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出征

夢騾旅館的老闆布魯斯正站在人聲鼎沸的廣場中央。他平素是個不喜喧鬧的性子，但這次卻破了例。

「烏德蘭的兒女們啊！請務必粉碎那些不敬的惡魔們的野心！」

因為一場關乎這片領地命運的又一次戰爭，此刻即將拉開帷幕。

「還有，請務必平安歸來！這是作為這片土地的主人、你們的鄰居、兄弟兼摯友——格倫希爾德的請求。」

站在台上的領主高聲宣告。

遠征軍捶打著胸膛，作為回應。

周圍的市民們也紛紛歡呼，送上鼓勵與祈禱。

領主表情莊重地走下講台。

踱踱。

緊接著，另一個人走上了講台。

哇啊啊啊啊！！！

市民中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廣場上的氣氛，甚至比剛才格倫希爾德子爵發表演說時還要熱烈。

咯噔。

那是一位身著無暇甲胄、燦爛金髮隨風飛舞的絕美女子。

其名為維多利亞。

巨魔獵人。

被譽為「太陽聖女」的她，是這片領地當前最炙手可熱的英雄。

只見她挺起胸膛，用悅耳的美聲開始了演說。

內容與方才領主所言並無太大差異。

……

但市民們卻雙眼放光，連呼吸都屏住了，側耳傾聽著那場演說。

布魯斯也不例外。

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時，布魯斯只覺得又來了一個普通的異鄉人。唯一引人注意的，大概就是那張漂亮得有些不正常的臉？

但布魯斯知道。

傭兵這類人，無論外表如何，骨子裡儘是些背信棄義、粗鄙不堪之徒。這是他經營旅店十餘年悟出的道理。

因而他認定這女子亦不外如是。

然而——

「我們必將勝利。我們會將那些邪惡之物盡數推入地獄的深淵，為這片土地、為這座島嶼重新帶來和平。」

這個原以為不起眼的劍客，實際上是一位身懷非凡內力的戰士。

不僅如此，她還兼具名譽與信義，是這片危難領地的救世主。

斬下燒毀無數領地的綠色怪物之首。

從散發著腥臭的傢伙們手中救出被綁架的貴婦人，是騎士中的騎士。

「以光明之名。」

看著以自信的微笑結束演說走下講台的英雄，布魯斯感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他產生了一種絕對的信念，彷彿那位如同勝利女神般的聖騎士，能夠解決這一切事態。

哇啊啊啊啊啊！！

「嗚啊啊啊啊啊！」

於是，布魯斯再也無法抑制這股激動，與周圍的市民們一同狂熱地讚頌著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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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靈們基本上都會散發邪氣。

而那邪氣會侵蝕人心，嚴重時甚至會引發極度的恐懼與瘋狂。

故而，亡靈是所有生者的天敵。

那天在暗黑森林裡，人類獵人們的悲慘下場不就證明了這一點嗎？

能免受其影響的，正是追隨光之善神的種族。

因此，這次的亡靈討伐戰，完全由神殿方面主導。

首先，是由100名自幼參與戰爭或怪物討伐、經驗老道的精銳士兵。

2名騎士。

隸屬於太陽、正義、慈悲等各個教團的20名正式祭司。

5名聖騎士。

27名受到光之恩寵的蒙恩者。

10名身懷異能的僱傭兵。

合計164人。

啊，這還只是突擊隊的人數。

為了粉碎那些傢伙的鬼把戲，而準備的預備支援隊正緊隨其後。

錯綜複雜的各種政治狀況和準備工作終於結束，討伐戰正式打響。

哐當哐當。

全副武裝的軍隊，鎧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士兵們步調一致地進軍，朝著島嶼的東面前進。

