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肯特城（2）

「明明是以騎士的名譽起誓，他們卻還是露出懷疑的神色。」

聽著阿黛琳的低語，維多利亞瞬間便掌握了狀況。

本是姑且派她過去，沒想到她真的帶回了令人擔憂的狀況。

而且比預想的還要嚴重。

『派去做嚮導兼監視者的士兵也死了，這問題可不小。』

從領主的立場來看，就算她是騎士，也不可能只憑阿黛琳一人之言就貿然行動。

必須經過驗證。例如，需要當時在場的第三方證詞之類的。

換作是我也會這麼做。情況還不算嚴重。只是……

『也可能會變得嚴重……』

「最好從實招來。」

寬敞的大廳里，一名侍立在側的家臣開口說道。

那名身穿鎖子甲，外罩厚重胸甲的健壯男子，正是此地肯特城的警備隊長。

在遊戲中，他也是個能對盜賊騎士的部下們上演無雙的怪物。

維多利亞擋在因緊張而全身僵硬的林秀貞面前，沉著地說道。

「阿黛琳閣下所言句句屬實。」

「你這丫頭，有什麼方法能證明那些話？莫非……」

「我以『魯』之名起誓。」

維多利亞單膝跪下祈禱。剎那間，她周身金光流轉。這景象與她超凡脫俗的容貌相結合，營造出一種神秘的氛圍。

「嚯。」

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不知為何，周遭尖銳的氛圍似乎緩和了下來。

我再次體悟到，無論是在現代還是異界，外貌與氣場都至關重要。

警備隊長嘆了口氣。

那嘆息中滿是「這該如何是好」的意味。

因為以神之名許下的誓言，是至高無上的。

「說到底，阿黛琳閣下又有什麼理由要說謊呢？」

「信使不是死了嗎？大路中央冒出一個巨人，這像話嗎？還有納迦！數百年間銷聲匿跡的古代種族，事到如今竟要宣戰，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說話客氣點！你把騎士的榮譽當成什麼了！」

「我這是為了以防萬一！眼下從綠皮到盜賊團那幫傢伙都透著古怪，怎麼能再讓領地兵力空虛下去？」

「要是魚人和納迦真的因此聯手攻過來呢？你來負責嗎？」

親衛隊長、策士、行政官、顧問兼魔法師，以及騎士。

家臣之間爆發了激烈的爭論。

『我和秀貞被當成傭兵也就罷了……』

他們當著阿黛琳的面貶低她，即便不是明目張胆，也在暗中流露出無視與懷疑。要知道，她是自由騎士中少見的既有實力又有名譽的人。

我再次深刻體會到自由騎士的處境。在平民看來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但在權力階層之間，卻被當成是無足輕重之輩。

