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 魔N的眼淚

每天清晨，作為王女的禮儀課、社交會、還有為了牽制十大家族而不得不做的政治周旋……

維多利亞把被這套強行軍折騰得精疲力盡的伊西特，安置在那間裝潢得華麗到刺眼的寢室里。

至於睡前又折騰了幾次……那就當附贈吧。

「唔……哈半……」

「這丫頭都不累的嗎……是年輕的緣故么，真是的。」

哎喲哎喲。

維多利亞像個老奶奶似的嘟囔著，伸了個懶腰，扭頭說道：

「看緊點。聽到沒？」

「當然啦～我們是誰呀？」

「……」

那裡站著康緹絲，還有報喪女妖女王。

是為了保護伊西特。

當然，阿努塔爾要塞里臭名昭著的死亡騎士其實是諾克斯。貴族們都以為康緹絲就是諾克斯，所以倒也不太可能立刻出事……

『但再怎麼小心都不嫌多。』

意外這東西，永遠得提前防著。

唉，忙死了忙死了。

接下來要做的——

咕嚕嚕。

咳咳。

先填飽肚子吧。

走出寢室的維多利亞在王城內漫步。

被稱作「寶石宮殿」的阿里安特王宮，親眼看果然更恢弘、更漂亮。

這地方不愧是產金的阿里安特——王宮簡直是用真黃金堆出來的奢侈。鑲在其上的寶石飾件在月光下像霓虹燈一樣閃閃發亮。

『怎麼看都還是帥得離譜。』

「寶石宮殿」這名字真不是白叫的。

第一次看到時，她也差點當場看傻。

走著走著，她遇到來往的女僕、執勤的近衛兵。

他們看見她，都恭敬地低頭行禮。

雖然這不是他們發自內心的忠誠——但這種感覺，還是挺微妙的。

曾經在山溝小村都被人瞧不起的「外來者」，如今居然能接受本地人的致禮，還每天和高位貴族開好幾場會談。

『說是感慨萬千也不為過……』

當然，吃飯這事只要叫女僕送進屋裡也能解決。

她偏要出來，是有理由的。

嗡——！嗡！

王宮的庭園。

只有王族或與王族等同的高貴血脈才有資格出入的地方——此刻，有一位女騎士正在那裡。

月光灑落之下，她舞著劍、劈著石，汗水淋漓。

那人正是——阿黛琳。

「阿黛琳。」

「呼、呼……你來了？」

維多利亞揮手走近，阿黛琳把扛在肩上的石頭「唰」地一甩。

咚——！

她抹了把汗濕的劉海。

原本垂到肩頭的長髮，不知何時又變回了乾淨利落的短髮。

這都是格羅特出事之後才發生的變化。

不是說女人心境變了就先剪頭髮嗎？

——再也不會像那次一樣無力地被人宰割。

阿黛琳也刻下了自己的覺悟。

從那以後，只要一有空，她就在庭園訓練，或找守護者們切磋。

這不難理解。

維多利亞自己也一樣——只要想起那天的事，就會揮劍揮到筋疲力盡，把胸口那股憋著的東西狠狠干碎。

「我要去吃飯，你來不來？」

「我就算了。我還要訓練——」

阿黛琳拒絕的瞬間——咕嚕嚕。

那聲音大得像把庭園的寂靜整塊吞了。

「……」

阿黛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臉上還裝得若無其事，可耳朵卻紅得要命。

咕嚕嚕。

又響了一聲。

阿黛琳乾咳兩下，把放在一旁的劍重新系回腰間：

「咳咳。也是。吃好睡好同樣是騎士本分。」

「對對對～身體可真誠實啊，比它主人誠實多了。」

「你說什麼?! 你是在說我撒謊嗎！」

「沒有啊？我只是說你那可愛的『小肚肚先生』更誠實一點而已～」

「那不還是一回事?! 而且我哪有肚腩——唔！決鬥！！」

阿黛琳紅著臉撲了上來。

維多利亞一邊咯咯笑一邊逃跑。

「啊哈。」

就這樣並肩往餐廳走的途中——

「……」

阿黛琳突然側目盯著維多利亞。

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心似的「呼」地吸了口氣，伸手——

「冷嗎？怎麼突然牽我手？」

維多利亞被她小心翼翼握住手，滿臉莫名其妙。

「咳咳。照你說的——突然有點冷。」

「是嗎？」

維多利亞停下腳步，把自己的手背貼到阿黛琳額頭上，又把額頭貼了貼，歪頭：

「冷個屁，你熱得要命啊。也沒發燒。」

而且心跳怎麼這麼大聲？

「……！」

維多利亞那張臉貼得太近，連皮膚的氣息都聞得到。

阿黛琳像貓一樣的眼睛猛地豎起。

