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復仇與另一些玩家們（2）

有個名為「鹿角村的守財奴」的任務，那是只存在於單機版、而非網遊版里的任務，其主要內容是好感度下降後，玩家得以某種方式揭露村長的真面目並將其趕走。

而報酬是村長至今攢下的財產所化的道具。

會隨機掉落附魔裝備、被詛咒的裝備，或少量金幣三者之一。

這個任務不僅獎勵全憑運氣，風險也遠大於投入，根本沒有完成的必要。因此在現實中，也就更沒有理由去冒險招惹地方豪強。

可現在不一樣了。

「--咯嚕嚕--咯嚕嚕！」

追蹤村長的哥布林共有三個。

披著粗陋麻布的綠皮類人猿，或以雙足，或以四足，沿著山路狂奔。

很快，而且很熟練。彷彿有一團黑影在疾走。

「……」

蹲著拉弓的阿佐夫彈了下手指。

嗖哧--噗。

飛來的箭矢釘進了一隻哥布林的肩頭。阿佐夫咂舌。畢竟是夜間射擊，命中率顯著下降。不過，這足以製造出空隙。

妮雅茉趁著哥布林們驚慌的空檔，猛地從灌木叢中竄出。哥布林的動作比狗頭人更敏捷，對付它們，用砍的比用刺的更管用。

『不要用力過猛，拿捏住分寸，要能隨時做出應對』

妮雅茉揮劍。哥布林迅疾地低下一縮，躲過了這一砍，簡直讓人懷疑它肩上是否真插著箭。身手敏捷，完全不像區區雜兵。

可妮雅茉是位嫻熟的戰士。而且對她而言，武器並不只有手中的那柄劍。

砰。肋骨碎裂的觸感生澀而清晰。碎骨似乎刺入了內臟，翻滾在地的傢伙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月光下閃著寒光的圓形金屬片。