在那壓倒性的威容面前，像鬣狗一樣徘徊的怪物們紛紛逃竄。

「出息了啊維多利亞。居然在那麼多人面前發表演說，還挺熟練的嘛？」

「你現在是在挖苦我嗎？」

「我是真心的哦？」

「唉……別提了，簡直尷尬得要死。」

領主幹嘛要讓我做那種事？

「話說回來……準備得相當不錯嘛。」

維多利亞作為領主的親信，騎在馬上，位於軍隊的最前列。

她身邊的阿黛琳和林秀貞，以及不擅長騎馬的格羅特和達娜，則分開混在僱傭兵的隊伍里。

對於把作為祭品的奧菲莉婭獨自留下，倒也不擔心。

魚人們現在應該無暇他顧。

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把那個東西交給了矮人那傢伙，讓他好好保護。

「呼。」

「哈哈。阿梅特閣下。這麼快就要把力氣用完了嗎？放輕鬆點。」

「我…沒…有…緊…張……閣下。」

「可看起來像在發抖？」

領主方的指揮官是兩位騎士——阿梅特和馬克西姆斯。

霍蘭德原本就對這次遠征持懷疑態度，而且作為總指揮官必須守護領地，所以這次是由斯通海格經驗豐富的騎士和這位年輕騎士參與。

「應該沒問題的。不，是必須沒問題才行。」

順便一提，這兩人都是自願參加的。

馬克西姆斯我能理解。

半路加入的異鄉人想在排外的騎士團立足，必須建立戰功。

但阿梅特這傢伙就令人費解了。

要不要問問？

「阿梅特閣下。」

「是，維多利亞閣下。」

「閣下為何要自願參加這次遠征呢？」

「那是因為……」

頭盔下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龐泛起了紅色。

他的視線正投向那位金髮飛揚的聖騎士。

「因為我想與維多利亞閣下並肩作戰。」

「喲！」

年輕騎士鼓起勇氣後，馬克西姆斯吹了聲口哨。

維多利亞只是報以一抹眼笑。

「哎呀，一想到有閣下這樣勇猛的騎士同行，我也覺得心裡踏實多了呢。」

『難道這傢伙也？』

當然，心裡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啊，真他媽的煩。

又不能告訴他我原本是個男的。

但是……

『如果可以利用，那就得利用一下了。』

『從理性角度考慮的話。』

「看你笑得那麼勾人，難怪會招來那種蒼蠅。」

「沒錯！就是！」

見我有所反應，原本靜立的阿黛琳突然貓兒般吊起眼角悄聲附和。

林秀貞也站出來附和。

哈，這些傢伙真是不懂我的心。

最近我是不是太安靜了點？

就在維多利亞咬牙切齒，正要大喊時。

「全軍停止。」

位於隊伍最前列的一位年邁聖騎士舉起手，讓軍隊停了下來。

這位白髮整齊後梳、銀甲熠熠生輝的聖騎士名為埃德里克，是遠征軍中資歷最老、聲望與實力俱佳的少數聖騎士之一。

他曾在銀色黎明會麾下的光輝騎士團服役。

如之前所說，他是被綠皮們圍困後勉強躲藏起來，不久前才加入烏德蘭的。

『首席騎士戴維·霍蘭德，與暴戾的亨弗利一樣，也是人類陣營方的具名NPC。』

人稱親切的埃德里克騎士。

這位堪稱亡靈剋星的存在。

我以前玩亡靈角色攻略這個老頭子的時候也費了不少勁。

用村民作人質，再把他手下的屍體復活，用人海戰術才勉強打敗他。

—你這骯髒的邪惡種子！梅雅的審判必將降臨於你！待你化為灰燼之日，你那墮落的靈魂將得不到一絲救贖！

他那慈祥的面容扭曲著，直到死亡的瞬間仍在抗爭，並吐出詛咒的話語，那副模樣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那樣的埃德里克，正是這支遠征軍的總指揮官。