另一方面，我又覺得她很了不起。

畢竟是拋棄了前程似錦的領主騎士身份，為尋找自己的伴侶而踏上了荊棘之路。

『她只是瘋了嗎？』

『看她至今為止的表現，或許真是如此。』

身為現代人的我，依舊無法理解這位女騎士。不，是無法理解那份盲目的感情本身。阿黛琳則對眼下的狀況習以為常，始終維持著一張撲克臉。

這時。

「夠了。」

另一個聲音在激烈爭論的大廳里擴散開來。

那聲音雖然低沉，家臣們卻像是長了第三隻耳朵般瞬間噤聲。他們的視線，都投向了那位坐在華麗椅子上的中年人。

他身材幹瘦，小腹微凸，頭髮也有些稀疏。然而，所有這些瑕疵都無法折損他身為肯特城城主與城市支配者的威嚴。

肯辛頓子爵開口說道。

「在正式制定對策之前，先談一談也無妨。蓋爾閣下。」

「是，閣下。」

「我會將印章戒指和親衛隊交給你，你便與哈斯米勒一同去會會那些滿身腥氣的傢伙吧。」

「遵命。」

領地的首席騎士低下了頭。而被點到名的策士則蹙起了眉頭。

因為這稍有不慎，便可能是一趟死路。

然而，策士的雙手已取出羊皮紙，忠實地開始記錄。

他似乎在提前構思接下來的計畫與談判該如何進行了。

「阿黛琳閣下。」

領主的目光轉向了女騎士。

「在。」

「不知是否還有其他值得我們參考的高見？」

「……魚人那邊，有一個黑皮膚的傢伙。」

「我聽說了。那傢伙是站在納迦那邊，而非我們這邊，據說相當好戰？」

我們這邊嗎……城主難道已經打算與對人類友好的魚人合作，並準備與納迦開戰了？

「不只是好戰的程度。在我與族長對話的途中，那傢伙竟直接扔出了魚叉。」

「在談判的場合上……？」

「這種消息為何現在才說！稍有不慎的話……」

策士插嘴道。但他立刻就迎上了領主銳利的目光，閉上了嘴。

肯辛頓子爵擺了擺手。

「請原諒下人的無禮。想必是因話題敏感，他才會如此。」

「不，反倒是我沒有提前稟報，實在抱歉。」

阿黛琳搖了搖頭。領主則一臉滿足地望向眾家臣。

「都聽到了吧？納迦那方的魚人是激進派。制定作戰計畫時，務必留意這點。」

然而，與他臉上的表情不同，他的語氣變得尖銳起來。策士的插嘴似乎觸怒了城主的性子。

又或者，他只是希望看起來是那樣。

『呼，真不得了。』

感受著那股貴族的氣場，維多利亞不禁流下冷汗。遊戲中只聽說肯特子爵體弱多病，親眼見到才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那位以慵懶神情安坐於椅上的支配者，此刻正轉動著眼珠，彷彿要將周遭眾人的心思盡數看穿。

這傢伙在想什麼？

他說那話是何意圖？

該如何擺布或應對他們？

這座大廳的全部主導權，此刻都掌握在肯辛頓子爵的手中。

就在那時，維多利亞領悟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無能的貴族。』

他們是生來就接受統治者教育的人。縱有缺陷，也絕不會為其所困。

他們隱藏缺點，並將優點發揮到極致。

要說嗎？短暫猶豫後，維多利亞覺得若非此刻，便再無良機。

既然已決定與魚人聯手驅逐納迦，這個情報就必須傳達給城主一方。

「阿黛琳。」

「嗯？」

維多利亞低聲耳語。阿黛琳的雙眼倏地睜圓了。

「那……是真的嗎？」

「我以『魯』之名起誓。」

「……我明白了。」

神的名諱，當真是方便。

瞧，就連那些古板的統治者，在這一個名字面前也束手無策。

能成為聖騎士，真是件天大的好事。

除了變成女人這一點。

『很好，就讓我盡情地利用它，直到它失去價值為止。』

正當維多利亞微笑時。

踏。

「城主大人。」

「說。」

「我似乎知道納迦們意圖發動戰爭的目的了。」

「唔?! 」

「你說什麼?! 」

維多利亞通過阿黛琳拋出的話語，再一次點燃了全場。

「你是故意的吧？」

「什麼事？」

「我是說你一點一點地放出情報的事。」

「啊啊，你是說關於那隻黑色魚人的行蹤嗎？」

夕陽將女騎士的臉龐染得通紅。而在她身旁走著的維多利亞，臉龐則因籠罩在陰影下而顯得晦暗。

兩人就這樣並肩交談著。

「那是自然。牌，總要看準時機再打出去。」

女騎士以一種彷彿在玩牌的口吻淡然說道。維多利亞點了點頭。

話是沒錯，但問題在於，並非誰都能做到。

膽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跟城主玩推拉。

非得有這種能耐，才能當自由騎士嗎？

「話說回來，你又是怎麼知道納迦的目標是神器的？就連城主手下那些赫赫有名的家臣都未能料到。」

「以前打副本時，偶然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當時覺得沒什麼用，沒想到會在這裡派上用場。」

「哦？原來如此，那就能理解了。真是絕妙的巧合。」

當然是謊話。我終究是靠著遊戲里的知識才知道的。

納迦，即古代神涅普頓的追隨者們，要與人類發動戰爭一事，並非事實。

準確地說，這附近的『尖牙』部落，目標只有肯特城。

［海神聖杯］

那件被城主當作普通裝飾品扔在倉庫里的物品，其實是復活古代神所必需的祭祀用具之一。

『我也曾想過要不要直接說……』

但怎麼看，當時的氣氛都不容一個區區漂亮傭兵插嘴。當然，從城主那如蛇般緊盯著我的視線來看，他似乎已經察覺到了……

『等等……這麼一來，納迦和城主一方反而有可能進行談判吧？』

那事情不就又變得一塌糊塗了嗎？

正當維多利亞搔著頭時，林秀貞提出了疑問。

「那個，如果那麼擔心古代神復活，直接把聖杯毀掉不就好了嗎？」

「不能貿然行事。在與納迦一方的關係走向明朗之前，聖杯是重要的談判籌碼。」

世事向來如此，行動的背後總是潛藏著政治意圖。

阿黛琳也指出了維多利亞心中所想。當然，原因不止於此，還有另一個更致命的。

「不僅如此，要是冒然觸碰，還可能會遭到詛咒。」

「欸？」

「古代諸神雖沉睡於深淵，但其影響力尚未被完全根除。」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聽過類似的故事。像是永遠燃燒的巨人麥克德斯，還有埃亞德斯的悲劇，不都是由此衍生的傳說嗎？」