掛在妮雅茉左手上的小圓盾，同樣是極其出色的兇器。

「吱--！」

餘下兩隻迅速後撤，同時取出腰間短管吹哨，麻痹針雨點般潑來。

『平時的話我會躲開的……』

妮雅茉只是用小圓盾斜遮面門，直接突擊，而麻痹針輕易被棉甲擋了下來。

有甲與無甲的差異，在此刻顯現。本該分給防護的精力，得以全部傾注於進攻。在哥布林眼中，妮雅茉此刻宛如踏碎他們而來的巨人。

噼啪--咚咚！

妮雅茉瞬間趕到哥布林們面前，揮動了劍。

兩個傢伙向左右散開，劍刃隨之劈開了一根無辜的樹枝。不，應該說，只是看起來像劈開了而已

划出直線的劍刃猛地拐彎。其下，正是剛抽出匕首的哥布林。

「噫！」

上身被劈成兩半，比人類更小一號的內臟嘩啦啦傾瀉而出。

這是一次凌厲的佯攻。

「吱！」

剩下那隻判斷飛快，頭也不回地逃跑了。阿佐夫隨補射了一箭，但這次卻射偏了。

然而就在那一刻，前方灌木撥開，一柄刀突然探出。剎那間，刀光彷彿轟然一閃。那是「強擊」技能的效果。

「哈！」

一次出色的伏擊，但也許因為用力過猛，刀勢沒能咬住目標，僅把哥布林的一隻手臂齊根斬落。

「可惡！」

「呀啊！」

就在這時，旁邊蹦出的林秀貞揮起木棒。或許是沒料到這一招，腦袋被砸碎的傢伙像棒球一樣飛了出去。這是妮雅茉為這種情況預先做的安排，可是……

「呼--」

居然真的打中了。那丫頭果然有點天賦啊？要是精神不那麼脆弱的話就好了。

「……」

她撿起哥布林掉落的匕首。看著滿頭大汗的卡爾，妮雅茉單腳支地，歪了歪身子。

「居然用強擊……這明顯是用力過猛了，對付沒武裝的哥布林，比起傷害，你明明更該重視命中率吧？」

「對不起……」

「……算了，幹得好，你們兩個做得不錯。」

「……」

「是！」

很好，差不多該收尾了。

「咳……」聽到了乾咳聲。轉過視線，只見阿佐夫正抓著村長的衣領，將他拖了過來 。真是個有眼力的老傢伙，看來是知道自己的處境了吧？

「好久不見啊，老東西。」

妮雅茉微笑著說，村長只是流著冷汗。

「呵呵……呃！」

啪。看他這副模樣不順眼，抬手便是一記耳光。

「跪下。」

一行人回到了土洞。視力相對較好的阿佐夫負責在洞口附近的樹上放哨。林秀貞和卡爾則去補覺恢複體力。至於妮雅茉……

「咳--！」

村長被按到牆上。妮雅茉抓著長滿老年斑的老頭的衣領，將他一把舉了起來。

「世事真是可笑，你說呢？」

從村子的權勢者到逃亡者；從受人欺壓的異鄉人，到握有生殺予奪的戰士們。

妮雅茉嗤笑一聲，但嘴角流血的村長卻顯得很鎮定。

「你以為如此對我，就能全身而退嗎？只要肯特城派出調查團，你們的罪行遲早會敗露。」

「關我屁事？你只會被說成是死於綠皮之手。」

「領主麾下有魔法師，還有擁有神秘視界的戰士，你們是瞞不過他們的眼睛的。」

啊哈，你指望的是這個啊？

「看來你還沒清醒過來呢。」

妮雅茉明白這威脅根本站不住腳。就算魔法師再厲害，也不是超能力者。像心理測量術那樣讀取記憶的把戲根本不可能。更關鍵的是……

我知道這垃圾遊戲的未來，肯特城的領主分身乏術、洶湧而至的綠皮與諸異族、蠢動的惡魔崇拜者，都等著他去阻擋，怎麼可能把精力浪費在一個鄉村村長的下落上？

啪。妮雅茉又是一記耳光。不同於對林秀貞時的力道的收放，這次他的牙齒被打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呃呃……」

她掐緊村長的領口。那夜，在水磨坊里，德納克說過的話浮現心頭。

「村、村長說的！說你裝得高貴，背地裡卻隨便賣身，是個到處打滾的娼婦！只要給錢，跟誰都無所謂，都會張開腿！」

村裡人看她時的猥瑣笑意與竊竊私語，皆是村長散播的謠言所致。

而妮雅茉也很清楚其緣由。

他需要手段去管束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鄉下村子正值婚齡的女人向來稀少，而這副皮囊偏偏又美得足以媲美貴族千金。

