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各自的道路

「好硬。」

「枕著別人大腿，虧你還說得出這種話。」

正枕著阿黛琳大腿的維多利亞皺眉說道。

阿黛琳雖不耐煩地頂嘴，卻小心翼翼調整姿勢，將脫去護甲的右手輕搭在維多利亞的鬢邊。

宛如枕頭般。

「嗯——」

正當維多利亞像只慵懶的貓一樣，用頭蹭著那隻手時，林秀貞似乎有什麼話要說，走了過來。

「那個、姊姊……我有話想說…… 」

但達娜先一步對著憎惡的屍體咋舌驚嘆。

「沒想到阿黛琳大人真的獨自擊敗了這傢伙……」

「達娜，你以為我是信口雌黃的混混嗎？」

「抱歉，只是太震驚了。」

「呵呵，盡情歌頌我的強大吧。」

「真討厭。」

維多利亞暗自譏諷著傲慢微笑的阿黛琳。

憎惡——由亡者怨念與肉體融合誕生的怪物。

其最低等級為40級。

當然，因為是玩家變異而成的存在，所以即使等級沒那麼高，其特性也足以讓它成為一個強大的怪物。

居然能單槍匹馬將那憎惡斬殺……

阿黛琳這傢伙變強的速度真是可怕。

維多利亞透過因脫力而模糊的視線，回想起那位面對巨型屍骸集群仍不退卻，如猛獸般揮舞劍光的女騎士。

完全按照我教的方式，在分析敵人攻擊模式後集中攻擊弱點，打得漂亮極了。

雖然中途失去了意識，沒能看得太仔細。

『啊，本該連憎惡的經驗值一起收割的……』

「姊姊，我……」

林秀貞再度欲言又止，當聽到躺倒的討伐隊員中傳來呻吟聲時，立即轉身奔向聲源處。

「啊！這、這些人還活著！」

「維多利亞大人！我這就過去！」

「唔哈。休息夠了就該動身了吧？」

維多利亞伸著懶腰站起身來。

阿黛琳眼底閃過一絲遺憾，但也很快若無其事地直起身子。

「光明啊。」

在另一邊，林秀貞正在治療倖存者。

「哈啊，哈啊。」

她似乎因神聖力枯竭而感到吃力，但隨著先前身處上方的阿梅特、馬克西姆斯及約翰2一行人掙脫騷靈相框的束縛並前來會合，情況才顯得好轉了一些。

「維多利亞大人！您沒事吧？」

『好吧。那邊交給秀貞應該沒問題。』

當然，維多利亞此刻仍與阿黛琳一起，仔細搜尋著空地周圍，收集那些亡靈玩家掉落的物品。

「真是的，連這種東西都不撿怎麼行？」

「……維多利亞。你把我當什麼了？我可不是盜賊而是騎士。況且你說的那些魔法裝備，我不是都好好收著嗎?! 」

「瞧瞧這丫頭？現在倒不記得當初為了一枚金幣手忙腳亂的時候了？」

「……那個。」

「不打算為晚年做準備嗎？你以為能一直這樣順利賺錢？錢也好裝備也罷，越多越好啊！」

「我會收拾的……」

最終妥協的阿黛琳，心甘情願地放下了騎士的尊嚴。

［變形術士凱爾的斗篷］

正當她準備收起從凱爾屍體上剝下的斗篷時。

啪！

「維多利亞小姐？那件東西——如果我沒記錯，分明是我們幹掉的傢伙的戰利品吧？」

不知何時靠近的「美利堅」公會成員和約翰2帶著笑容說道。

呼，呼。

他跑得實在太快，此刻正喘著粗氣，手裡還緊緊攥著。

「我是想幫你們撿起來的，想幫你們撿。嗯？」

維多利亞露出善良的微笑，輕輕甩開那隻手，將凱爾的斗篷遞了過去。

『可惜。』

想著要是動作再快點兒就能拿到手了。

「哈哈，您真是熱心腸啊。謝謝。」

約翰2將隱藏要素仔細收好，滿臉疑惑地問道。

「不過維多利亞小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

「憎惡就算了，無頭騎士是怎麼……不，你們怎麼能這麼快就解決掉？還有那道光芒又是什麼？」

這傢伙說話這麼快倒是頭一回見。

看來是相當慌張啊。

難道沒看見我用了聖劍？

或者這也是偽裝……？

當然……

「我憑什麼要告訴你？」

沒有回答的義務。

「…….」

或許覺得有理，約翰2閉上了嘴。

維多利亞只是聳了聳肩。

這時傳來呼喊聲。

「那傢伙！那傢伙跑哪去了?! 」

剛接受完治療恢複意識的奧雷斯祭司如此喊道。

埃德里克也站在他身旁。

幸運的是，倖存者中恰好包含他們二人。

「請冷靜祭司大人。那個怪物已被維多利亞大人和阿黛琳大人解決了」