既然是針對亡靈戰而策劃的遠征，由該領域的專家掌握指揮權是理所當然的。

格倫希爾德子爵也想將兵力損失降到最低，因此接受了那個條件。

當然，也附帶了如果命令不合理，隨時可以拒絕的保險。

「情況更嚴重了。」

亡靈肆虐的核心地帶。

當討伐隊走出森林，進入荒地時，埃德里克望著眼前荒涼的土地。

才剛走出森林，空氣就已經不一樣了。

該說是沉重嗎？

而且天空也以這裡為分界線，變得模糊不清。

這是亡者們散發的邪氣所致。

嗬嗬嗬嗬……

在荒地上遊盪的殭屍們發現了軍隊，猛地轉過頭來。

隨即慢吞吞地靠近。

「節省箭矢。」

埃德里克使了個眼色，幾名士兵便機敏地沖了出去。

砰砰！

然後用手中的斧頭或鐵鎚砸碎了殭屍們的腦袋。

不愧是由資深老兵組成的精銳，手法乾淨利落。

「果然……」

埃德里克看著被砸爛的殭屍屍體，咂了咂舌。

然後問身旁正在觀看的維多利亞。

「太陽聖女可知這是何物？」

自從救出奧菲莉婭後，就給我冠上了另一個稱號。

真是肉麻死了。

而且還是「聖女」，要是被那些古板的祭司們抓到把柄，可就不只是挨罵那麼簡單了。

維多利亞當然是全力否認。

「唉，司令官大人也打算取笑我嗎？」

「哈哈，不高興了？」

「是的，區區蒙恩者豈敢僭越如此神聖的稱號。」

這個老頭子，從第一次通報姓名時我就感覺到了，他有愛開玩笑的一面。

「我道歉，維多利亞姊妹可知這是何物？」

「嗯，不是眼珠嗎？」

「完全正確，看來你與黑魔法師交過手。」

埃德里克看維多利亞的眼神變得更加友善了。

不管他怎麼想，維多利亞心想。

殭屍額頭上畫著的眼睛形狀的烙印。

這是黑魔法師的技能，叫做【黑暗之瞳】——是個可以通過召喚物的視線來監視敵人的超規格技能。

技能等級越高，可標記的目標數量就越多，鏈接中斷造成的傷害以及魔力消耗也會一併減少。

呀—啊啊啊啊！

不僅是殭屍。

報喪女妖們也在遠處窺伺著這邊。

「也就是說，從踏入它們領域的那一刻起，我們的一舉一動就都在被監視著。」

「那該怎麼辦？」

聽到馬克西姆斯的話，埃德里克笑了。

「能有什麼辦法？在這種一覽無餘的開闊地帶，為了抓那些靈體而行動是一種浪費，只能強行突破了。」

前進！

他隨即嫻熟地下令道。

『嗯……目前進展還算順利。』

咯噔咯噔！

遠征軍毫無阻礙地穿越了荒地。

若是平日必會遭遇大量亡靈，此刻卻罕見其蹤，行軍反而異常順暢。

呼嘯—！

只有蕭瑟的風聲。

嗒嗒嗒！

以及垂死之際仍死死盯著這邊的亡者視線，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一群狗娘養的。」

幾名士兵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不管怎樣，遠征軍繼續推進著。

咕嚕嚕嚕！

跟在後面的支援隊因物資相當沉重，移動時耗費了不少時間。

「輪子陷下去了！」

「等等，停一下！嗬！」

就這樣歷經周折，行進了許久之後。

遠處出現了一座廢棄的城市。

而在其中心，有一座高聳的古老城堡。

亡靈們的老巢。

舊王國的安息之地。

「停止！就在這裡紮營！」

埃德里克在離廢棄城市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建立了營地。

天色已晚，而且如果要休息，就必須在離敵人老巢儘可能遠的地方。

『嗯，本該如此。』

維多利亞點著頭，想起了在遊戲中以人類陣營無數次討伐亡靈的經歷。

準確地說，是由於第3章詛咒之地的肉鴿(Roguelike)特性，恰好掌握指揮權的NPC們都帶有［狂熱］、［激進］、［傲慢］的特質的時候。

那簡直不是一般的亂。

無能的指揮官是比任何敵人都要可怕的災難。

幸好在成為現實的這裡，那種事似乎不會發生。

「包括支援隊在內，進行輪流警戒。各位兄弟姊妹們，請按照事先聽到的指示行動。」

嘩啦啦啦！

多得有些過分的火把在營地的外圍燃燒起來。

火把下方，撒上了被祝聖過的鹽和聖水。

「那裡再堆得密集一點！」

他們用帶來的推車與行李堆起簡易壁壘，在守備森嚴的士兵周圍，也必定配有幾名祭司或蒙恩者。

「光明使者啊。」

這是為了防備像報喪女妖那樣的靈體襲擊或邪氣的侵擾。

「會議開始吧。」

指揮官用的營帳里舉行了會議。

首先是指揮官埃德里克和祭司方的代表奧雷斯祭司。

領主方的騎士——馬克西姆斯和阿梅特。

維多利亞和阿黛琳。

以及以僱傭兵隊長身份參與的約翰2。

「那些傢伙如果布置了什麼，那地方必定就是那裡。我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再去。」

會議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眾人先是再次確認了已知情報，隨後根據新掌握的情況，徵求並交換了彼此的意見。

