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諸神黃昏（9）

## 「呃！」

哪怕是那種撼動天地、只憑意志便能焚盡世界的神明廝殺，說到底，本質依舊是戰鬥。

而戰鬥的勝勢，終歸取決於氣勢。

我把命都扔了，一擊把一切都燒進去之後，魯那份在神座上磨了漫長歲月才練成的不動心，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原本還從容不迫壓著我打的魯，在這驟變的攻防節奏里，判斷力一點點下滑，連肉身動作都開始受到了影響。

「你這頭野豬一樣的賤貨……」

居然還從他嘴裡蹦出了句像是誇獎的髒話。

與此同時，神格轟然爆開，從魯身上噴湧出的神聖火焰也燒得更凶了。

「給我滾開……我叫你滾開啊啊啊啊啊！！！」

諷刺的是，越是這樣，他那脆弱又丟人的心聲，反而越把那層神的面具撕得粉碎，止不住往外漏。

而我——

不管眼珠、鼻子、嘴唇、指甲、皮膚，甚至連拳骨都開始融化。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管前面還看不看得見，我都像瘋了一樣狂笑著，死命撕扯那輪太陽，把它一寸寸砸爛。

轟！砰！

「果然……你這傢伙！」

轟————！

「真敢把一切都舍掉，來跟我拚命嗎？」

「呃啊……」

「別說什麼丟掉胳膊一條、腿兩條、眼耳口鼻這種破事。你真的做好了把整具身體、連靈魂都一起燒乾凈，也要宰了我的覺悟嗎?! 」

「少他媽裝模作樣……你以為我在這地獄裡熬了多久！區區你這種貨色！！！」

我肋側的血肉被扯下去一大塊，原本刺進體內的聖槍也終於掙脫了束縛。

在暴怒的主人意志驅使下，太陽聖槍以連光都追不上的速度朝我墜落。

可在那之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王的權能。

纏著將一切歸於虛無之暗的魔劍，先一步狠狠斬進了魯的胸口。

「咳呃啊……！」

「咳、咳。對……你果然……根本沒有那種覺悟……！」

隨著一股鮮紅噴洒出來，那道幾乎要把天空一分為二的黑暗劍芒掠過，魯的八片光翼瞬間沒了整整一半。

鏘！

而代價則是——

那柄原本號稱擁有絕對強度的魔王之劍，當場斷裂。

『這劍，說到底就是我的分身。』

很正常。

我燒的是自己最後的那點火，魔劍的強度自然也在一起崩塌。

「吸——！」

可我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直接用斷掉的魔王之劍絞住了魯那還在顫動的槍刃，隨即猛地攥緊拳頭。