「什麼？怎麼可能?! 」

與神情恍惚的埃德里克不同，奧雷斯祭司拖著未愈的身體激動地吼叫。

「那根本不是普通亡靈！是需要整個遠征軍合力才能勉強戰勝的怪物！區區幾個人怎麼可能解決？更何況是蒙恩者?! 」

奧雷斯祭司絕非危言聳聽。

他親身經歷過那場戰鬥。

在充滿各種邪惡詭計的敵人據點所遭遇的無頭騎士，確實是令人膽寒的怪物。

瞧瞧這位大叔。

之前還一口一個姊妹、姊妹的。

心裡其實在鄙視蒙恩者吧？

不過也難怪，畢竟他不知道聖劍在我們手裡。

「維多利亞大人！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

維多利亞看著目光灼灼的奧雷斯，緩緩道出準備好的說辭。

「我承蒙了那位大人的教誨。」

「……什麼!? 」

「危急關頭魯大人降下神力。多虧如此才能擊退那傢伙。」

從我拔出聖劍到斬殺無頭騎士，不過須臾之間。

更何況周遭充盈的光芒，以及除我們之外盡數昏厥的在場眾人。

約翰2和其他人距離尚遠，還被相框吞噬著。

這番謊言完全能自圓其說。

「竟有這等事……區區蒙恩者也能獲得神啟嗎?! 」

用來對付教團成員會格外有效。

「原來如此！這便說得通了！」

「竟是太陽神的庇佑！」

「願光之恩寵與你同在！」

高傲的奧雷斯與埃德里克面露茫然，其他祭司卻已神情肅穆地畫起聖號。

他們凝視維多利亞的眼神里，涌動著前所未有的情緒。

那正是尊重與敬畏。

畢竟善神恩澤，縱是修為深厚的祭司也難企及。

如今這奇蹟竟降臨於外來的蒙恩者，難怪眾人如此反應。

「哈哈……」

維多利亞雖然自己撒了謊，卻也有些慌張。

因為她沒想到會引起如此熱烈的反響。

自古以來，信仰會使人喪失一切理性。

即便是經過長期修行、已然超脫世俗之人也不例外。

『有點心虛？』

『仔細想想也不算說謊吧？秀貞在巨魔之戰時確實得到過梅雅的庇佑。』

總之，皆大歡喜就好。

當祭司們正要向維多利亞拋出熱烈提問時——

「到此為止。」

沉默至今的埃德里克打斷了這股氛圍。

「維多利亞姊妹，阿黛琳閣下。請容我以這支軍隊的指揮官，以及一名光明之裔的身份，首先向二位表達救命之恩。」

他鄭重向兩人致謝後，重新點明了當前最緊要的事宜。

「祂降下奇蹟固然令人欣喜若狂。但眼下我們不是還有未竟的任務嗎？」

聽到這話的祭司普羅多瞪大眼睛附和：

「說、說得對！現在其他地方還有兄弟姊妹正在流血啊！」

這支軍隊的指揮官阿坎已死，黑魔法師雖已逃遁，但亡靈們依然盤踞於此。畢竟他們只是將這些古老王國的士兵與居民從長眠中喚醒罷了。

換言之，戰鬥尚未結束。

「尼刻啊……是我愚鈍了。」

「遵司令官號令！」

「好！全軍前進！」

嗚噢噢噢噢！

以埃德里克為首的遠征軍成員們氣勢如虹地推進戰線。

「嗯……」

維多利亞用意味深長的目光凝視埃德里克片刻，隨即快步跟上隊伍。

玩家已被剿滅，棘手的Boss們也盡數消失，如今只剩些雜兵。

這也就是說……

『經驗值豈能放過』

遍地都是唾手可得的練級場。

［等級提升］

維多利亞在此次遠征中連升兩級，現已達到28級。

「這段日子……把我當狗使喚……很痛快吧？」

達娜……艾瑪……

阿佐夫口中吐出的雖仍是笨拙的語調，卻不再是先前那些零碎如家人名字的囈語，而是完整的語句。

復活的殭屍獲得了自由意志。

這本是鼓舞人心的成果，羅傑卻驚出冷汗。

因為此事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

「咳……有、有話好說。好好說話……」

攔住阿佐夫的羅傑轉動眼珠，伸手去夠掉落在地的魔杖。

咕咚！

但先一步察覺的阿佐夫將他狠狠摔在地上，連手臂都被踩住。

咔嚓！

「啊啊啊啊啊！」

踩踏力道之猛甚至傳出骨裂聲。

咯吱咯吱！

見主人遇險，正待命的亡靈們朝阿佐夫撲來。

然而。

「立刻……喝退它們。否則……宰了你」

當阿佐夫將匕首抵住喉嚨威脅時，原本暴跳如雷的羅傑掛著淚痕喝退了亡靈。

「全部……解除召喚」

「這……」

