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 深夜來客（2）

房間里流淌著令人背脊發涼的沉默。

刺客與聖騎士對峙之時，先動的反而是刺客。

老人的舉動是——

「謹向您致意。小人乃圖爾克族第一長老，名為努博阿。」

他竟然低頭行禮，態度恭敬得過分。

「努……什麼來著？名字挺帥。行，我也很高興見到你。不過，我們現在是能互相寒暄的關係嗎？」

第一長老，那就是圖爾克族的最高指揮者。

維多利亞故意踩他的面子、故意挑釁，可努博阿的表情依舊紋絲不動。

那彎下去的腰也沒動。

「為何不行呢？」

「寒暄，是面對面交換善意、拉近關係。不是半夜三更帶著武器、沒經允許闖進別人的卧室來做的。」

「若令您不快，小人致歉。我們生來與陰影為伴……實屬無奈。」

挑釁到這份上還這麼回？

維多利亞只覺得事情越來越按她預想的方向走。

「少來這套。說重點。你若不是沖著我命來的，為什麼找我？」

「新王朝立起之後，聽聞您煩憂甚多……」

努博阿話到一半就收住了。

維多利亞當然聽懂了他想說什麼。

『果然。』

鏘——

她反而拔劍，露出森冷的笑。

「石頭滾動的聲音都滾到我這兒來了。你說想來交個朋友，結果是攥著這邊弱點，像個下三濫商販一樣先談交易？」

「您誤會了，閣下。」

「誤會的是你吧。你到現在還死認自己占著上風，想方設法要壓我一頭，不是嗎？」

寒光一閃。

努博阿額前的頭髮簌簌落下。

劍刃離他的眉心不到一毫米，卻穩得紋絲不動。

這一手精準到令人發麻——可對面的刺客也同樣連眼都不眨，站在原地。

雙方都不是普通人。

維多利亞收劍入鞘，語氣更冷了些。

「別搞這種半吊子的鬥氣。把話攤開說。我最討厭拐彎抹角的人。」

「……」

圖爾克族自幼受極限訓練，情緒被閹割得所剩無幾。努博阿表面平靜。

『果然不一般。』

可他心裡卻在嘆氣——嘆這個西方女騎士識人、馭人之狠，以及腦子之快。

『再拖下去，我的頭真會掉。』

他立刻做出判斷，開口道：

「我們想向閣下……不，向陛下提出交易。」

咚！

他竟然當場稱維多利亞為「王」，並跪了下去。

造王者。

他看穿了：真正殺掉攝政、扶起一切的，是維多利亞。

「嘴放乾淨點。王不是我，是阿菲斯。」

「若您希望，小人亦可如此稱呼。維多利亞閣下。」

「所以，你想提什麼？」

「我們願替閣下解決煩憂。作為交換，也請閣下替我們解決煩憂。」

圖爾克族的條件很簡單。

就是目前在政治上圍剿維多利亞一行的——十大家族。

「我們願奉上那群蛇的頭顱。無論是夜裡的臭水溝老鼠，還是白天的嘰喳鳥雀，都不會察覺。」

「那我要付什麼代價？」

「自由。」

「自由？」

「是。自先祖起延續至今的罪罰枷鎖——願請閣下替我們解開。」

很久以前，圖爾克族犯下大罪，被當時這片土地的主人「斯卡迪亞」施以「永世流放」的刑罰。

失去財產與土地，永遠不得擁有任何東西，子子孫孫必須永遠在沙漠里流浪——苛刻到近乎詛咒。

所以圖爾克族的夙願，就是奪回失去的土地與地位。

他們之所以成為刺客，也是為了這一點。

「原本攝政……不，偽王曾與我們許諾。但他已死，所以我們斗膽向閣下再呈新請。」

也就是說，他們希望維多利亞成為新的「庇護者」。

他們不去找阿菲斯或伊西特，是因為他們看穿：真正握著王權的人，是維多利亞。

「嗯。」

維多利亞像是來了興趣，鼻音輕輕一哼。

「為什麼是我？你們這手藝，十大家族或其他大貴族沒來拉攏過？」

圖爾克族是攝政在暗處清理政敵的王牌。

理所當然，他們也會是十大家族最想除掉的目標。

或者——最想收編的對象。

「……」

「又想打算盤？」

努博阿輕輕一抖，隨即吐出實情。