阿黛琳所說的，是流傳於這個世界的民間故事。而可悲的是，那些故事全都是基於真實事件改編的。

『這世界真是糟透了。』

思緒僅是一瞬。

唉，不管了。

維多利亞搖了搖頭，低頭打量著腳上的皮靴。靴子是貼合腳型的利落設計，帶有些許鞋跟，腳後跟處還裝飾著一對小小的翅膀。

速度之靴。通稱『一秒瞬殺靴』。

能讓盜賊系職業一天使用三次技能【衝刺】。

雖然比不上食人魔力量手套，但也算是和沉默之靴同等級的稀有物品了。

『在化為現實的世界裡，這東西或許會更棘手。』

試想一下，你是一名弓箭手，對手是戰士。正當你打算從遠處料理那個慢吞吞衝過來的傢伙時，戰士卻突然出現在你眼前，那會是何種情景？

當然，這件裝備還沒有那種性能，但也足夠算是一件好東西了。維多利亞心滿意足地笑了。

「真的給我沒關係嗎？」

這是城主為表彰她立下大功而賞賜的物品。

作為關隘都市的支配者兼寶物收藏家，肯辛頓子爵可是一位富有的貴族。

「說到底，我原定要收的報酬就是這個。」

阿黛琳舉起了錢袋，裡面裝著二十枚金幣，比原先約定的十五枚還多。比起城主的慷慨，我對阿黛琳的好感度更是直線飆升。

「唔嗯，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她雖追逐利益，卻也有固執的一面。但同時又懂得變通，知恩圖報。

這個NPC越看越覺得地道。

「大概50分？」

「什麼？」

「我是說那邊路過的人的長相。」

「……」

偶爾會說些胡話。

「和你或者秀貞比起來，明顯差遠了。」

只要別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我，她倒是挺討人喜歡的。

咯噔，咯噔。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便到了旅館。馬廄旁的窗戶正閃爍著溫暖的燈光。

白天還一片寂靜，入夜後便傳出了喧鬧嘈雜之聲。

「哈啊……累死我了。」

完成第一章來到肯特城，這一周幾乎都在露宿。緊接著又是戰鬥和令人神經緊繃的談判。也難怪林秀貞會累得叫苦不迭。

因為連我自己也感到了疲憊。

『若非我是聖騎士或祭司，恐怕早就過勞死了……』

「這幾天辛苦了。用熱水洗個澡，好好休息吧。」

「好—」

林秀貞輕輕地靠了過來。看著她那副慵懶小狗般的模樣，維多利亞不禁伸手撫摸她的頭。

阿黛琳用奇特的眼神看著兩人，隨即乾咳了一聲。不知為何，她的脖頸有些泛紅。

『這傢伙又來了。搞什麼？』

「劍術訓練就從明天開始吧。」

「好。」

向女侍支付費用燒好熱水後，她們還把沾滿血汗的衣物一併交給了對方清洗。

隨後，用過沐浴和餐點的三人各自回房。

當然，為了節省房費，秀貞和維多利亞開了同一間房。

「晚安，姊姊。」

「你也晚安。」

「呀嗬！」

林秀貞發出一聲怪叫，縱身跳到床上。如今，聽她喊我「姊姊」，已不再感到彆扭了。

維多利亞苦笑著品味著這一切，吹熄蠟燭後，在秀貞身旁躺下。不一會兒，她便伴著輕微的鼾聲，開始盤算未來的計畫。

『首先得把從鹿角村帶來的贓物處理掉，換上一套像樣的裝備。泰普的斧頭也得拿去修理。這事最好問問阿黛琳。』

「雖然感覺八成已經被搜刮光了，但附近的地下城還是得去掃蕩一遍才行……」

要這麼做的話，看來還是得和玩家們接觸一下。然後就是……

維多利亞喚出了被她遺忘的狀態窗。

「哦？」

她隨即睜大了雙眼。明明沒有狩獵，經驗值卻上升了，而且是大幅上升。

我這是什麼時候升的級？

維多利亞升到了13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