雖然那股她不喜歡的偷腥貓的香氣又黏上來了——但對阿黛琳來說，這依然是致命級別的「費洛蒙」。

撲通。

——阿黛琳小姐，你要是只會在心裡憋著，是搶不到想要的東西的。

『好。』

阿黛琳想起格羅特的忠告，終於行動。

可主人的意志是一回事，身體又是另一回事——她那隻手不但沒抓住維多利亞，反而狠狠甩了過去。

啪！

「疼。」

「別、別靠那麼近！你不覺得你很臭嗎！」

嘴也一樣不老實。

「哈？汗臭的是你吧？我好心關照你你還發火發癲？」

真是個活脫脫的反社會。

維多利亞不爽地甩甩手，徑直走遠。

「……哈啊。」

阿黛琳發愣地看著那背影，抬手給自己腦門來了一下，然後追上去。

深夜的餐廳幾乎沒人。

就算有，維多利亞和阿黛琳一進來，也都識趣地撤了。

「姊姊們，來啦？」

「你們來了。」

餐廳里剛好秀貞和達娜在吃飯。

維多利亞和阿黛琳坐到兩人對面，也點了餐。

「若有任何不足，請隨時吩咐。」

抹了辣香料烤的小乳豬與羊排；

茄子與牛肉芝士層層疊起烤成的派；

豌豆湯，蒸汽蒸過的洋蔥與胡蘿蔔……

畢竟是在王宮，又是她們來吃——這深更半夜能端上來這種東西，奢侈得離譜。

咔嚓。

王宮廚師顯然下了苦功研究菜譜，味道也對得起這排場。

「唔……」

羊肉毫無膻味，入口即化；小乳豬外脆里嫩，刺激的調味一口爆開。

豌豆湯和蒸蔬菜也不知加了什麼，清淡卻鮮得讓人發愣。

可就算是這樣的饕餮盛宴，她們的表情也並不好看。

「格羅特爺爺和矮人先生不在了……總覺得好空。」

平時會喊「好吃到瘋掉」的秀貞，這會兒只是用勺子戳著盤子。

「到現在還是沒什麼實感。」

達娜沉默吃著，但盤裡的食物明顯比以前消耗得慢。

「至少沒人死，已經算萬幸了。面對那種怪物。」

「哼。沒了那個小丑的把戲，確實無聊。」

「他們會在好地方過得很好吧。再也不用遭遇危險和痛苦。」

即便本該以悲劇收場的事，最後只勉強變成「半截幸福」。

可那兩名夥伴瞬間離開的空缺，依舊巨大。

老法師的笑聲、矮人的吹牛和慘叫，都像被硬生生從世界裡摳走了。

四人為了忘掉這些，甚至點了酒。

酒量差的秀貞很快紅了臉，抽抽搭搭起來：

「我們要一直這樣打下去嗎？嗚……突然好害怕。怕把姊姊們也……弄丟。」

「把心放硬一點，秀貞。你得更強。這樣才能誰都不失去。」

阿黛琳像往常一樣安撫她，騎士一樣。

「真的……？我不知道啊。還能怎麼更……」

「秀貞，你喝多了。到此為止，回去睡。」

「嗚……」

作為隊長照顧同伴的維多利亞問：

「對了，拉尼婭呢？」

拉尼婭在那場事之後得了可怕的高熱。

是舊疾還是精神崩壞拖垮身體也說不清。總之連神聖力都治不了，只能在房裡休養。

「還好……嗚。燒退了一點，今天早上開始清醒些了。我想給她送點吃的。」

「那就拜託——」

維多利亞話還沒說完，餐廳門「砰」地被推開。

這人就不能有點禮貌嗎？

門口站著臉色憔悴的拉尼婭。

「呼、呼……」

衣衫凌亂，頭髮也亂成一團。

眼神飄忽不定。

哪裡還有平時那副冷靜魔法師的樣子。

「拉尼婭姊姊！」

「喂！你病著呢跑這兒來幹嘛！」

「為了……做我該做的事。」

格羅特……啊，對，他走了。

或許是燒得腦子發懵，拉尼婭還在找已經離開的格羅特，然後才踉蹌朝她們走來。

眼看就要摔倒，維多利亞趕緊上前扶住她：

「餓了就說——」

「我要……贖罪……」

拉尼婭虛弱地甩開維多利亞的攙扶，視線渙散地掃過眾人，忽然——跪了下去。

「對不起……都是我。呼、呼。是我害的……那件事發生的。」

拉尼婭被馬爾加烏斯的耳語欺騙，瞬間失控暴走。

因此達娜和秀貞倒下，甚至差點把伊西特也獻祭出去。

若她再冷靜一點……若她沒被那惡魔的誘惑拖走……格羅特也許就不會經歷那一切。

那樣的話，矮人或許也不會離開。

她是來道歉的。

「……」

「你倒是還知道。」

「姊姊……」

「我要贖罪……咳、咳。不管什麼都……」

「你在說什麼啊……這個傻子……」

維多利亞嫌她煩似地看著拉尼婭，又看向同伴。

阿黛琳、達娜、秀貞都沉默地點頭。

這意味著——她們同意維多利亞的想法。

「起來。」

維多利亞嘆口氣，硬把拉尼婭拽起來。