羅傑猶豫了。

若在此刻解除所有召喚物，自己就只能任阿佐夫擺布。

可是。

滴答。

「知、知道了！照做就是！」

感受到刀刃切入皮膚的刺痛，他不得不解除亡靈召喚。

「嗚、嗚嗚……」

阿佐夫俯視著被恐懼與混亂吞噬的羅傑，暗自思忖：

其實那日在肯特城被羅傑復活後，自己一直保有意識。

意識如同斷片的膠片般時斷時續，作為必須絕對服從主人命令的使魔，他只能將這份屈辱默默咽下。

但在古城中逐漸吸收濃郁的暗黑魔力後

下方噴涌而出的神聖力使羅傑的控制力出現了短暫紊亂

多虧如此，他才得以重獲自由。

此後一直蟄伏等待時機，直到被玩家們追趕時，才在絕佳時機一舉制服了羅傑。

「精英怪咳咳……1號。別做……蠢事。想活命……你需要我。有怨氣就發泄……咱們以朋友身份合作……咳。而非主僕」

羅傑的話不無道理.

頻繁戰鬥已讓阿佐夫的身體瀕臨崩潰。

這樣下去，只要太陽升起，他就會自然消亡。

況且航行需要羅傑的亡靈軍團。

當然。

「呵。」

後面的話都是屁話。

被奴役期間，阿佐夫早已看清，這個滿口神諭誓約的羅傑根本言而無信

不過是個血氣方剛的幼稚小鬼，既要永遠凌駕他人之上，又睚眥必報。

那就是羅傑。

也就是說不能相信這傢伙。

否則又會落入圈套。

那麼……

「具名1號……別這樣……呃啊！」

「先得……掙脫這該死的束縛……」

阿佐夫用腳踩著羅傑的胸膛，用僅剩的手拔出匕首。

然後猛地刺向羅傑的小腿。

噗嗤。

「啊啊啊啊啊！為什麼！為什麼啊！」

「…….」

阿佐夫沒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將自己在這片鬼地方掙扎時，無意間學會的拷問技術，施展在了這個十四歲的少年身上。

幾十分鐘。

噗嗤！

「嗚哇啊啊啊！」

幾個小時。

甚至用治療藥水延續著這場漫長的折磨。

「呃嗚嗚嗚……」

每當這時，羅傑都會發出凄厲的慘叫。

「狗雜種！你這惡魔！乾脆殺……」

咒罵到一半。

「停下……求您停下。大叔……嗚……是我錯了。真的知錯了。」

最終涕淚橫流地討饒。

嗚咽，抽泣。

那個無所畏懼的十四歲少年，最終屈服於成人的惡意。

「無論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只要您下令……」

終於解除使魔束縛重獲自由的阿佐夫，在搖晃的甲板上頹然坐下，緩緩抬頭。

「呼——」

此刻天邊正泛起黎明曙光。

阿佐夫腦海中浮現出被同樣璀璨光芒籠罩的聖騎士身影。

「妮雅茉(你媽)……」

沒想到會在此地重逢。

更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

「你還是……這麼耀眼啊」

阿佐夫扭曲著猙獰的嘴角露出苦笑。

那個因錯誤選擇而扭曲的命運拐點。

其影響竟已蔓延至此。

當自己淪為腐爛行屍被小鬼差遣時，她正率領千軍萬馬在雲端閃耀。

宛如天際的太陽。

「咳……」

本就腐朽的內臟深處，連心也再度潰爛。

阿佐夫想著：若當初沒有背叛妮雅茉(你媽)，此刻我是否也能威風凜凜地與她並肩闖蕩這垃圾遊戲？

這念頭讓他悔恨交加。

在喪失感徹底吞噬自己之前。

「咕嗚！」

阿佐夫拍打地面猛地站起身來。

他命令羅傑和僕從們將船隻駛離港口。

吱呀！吱——！

在緩慢卻堅定地朝著太陽升起方向航行的船上，阿佐夫摸索著懷裡的東西。

被腐爛手掌緊握著的，是一枚鑲嵌著歪歪扭扭、如今已風化得難以辨認面容的家庭肖像吊墜。

這正是維多利亞曾從林秀貞那收下的、本屬於他的遺物。

咔噠。

阿佐夫緊握著這份曾以為永遠失去、卻最終歸來的回憶——這份幫他驅散遺忘的紀念，暗自立下堅定誓言。

「但我……不會放棄……一定要活著回去……去見達娜和艾瑪。」

阿佐夫手臂上刻著的玩家紋章。

那枚在他死後本該黯淡失色的紋章，不知何時又重新泛起了金光。

［Ⅲ］

《沙漠聖石:幽影長眠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