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沙漠都市的異鄉人(2)

原本齊頸的利落短髮不知不覺已長至過肩。

再配上妝容，平日貓般犀利的眉眼顯得柔和了幾分。

「唔嗯……這樣一來，確實感覺不太像阿黛琳了。」

維多利亞撫摸著阿黛琳的臉說道。

阿黛琳靜靜與維多利亞對視片刻，突然拍開她的手不耐煩道：

「我就是我。胡說什麼呢？」

這暴脾氣倒是一點沒變。

「出發吧？」

為提高效率，情報收集決定兩人一組分頭行動。

我和阿黛琳、達娜和秀貞、矮人和老爺子這樣搭配。

『雖然看起來安全……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城市儘管看起來充滿活力且和平，但為了以防萬一，我們還是決定穿著盔甲。

「呼——」

依舊強烈的陽光和高溫讓人喘不過氣來，但在外面披上阿里安特特有的服飾「古爾塔」後，總算好受了些。

咔嚓咔嚓。

「打算從哪開始調查？」

「果然還是玩家聚集地吧。」

無論是肯特城還是烏德蘭，玩家集會場所總是固定的。這裡應該也有類似地方。

但在城裡轉了一圈後，這個想法很快就破滅了。

「這樣漫無目的地閑逛可找不到答案。」

坎扎米拉這地方比肯特城還要龐大喧囂，想找目標著實不易。

偶爾碰見的玩家們也大多像是有組織歸屬的模樣。時間過去太久，都已經形成了固定圈子。

『該去那種會有口風輕浮、輕易泄密之徒出沒的地方。』

『當然是那裡了。』

維多利亞向路人打聽完方向，便朝預先想好的地點走去。

龜裂的牆壁與逼仄的屋舍間，晾曬的衣物如蛛網般密布。

汙穢橫生的地面上，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正蜷縮著。

這裡是城市的暗巷。

哐啷哐啷。

其中幾個面目兇惡的傢伙朝兩人投來窺探的視線。

但當他們瞥見斗篷下閃光的臂鎧與脛甲，還有保養精良的長劍後，不是移開目光就是慌忙退避。

「咳哼。」

罪犯們向來最懂審時度勢。

『讓我瞧瞧。』

沒必要抓捕這些渣滓。

此刻我要找的並非渾身血腥味的暴徒，而是被無力感吞噬的可憐蟲。

在那兒呢。』

四下張望的維多利亞很快鎖定了目標。

蜷縮著的女人身上，顯露著即便是衣衫襤褸也無法掩蓋的玩家特徵。

「喂。」

「…….」

打盹的女子猛然睜開雙眼。

她呆愣愣地盯著維多利亞看了會兒，突然嚇得渾身發抖。

「咿、咿咿咿——！」

「冷靜……」

「我、我什麼都沒有！咳咳……還染了性病和肺炎……所以……」

女人裹著難以稱之為衣服的破布，渾身瑟瑟發抖。

根本沒有讓她冷靜下來的空隙。

啊，真是煩人。

啪。

所以我乾脆就扇了她一巴掌。

要是真用力打，她會死的，所以只是輕輕地。

「呃啊……」

即便如此，嘴唇還是裂開滲出了血絲……

總算安靜了，果然暴力是推進劇情的最佳手段。

「冷靜聽我說。你是玩家吧？」

「……難道說？」

「對，我們也是玩家。聊聊？」

「慢點吃。來，喝口水。」

我先把撿到的玩家帶到附近的餐廳，讓她先吃飯。不出所料，她似乎餓壞了，吃得狼吞虎咽。

飢餓真是可怕。

連炸蠍子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謝、謝謝您！」

這位玩家的名字叫珍妮。

令人驚訝的是，她和我們是差不多時期附身過來的人。

