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 穿越邊境之森（4）

人們為了驅散那無形的恐懼，為了把藏在黑暗裡的「某種東西」趕走，點起了熊熊篝火。

噼啪噼啪！

用貨車搭出來的簡易擋風牆兼障壁下，三堆篝火正燒得旺。

兩堆屬於以倫布爾、格拉杜為首的商隊；另一堆則是我們這邊。

營地也是商人們搭的，晚飯當然也一樣。

昨晚親眼見過我們戰鬥力、又被我們救了一命之後，他們就開始格外殷勤地伺候起我們來。

托他們的福，我們紮營扎得相當輕鬆。

——哎呀，舒服。

果然人手多了，能幹的事就是多。

我是不是也該趁機養個傭兵團什麼的……

「諸位大人，請。」

格拉杜恭恭敬敬遞上來一盤燉湯。

這具白得發亮的皮囊也好……

嗯，搞得我真像個抽黑奴鞭子的白人老爺一樣。

「謝了。」

我接過盤子，拿起木勺舀了一口。

土豆、洋蔥、胡蘿蔔——甚至還有肉。

料很足，鹽度也剛剛好，問題是……

「有膻味。」

阿黛琳皺著眉這麼一說，的確，湯里有股腥臊味。

大概是肉不夠新鮮吧。

要說商人是不是在拿這種東西來糊弄我們……也不好開口，因為他們自己喝的那鍋更寒酸，幾乎就是清湯寡水。

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們是顧忌著我們才硬湊出這份「體面」。

估計手頭也就這些了。

戰爭一起，最先短缺的就是衛生和糧食。

聽說米諾特王國那邊在發放救濟糧，但越是這種邊境地帶，公家的手越伸不過來。

「想用上好肉也不現實。」

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自顧不暇了，還想著把好的先給我們，這點確實值得稱道。

在這種情況下還挑三揀四的，我們家阿黛琳就顯得很不懂事。

「忍忍吃吧，嗯？」

「我什麼時候對他們吆五喝六了？」

阿黛琳鼓著嘴反駁。

可嘴上嫌棄，動作卻一點不慢——那傢伙一邊嘟囔，一邊把湯吃得乾乾淨淨。

而且都第二碗了。

還順手往裡猛加我們從阿里安特帶出來的昂貴香料。

所以我只能說……

「那你能不能把你那張好看的嘴閉一閉？」

「哼。關我什麼事。」

阿黛琳甩了甩短髮，矜持地別過臉，然後抬手一招。

「喂！」

「是！大人！」

「再來一碗。」

「是！馬上奉上！」

聽這語氣……像是生氣了。

這脾氣，真是。

「比達娜姊姊煮的還難吃——」

秀貞話一出口，立刻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心裡話，嚇得縮了縮。

隨即她把視線轉開，落到另一邊。

「……」

拉尼婭正安安靜靜併攏著腿喝湯。

「話說回來，拉尼婭姊姊你倒吃得很香誒？」

拉尼婭小口咀嚼著，放下勺子，微微挑眼看她。

「你這是在說我平時很挑食嗎？」

秀貞被她那冷冰冰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啊？不、不是啦！就是覺得姊姊你這種……可能不太能吃這種東西嘛。你平時吃得也少……像是長相、舉止也都很講究那種人。嘿嘿。」