然後，戴著黑色臂甲的拳頭照著自己剛剛打出來的那道細小裂口，也就是那枚劍刃碎片扎進去的魯之胸口，一拳砸了進去。

轟！

一下。

「你這傢伙……」

轟！轟！

兩下、三下。

「比戰爭那傢伙差遠了。」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四下、五下——不，是幾十下！

「你不過是吞了點肥得發脹的神聖，把自己養成了個虛胖的怪物而已！！！」

我一拳拳轟碎魯的神性，直接探進他的本源之中，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臟。

「這東西要是炸了……就算是你，也得死吧！！！」

「都……給我過來……咳呃，把這傢伙……殺了——！！！」

——太陽啊！

——保護魯大人！！！

到最後，這狗東西還是一臉難看地喊起了自己的部下。

可他這麼做，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攔住他們！！！大君主大人的勝利就在眼前了！

因為我的部下們，已經死死咬住了天界軍團。

「給我去死啊啊啊啊啊！！！」

我把攥著魯心臟的手，猛地收緊。

咔嘰嘰嘰嘰——！

「咳哈啊啊啊啊啊！」

隨著本源上的裂紋越來越深，魯終於發出了跟之前完全不在一個級別的慘叫與痛嚎，整個人都扭曲了起來。

我贏了！

我要宰了這狗東西！

我要宰了這個把所有人都害死、還把人玩弄到這種地步的仇人！！！

可是——

可是，明明勝利已經近在眼前，我卻還是沒能達成最後那一步。

突然間。

「呃?! 」

一股遠遠超出普通痛苦的劇痛，猛地貫穿了我——

那感覺，就像是靈魂本身被人活生生挖走一樣。

「咳呃！」

——喂！你給我清醒……咳！

我突然間力氣一泄，身體踉蹌了一下，諾克斯當場變了臉色。

可緊接著，就連諾克斯也開始凄厲尖叫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到底……怎麼回事……？