「很久以前，我們先祖也曾為掙脫枷鎖投靠過十二家族之下。從阿吉姆到坎扎米拉、從阿努塔爾——我們替他們擦最髒的屁股。可後來……」

那張像機器一樣無感情的臉上，竟短暫泄出怒意。

「他們把幾頭騾子、幾塊金子當作『報酬』扔給我們。其他家族也是如此——用我們族人像蟲子一樣死去的命來結賬。所謂高貴的十二家族……不，那群鬣狗，從來就沒打算守諾。」

圖爾克族憑其行事與手段，常被大陸唾罵。

即便攝政執政前，貴族們也一邊利用他們，一邊在檯面上指指點點。

就像某些社會永遠希望最底層的人永遠趴在地上——圖爾克族的「刑罰」，正好與阿里安特的社會結構捆在一起，成了一道烙印。

「啊。說白了就是——既然你們不信那群既得利益者，所以想像當初投攝政那樣，把籌碼押在我這個『新入局的』身上，對吧？」

維多利亞當然憑「老玩家」的知識早就知道這些。

但從對方嘴裡親口說出來，味道完全不一樣。

他們主動揭自己的瘡疤——意味著他們已經被逼到牆角，只剩這邊能靠。

「正是。因為維多利亞閣下是兼具名譽與信用的真正騎士。」

「嗯……」

圖爾克族仍是一股強力勢力。

不正面硬碰，而是讓他們去咬十大家族那群狗東西，確實能狠狠干一票。

局勢上也看得出：要建立互信，反而不難。

但是——

維多利亞從不輕信別人。

「我為什麼要信你們？」

「……」

「你們那天在卡扎拉克，被我親手宰了好些人。我們的人也受了傷。你們不該記仇？我憑什麼信你們不會反咬？」

「陛下……不，閣下。」

本來想平起平坐談交易的努博阿，此刻卻在主動「說服」維多利亞。

「把暗殺當生計，就會結下無數惡緣。若一條條都去清算，即便是我們一族，也活不到今天。」

意思是：為了大義，舊賬隨時能蓋過去。

「嘴上說得好聽。」

「那要如何，閣下才肯信我們的清白？」

「證明給我看。」

「那麼……」

「就按你說的——那群蛇。頭就不必了，先砍條尾巴給我。砍下來，送到我面前。我就信：你們真打算跟我們同坐一條船。」

努博阿跪著，眼珠微微一斜。

眼前這位被稱作「大惡魔獵手」「光之騎手」的龍騎士——美得不像話，也善得不像話，卻正帶著危險的笑下令。

「……」

他的猶豫很短。

「立刻奉上。」

多年暗殺者的直覺在告訴他：這或許是此生僅有的機會。

沙沙沙——！

趁著夜色，沙漠的刺客們像影子一樣掠過寶石宮殿的屋頂。

「哈半……誰來了？」

「沒事。來，繼續睡。乖。」

呼——

聖騎士重新關上窗，溫柔撫過醉酒王女的發梢。

可她的嘴角，卻扭出一抹殘酷的弧度。

——卡扎拉克與阿努塔爾，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們一直與我等意志相悖，另行其是。

——先放著。如今須合力把攝政殘黨徹底壓下。陛下與王女仍在與那些人頻繁接觸。

——必是那幫西方狗男女灌了迷魂湯。儘快準備。

——說起來，新陛下也該尋配偶了吧？我女兒正好到了……

——喂。就你有女兒？此事改日另立議程，公平討論。

——那王女呢？王女也到婚齡了吧？

——王女眾所周知已有戀人，正是維多利亞閣下。

——那西方人?! 成何體統？女對女?!

——後嗣如何延續?! 更何況她是西方人！

——可承諾……

——卡辛城主，你這般心軟，還談什麼大業？

——不是心軟。我只是怕維多利亞閣下發怒……諸位忘了嗎？她在戰場上的活躍——

——大惡魔獵手、光之騎手？不過是誇大其詞的流言。

——再說我們也沒說反叛陛下。只是要守住我們的利益！

宮殿會議廳里，十大家族城主的密談結束了。

作為他們的心腹之一參與會議的阿克拉，確認主君離開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戴著眼鏡整理會議內容時，忽然皺緊眉頭。