我心想——確實。

我和阿黛琳雖然臉看著也像貴族小姐，但行動作風完全不是那回事。

拉尼婭就不一樣，她身上真有那種「魔法師的矜貴感」。

野外也要泡茶，衣袍也要保持乾淨，吃東西也常常就隨便啃兩口麵包湊合。

所以個子才這麼小隻。

「你又在想什麼奇怪的事？」

「嗯？」

這女人……現在都讀心了？

拉尼婭瞥了我一眼，輕輕嘆了口氣，把勺子擱下。

「我天生胃就小，吃不了太多，但不代表我會挑食。真正奇怪的是——你們居然能在屍體旁邊照樣把飯吃下去。」

嗯……

「我有在平常的吃飯時間鬧過彆扭嗎？」

這麼一想……還真沒有。

不是戰鬥後那種特殊場合，在普通紮營吃飯的時候，拉尼婭總是把分到的那份吃得乾乾淨淨。

現在也是。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又補了一句：

「餓肚子這種事，我很習慣。因為我小時候被親生父母丟掉了。」

她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著很沉的過去。

對了……當初去壓制康緹絲的時候，我和拉尼婭的心象曾短暫連結過。

那時通過她師父蕾雯的口，我知道她是孤兒出身。

遊戲里從沒出現過的——屬於「真實的人」才會有的記憶。

「師父收留我之前，我經常連一天一頓都吃不上。有時候……還會吃用土捏出來的『餅乾』。」

秀貞震驚得瞪圓眼。

「泥、泥巴餅乾？那……能吃嗎？」

「當然沒營養，味道又干又噁心。偶爾還會嚼到蟲子的屍體。吃完會肚子痛。」

「嘔……」

「但至少能暫時扛過飢餓。」

……

氣氛一下子沉下去。

「嗚哇——！拉尼婭姊姊！」

剛才還怕得要命的秀貞，此刻卻眼眶一紅，撲上去一把抱住拉尼婭。

阿黛琳也用一種意外的眼神看著她。

「你看起來不像，人生還挺坎坷。」

「那當然。不然你以為我怎麼能一個人旅行？」

我們那位高傲的小魔女依舊是那副冷淡口吻。

她沒有推開修正，卻也沒法回抱，只能尷尬地揮了揮手，像要把空氣撥開似的，鼻尖還倔強地抬著。

唔……

聽完我們家……咳，拉尼婭這段有點扎心的過去，我也沒法裝沒聽見。

我從亞空間里掏出來的，是串好的肉塊和香腸。

阿里安特王室廚師提前熏制好的，我一直裝在亞空間口袋裡保存著。

本來是留著以後用的……現在就用吧。

滋——！

往火上一架，肉里的油脂立刻化開，泛出漂亮的光澤。

香味瞬間壓過那鍋膻味燉湯，撲鼻而來。

我手法利索，烤得不焦不糊，然後第一個遞給拉尼婭。

「來，燙，小心點吃。」

可拉尼婭還是板著臉把手一揮。

「我飽了。」

「別客氣。多吃點才長個，懂？」

我笑眯眯地無視她的拒絕，直接把肉塞她嘴裡。

「唔——！燙、燙死了！哈——！」

「哈哈哈哈！拉尼婭姊姊你嘴邊都沾到了！」

「維、多、利、亞……你——！」

「維多利亞！我也要！」

「給你！」

「啊嗚！」

阿黛琳抬手托著一邊臉，慢條斯理地品著肉香。

秀貞更是雙眼發光。

「嗚嗚……就是這個味兒！我好想這個啊！」

我也一樣。

外層煎出的香料焦香把燉湯的油膩一掃而空，脂肪爆開的熱油在煙熏香里也不顯得膩人。

咕咚。

吃得太香，連旁邊的商人們都忍不住吞口水，偷偷往這邊瞄。

行，今天心情好。

「喂，你們也過來拿點。」

「謝、謝謝您！大人！」

「我們願為您效忠！」

就一塊肉就宣誓效忠？你這忠誠也太輕了點吧……不過算了。

「哈……真香，絕了。」

深夜篝火邊的這頓飯，好吃得過分。

吃完飯，篝火的勢頭稍微弱了些。

輪到我守前半夜，我折斷一根干枝，「嗖」地丟進火里。

呼啦——

快熄的火苗又竄起來，把周圍的黑暗又逼退了一點。

「哈啊——」

這條林道的正中央，柴火倒是好撿。

可聽說只要稍微靠近有人煙的地方，樹就被砍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山頭。

連失了棲身之地的老鼠都成群結隊往下跑。

「奈爾菲斯啊……求您保佑今夜也能平安度過。」

另一邊營火旁，商人們在向神祈禱。

他們祈的不是露娜、梅婭、妮刻那類三神教的神，而是「奈爾菲斯」。

因為奈爾菲斯是幸運女神。

我以前在卡扎拉克的賭場還拿到過她的象徵。

對商人來說，比起太陽、慈悲、正義，他們更願意求「好運」的恩賜——太合理了。

「說起來，還有那種民間說法……」

如果幸運女神奈爾菲斯撒下瘋狂的好運，她那對雙生的「平衡女神」皮普內爾就會把天平砝碼挪回來。

直白點就是：人生是公平的。

再厲害的人，也有說不出口的苦衷。

但我不太信這套。

我原本的世界就這樣，「公平」這詞本身就挺搞笑。

從出身到臉、到身高，甚至到嘴皮子和靈氣——人從出生就不一樣。

他們當然也有苦衷，可這世界還是中世紀的身分制。

平民那種「活不活得下去」的煩惱，對貴族恐怕毫無觸動。

「……」

不對。

那該死的「平衡天秤」……我現在不也在體會嗎？

會不會其實我倒霉，是因為修正的運氣太離譜了？

換句話說，我這苦命全是修正害的。

——什麼鬼想法。

——我又不是運氣差。

我瞥了一眼睡得正香的秀貞，又打了個哈欠。

「嗯……」

下午剛打完綠皮，守夜前又跟阿黛琳練了一場，眼皮確實有點沉。

當然，就算這樣，我的五感也一直綳著，提防那主術士和各種怪物。

「哈……維多……利亞……不行……我還……沒準備好……」

裹著毯子睡的阿黛琳突然說起夢話。

一邊喊我名字，一邊像在低聲尖叫。

——這傢伙又怎麼了？

阿黛琳最近怪得很。

動不動就來牽手，練著練著還故意蹭些沒必要的接觸……

她到底又開了什麼奇怪的開關？

我正嘆氣時，秀貞窸窸窣窣爬起來了。

「姊姊。」

「醒了？還早呢。」

作為神官的秀貞和作為魔法師的拉尼婭，感知本來就比我和阿黛琳遲鈍，所以她們的守夜是一起輪的。

還沒到她上班時間，這睡蟲怎麼先醒了？

「嗯……我做噩夢了。」

秀貞一邊揉著惺忪的眼，一邊小小打了個哈欠。

「什麼噩夢？」

我隨口問，可她的回答一點都不輕鬆。

「夢到……我被爸爸打……哈啊——那種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