難不成……？

「維多利亞？」

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還在地球上的那個傢伙。

「終於到極限了嗎……既然如此，就給我去死吧！！！」

而就在我腦子裡剛閃過這個疑問的瞬間，魯的光之長槍直接把我劈開了。

「噗呃……！」

——來晚了喲。

迎接李徐賢一行人的，大迷宮下一片區域，是一片彷彿枯死沙漠般的空間。

如果地球真的走向毀滅的話，會不會就是這個樣子？

墜落般低壓的太陽高掛在上方，無邊無際的沙丘之間，零零碎碎埋著高樓大廈與各類建築殘骸。

「太陽？連這種東西現在都能做出來了？」

「那又是什麼鬼……」

不過，就算是在這樣荒涼的土地上，也仍有極為顯眼的東西。

其一，是明明身處地底深處的大迷宮內部，卻依舊高懸在天空上的太陽。

而其二，則是位於沙漠正中央、完好無損的一座建築——一座以二十一世紀風格搭建起來、層層高疊的日本寺廟。

「有點像金閣寺啊。雖然層數高了不少。」

沙漠正中，那座金色高塔般的建築，靜靜聳立在如綠洲般的水源之上，帶著一種高傲的存在感。

——先進來吧。整理早就已經結束了。

「沒發現竊聽或者干擾的跡象。」

按照女王的通訊引導，李徐賢一行人朝那座來歷不明的建築走去。

「整座建築里都流動著一股很古怪的魔力。」

「能感覺到核心的氣息。」

那顯然不是普通建築。

因為連接寺廟與綠洲的木橋，居然連仁川公爵所搭載的那台巨型兵器都能輕鬆承重。

咚嚕嚕——咚。

竹製的日式裝飾噴泉。

鹿威輕輕傾倒，敲出清亮的聲音。

穿過竹林、院牆、古井和那些足以讓人想起往昔榮光的古色古香建築之後，一行人終於走進了寺廟內部。

而裡面，各國代表早已到齊了。

「怎麼來得這麼晚呢。」

英國的女王、加拿大的先知、美國的雷蒙德元帥、還有納米比亞的普魯廷。

人數雖然比之前少了一些，但看起來都沒受什麼太重的傷。

「路上打了一場。」

「你們的人少了不少啊。看來戰鬥相當激烈嘛。連死神都能被拖成這樣。」

女王意味深長地看著一臉疲態的李徐賢。

「你們這邊呢？」

「跟南韓不同，我們是一傳送就直接落到了這裡。運氣不錯。」

李徐賢一行人實力更強，卻反而來得更晚。

原因這下也說通了。

可一向端正到底的李徐賢，此刻腦子裡想的仍只有大局。

「至少你們那邊保存住了戰力，也算是好事。」

「不過，也不是說一個怪物都沒出現啦。」

李徐賢這麼一說，女王反倒有些心虛似地移開了視線。

「出現的是敵對個體，外形是類人型怪物。嗯……該怎麼說呢，叫『忍者』應該最合適。」

「忍者？」

聽見先知的話，李徐賢把目光掃向那些橫七豎八倒在榻榻米和打了蠟的木地板周圍的黑衣屍體。

看那一身行頭，斷刀、手裏劍之類的配備，確實和地球影視里出現的「忍者」差不多。

雖然用刀鞘挑開面罩後，底下那張臉光滑得像個蛋鬼，根本沒有正常五官就是了。

「跟這地方倒是挺搭。忍者啊。呵。」

仁川公爵在旁邊嗤嗤笑了起來。

「確實挺莫名其妙的，感覺像那種『突然冒出一群忍者』的爛設定。也挺強。可惜再強，也還不到能跟我們掰手腕的程度。」

「符文守護者呢？」

「沒出現。也不知道是還沒現身，還是這裡本來就沒有。」

「情況介紹到這裡應該差不多了吧。」

一旁急得用戰靴不停敲著地板的普魯廷代表，終於把視線投向了寺廟最中央的位置。

位於最上層的那裡，正漂浮著一顆散發出強烈到讓人頭皮發麻能量的球體。

「那就是大迷宮的核心。」

「……」

李徐賢的心跳聲頓時變得響亮起來。

濃得驚人的、卻又神秘到極點的魔力。

不會錯。

那一定就是核心。

只要把它毀掉，交到自己頭上的所有義務就都會結束。

連徐賢大人的故鄉——地球——也能得到拯救。

「哦哦！終於！主蓋的復活近在眼前了！」

「真是……太漫長了。」

仁川公爵歡呼出聲，亞歷山大則侍立在旁，像是想起了這些年來陪著小姐熬過的種種苦難。

韓秀雅則神色僵硬地望著李徐賢。

看著一行人各懷心思，李徐賢卻反而強行壓下了情緒波動。

因為有一點疑問還沒有得到解釋。

「為什麼不封印它？」

「因為得先等你們南韓這一邊的人到了才行。這樣才算公平。」

幾名擅長感知的覺醒者，以及帶著高端設備的研究員們，此刻正圍著核心不停調查。

雷蒙德元帥意味深長地開了口。

「根據調查，這顆核心和我們至今發現過的其他核心都不一樣。」

「只要有這個……世界就能被改寫。」

女王用摺扇遮著嘴，眼中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改寫世界……？」

「至今從迷宮中取出的那些核心碎片，說到底都不過是強力能量塊而已。只能拿來做強化戰甲、刀刃或者高端兵器材料。但這個不一樣。這裡面，有『創造』的力量。」

說著，女王向眾人示意了一下，然後主動刺激了那顆核心。

嗡————————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光芒擴散，被戰鬥破壞得不成樣子的寺廟內部，居然一點點恢複成了原本的模樣。

就連外面的綠洲，也在向更遠的範圍蔓延。

「這東西……能重建我們已經毀掉的文明！」

「先知也是這麼說的。比起毀掉它，我們應該完整地采出這顆核心，用它來重建人類文明。那才是我們最後僅存的明亮未來。」

「前提是……那位先知說的都是真話。」

「……」

見李徐賢依舊沒有動搖，女王再次開口。

「看看自動販賣機吧。」

很古怪的是，這座寺廟內部居然還擺著一台自動販賣機。

而裡面——

【創世之心】

只要完整利用這座大迷宮核心，就能製作出的特殊道具。

最高階神兵，正堂而皇之地陳列在列表之中。

「自動販賣機是不會說謊的，不是嗎？它一直都在給我們帶來利益與希望呀。」

美國、英國、納米比亞、加拿大。

『看來，他們幾邊早就已經私下談妥了。』

『剩下的，就只差說服我了嗎？』

李徐賢看向各國代表。

他們每個人，都是為了各自的信念、利益，或者所謂的大義，才會在此刻對摧毀最後的大迷宮產生遲疑。

可李徐賢依舊沉著臉，把大家最初的使命重新擺到了桌面上。

「我們的任務，是封印掉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大迷宮。堵上那些不斷往外噴怪物的地獄裂口，把地球恢複成原來的模樣。」

「這本來就只是模糊不清的情報，不是嗎？什麼神、什麼狀態欄，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一個超越存在親自站到我們面前，對我們承諾過『只要封印迷宮，一切就會恢複原狀』吧？根本沒有吧。」

