場就得亂成一鍋粥。

本來只會出現在深淵裡的扭曲次元門也好，被侵蝕的怪物也好，都會毫無規則地在全世界到處冒出來。

「呵呵呵呵！原來如此！」

「嘖，可惜。」

『這是在叫我們自己走進去是吧？行。』

做出判斷後，我以隊長身份直接下令。

「這附近看著暫時沒有怪物。先休整，休整完再進去。」

中途雖然有過休息，也走過近路，但我們終究還是在這地方折騰了幾周。

不。

說不定，都已經有幾個月了。

既然現在好不容易有塊看起來暫時安全的地方，那當然要趁還能歇的時候，儘可能把狀態拉回來。

「等出去以後，我第一件事就是想洗澡。嗚……黏死了。」

「我同意。」

秀貞支起一層簾幕擋著，拿拉妮婭造出來的清水洗臉擦身。

「姊姊！你也快點來洗啊！」

「等會兒啦——」

「你都臭了！」

至於我這種對這事不太在乎的，和其他幾個人顯然不是一路。

他們已經圍著篝火開始準備吃的了。

「糧食沒了，維多利亞。」

菜單是——風乾得發硬的刻耳柏洛斯肉乾。

很遺憾，這也正是我們最後剩下的口糧。

「水的話，我和老師還能想辦法造出來，可吃的就真的麻煩了。」

格羅特豪邁地咬下一口泛著亮光的肉乾，開口說道。

「要不就像之前那樣，再抓點能吃的東西現做？」

一聽藝玲這話，阿黛琳、秀貞和矮子瞬間像想起了什麼人生陰影，臉都綠了。

「嘔。」

「不要！不要啊！我再也不想吃什麼深淵獨眼巨人的眼球糖了啊啊啊啊！」

這矮子，長得明明一副生吞蟲子都不帶皺眉的山賊樣，偏偏嘴還挺刁。

「放心吧。只要過了這裡，感覺就差不多到頭了，不至於真的缺糧缺到那一步。」

真到最糟的時候，大不了再用那個辦法。

「那個辦法？」

我這話一出口，所有人都一臉不祥地看了過來。

「某種會無限冒出來的肉之類的……呵呵，細節先保密。」

我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一腳把篝火踩滅，然後站起身來。

接著，我們一行人便走進了塔中。

冰冷的濕氣貼在皮膚上，呼出的白霧一離開嘴邊就迅速散進空氣里。

遮擋視線的濃霧緩緩退去，周圍的景象也一點點浮現出來。

『來吧。這回又是什麼套路？』

未知的場所。

地下城這種東西，總喜歡用各種離譜到讓人想罵街的方式來考驗我們。

一進門就把同伴隨機傳送走，直接拆散隊伍。

又或者機關突然啟動，怪物迎面撲上來。

獅子就算獵兔，也會全力以赴。

我雖然是以人類之軀強行奪來了神位，可從來不會在這種地方大意。

於是，我繃緊神經，提前為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做好準備。

「嗡——哦哦哦哦哦。」

「……！」

不對。

等等，這感覺——

就在我察覺到身上那陣詭異變化的瞬間。

「咕啦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獸吼，一道黑影猛地從濃霧裡竄了出來，直接撲到了我身上。

那股腥臊味直衝鼻腔。

毛髮里還爬滿了蛆。

四隻爪子鋒利得能直接撕開皮肉。

這不是深淵守門的三頭犬，也不是那種在岩漿里閑庭信步的地獄巨狼。

撲在我眼前的——

就只是一條掉毛掉得亂七八糟、瘦得皮包骨的野狗。

而最離譜的是——

我居然一時之間，連這麼條快老死的野狗都掀不開。

「呃！」

「媽的！這什麼情況!? 根本使不上力！」

帶著驚惶的怒吼幾乎同時響起。

我艱難地轉動眼珠，往旁邊掃去。

只見藝玲和阿黛琳，也同樣被野狗撲倒在地，狼狽得要命。

嗒，嗒。

那畜生嘴裡黏糊糊、噁心得發臭的口水，順著我的臉往下淌。

為了填飽肚子而發狂似的撲咬，不斷在我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而它的牙齒，離我的喉嚨甚至只差一厘米。

