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3）

無數星辰彼此擦肩而過。

——女兒，你其實沒必要非得選這條路……

——作為黃金紀家族的長女，這是我理所當然該承擔的義務。

——姊姊……

曾經燦爛而溫暖的記憶，在眼前一閃而過。

同時，她睜開了眼。

「哈——！」

一間只有五坪大小的單身公寓。

發舊的牆紙、床、書桌、電腦。

或許對某些人而言，這裡算得上溫暖安穩。

可對她來說，眼前的一切卻像另一個世界。

「這裡……是牢房嗎？」

黑髮青年。

成為李徐賢的維多利亞，愣住了。

映在黑色鏡面里的，是這個男人的樣子。

胸口空蕩下去的觸感。

下面那股沉甸甸的陌生感……

本能的噁心與生理性排斥先一步湧上來，緊接著才是強烈的困惑。

「這是……那男人的……」

身體，交換了嗎？

可她的混亂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和維多利亞不同，李徐賢在一開始就已經做好了為拯救自己的世界——艾琳——而犧牲自己的覺悟。

真正吸引住此刻「李徐賢（維多利亞）」注意力的，是另外的東西。

「男人那裡……原來長成這樣。」

不。

比起這個……

「明明是個男人，卻弱成這種樣子……」

完全沒經過鍛煉的身體。

天生就顯得相當寒酸的體格。

那個曾把自己從地獄裡拽出來的存在，竟然比街邊的三流傭兵還要弱。

用這種身體，到底是怎麼去承擔那種大義的？

「呼……」

『事態已經發生了。』

『先搞清楚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就在她穩住心神、開始整理局勢的時候——

【封印存在於地球上的所有迷宮】

那面黑色而模糊的鏡子——也就是顯示器——像是等著這一刻似的，亮起了這一行字。

李徐賢（維多利亞）

等級：1

超常能力：0

力量：8

敏捷：6

智力：7

「……迷宮。」

雖然混亂還在，可至少，她已經抓到了最基本的方向。

於是，她立刻開始做準備。

『看起來不像是附了魔……可這鋒利程度，倒真驚人。』

她在屋裡翻出了一切能當武器的東西。

廚房用的菜刀之類的。

又順手搜羅了一點食物。

接著，她小心翼翼地朝窗外看去。

『黑頭髮，黑眼睛。』

『是由某種單一民族統治的土地嗎？看起來像北地蠻人的那種體系。』

外面大街上，來來往往走著形形色色的人。

穿著的衣服樣式，也全都是她從未見過的。

偶爾能看到有人手裡拎著類似擴音魔導具的東西大喊，周圍則站著一群穿統一服飾的人。

可無論怎麼看，外面的景象似乎都還算平靜。

沒有大戰，也看不到怪物，只有陽光照著街道。

——請後退！非法集會禁止繼續！

——政府把真相撈上來！你們跑到濟州島去到底在幹什麼！

甚至，那些建築一個個都巨大又修長，光看規模就不輸王都里的大宅邸，甚至連魔塔都未必壓得過去。

方才那個世界之外，又一個全新的「異世界」擺到了李徐賢眼前。

『真是個驚人的地方……』

『單從表面上看，似乎還不壞……』

她剛這麼想，正準備出門——

下一秒，路面上忽然湧來了成片的老鼠與蟲群。

「轟隆隆隆隆——！」

大地毫無徵兆地震動起來。

『這是——！』

幾乎是出於求生本能，李徐賢瞬間反應了過來。

「嘩啦——！」

窗戶在下一秒徹底炸碎。

她撲向一旁，整個人在地上滾了出去。

「呃！」

緊接著——

「轟啊啊啊啊啊啊啊——！！！」

哪怕閉著眼，四周依舊被白得刺眼的閃光與巨響塞滿。

那駭人的震動，也仍然在不斷繼續。

「這是……廣域魔法轟炸之類的嗎？」

在這種連魔導具都沒有的狀態下，別說活下來，連留個全屍都難。

於是李徐賢鑽進桌子底下，把身體儘可能縮成一團，向神祈禱。

「在拯救世界之前就先死在這兒么……」

在近乎無力的絕望里。

噼里啪啦。

「咳、咳……」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眼前只剩一片漆黑，和嗆人的土灰煙塵。

「咳……」

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李徐賢，抹掉額頭上黏糊糊的血，先檢查起自己的身體狀態。

渾身都在發疼。

但還好，似乎沒有哪裡徹底斷掉。

李徐賢小心翼翼地動作起來，從被壓塌的建築殘骸里一點點往外爬。

這副脆弱得要命的身體，只要稍微一動就會叫喚著肌肉酸痛，連指甲都動不動就斷。