「關於那些危險的黑魔法，都交代下去了嗎？」

「如維多利亞閣下所言，我們已假設所有可能情況，並讓士兵們熟記於心。」

【屍爆】、【屍毒噴射】、【永黯】、【瘟疫蔓延】等等。

降靈術士或黑魔法師一旦在一個地方站穩腳跟，能耍的花招可就多了。

他們畢竟也是魔法師。

甚至被稱為『龜縮者』或『籌謀者』。

因此，我事先告知並警告了他們。

這位老練的聖騎士立刻領會了我的意思，並讓士兵們熟知了這些。

這樣至少可以減少損失。

畢竟知曉後應對與盲目承受有著天壤之別。

「代替死去的亡靈騎士掌握指揮權的，是吸血鬼。不，是進化惡靈才對。」

這裡的人們將其稱為「進化骷髏」。

當然，它的危險等級也被評定得相當高。

「還得提防那傢伙進化成其他種類的亡靈。」

「請放心。那種噁心的亡靈，在尼刻之名前，不過是塵埃罷了，必將煙消雲散。」

面容堅毅的中年人奧雷斯祭司激憤地說道。

雪白法袍外披掛的祝聖甲胄，表明了此人並非普通祭司，而是一名戰鬥祭司。

—見不義而不退縮。

果然是追隨正義之神的神徒，性如烈火。

『希望他這性格別走偏了就好。』

「對於舊王城結構圖的熟悉程度應該差不多了吧……還有什麼需要參考的意見嗎？」

埃德里克環視著各個領域的專家們問道。

他的語氣溫和，能感覺到他對對方話語的尊重。

從目前觀察來看，他是一位相當出色的指揮官。

「我們的太陽聖女呢？」

「閣下……」

「哈哈，開個玩笑。維多利亞姊妹的想法是？」

他尤其愛徵求我的意見，或許是看在我曾有斬殺敵首的戰績吧。

當然。

「沒有。畢竟在戰場上，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

紙上談兵終究有限。

現在該是親身實踐的時候了。

「說得對。以光明之名，讓我們滌凈那些汙穢吧。」

埃德里克露出與「親切的埃德里克騎士」稱號相符的溫和笑容，宣布會議結束。

維多利亞與阿黛琳走出營帳，向林秀貞和格羅特休息的帳篷走去。

「據說曾是名聲顯赫的聖騎士。還不錯，至少不必擔心他突然暴斃。」

「是啊，幸好不是『引戰者(Troller)』。」

其他傢伙也不像是只顧著搶戰功的樣子。

同伴之間爭功內訌才是最糟糕的情況。

「引戰……者？從語氣上看，應該不是指綠皮吧。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形容矮子般的傢伙。」

「嗯，一聽就明白了。」

她們借著閑聊緩解緊張情緒。

「呵呵。真不容易啊。感覺比魔法還難。」

「眼睛都要看瞎了，好複雜……」

兩人正拚命記憶著眼前那座亡靈盤踞的古城——昔日王宮的結構圖。

當然，是埃德里克分發，並由維多利亞加了各種注釋的版本。

「雖然敵人可能改變了內部結構，但還是看看吧。基本框架應該變化不大。」

這次，我們不是防守方，而是進攻方。

自然，接下來將要發生的戰鬥，會比至今為止經歷過的所有戰鬥都要艱難數倍。

即便有對亡靈堪稱剋星的聖騎士和祭司們在也一樣。

不是有魚人巢穴的前車之鑒嗎？

不僅如此。

『玩家那傢伙才是問題。』

在那地方，有和我們一樣的存在。

一個知道這個遊戲未來、涉獵了各種知識的傢伙。

也就是說，這裡也是一場激烈的頭腦戰。

誰能先洞察對方的意圖並予以反擊，勝負就將由此決定。

『嘛，雖然我不認為我會輸。』

這垃圾遊戲的綜合排名第2。

弓手排名第1。

更何況……

『聖劍佛拉格拉克。』

同時也是被遺忘的神之爪的主人，這附近最強的聖騎士。

不管那傢伙再怎麼折騰，能預料到這一步嗎？

嗤。

維多利亞臉上露出的，絕非傲慢，而是充滿自信的微笑。

那時。

嘰—啊啊啊啊啊！

耳邊傳來這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聲。

—是敵人！！！

是亡者們。

「嘖，看來今晚是睡不成了。」

聖騎士秀麗的臉上，沒有絲毫恐懼。

只有煩躁和些許的興奮。

咯啷。

維多利亞用劍鞘撓了撓頭，走出了帳篷。

在搖曳的火光所形成的警戒線之外的黑暗中，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紅光。

俗話說別去惹睡著的狗 。

（P.S.韓國俗語）

『果然是格赫拉的作風。』

卑鄙至極。

不像我們這些懂得名譽與信義的萊爾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