向來笑眯眯的女王，刻第一次用冷得發狠的口氣，直接批判起了眼前這一切。

「那些吃飽了撐著的豬，只顧眼前亂按開關，才把世界弄成了這樣。在這種情況下，你還真以為只要乖乖完成任務，這顆地球就會『鏘』的一下恢複成大戰前那顆美麗星球嗎？你就能回到自己的故鄉嗎？你不覺得自己天真得可笑嗎？」

見女王越說越激動，雷蒙德元帥抬手示意她冷靜，然後自己接過了話頭。

「迷宮，早就已經成了我們生態系統的一部分。你知道現在全世界人類——包括那些完全沒有戰鬥力的普通人——平時主要靠什麼活命嗎？是下水道里的史萊姆體液。那東西營養少得可憐，還滿是毒性，可人們為了填飽肚子，依舊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裡灌。」

曾經那些第三世界最貧困國家裡，人們因無物可吃，只能去舀滿是寄生蟲的井水、甚至把泥巴烤成餅來吃的慘景——

現在，已經變成了全球日常。

「各國早就開始準備依託迷宮特殊環境與怪物資源發展所謂的『第五產業』了。無數公司、關聯利益鏈上的人，還有他們的家人，全都已經被綁了進去。」

「現在都已經是這樣了。你想過沒有，一旦迷宮徹底消失，會變成什麼樣？活下來的人類中，至少有一半會餓死。那些拿不到硬幣、覺得自己利益受損的玩家們，也會變成新的威脅。」

這話，沒有錯。

李徐賢想起了仁川那邊居民們的生活狀態。

史萊姆賽馬、嗜虐影像、怪物農場……

早已喪失原有基礎產業的人類文明，如今和怪物之間，已經根本分不開了。

「先知。你的想法，也跟他們一樣嗎？」

「沒錯。」

在這群代表之中，唯一和李徐賢一樣、同樣是「異鄉人」的那個人。

出身於艾琳的先知，也已經背棄了自己的職責。

大概，是因為Mate。

因為他在艾琳那邊的肉身，已經沒了吧。

「呼……」

李徐賢緩緩吐了口氣，對在場的各國代表說道：

「你們有沒有想過……也許從頭到尾，這一切本身就是個陷阱。你們全都已經被迷住了。」

說不定，最後一座大迷宮最底層的符文守護者——

說不定，那所謂「神」的真面目，和我們一直以為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種東西。

「沒有精神控制的跡象。」

「……」

「死神。我明白你在擔心什麼啦。可是……只要這份力量是落到合適的人手裡，並且還能被其他人牽制住，不就夠了嗎？」

那是近乎絕對的傲慢。

不，是在世界毀滅的過程中爬上如今地位之後，對自己能力產生的絕對自信。

再加上「拯救國家」「拯救世界」「拯救國民」的大義。

最後一座大迷宮所象徵的意義，已經狠狠戳中了在場所有人的慾望。

『結果，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李徐賢緩緩吐出一口氣。

在這裡的，都是如今站在人類頂點的傢伙。

沒有一個是簡單貨色。

如果能靠談判解決，才是最優選。

可是，李徐賢還是下定了決心。

「如果你肯承諾，吸收這顆大迷宮核心是為了重建這個世界，那我們也不是不能把它讓給你。」

「畢竟，我們所有人都承認你的武力與精神力。」

「但是——」

「你不會這麼做，對吧？」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空氣流向變了。

能用肉眼捕捉子彈與導彈、動作快過音速的超人們，全都目光一閃，神色繃緊。

俄羅斯的普魯廷代表看著李徐賢，露出了殘酷的笑。

「當然。」

作為這場談判中心的李徐賢，只是沉沉點了下頭，手伸向了腰間。

與此同時——

唰！

噠噠噠噠噠噠——！

無數火光猛然炸開。

激光槍、火藥與鉛彈，以及各種覺醒者的能力，在這座古風木製建築內部同時掀起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