……

那一瞬間，死亡的寒意順著後頸直竄上來。

我？

我居然會被這種東西逼到這種地步？

「你這雜碎……瘋了吧！！！」

被碾碎的自尊，傷口灼燒般的疼痛，全都被我擰成了一股怒火。

我沒有第一時間去推開這頭四腳畜生，而是抬手直插它那隻噁心的眼珠。

噗！

「嗷嗚——！」

緊接著，我一膝頂進它那瘦得幾乎只剩骨頭的肚子里。

然後——

「去死！」

我一把將它掀翻在地，一腳踹上腦袋，然後對著那還在垂死掙扎的脖子一腳接一腳踩了下去，直到徹底踩爛。

「哈啊……呼……呼……」

不過就是弄死一條瘋狗而已。

可我全身的汗卻像失控一樣往下淌，心臟也跳得快要炸開。

我稍微喘勻氣，正想去幫其他人，結果卻先看到——

「武器……呃。」

達娜和格羅特已經從後面一把拽開了撲在藝玲和阿黛琳身上的野狗。

「抓緊了！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和我一樣徹底被惹火的藝玲，就地撿起一塊尖銳石片，對著還在掙扎的野狗肚子一頓猛捅。

噗哧！噗哧！噗哧！

「嗚——！嗚……」

阿黛琳也是一樣。

她攥著一塊大石頭當成鎚子，一下下把那條狗的腦袋砸得稀爛。

「呼，呼……」

「魔女！你剛才為什麼不用法術!? 」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裝備也全不見了！」

「先等等！大家先冷靜！」

局勢暫時穩下來之後，我一邊安撫著陷入混亂的眾人，一邊開口：

「先冷靜，先把現在的情況整理清楚再說。」

與此同時，我心裡已經冒出了一個相當不妙的念頭。

——這地方，搞不好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深淵恐怖」。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披著野狗皮的傳說怪物嗎？連、連變身都不行了！」

矮子嚇得不輕，伸手去摸古拉，卻發現頭盔早就沒了，當場一僵。

「不是。那就只是普通的狗而已。變化的是我們。」

我握了握拳，檢查著這副身體，沉聲說道。

剛才那場戰鬥里，我的身體動作速度，比我腦子裡預想的慢了幾百、幾千倍。

力量、耐力、柔韌性、魔力——所有東西，全都……

「全掉到底了。就跟普通人一樣。」

準確點說，差不多就是我剛打第一章的時候，那種菜鳥等級的狀態。

就是那種連一隻哥布林、一隻豺狼都能把我逼得手忙腳亂的時候。

而且……

「裝備也全沒了。」

什麼傳說聖劍、鎧甲之類的。

我們身上原本穿著的裝備，連帶隨身物品，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管是我還是其他人，現在都只剩下一身普通的皮衣、布衣和一雙靴子。

「簡直就跟……我們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一模一樣……」

維多利亞

等級：？？？

職業：聖騎士（惡魔）

力量：？？？

敏捷：？？？？

智力：？？

技能槽【1】

就連狀態欄里，等級和屬性也全都變成了問號。

其他人也一樣。

「狀態欄上多了個新項目。『權能槽1』……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達娜拍著自己身上的狗毛和蛆蟲，皺著眉問道。

