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 垃圾遊戲的排名者(3)

維多利亞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

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晰看到下方，因此能一眼掌握正朝這邊移動的人群。

人數約三十。

武裝程度……

正思索間。

嗒！

領頭者突然猛踏地面。

隨即踩著零星墊腳石噠噠作響，借力岩壁縱身躍起，轉瞬便登臨此處。

敏捷而柔韌。

恍若目睹貓科猛獸。

「來者何人！」

就連對付玩家盜賊團時仍有餘力的阿黛琳此刻也極度戒備，劍鋒直指對方。

達娜亦早已張弓搭箭瞄準來人。

「……」

但這位不速之客並未給予她們眼神。

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手掌，將目光投向金髮聖騎士及其腳下踩著的魔弓手。

開口道：

「這蘋果放你頭上，在嗎？我，砂鍋。 」

剛毅的面容與剃光的短髮。

為強調機動性而設計的粗布衣，袒露著肌肉虯結的上半身。

雙拳佩戴刻有野獸紋樣的護手。

確認無誤。

這傢伙是個武鬥家。

但和那邊倒下的雜魚似乎有些不同。

該說是散發著更危險的氣息嗎？

「你是什麼人？」

維多利亞也提高戒備說道。

「聽說話像是玩家。但這種該死的語氣是從哪……」

等等。

沉思中的維多利亞眯起了眼睛。

光頭上印著眉間三點。

與威嚴面相極不相稱的愛心狀滑稽鬍鬚。

那張捏臉。

似曾相識。

再加上剛才自稱排名第七的「朝鮮佬的砂鍋」。

你該不會是……

「你是砂鍋？那個用翻譯腔說話的設定狂，加圓形脫髮大叔？」

「……」

嚴肅武鬥家的目光投向維多利亞。

「還有那套社交值為零的社恐裝酷語氣。」

生硬的語調也消失了。

「什麼啊，你真是蘋果？」

排名第七的玩家噗嗤笑了。

「但你為什麼不是男號，而是女號？」

本想見冒牌貨卻遇上了正主。

人生真是充滿了未知的緣分啊。

排名第七，朝鮮佬的砂鍋。

他曾是我們深陷其中的這款「光榮」垃圾遊戲《地城英雄傳》中，武鬥家職業排名第1的玩家。

這是個極端職業——根據操作和裝備差異，可能從徒手黑猩猩變成頂級輸出機器。

他徹底粉碎了我對武鬥家這個職業的所有糟糕偏見。

雖然在論壇里因為翻譯器般的古怪語氣沒少挨罵。

當然在顯示器外的他嘛……呃……

確實是個非常有人情味的人。

—我的政治傾向是？

—右派。

—我跟你說過我老婆的事吧。我的孩子其實是別人的種……

—大叔，你根本沒結婚吧。我倒好像聽你說過在了解跨國婚姻。

通過這段只有我們才懂的加密對話，確認彼此身份後。

我們隔著屏幕完成了感人的重逢儀式。

—我信了，你就是這蘋果。艹，你這聖騎士捏臉真好，到底氪了多少啊？

—10萬左右。大叔你倒是附身主號了？運氣真好啊。

—可不是嘛。看到變成女人的你，我更覺得慶幸了！唔哈哈哈！

— 靠。閉嘴吧，你這禿子。

—放以前我肯定火了，但現在不會。這身體的頭髮是我自己剃的。

雖然只是在遊戲里，但我和他確實相當投緣。

也許正因如此？

砂鍋邀請我們前往他的營地。

當然，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所以打算和同伴們商量後再做決定。

「和你一樣的排名者……難怪身手不凡，而且他們人也不少。」

阿黛琳的視線轉向營地。

全方位布置警戒哨，還在馬車和推車上架起長矛充當屏障，這陣仗非同尋常。

不像普通玩家那樣散漫，顯得相當井然有序且紀律嚴明，人數看起來也超過五十人。

萬一發生衝突，將會是比剛才對付的盜賊團棘手得多的威脅。

「非要見面的理由是什麼？反正只是遊戲里的熟人罷了。說難聽點，就算那傢伙表面正常，萬一骨子裡是個瘋子怎麼辦？」

膽小鬼羅頓的合理提問讓維多利亞點了點頭。

確實過去的緣分只是過去。

不也只是遊戲里的交情嗎？

要是有人問我沉迷這個遊戲前後的自己變化有多大，我也無言以對。

但是啊——

我難道只是因為懷念遊戲里的舊識才這樣嗎？

「我想獲取情報。」

從剛才的動作來看，砂鍋的等級相當高。

而且能集結那種規模的隊伍，說明他現在混得風生水起。

我們或許能掌握未知的周邊情報。

若目標一致，與異族或攝政結盟也未嘗不可。

最壞情況下，也能成為衡量敵方戰力的指標。

「我反對！這太危險了！對方可是排名者！」

羅頓投了反對票。

達娜用慎重的語氣說道。

「維多利亞大人說您曾在現實見過那個叫砂鍋的人？」

「嗯，沒錯。」

僅有一次。

「現實中的他是怎樣的人？」

朝鮮佬的砂鍋。

那個總在論壇發帖留言叫囂'劣等朝鮮人都該去死'的極端厭韓玩家。

精靈白建英。

（開局死那個）

也就是奧里艾爾， 還有其他外國排名者都只在論壇見過。但砂鍋卻因緣際會線下見過一次。

正如其昵稱，他是個土生土長的韓國人。

與遊戲里肌肉虯結的硬漢形象相反，現實中是個肚腩突出、頭髮稀疏的矮小中年。

—所以說地獄朝鮮就是不行！應該好好學習主人之國！

—現在的年輕人也是！一個個都抱著『關我屁事』的態度！想當年我那個時候啊。

當然，他那臭脾氣還是一點沒變。

照樣是個患了政治病的頑固老傢伙，整天唱衰自己國家。

「我們喝著燒酒配湯飯，聊了不少。」

在那些閑聊里，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得意洋洋地說——參加摯友婚禮時不僅帶了朋友蹭自助餐，還只隨了五萬韓元禮金。