「可是……」

拉尼婭確實犯了大錯。

如果她沒在關鍵時刻「送」那一下，局面也許會更好看。

但那已經過去。

她們誰又不是一路上大小失誤不斷？

拉尼婭和她們不是外人，是並肩作戰的同伴。

那種急迫狀況下的魔法走火，勉強也能當成失誤揭過去。

「姊姊說得對，拉尼婭姊姊。」

但是——

「你該道歉的不是我們。該道歉的人另有其人，你知道吧？」

她們可以原諒拉尼婭，但伊西特不行。

更何況伊西特會不會接受道歉都還是未知。

那不是「失誤」，而是拉尼亞自己的意志導致的結果。

「……」

想到伊西特，拉尼婭臉色僵硬地點頭。

就在這時，餐廳門再次被推開——更糟的是，伊西特也來了。

「哈半，你在這兒嗎？」

「伊西特王女。」

伊西特本想對維多利亞她們露出笑顏，但她和拉尼婭四目相對的瞬間，整個人像石頭一樣僵住。

撲通。

拉尼婭又一次跪在伊西特面前。

「我對你犯下不可饒恕的罪。我沒有資格說什麼『請原諒我』之類的話。」

「你要殺了我，或給我烙印把我當奴隸使喚一輩子，只要能消你的氣，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再說一次……對不起。」

拉尼婭發著高熱、半死不活地躺著時，嘴裡也一直反覆說「對不起」。

對象只有兩個：格羅特與伊西特。

當然，伊西特並不知道。

她得以王女的身份去適應那已經翻天覆地的新日常。

「……」

伊西特沉默了。

她只是站在那裡，低著眼看拉尼亞。

活氣消失，令人發冷的寂靜填滿了餐廳。

伊西特的視線轉向維多利亞——維多利亞正把其他人打發出去。

維多利亞與她對視，既沒有「求你理解」的懇求，也沒有「可憐她」的軟弱，只是冷冷淡淡地說：

「伊西特，我們不用你顧慮。你做什麼選擇，我們都會接受。」

拉尼婭對伊西特犯了大罪。

原諒也好，審判也好，都只屬於伊西特。

就算因此拉尼婭死了……也必須接受。

什麼「大家是同伴、理解一下」，什麼「那只是失誤」——

都是軟趴趴的屁話。

「她說得對。就該這樣。」

「維多利亞說得沒錯，伊西特王女。」

就連一向不喜歡伊西特的阿黛琳，也點頭表示認同。

「嗚……」

在同伴們的默認下，伊西特沉默地在懷裡摸索。

鏘——

她手裡不知何時握著一柄鋒利的銀短刀。

看來她跟維多利亞學的防身術確實上了點道——握刀的姿勢、氣勢都不一般。

嗒、嗒、嗒。

伊西特冷著眼一步步走近，拉尼亞卻依舊跪著，低頭不動。

她臉上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淡笑——彷彿根本不懼死亡。

伊西特朝她毫不留情地揮下銀短刀——

不。看起來像是要揮下。

啪！

沒有血肉被撕裂的恐怖聲響，只有乾脆響亮的巴掌聲。

拉尼婭的頭被扇得猛地一偏，白皙的臉頰瞬間紅腫。

「啊……？」

扇她耳光的伊西特面無表情，冷冷開口：

「那天真的很痛。」

「被相信的朋友那樣對待，痛得要命。」

「那種詭異裝置穿透身體的噁心感覺，還有……再也見不到哈半的恐懼。」

「是。所以我罪有應——」

啪！啪！

拉尼婭話沒說完，又連續被扇得頭一偏再偏。

這次連嘴唇都裂開了，血順著流下。

伊西特盯著她：

「拉尼婭，你現在也痛吧？」

「……」

「回答我。不痛嗎？」

「……痛。」

拉尼婭斷斷續續擠出的回答，讓伊西特把銀短刀「唰」地一甩丟開。

她嘆了口氣，然後親手把跪著的拉尼婭扶起來。

「那就到此為止。」

「嗯……好像我比較吃虧，但我們之間的疙瘩就從這裡清掉。」

「可是……」

「但有條件。」

「以後你要一直在哈半身邊，繼續幫我們。做到的話——我就真的原諒你。」

說這話時，伊西特臉上已經浮出一點點笑意。

拉尼婭怔怔看著那笑，隨即低下頭。

滴、滴滴。

幾滴眼淚落在地上。

「……好。」

「直到我死的那天為止……永遠。」

終於殺死大惡魔、也終於完成對師父復仇的魔女——

她真正成為了維多利亞一行人的同伴。

【「烏鴉魔女·拉尼婭」的好感度上升了】

【成就：真正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