可即便如此，作為帝國頂級騎士名門的長女，她從小受過的繼承人訓練不是假的。

靠著那點本事，她硬是從坍塌的廢墟里活著爬了出來。

而真正展現在她眼前的世界，與之前看到的那個平靜景象，已經徹底是兩個極端。

「轟隆隆隆——！」

開裂、崩塌的建築物。

橫倒在街上的屍體與白骨。

原本模糊卻還泛著藍色微光的天空，如今已經被漆黑徹底染透。

是國家級的全面戰爭爆發了嗎？

『這個世界的破壞魔法……威力居然大到這種地步。』

明明只過去了很短的時間。

可那個本來還顯得和平的世界，如今天地已然被徹底掀翻。

「咳，咳。」

空氣里隱約帶著毒性。

『引發這一切的軍隊，可能還在附近。』

李徐賢神色繃緊，收斂氣息，儘可能謹慎地移動起來。

就這樣，在這片如大海般廣闊的城市廢墟中前進時，她發現了一些不太對勁的東西。

——是這個嗎？

——對，快搬。

有幾個人穿著髒兮兮的破衣服，臉上扣著奇怪面具，正在四處翻找。

李徐賢不知道，那些戴著口罩和防毒面具的人，正在翻的那些埋在灰里的金屬殼子，其實叫汽車。

也不知道裡面那具穿制服的屍體，是個警察。

她更不知道，那群人就是趁亂搶掠的拾荒暴徒。

『這是個收集情報的機會。』

『但貿然靠近，也一樣危險。』

因為那些人的眼神與舉止，實在像極了市井裡的盜賊。

所以李徐賢決定謹慎一點。

可她的這份打算，並沒能堅持多久。

——哈哈哈哈哈哈！這波發財了吧？實彈還不少！

「嗡——咿咿咿咿——」

一陣極其微弱的振翅聲。

與此同時，一道烏沉沉的影子，正朝那群人頭頂罩了下來。

李徐賢那近乎刻板的善良，幾乎是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就先一步作出了反應。

「那邊的！危險！」

「你、你是什麼人!? 」

原本還在戒備突然冒出來的李徐賢的暴徒們，一轉頭，看清自己頭頂上的東西後，臉色瞬間慘白。

「這是我們的東西，趕緊滾……我操！」

那是一種把人類和翅膀、毛髮扭曲縫合在一起的複眼怪物。

——蛾人。

「嗡——咿咿咿咿咿咿！」

「開槍！快開槍！」

「跑啊——！」

隨著核戰一起從地下爬出來、把世界推向滅亡的怪物，殘忍又強大。

毫無紀律可言的拾荒暴徒們，轉眼就被嚇得四散奔逃，或者被蛾人扎進體液吸管，抽干體液後死去。

『看著不像真正的士兵或騎士……可這個世界的人，都是這種水準嗎？』

李徐賢一時間甚至有些錯愕。

按理說，只要是幾個像樣的士兵，甚至成年的自警團，聯手之下處理一隻蛾人根本不難。

就算殺不掉，趕走它也是輕輕鬆鬆的事。

畢竟眼前這隻也不是什麼特別強的突變體，更不是什麼帶名字的怪物。

「都在幹什麼！別再亂跑了！聚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啊啊！媽——！

可那幫人別說烏合之眾，甚至連這個詞都快配不上了。

——去死吧啊啊啊啊！

砰——！

其中一人舉起那件魔導具般的武器開了一槍。

從表現來看，那東西似乎確實有重創蛾人的可能。

只可惜，那傢伙的準頭爛得令人髮指，最後也沒起到什麼實際效果。

『呼。』

只剩自己一個人之後，李徐賢提起精神，握緊了手中的菜刀與臨時拼出來的簡陋長矛。

「啾啾……啾——」

剛吸干那幫暴徒的蛾人，此刻那雙兇惡的複眼，已經盯上了她。

「吃飽了也不懂得收斂……真是貪婪的怪物。」

不管那群傢伙是不是賊，他們終究還是同類，終究是活生生的生命。

為了替同類復仇，也為了自己活下去，李徐賢動了。

噗！

帝國最頂尖騎士名門的長女。

躲開蛾人撲來的瞬間，她用那根拼湊出來的破矛捅進它肚子，再把菜刀捅了進去。

動作流暢得近乎漂亮。

可李徐賢的眉頭卻一下擰緊了。

『太淺了。』

「咿——咿咿咿咿咿咿——！」

『這副身體，真是弱得沒眼看。』

也不知是不是臂力天生不夠。

那一擊沒能打成致命傷。

反倒是被激怒的蛾人，撒出大片毒粉，又吐出體液，將李徐賢逼入死角。

「呃！」

在那生死一線間，李徐賢貼著滿地碎裂的水泥地滾了出去，同時伸手一抓。

她看向的，是剛才死掉的拾荒者屍體。

『原理和連弩、手弩差不多。』

『但更小，也看不出需要灌注魔力。』

極短時間內完成的觀察。

現在根本沒有猶豫的餘地。

李徐賢握住那件從未見過的武器，對準蛾人，扣下扳機。

砰——！

「咿——咿咿咿咿咿——！」

伴隨著刺鼻的火藥味與一聲彷彿小型雷鳴般的炸響，撲過來的蛾人一頭栽到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再沒動靜了。

