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2 鋼鐵N皇（1）

木桶里的清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嘩啦。

每當我拿木瓢往身上澆下一勺熱水，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疤痕就像喝飽了水似的，微微蠕動起來。（譯者：刃牙？）

「呼——」

這道，是在肯特城被納迦毒尾扎出來的。

這道，是在新月島被獸人的刀撕開的。

這道，則是在大沙漠里被亞龍咬出來的。

操，要不是有神聖力，這身子現在早成破布娃娃了。

不過維多利亞這副肉體，就算爛成那樣大概也還是好看得離譜就是了。

我摸了摸這些像勳章一樣留下來的傷疤，接著拿柔軟細膩的浴綿，把這具至今依舊近乎完美、完美到能讓人發獃的身體慢慢擦洗了一遍。

隨後又在侍女們幫忙下抹了香油，這才走出營帳。

「唔——這才叫活著啊～」

斯特拉維茨。

連納迦在陸地上的前進基地都被我們奪回來後，如今南部已經徹底重新成了人類的地盤。

雖然某些邊境地帶似乎還殘留著那幫東西的勢力，但再怎麼說也只是零星少數了。

我伸了個懶腰，陽光便灑到了臉上。

把涅普頓的大軍趕出去後，那種一年到頭都下著瓢潑大雨的詭異現象，也終於消失了。

托這福，我現在甚至能在野戰營地里奢侈到洗熱水澡。

當然，享福的也不只是我一個。

我已經給王室寄去了書信，替跟著我衝鋒陷陣的貴族們請功論賞。

除去那些還得輪班警戒的人，我還讓下面把糧食放開，讓士兵們吃了個飽。

昨晚甚至還烤了肉，我本人親自繞著營地挨個給他們倒酒。

——維多利亞伯爵閣下萬歲！！！

——為了索拉里斯家族！

——您太美了！！！

——這幫人瘋了吧！

那氣氛簡直熱到炸鍋。

該怎麼說呢？

就跟突然成了明星一樣。

連那幫以軍紀森嚴著稱的王室旅團士兵，都像是被勝利沖昏了頭，紀律松得不像話。

當然，鐵人海恩子爵不可能容忍那副德行，所以大部分士兵從大白天開始就宿醉得臉都綠了，只能在這座廢墟般的港口城市裡邊跑邊吐。

「嘔呃——！」

「啊，真他媽臟死了。哈哈哈！」

我正站那兒幸災樂禍地嘎嘎樂，阿黛琳和拉尼婭便一塊兒走了過來。

和四周洋溢的凱旋喜氣不同，這兩個人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

「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小姐。」

我像在安她們心一樣，開口說道：

「放心吧。我拒絕了。」

——你去坐聯合王國的王位，我去坐綠皮帝國的皇位。之後再憑壓倒性的力量統治一切。不就很簡單？

那天，德米安向我提出了那樣的建議。

要我跟他聯手，阻止這場大戰，並與諸神為敵。

把我們硬生生拉過來，逼著玩這場殘酷遊戲的共同敵人。

減少無謂犧牲的大義。

以及——那種不是瘋到一定程度、也沒那個本事就連想都不敢想的龐大計畫。

說真的，這構想還真配得上「排名第一」這個名頭。

那是只有第一名才會有的眼界和膽氣。

我確實糾結過。

可最後還是拒絕了。

理由也很簡單。

因為德米安那套提議，嗯……實在太脫離現實了。

先不提他身為敵對陣營的一員，這話到底能信幾成。

光是綠皮們的世界和人類的世界，本來就不是一套活法。

那些從出生開始就為了鬥爭而活，只崇拜力量與戰鬥榮耀、忠於本能的種族，和人類這種被血緣、地緣、學緣、利益鏈纏得黏糊糊又噁心得要命的社會，根本不是一個物種。

也就是說，就算我真靠力量壓住所有人，反彈也一定會冒出來。

不對。

德米安明明知道我是魔王，還敢提這主意，大概就是因為他算準了——在與諸神開戰前，我或許真有辦法暫時把那些反彈壓下去。

『前提是得流一地血。』

可所有怨恨，也會一滴不剩地全砸到我頭上。

說不定是一輩子。

我沒自信扛得住。

更準確地說——我壓根不想扛。

奇亞努斯王子。

伊希特和亞菲斯。

奧菲莉婭。

諾頓王。

以及至今為止與我結下緣分的無數居民。

也許，只要我真把自己的想法擺出來，他們裡頭也會有人願意支持我吧。

可也必然會有人不願意。

「我哪對他們下得去手？」

德米安忽略掉的一點是——我已經對這個世界產生了很深的感情。

更準確地說，是對我認識的那些人產生了感情。

所以我想堆出來的勝利，不是拿他們的命去填。

而是用怪物、綠皮，還有死亡軍團的血堆上去。

這想法很自私，也很小市民。

但我心裡想的，就是這個。

也就是說，德米安那套提議，從頭到尾都是很「玩家」的視角。

那傢伙把我看得太高尚了。

這才是他最大的失算。

——是嗎？那也沒辦法。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照皇帝的命令做事。然後……找機會幹掉皇帝，至少先把綠皮帝國統一起來。

——……你到最後都沒說我們會是敵人啊？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現在雖然還在刀劍相向，但我們隨時都可能結盟。