「剛才你們不是問，為什麼我和格羅特沒用法術嗎？」

拉妮婭開口了。

「因為我們也和你們一樣，受到了這個詭異空間規則的壓制。」

「根本用不出來啊。」

格羅特接過話頭，表情古怪。

「我一集中精神，腦子裡冒出來的就不是原本的施法路徑了。」

「不是原本的路徑？」

「不是通過符文、魔力和施法者意志直接構築法術，而是先在精神里浮現出一個『烙印』。」

我們這些非法師的人聽得一頭霧水。

這特么都在說什麼？

拉妮婭見我們全是「你到底在扯什麼」的表情，嘆了口氣，乾脆把話徹底講白了。

「也就是說……」

聽完之後，我差點笑出聲。

「哈？」

這不就是記憶法術嗎？

搞了半天，居然在這種鬼地方冒出來這種老到掉牙的設定。

「在魔法還沒有作為系統學問被整理出來之前，古代文獻里就記載過這種施法方式。和巫師的施法原理很像。」

按拉妮婭的解釋。

必須先通過冥想，把自己會的咒文公式和儀式暫時刻進精神里。

然後再把這種「一次性」的刻印釋放出去，才能真正施展法術。

「哈，記憶法術啊……我現在真不知道該怎麼罵了。」

「你說了跟沒說有什麼區別！給我說人話！」

「說白了，就是我和格羅特現在一天只能施放一次法術。還只能選一個，而且等級也被壓得很低。我大概最多只能用個火球或者冰槍。」

更別說，這種法術也不像以前那樣能隨便連發到天荒地老。

「我這邊也差不多，最多只能來一發火焰箭。」

無論是遊戲還是TRPG里，這種記憶法術系統，本來都是拿來限制法師過強的機制。

誰能想到，這次它居然真的成了現實，直接掐住了我們的命門。

「拉、拉妮婭姊姊就不能把它解掉嗎？」

「做不到。這個空間本身的規則層級，已經超出我能干涉的範圍了。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它確實在我之上。」

「那、那這不就是說……」

「就是說，從現在開始，如果還想活下去，就必須根據接下來敵人的狀況和屬性，提前把戰術想明白。」

「也就是說，你這個原本就只會打爆發的玻璃炮台，現在連那點爆發都快沒了，變成更沒用的廢物了。」

矮子一臉震驚地總結道。

而拉妮婭和阿黛琳幾乎同時回敬了過去。

拉妮婭雪白的眉毛一壓，冷冷瞪著阿黛琳。

「哈，變廢物的可不止我一個吧？某個自稱騎士的人，剛才不也被一條野狗按在地上打得狼狽不堪嗎？」

阿黛琳也立刻反擊。

「你那點可憐巴巴的法術，要是打偏一次，連條野狗都收拾不了。就這還好意思說自己是魔塔主？」

「你這沒腦子的野蠻人……」

「姊姊們！拜託你們別吵了！」

這兩個人果然還是一點就著。

可我現在根本沒空管她們。

「……哈。」

真是最糟糕的局面。

「也就是說——現在我們全員都被強制壓到一級，技能也只能有限使用，是吧？」

說白了，這類「限制規則型」的魔導具或者地下城規則，在《鄧茲》里也不是沒有。

問題是，這種東西本來就不該在我們現在這個層級上還起作用。

畢竟其他人都已經快要升天了——字面意義上的。

更別說我，早就已經是超出大部分神明的存在了。

「難不成……這是什麼連神都能吃掉的最強地下城嗎？」

「唰啊啊啊啊。」

白蒙蒙的濃霧緩緩散去。

我板著臉抬頭望去。

前方是一座破敗老舊的古城，一片瘋長得發黑的藤蔓森林，以及一座被濃霧徹底罩住的死湖。

「內貝魯斯……不，約翰6這狗東西。」

我攥緊拳頭，幾乎是從牙縫裡把那名字擠了出來。

——呵呵，維多利亞小姐。如果你真想知道真相，那就自己走進來看看吧。

——以你這種人……應該做得到，不是嗎？

看著那片翻滾著不祥氣息的區域，我甚至都像是已經看見了那傢伙那張欠揍的臉。

——喲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