—能來不就該感恩戴德了嗎？

看他炫耀這事的樣子，我才徹底明白這傢伙真是爛到骨子裡了。

「呵呵……帶人吃白食才給五萬？該不會是仇家吧？」

「這種貨色也配叫排名者……？連毒販都干不出這種事！」

「根本是人渣嘛！」

羅頓和林秀貞同時喊出聲。

「啊對了，那天飯錢還是我付的。他假裝喝醉撒酒瘋，說什麼那天是自己生日。」

「又卑鄙又摳門！」

聽到排名者的人品被揭穿，林秀貞發出尖叫。

簡直讓人對人類失去信心。

達娜摸著下巴說道：

「雖然是極右派，又很『有人情味』嗎。說不定反而……」

「啊，順便說一句，雖然政治傾向相反，但無論是國會議員選舉還是大選，我都投了藍色。」

「藍色？不是共和黨？」

聽到這話，一向冷靜的達娜也嚇了一跳。

「這是個危險人物，他的言行完全不一致。」

但或許是為了尋找父親的線索？

最終達娜投了贊成票。

維多利亞也同樣。

由於阿黛琳、林秀貞和羅頓投了反對票，這次投票取決於拉尼婭和格羅特。

拉尼婭問維多利亞：

「你之前說過，排名者在你們這些惡靈中處於很高的地位，對吧？」

「嗯，算是吧？」

「那個『撒—鍋(Ddu-Bae-Gi)』…… 」

「不是『撒—鍋(Ddu-Bae-Gi)』，是『砂—鍋(Dduk-Bae-Gi)』。 」

「傻—鍋(Dduu-Bae-Gi)。」

「是『砂—鍋(Dduk-Bae-Gi)』 ！！」

（P.S.韓語中 ㄸ 和 ㄷ 的發音對外國人來說很難區分，前者是重音，後者是平音 ）

為什麼這裡的人總是發不準這種音？

「……我不是在玩文字遊戲。總之那個叫『砂—鍋(Dduk-Bae-Gi)』也在尋找命運之石嗎？」

哦，果然是魔法師嗎？立刻就糾正了。

維多利亞聳了聳肩。

「難說，可能性太多了沒法斷言。」

畢竟人族能突破任何章節。

「這樣啊，那就去見見吧。」

對拉尼婭而言，所有尋找命運之石的人都是競爭者。

就連臨時聯手的維多利亞一行人也不例外。

因此她選擇了探查。

用魔法師特有的高壓口吻說道。

當然由於剛才的發音問題，威嚴早已蕩然無存。

「我也贊成呢呵呵。」

格羅特給師父幫腔。

「老幺！你怎麼能……」

羅頓看著這樣的格羅特，露出遭背叛的表情。

嗯。

畢竟，兩人關係最親近。

他現在是不是有種格羅特被NTR了的感覺？

「操！這什麼鬼話!? 老子又不瞎！」

嘖，不小心把心裡話喊出來了。

「啊哈哈哈。」

「別假裝開朗，矇混過去！」

就這樣促成了與另一位排名者的會面。

當維多利亞一行踏入營地時。

沙坑裡藏著雙暗中窺探的眼睛。

纏著頭巾披著破布般的斗篷。

這個赤腳特徵鮮明的男人迅速折返彙報所見。

聽取報告的趙藝玲皺起眉頭。

「媽的，突然說什麼胡話。要接觸傭兵團？」

盯上維多利亞的「盜賊是好人」公會。

他們不知不覺已逼近目標。

發現目標的喜悅轉瞬即逝，敵人又拉攏了新的盟友。

趙藝玲率領部下朝偵察兵報告的地點進發。

情況果然如情報所述。

荒涼的岩地附近駐紮著規模可觀的營地。

不僅如此——

「會長，您看那個紋章。是朝鮮佬砂鍋的公會。」

「知道。媽的……怎麼偏偏撞上這種倒霉事？」

趙藝玲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她確認維多利亞小隊戰力異常後，特意調遣了大批兵力。