他留了餘地。

——北邊的死亡軍團也一樣？

——當然。

——草，現實版萊爾恩-格赫拉聯盟是吧？

——別以為我會手下留情。等我判斷你失去利用價值，我一樣會處理掉你。

——唔，挺有意思。我也是這麼想的。

「那就好。」

「那就好。」

「我還真怕你腦子一熱，說要干翻整個國家。」

我看著終於鬆了口氣的兩人，壞心眼地補了一句：

「要是我真那麼幹了呢？你們還會跟著我嗎？」

……。

「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會跟著你。」

短暫猶豫後，開口的人是阿黛琳。

明明知道不該這樣……可看著她那雙沉沉壓下來的眼睛，我還是忍不住想再試一次。

試試阿黛琳對我的愛，到底能瘋到什麼程度。

「如果我叫你去死，你能去嗎？要是我叫你變成惡魔，或者死亡騎士呢？」

我比命還珍惜我家這些崽。

可有時候我也會忍不住去想——她們要是墮落了，會是什麼樣。

從另一個意義上來說……應該會刺激到爆吧。

也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我腦子裡這點爛東西，阿黛琳只短暫遲疑了一下，便開口說道：

「哪怕那盡頭連名譽都沒有……也無所謂。對，我會心甘情願與你同行。因為我早已發誓，要為了你而執劍。」

在遊戲里，三王子一旦墮落，他麾下的四騎士也會一併追隨主君，墮為死亡騎士或暗黑騎士，直接加入屠殺。

而現在，那種盲目的追隨，似乎也在阿黛琳身上浮現了出來。

她那雙像黑曜石一樣的眼睛，連一絲動搖都沒有。

撲通、撲通。

明明我既沒看見赤裸的身體，也沒聽見什麼痛苦或歡愉的呻吟，可我的心臟還是咚咚咚地跳了起來，臉也開始發燙。

『這孩子偶爾真會直球來這麼一下……』

啊操，我這是怎麼了？

感動過頭了？還是因為我剛洗完澡出來？

我拿手扇了扇臉，轉頭看向旁邊。

「怎麼？你還指望我像那個傻騎士一樣，陪你一頭扎進火海嗎？」

結果拉尼婭只是哼了一聲。

「我才不要。雖然你本來也不可能下這種命令就是了。」

對，這傢伙要是沒了自尊心，基本也就等於死了。

但我知道。

她嘴上這麼說，真到了那一步，拉尼婭一樣會陪我跳進地獄火坑。

「果然，不懂榮譽的術士就是這個味兒。」

阿黛琳像是自己贏了一樣，嗤地冷笑了一聲。

「……。」

拉尼婭的眼神一下就冷下來了。

草，這倆又來了。

我可不想讓那天雨里那副光景再次重演，趕緊強行把話題掰開。

「總之，到頭來還是得跟德米安打一場。」

「會在涅普頓的領域裡碰上他吧。」

「接下來的戰鬥，只會比現在更難。」

我們的最終目標，本來就是幹掉第8章的Boss——古代神涅普頓。

為此，我們才能把原本落在那幫傢伙手裡的王國南部全奪回來。

接下來的戰鬥只會更難，這點根本不用想。

畢竟——海洋不是我們的地盤。

『我連海戰都沒打過。』

按遊戲里的設定來說，納迦、魚人、魚人在水裡時，全屬性起碼暴漲五成以上。

可都走到這一步了，還能放棄不成？

『港口也拿下來了，信號也已經發出去了……』

接下來，只要等奧菲莉婭的艦隊趕來——

「大將軍！」

就在我思索的時候，傳令兵一路衝來，急聲開口。

「出事了！」

天氣明明晴得漂亮，我的臉色卻一點都不漂亮。

因為在審問那群出身玩家的俘虜時，我聽到了個破消息。

「遺忘群島被襲擊了……？」

奧菲莉婭的艦隊駐紮的新月島，可能會被涅普頓毀掉，這點我早就猜到過。

那幫傢伙又不是傻逼，怎麼可能放著一支能把刀捅到自己脖子上的勢力不管。

可後來聽說奧菲莉婭、艦隊和居民都撤到了遺忘群島，我也就稍微放了點心。

『失策了。』

誰他媽想得到，就這麼短的時間裡，連那邊也被波及到了。

當時就不該因為那地方不在涅普頓的領域內就放鬆警惕。

就算別的戰線會崩，我也該抽幾個人提前送過去。

『是天魔deathbeam動手了吧。』

『操，真他媽噁心。』

正是因為綠皮聯軍加入，才逼出了這個變數。

「鋼鐵女皇呢？」

「聯繫不上。」

『奧菲莉婭……』

腦海里閃過那個暴風夜中輕輕顫抖的、帶著勿忘草香氣的身影，我綳著臉沉思起來。

現在要不要立刻趕去遺忘群島？

還是說……

乾脆不靠艦隊，直接上？

Plan C我當然也準備好了。

雖然不夠穩，但勉強也能用。

可就算已經晚了……

呼——

「我先過去一趟——」

我剛下定決心，正準備開口。

——什、什麼?!

——是船！有船過來了！是友軍！

嘩——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五彩斑斕、神秘至極的極光，一艘劈開浪沫的巨大戰艦，正從地平線彼端破浪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