據她自稱，當年玩《地英》時曾是叱吒風雲的高手。

怎麼說呢？就是那種動輒砸下大筆錢的氪金大佬。

國籍是韓國人……更驚人的是，本體竟也是男的。

「吃得真香啊，光是吃的就超過三枚銀幣了……不好奇我為什麼對你這麼好嗎？ 」

咕嘟。

聽到這話，珍妮咽下食物時，一下子被嗆住了。

看樣子是害怕我會提出什麼要求。

現實里能在遊戲揮霍數千萬的土豪，如今竟為幾枚銀幣瑟瑟發抖，這世道真夠諷刺。

「冷靜點，我不會吃了你。你只要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就可以了。」

維多利亞安撫著驚惶的珍妮，拋出積壓已久的疑問。

「您是想了解城市現狀和玩家生態嗎？」

珍妮望向對座二人。

從聲線能辨出女性身份，但她們深戴的古爾塔面具完全遮住了面容。

雖閃過窺探真容的念頭，但珍妮還是壓住了衝動。

能活到現在，全靠這份難得的審時度力。

「當然！我會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您！」

正如預料，以這座城市為據點的玩家大多隸屬於大大小小的聯盟或公會。

「盜賊是好人」公會已遷往其他城市，所以現在是「獸人是奴隸，就放他們一馬吧」，通稱奧諾瓦的公會一家獨大。

坎扎米拉的水平往好了說也才第二章進度。

若等級達到一定程度，就必須前往其他章節或練級點。

前面提到的那個公會，想必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放棄經營已久的地盤選擇遷徙。

接下來的奧諾瓦公會。

據說他們像我們之前遇到的『阿比斯』公會那樣，向無歸屬玩家徵稅、管制練級點，通過這種過河拆橋的方式來高效成長。

沒能加入或被淘汰的玩家們，就像這裡的珍妮小姐一樣，被排擠到了邊緣地帶。

有趣的是他們的生存方式。

「打工、乞討、扒竊，還有娼館……」

既無勇氣對抗怪物，也不敢自殺的人定居在城裡。

像這個世界的原住民一樣，靠工作糊口。

以一種在故鄉無法想像的方式。

『肯特城早就出現過類似情況。』

『現在不過是規模更大了而已。』

「我、我本來也不是這樣的。要不是那些混蛋……」

珍妮說她在狩獵途中被隊友背叛，裝備全被搶走了。

所以才淪落到這般凄慘境地。

呵。

我看像是謊話。

這人怎麼看都不像正經打過獵的。

『真有東山再起的意志，早該打工攢錢買裝備了。』

「雖然不確定真假……聽說統治這座城市的城主把下水道入口都封了。害得玩家們沒法通關第2章《穢壤夢魘》。」

「城主？」

這座城市的地下也有與章節相關的練級點。

印象中，遊戲里城主也沒封住過入口。

這也是因為玩家們的攪局而產生的變數嗎？

維多利亞摩挲著下巴陷入沉思時。

「我、我知道的就這些啦。嘿嘿，幫上忙了吧？」

或許是為了博取同情，珍妮擠出諂笑說道。

「我老婆是家庭主婦，兒子剛上高中。嗚……全家就我一個掙錢的。他們該多辛苦啊……」

甚至還添油加醋地講起了自己都毫不關心的故鄉與家人的故事。

「那個……不是很可憐嗎？」

「…….」

『要是這樣的話，不是更應該為了通關拚命努力嗎？』

自從沉迷這款垃圾遊戲後始終在抗爭的我，實在無法理解這傢伙的卑躬屈膝。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安心感油然而生。