只是……

只是！就因為這種理由，這個老不死的就踐踏了我的尊嚴！

「說不定我現在變成這樣，也是因為那個原因。」

嘴角扭曲，回望往事的同時，妮雅茉再次甩手。

啪。一記。

啪。又一記。

對，這是一種懲罰，是我應得的權利。

突然變成這副模樣已夠操蛋了，我憑什麼還得受那種對待？

你算什麼東西？你憑什麼？

「說啊。嗯？我讓你說話！」

「饒、饒……命……饒命吧。是我錯了！這、這個我都給你。求你……」

挺直的後背彎了下去。臉腫得老高、牙齒盡落的老傢伙卑微地哀求活命。

叮噹作響的黃金項鏈，指頭上掛滿的金戒指。

連逃命時都不忘細心搜羅的肥豬。望著他，妮雅茉笑了。

「要不要呢？」

「呼、呼……」

老人的瞳孔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與之相對映的，則是一雙冷冽的金色瞳孔。

彷彿在看無機物一般。

察覺到這一點的村長渾身一顫。但為時已晚。

「不，我拒絕。」

咯吱。妮雅茉咬緊牙關，嘴唇都快要破了。

白皙的手背青筋暴起。

這股鬱憤，這股怒火，我實在無法忍受！

「去死吧。」

要不是有你這等傢伙……要不是你這種東西！我或許還能覺得這世界稍微有那麼一點好！你這個狗屎NPC！！！

「給我去死啊啊啊啊啊！」

「不、不行啊啊啊啊啊！」

怒吼著的妮雅茉，猛然將村長砸了下去。

咔嚓。

一記不夠，又連砸數十下。

坍塌的牆面。

像瘋了一樣尖叫的女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個人類被砸成肉泥，並沒有花太久。

「呼、呼、呼。」

「氣消了點沒？」

妮雅茉猛地回頭，阿佐夫遞來一塊手帕。

哈，這種東西你又從哪兒弄來的啊……

「謝了。」

就算拚命擦拭，血跡也擦不幹凈，看來得去溪邊洗洗了。

「秀貞會被嚇到的。」

稍微清醒過來後，現實的問題接踵而至。 雖然最近好了一些，可卡爾和林秀貞還是很怕她。更別提聞血而來的野獸或怪物……

「解釋清楚的話，她會理解的，那傢伙死有餘辜。」

「是嗎？」

「是啊，不是只有拿著刀才是殺人犯。用言語也完全可以殺人。這傢伙就是死於他那三寸不爛之舌。不是你的錯。」

閱歷豐富的阿佐夫，說出了此刻對妮雅茉最需要的話。

她明知如此，仍選擇接受。為了不讓精神崩壞，自我合理化至關重要。正如這個時代的騎士們披著名譽的外皮砍人一樣。

「比起複仇無門、窩囊地憋在心裡，這要痛快得多。嗯，就是這樣。」

從那意味深長的話里，妮雅茉意識到，阿佐夫也有與自己相似的經歷啊。

『以後，以後再問吧。』

再親近下去，彼此都會更難。等到將來不得已的時候。

強自拋開雜念，她翻揀村長的屍體。兩枚金幣。其餘都是首飾？想想看，他也沒法從容地把東西都帶齊。

「這些也不錯……有沒有道具？」

正要失望，妮雅茉的眼睛一亮，村長脖子上的金項鏈樣式太眼熟了。

「耶--！」

「怎麼了大驚小怪……不，那不是『涅佩特拉的項鏈』嗎！怎麼會在這裡！」

阿佐夫大吃一驚。這也難怪，因為這是獨特級道具，而且還是在第1章能獲得的道具中相當稀有的魔法道具。

「呀--！」

鬱悒一掃而空。妮雅茉捧著項鏈笑了。

它沒有像「雷電之戒」那樣的華麗效果，也沒有像「食人魔力量手套」那樣令人戰慄的能力。可若使用得當，它比任何魔法道具都更具威脅。

［涅佩特拉的項鏈］

當其內蘊之力釋放的一瞬間，會在特定範圍內引發強大的磁力。

強到足以讓人聯想到黑洞的恐怖引力。

可以說是中世紀版的超強磁鐵。

來，想一想。

把它丟進穿著鐵甲、拿著鐵器的傢伙堆里，會發生什麼？

「嘰，就是這裡。我的同伴就是在這兒喪命的。」

鷹鉤鼻的綠皮怪招手。隱在陰影里的戰士踱步而來，打量四周。能見到殘肉與血跡。卻沒有屍體。大概是飢餓的野獸自告奮勇充當了清道夫。

「吱。吱。」

戰士把因悲憤而抽泣的哥布林拋在身後，仔細搜查了發生戰鬥的森林。

『是那群逃走的僱傭兵乾的？不，要說是他們乾的，現場又太乾淨了。』

若是性命懸於一線時拼殺，絕不可能如此一邊倒地結束。從被撥亂的草叢走向，再到樹枝與樹根上的刀痕，就能看出來。此軀體本就是天生的戰士。更關鍵的是……

「頭兒，這個找到了。」

放出去的哥布林斥候中，有個叼來了一塊血肉。運氣不錯，是死去哥布林的遺骸。戰士小心地打量這團破爛的肉塊，甚至用匕首把切口挑開查看。很快，他微微眯起眼。

這附近的僱傭兵或自警團，不可能留下這種傷痕。單靠刀兵一擊斬斷骨骼，這幾近於怪力之舉。那麼，這就是操使非常之力的某些人乾的。

他很清楚，能做出這種怪事的是誰。

「玩家們……」

目的是什麼？是像昨天被我殺的那幾個傢伙那樣，要通關第1章？還是只是逃竄之時被捲入？戰士停止了思考。

「來就來吧。」

他嘴角，兩枚凶戾的獠牙蠢動。那根長滿茸毛的手指上，「雷電之戒」閃著光。

「誰敢擋我，只有死路一條。因為我一定要……」

他緩緩攥緊拳頭。

「把這垃--圾遊戲通--關！然後回--家去啊啊！」

獸人戰士「布莫赫拉赫爾西克里姆(澆著吃吧地獄咆哮)」發出了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