隊伍中既有攝政王麾下惡名昭彰的刺客團，也有正規士兵。

按說這些兵力本該綽綽有餘。

如果那群瘋女人沒和那個排名者匯合的話。

『該死的武鬥家雜種。』

朝鮮佬的砂鍋——趙藝玲對這個名號再熟悉不過。

當年她穿著從巨人王國獲得的魔甲「雷霆板甲」橫掃玩家創立公會時，唯一沒能戰勝的就是這個傢伙。

咕嘟。

公會成員緊張吞咽口水的反應，印證著那人恐怖的戰鬥力和戰場直覺。

但問題還不止於此。

「之前明明說敵人只有六個。」

前來支援趙藝玲的攝政王直屬刺客團低聲議論。

率領圖爾克族的長老之一流露出了不悅的神色。

「請、請求更多支援吧。在那之前我們無法行動。」

「什麼？」

「情報沒有錯嗎？各地爆發的伏魔殿已經讓眾多族人喪生。作為長老，我有義務儘力阻止這一切。」

若刺客團退出，戰力將出現巨大缺口。

考慮到攝政日後反覆無常的行事作風，趙藝玲也必須將公會成員的傷亡降到最低。

所有這些情況交織在一起。

「怎麼辦？要忍嗎？」

「瘋了嗎？立刻聯繫要求增派人手！」

趙藝玲煩躁地喊道。

「快過來。哈哈。這麼久不見，總該一起吃頓飯。」

應邀踏入營地後，砂鍋熱情地招待了我們。

似乎顧慮到我們的擔憂，公會成員還特意分散布置得稀稀疏疏。

「所以你是來見冒牌貨的？」

「嗯，好奇哪個膽大包天的傢伙敢冒充我，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大叔你。」

「我也一樣。聽到傳聞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過來，做夢都沒想到真會是你。」

維多利亞和朝鮮佬的砂鍋並肩而行，邊走邊交談。

被捆綁著跪在地上的假蘋果。特威恩聽到這句話後，眼神因震驚而顫抖。

「真、真的是蘋果大人嗎？」

「怎麼？看著像假的？」

維多利亞歪著嘴露出微笑。

特威恩獃獃地望著眼前這位笑容如同惡女、外貌極具魅力的美人。

「……」

這個女人就是蘋果。

實在難以相信她就是那個惡名昭彰的排名者。

但周圍的狀況，以及戰鬥時展現的那種壓倒性武藝與惡鬼般的姿態，已足夠讓人聯想到那位傳奇玩家的風采。

心跳加速。

羞恥。

安心。

以及歡呼。

「對不起！竟敢不識泰山！」

特威恩其實是「這蘋果放你頭上」的狂熱粉絲。

「閉嘴！」

當然，被提醒了自己羞恥一面的維多利亞心情不佳，粗暴地踹了他一腳。

砰！

「哈哈哈……蘋果大人的飛踢……」

但特威恩即便滾倒在地仍誇張地大笑。

這混蛋是抖M嗎？

挨打還這麼高興？

就在維多氣得發抖時。

朝鮮佬的砂鍋正檢視著維多利亞一行人的裝備。

「呵……」

他咂了咂舌。

「深淵鮟鱇之弓配賽利昂的甲胄，再加上『阿比斯』之靴。你們到底獵殺了多少章節Boss？」

清一色都是非同尋常的隱藏要素。

不愧是自己認可的排名者。

尤其甲胄上鐫刻的紋章……

『見鬼，連騎士爵位都拿到了？』