很明顯，我和這傢伙附身的時間點差不多。

但我現在是領跑的授勛騎士。

而她只是個底層流浪漢。

要是我當初也因為害怕戰鬥而中途放棄，現在肯定也是這副德性。

說不定處境會更凄慘。

『明明知道我們是和他一樣的玩家，卻還一直用敬語。』

『看來已經被這個世界的規則同化了。』

想必她也曾像，現在這樣低頭哈腰乞求他人憐憫吧。

「真可悲。」

維多利亞嘆了口氣。

珍妮小姐眼中泛起期待的光芒。

「是、是吧？」

當我從懷裡掏出幾枚銀幣遞過去時，珍妮的臉瞬間亮了起來。

「喏，辛苦費。」

「這麼多……謝謝……」

「用這錢去買裝備，然後招募隊友去打獵。」

然後，我無視低著頭的珍妮小姐，給了她一個忠告。

「明白？」

「……是，是！我一定牢記！」

「好的。去吧。」

送走珍妮後，我和阿黛琳又在城裡轉了轉。

既是為了收集更多情報，也是為了備齊橫穿沙漠所需的物資。

嗯……果然附有寒氣的魔法道具很難搞到啊。

不過這種酷暑天氣，想要的人肯定能裝滿一卡車。

『沒有那個的話，穿越沙漠會很困難吧。』

正當我四處奔波時，阿黛琳突然開口。

「白花錢了。維多利亞。那女人根本不會去戰鬥。」

「是啊。我知道。」

我剛才的舉動，就像給酗酒的流浪漢錢讓他別買酒去醫院一樣。

「那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這個嘛。

因為她是和我一樣的韓國人？

還是對男性魂穿女角色產生了些許共情？

又或是想通過施捨小錢獲得優越感？

全都說中了。

換作平時的我，絕不會做這種非理性的事。

但是——

「單純就想這麼做。」

如果這點碎銀能讓我心裡舒服些，那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回到旅館時，同伴們也都回來了。