「區區一個傲慢的西方賤人……」

阿克拉正是那天陪阿皮斯去地下牢獄、卻被維多利亞轟出去丟盡臉面的那名大臣之一。

所以議題一提到維多利亞，他怒火就直衝腦門。

「除了揮劍砍人，她還會什麼？粗鄙的蠢女人。」

坎扎米拉的卡辛城主在會上提到：維多利亞的武力不可輕辱，應盡量避免刺激她。

可阿克拉的主君與其他家族城主想法不同。

他們認為流言必然誇大：攝政之死、大惡魔狩獵都是謠言，或者純靠天運。

再強的騎士，也難免摻了幾分虛張聲勢。

「你就盡情享樂吧。很快，你的時代也要結束了。」

如維多利亞所料，等攝政殘黨收拾乾淨，十大家族就打算把她和她一行趕出去。

連這次被封爵的那些「惡靈」也一樣——收編不了的，就直接沒收土地。

親衛隊也好、惡靈也好，似乎都在找突破口，但不會容易。

因為這王城裡，沒有十大家族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伊西特王女……』

阿克拉的念頭又轉向那位與維多利亞是戀人關係的王女。

身為宮廷大臣，他也曾近身侍奉伊西特，早看出她的不凡。

與稚嫩的少年王阿皮斯不同，伊西特幾乎把繁複的宮廷禮法與王室知識全都學透了。

偶爾還會做出像古書里才會出現的舉止或用語，但那並不算致命瑕疵。

『聽說她是出身卑賤的舞姬私生女……難道暗中受過教育？』

他又想起伊西特那連衣裝都遮不住的豐潤身段，還有銀河般的眼眸。

僅是遮著就已如此……若是——

古銅色的汗水浸透了女子豐腴的軀體，在阿克拉的想像中被肆意蹂躪扭曲。浸染著雪白乳液的她發出撕心裂肺的呻吟，如果……那個西方騎士被趕走……

「或許，我也能把王女弄到手？」

阿克拉是十大家族之一「阿吉姆」城主的親族。

憑能力被提拔到心腹位置。

照現在的風向，城主們會用政治聯姻把阿皮斯與伊西特牢牢綁住，再把剩餘利益吃干抹凈。

阿克拉的妄想並非全無可能。

只要運氣站在他這邊……那位寶石般的女人，或許就能落入他掌中。

至於那份不似卑賤出身者應有的傲與辣——慢慢調教就好。

「呵呵……」

明天又該找什麼借口，繼續貼近王女呢？

正做著愉快的盤算，阿克拉忽然抱緊了雙臂。

呼——！

窗邊吹進一股陰冷的風。

「我沒關窗嗎？」

他起身要去關窗的瞬間，一股寒意猛地爬上脊背。

阿克拉猛然回頭。

不知何時，房裡竟站著一道身影。

對方穿著阿里安特傳統服飾「古爾塔」，臉覆面巾，光是站著就散發出危險氣息。

「什、什麼人！你……衛兵——！」

阿克拉驚恐到要喊出聲的那一刻——

「砍掉蛇的尾巴。一切依陛下之意。」

圖爾克族刺客像掃垃圾一樣隨手一揮。

阿克拉的瞳孔與呼吸瞬間停滯，頸間浮出一道細細的紅線。

唰——！

血如噴泉。

阿克拉的頭顱滾落在地。

刺客撿起那顆頭，轉身去尋找下一個目標。

翌日清晨。

阿克拉的腦袋，與其他十大家族所屬貴族們的頭顱一起，被整整齊齊掛在寶石宮殿的城牆上。

那是用血寫下的警告。

就在圖爾克族刺客製造噩夢之夜的同時——

「嗯哼哼～」

維多利亞正在皇城內部的大浴場泡著深夜澡。

伊西特房內也有私人浴室，但沒有這裡這麼寬敞。

當然，她離開前特意召出康緹絲與女妖女王，讓她們守著伊西特。

「這樣大概就能解決了。」

其實她早就料到圖爾克族會找上門。

怎麼看，他們能投靠的也只剩自己這邊。

談判時為了佔上風，她確實演了點戲，不過——

『現在差不多平衡了。』

她真正的目標，是讓伊西特與阿皮斯成為這個國家名副其實的統治者。

為制衡那些礙事的貴族，她提前布置了三股力量：

攝政親衛隊。

玩家出身的貴族。

暗殺一族——圖爾克族。

這三股勢力，就是她的盤面。

而且進展還算順利。

「也差不多該和這裡告別了吧？」

維多利亞往臉上潑著熱湯的水，正這麼想著時——

「維多利亞大人？您在這裡嗎？」

外面傳來嗡嗡迴響的聲音。

這聲音怎麼聽都是——

「達娜？」

是我們隊里的遠程輸出，達娜。

這麼晚，她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