砂鍋的震驚之情愈發強烈。

「不過大叔你也挺厲害。能統領這等規模的隊伍不說……」

維多利亞同樣打量著朝鮮佬的砂鍋的裝備。

從梟熊之爪到東方神秘服飾，再到綠檀念珠。

這邊也全是用章節Boss的戰利品武裝起來的。

雖說數量稍遜，但後方那些看似幹部的工會成員們，裝備精良程度也毫不遜色。

畢竟其中不乏持有魔法、稀有級甚至獨特級隱藏要素的傢伙。

『比約翰2和他的精銳部隊水準更高。』

『既然只展露部分戰力，肯定還藏著後手。』

這場互相試探的實力偵察。

反過來說，我們的底細同樣暴露在對方面前。

砂鍋這傢伙果然也是和我旗鼓相當的骨灰級玩家，普通裝備應該都了如指掌吧。

當然，我們過來前也換了幾件裝備。

不過把已經被砂鍋看穿的都排除掉了。

「呵呵呵，單刷或者小隊根本搞不定啊，所以就召集了些志同道合的人。」

「聽到維多利亞的稱讚，朝鮮佬的砂鍋發出哇哈哈的笑聲。」

「不過就你能耐大？居然通關了詛咒之地。我雖然也有過這念頭，但終究沒敢實踐。看你這核心裝備，戰利品也都獨吞了吧？」

朝鮮佬的砂鍋這話一出口，周圍玩家們頓時倒吸涼氣，齊刷刷看向維多利亞一行人。

雖然沒人認出那套裝備，但誰都清楚名為詛咒之地的章節有多麼惡名昭著。

—不愧是排名第2啊……

—比公會會長還強？就那女人？

耳邊傳來窸窣的議論聲。

這種被仰視的感覺。

嗯……聽起來永遠不嫌膩呢。

「要不邊吃邊聊？」

「好啊。」

『『目前氣氛還算融洽。』』

正當跟著朝鮮佬的砂鍋走向營地中央的巨大帳篷時——

維多利亞發現了異常。

「那是什麼？」

「是上門服務的小姐們。」

一群穿著暴露便裝而非盔甲、甚至化了妝的女性，正瑟縮在另一頂帳篷里。

她們身上有幾處傷疤，眼神驚恐地望過來，彷彿曾遭受虐待。

好吧，這姑且還算能理解。

畢竟我們也不了解她們的情況。

「不，我是說那個人…看起來像是玩家……」

但真正抓住維多利亞視線的，是站在帳篷前的中年男子。

他渾身赤裸不著一縷，彷彿在宣稱自己與周圍人類截然不同。

瘦骨嶙峋的身軀肋骨根根凸起，遍布拷問留下的傷痕與疤痕，脖頸像狗一樣被鐵鏈拴在木樁上。

景象慘不忍睹。

那雙死氣沉沉的黑眼珠更令人心悸。

維多利亞可以斷言：

比起她見過的所有玩家承受的痛苦與恐懼，這個狼狽站立的男人經歷過更深的絕望。

「啊，那個啊？」

朝鮮佬的砂鍋用打量物品的眼神瞥了男子一眼。

隨即用淡漠的語氣甩出一句：

「我老鄉。」

「什麼？」

「是個住在京畿道龍仁市處仁區28號街17號的傢伙，叫黃民石。他怎麼了？」

「……」

「有嗎？出什麼問題了。這蘋果放你頭上。」

他的語氣變了，變得像在論壇上戴著假面時一樣。

冰冷而生硬，彷彿剔除了所有人性。

「大叔。」

當然，維多利亞不會忍。

「你掉下來的時候，該不會被哥布林打中腦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