達娜打探到的關於父親的消息，以及秀貞帶來的情報，都和我調查的結果大同小異。

果然問題出在矮人和格羅特身上。

「抱歉啦，哈哈哈！錢被扒手偷走了！」

「喂、老幺！不是說好要保密的嗎！」

「哈啊？」

一時怒火上涌，但很快又平息下來。

「算了，我就知道會這樣。」

矮人乾的事不都這樣么？

「你、你這是什麼反應？還不如像平時一樣罵我幾句！這樣更讓人不爽啊！」

「呼——」

當我沉默著嘆氣時，矮人突然歇斯底里地喊起來。

「也、也不是完全白跑一趟！打聽到超棒的情報了！」

而那個消息確實令人震驚。

「聽說城市附近有未探索的地下城。至今還沒被任何人染指過的地方！」

「哦？」

驚訝之餘，疑問也隨之而來。

這合理嗎？

玩家們又不是傻子，城市周邊交通便利，怎麼可能至今沒人去探索？

「據說一直被沙土掩埋著。雖說在附近，實際距離也挺遠的。發現它的那幫人最初想偷偷獨吞，後來實在搞不定才開始招人。」

又多一個疑點。

「這種情報你們怎麼搞到的？」

連賄賂都能弄丟的傢伙。

接下來，矮人這傢伙冒出的回答更是讓我們感到荒唐。

「我偷聽到的。」

「…….」

果然，這傢伙當初是不是應該去當盜賊，而不是鍊金術士？

維多利亞苦笑著問道。

「位置呢？」

「這就不知道了。」

「…….」

連澆滅期待感的結局都安排得如此完美。

矮人混蛋就這點出息。

阿黛琳和秀貞的反應自然也很糟糕。

「那不就是廢話嗎？你這醜八怪矮子。」

「矮人先生說話總是這麼含糊不清呢。」

「喂、喂！這什麼態度！總比完全沒有線索……」

「不，做得很好。」

當眾人都在貶低羅頓時，維多利亞卻稱讚了他。

「因為我大概能猜到地點。」

從骨灰級玩家的視角來看，確實存在一個可疑之處。

阿里安特王國。

這個建立在古老帝國廢墟之上，用沙礫、綠洲與鮮血構築的國度，藏著比其他地區更多的隱藏要素。

比如有些區域，只在特定的日期或時段開放；

又或者，需要藉助特殊的通行道具或生物才能進入；

甚至當遙遠之地發生某種異變時，此地才會相應地出現某些事物。

世間所有的秘密，

所有的神秘，彷彿都被一股腦地塞進了這個地方。

正因如此，這裡的地下城數量也相當之多。

和遊戲不同，這裡的地下城可不會「刷新」。

存在的隱藏要素自然也是獨一無二。

再加上地下城怪物特有的經驗值加成。

我們不惜冒險也要趕路，就是不願錯過這些。

【變異凱爾的斗篷】

呼咻呼咻！

讓矮人那傢伙變成怪鳥，然後騎著他移動到目的地。

嘰——啊啊啊！

雖然為減輕重量暫時把裝備收進亞空間，可能因為載人數量關係，矮人全程都搖搖晃晃的。

「給我這個就是為了當坐騎用?! 見鬼！重死了！」

「媽的，你是說我最近胖了？」

看看這忘恩負義的傢伙？照顧他還要被罵。

「矮人先生，加油。」

「嗚嗯。」

就這樣，我們一邊為矮人打氣，一邊因高海拔而熱得汗流浹背，移動了好一陣子之後，才終於抵達了預想中地下城所在的地方。

啪嗒。

降落在沙地的羅頓解除變身，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小腿已經有一半陷進了沙子里。

維多利亞費力地重新穿上收起來的裝備，環顧四周。

「大家先武裝起來。」

強烈的陽光照射著凹陷或高聳的沙丘。

地平線上目之所及儘是黃沙。

熱浪蒸騰起的蜃氣，讓周遭景象都變得模糊。

而在這片沙漠的中央——

矗立著一座明顯是人為建造的建築。

由兩尊巨大石像鎮守入口的沙造神殿，正散發著森然威壓。

正是「沙憩之地」。

每月首日——唯有擊殺沙漠遊盪的岩人才能現身的特殊地下城。

「哇啊……」

「 和以往見過的地下城完全不同呢。」

「那、那些石像不會動起來吧？」

「有時間嘰嘰喳喳，還不如快點進去。趁其他人還沒來。」

維多利亞帶領隊伍踏入神殿。

但她很快就不得不停下腳步。

穿過階梯後顯現的神殿入口處——

正有幾名冒險者吵吵嚷嚷地從裡面跑出來。

「該死。是公會會長就了不起嗎？整天只會使喚我們，好處全讓他們佔盡。」

「就是說啊。乾脆退出這破公會算了……咦？」

「…….」

視線交匯的兩撥人陷入短暫沉默，互相打量著對方。

突然，神殿里的那群人表情驟冷，堵住入口斬釘截鐵道：

「這裡滿員了。」

他們胸前佩戴的徽章上刻著「ORCS」字樣。

正是先前從珍妮小姐那裡聽說的坎扎米拉大型公會——奧諾巴公會無疑。

叫什麼獸人奴隸的。

這命名可真是充滿歧視意味。

果然人品也如出一轍。

「啊，怎麼會這麼快……」

矮人慌了神。

我們可是聽到消息就立刻飛過來的。

『畢竟是大型公會，自有他們的情報網吧。』

維多利亞不以為意地觀察著對方。

粗製濫造的鎖子甲配著劣質皮靴。

裝備實在寒酸。

『不用想，主力肯定在裡面。』

『這幫人像是負責警戒，防止其他傢伙進入地下城的。』

咔嚓。

「是原住民嗎？」

「不，看那張臉。絕對是玩家。」

「喂，沒聽見我們說話嗎？這裡是我們奧諾巴公會先佔領的。所以請去別處吧。」

維多利亞打量對方時，奧諾巴公會的成員們也審視著我們。

雖然裝備和等級都處於劣勢，但他們臉上毫無懼色。

想必是仗著大公會的餘蔭吧。

事情變得棘手，矮人罵了一句。

「該死……」

就像之前在肯特城阿比斯公會做的那樣。管制練級點和地下城，是有著悠久歷史的文化。

在遊戲里都司空見慣，在比那更殘酷的現實里又能好到哪去？

「看來沒辦法了。去別處……」

不過。

「喂，想死嗎？」

「……?! 」

「什麼鬼？又不是在打遊戲，還搶地盤。」

和上次不同，這次過河拆橋的是我們。

因為現在的我們，擁有這樣的實力。

「這、這是對奧諾巴公會的挑釁……」

那個捏臉捏得像老鼠屎似的傢伙抗議道。

無需多言。

砰！

維多利亞一腳蹬地，一拳痛快地砸在了那男人的臉上。

「所以叫你滾蛋。」

其實我在遊戲里遇到搶地盤的傢伙時，向來都是個會合理無視對方的理智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