【Level Up】

李徐賢清楚感覺到，一股新的可能性從體內涌了上來。

那種快感，幾乎就像是苦修多年的劍士，終於摸到了更高一層的境界門檻。

可下一秒，她嘆了口氣。

因為這具弱得離譜的身體，光是開了那麼一槍，整條手臂就快脫臼了。

「真是要瘋了。」

一天之間，自己成了男人。

面前又展開了一個徹底陌生的新世界。

李徐賢一邊將那幾乎軟掉的胳膊扶回原位，一邊緩緩抬頭。

「這裡就是地球……是我們必須拯救的世界。」

而展現在她眼前的，則是怪物橫行、四處燃燒的廢墟首爾。

「路還長得很。」

「想什麼呢？」

看著那位靜靜出神的黑髮女人，金髮女人開口問道。

將柔亮黑髮束起來的那人，平靜地搖了搖頭。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一點以前的事……」

「什麼啊，你老了？人上了年紀不都只會活在回憶里嗎？」

「徐、徐賢大人！」

維多利亞和李徐賢一邊笑著拌嘴，一邊沿著走廊前進，隨後走進了一處寬闊的大殿。

如今，已經堂堂正正成為大韓民國首都的仁川。

統治著這裡的公爵——不，現在該說是國王了——仁川公爵，正等著她們。

「消息是聽說了，不過親眼看到，還是更帶勁。歡迎回來，死神，冥帝。」

「主蓋那邊怎麼樣了？」

「順利得很。只要把損壞的電纜重新鋪上，把網路修起來就行！你還記得那個賽博巫妖吧？我就是從那傢伙身上得到靈感的……」

「那就好。對了，聽說你這裡還替她保管了東西？」

「啊，那個。嗯……非得換回來嗎？說真的，現在這樣也已經挺——」

「仁川公爵。」

「行行行，給你還不行嗎。」

仁川公爵滿臉寫著捨不得，卻還是把藥水拿了出來。

終於！

維多利亞拿到那東西後笑了，而仁川公爵則轉頭問李徐賢：

「亞歷山大過得還好吧？」

「當然。回歸家門以後，他已經重新回到自己該承擔的位置上了。」

「那就好。」

李徐賢的視線一轉。

「徐賢先生……」

低著頭，滿臉愧色盯著地板的女人，是「恐怖分子魔女」韓秀雅。

「秀雅。你瘦了不少。」

她直到現在，依舊對那天自己犯下的錯抱有極重的罪惡感。

因為她的失誤，死了太多人，就連李徐賢都差點沒命。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沒關係。事情最後不是已經朝好的方向結束了嗎。」

高潔得近乎迂腐的李徐賢，像往常一樣輕輕拍著韓秀雅，耐心安慰著她。

一直到她內心深處那片陰影，稍微淡下去一點為止。

「嗚……」

在李徐賢懷裡哭了好一陣之後，韓秀雅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瞪大眼睛，抬手指向了一邊。

「你。以後一定要對徐賢先生好一點。」

「嘿嘿。」

她指著的，正是手裡還攥著藥水、一臉賊笑的維多利亞。

「像你這種人，根本配不上她！她對你來說太珍貴了！聽見沒有!? 」

這意味著，韓秀雅已經放下了自己對李徐賢的那份心思，也正式承認了兩人之間的關係。

「……我要對她好哪門子？」

當然，維多利亞本人完全沒搞懂，只是一臉懵。

雖然自動販賣機已經消失了，但在它消失之前抽出來的東西，卻並沒有一起消失。

站在能一眼俯瞰仁川的樓頂上，維多利亞手裡正拿著一瓶葯。

【性別轉換藥】

那是當初李徐賢為了大義——或者說，多少也摻了點私心——把原本是男人的維多利亞身體變掉時用過的道具。

「準備好了吧？」

而站在維多利亞身旁的李徐賢手裡，也同樣拿著一瓶色澤詭異的藥水。

那東西，如果硬要定義的話——

大概就是「靈魂掠奪藥水」。

那是拉妮婭以幾乎千金難求的古代隱藏道具為基礎，進一步改造過後的產物。

其效果，是讓兩個服用者的靈魂對調過去。

——會有什麼副作用，我也不知道。研究都還沒徹底結束……就算是你，也有可能死掉。所以這東西我絕對不……喂！你去哪兒！

當然，拉妮婭死活不肯拿出來。

可維多利亞還是趁她不注意，偷偷拿走了，甚至一路帶到了地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天逆轉了時間、連命運都跟著改掉了。

總之，和那些在Mate還活著的前提下成功取回身體的其他玩家不同，她們兩個的身體到現在都還保持著交換後的狀態。

「嗯。」

「那就來吧。」

下定決心的兩人，神色鄭重地同時拔開了瓶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