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復仇與另一些玩家們（1）

「謝你的提議，不過……」

妮雅茉搖了搖頭，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看向同伴們。

「我們先商量一下。」

打過招呼後，她離開大道，走進了樹林。

到這程度應該沒問題吧，看起來沒有遊俠職業在附近，她雙臂抱胸問道。

「你們想怎麼做？」

「你呢，你想怎麼做？」

「我暫且反對。」

「那我也反對。」

阿佐夫並沒有展開什麼名為討論的過程，立刻順從了妮雅茉的意思。這是基於經驗的信任——八成她心裡自有盤算。

「秀貞，你呢？」

「啊，呃。我就聽姊姊的……」

「等一下。先把秀貞的意見擱一邊，那樣看起來太像在施壓了。」

妮雅茉一邊撩著頭髮一邊笑著，看向了卡爾。

「卡爾，你說說？」

「……」

卡爾抿著嘴。啊，一個肌肉線條緊實的男人這副樣子，真是難看極了。不過他原本是女人吧？是該體諒下，在他們看來，我肯定也很另類。

「別有負擔，直說。我們是同伴。」

好言相勸之後，卡爾才總算開口。

「我認為接受提議更好。『雙斧』是著名的命名NPC，那些傢伙的計畫看起來也不錯。彼此目標一致，手段也齊備了，沒有理由不合作吧？」

「嗯——」

妮雅茉鼻端溢出一聲輕哼。她並非不快，反而挺滿意。

要讓隊伍長期順暢運行，絕不能只靠一方的獨斷，這樣的牽制與反作用也很必要。

不過卡爾似乎誤解了，垂下目光又補了一句。

「如果能給出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我會照做。」

「首先，人一多，就得分通關獎勵 。OPG，你捨得放棄嗎？想打通第2章，它恐怕是必需品。」

《村莊的救世主》章節的獎勵——OPG。

俗稱食人魔力量手套，是前期裝備里頂尖的存在。

畢竟是獨特等級的裝備。

「我覺得總比拿命去賭強。裝備可以去拿別的隱藏要素，或者推進更容易的章節不就行了嗎？」

並非沒有道理。既然遊戲成了現實，沒有所謂金幣的概念，命也的確尊貴。

可那既是為了活下去的必要想法，同時也可能是下下之策。

「相當於為了現在而把未來賣掉。」

RPG之所以被稱作刷裝的藝術不是沒有原因，就像在火蜥蜴的巢穴必須要有火焰寶珠一樣，沒有特定道具就會必死無疑。

沒有這件道具，推進本身就會卡死，或者難度呈指數級上升。

不論是為了變強，還是為了活下去，體能、體質、精神，還有裝備，都必須跟上。

當然……

「說來容易。」

行動總是困難的。知識與經驗之間的鴻溝，在這世界裡早已體驗得夠刻骨了，反倒是向著目標全速前進的隊伍才是不正常的狀況。

此刻妮雅茉要做的是說服，用讓同伴們足以信服的邏輯作答。對她而言並不難。她既有廣博的遊戲知識，也有在泥溝里打滾的經歷。

「好。就當一切順利，我們打通了第1章，他們背叛的可能性呢？」

「要這麼說的話，以後隨著章節的推進，需要招募的隊員會越來越多。難道每次都先懷疑嗎？輕信固然不妙，但我覺得過度孤立也不好。」

所謂信任，是個好聽的詞。為了看完這垃圾遊戲的結局，更是必需的情感。

卡爾的話並非全錯。只是那並不適用於「現在」。

「你有應對手段嗎？」

「先配合一陣子，覺得不對勁就分道揚鑣，如何？」

「不是這種不確定的對策，我是問有沒有能真正應對的手段。」

「唔……」

「無論他們本質如何，名義上也都是隸屬於傭兵團的人。一旦起了壞心思，我們並沒有合適的應對手段。」

到頭來，傭兵還是會站在傭兵那邊。而且這其實還不是最大的問題，真正的問題在別處。

「再者，在這附近，利用知名NPC去推第1章的打法太常見了，對面很容易有對應手段吧？」

「對應？」

果然他還不知道呢。

看著仍未信服的卡爾，妮雅茉意味深長地說道。

「卡爾，你以為這世界只有我們這些人嗎？」

「怎麼可能。我的同伴們也在，現在也有……」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妮雅茉搖了搖頭。隨即盯著他茫然的神情，緩緩開口。

「為什麼會覺得玩家只會在友軍那一邊？」

「啊？」

「為什麼沒想到敵對種族裡也會有玩家？」

成為巨魔、獸人、食人魔的老玩家，光是想想就夠可怕的了。

最終他們拒絕了提議，那兩名玩家雖然惋惜，卻也沒有再三遊說。大概覺得憑傭兵團就足夠了吧。至於他們打算怎麼擺平那些人，那就不清楚了。

噼里啪啦。

妮雅茉折斷枯枝丟入篝火。因為枝條幹瘦無水汽，既不冒煙，火力也很好。這些細碎的知識累積起來，能提高生存率。

辛苦收集還是有價值的。

「不告訴他們也沒關係嗎？」

把背包當枕頭躺著的林秀貞問道。

真想讓她早點睡。 靠著肩膀支起的劍，守在洞口的妮雅茉說道。

「其實我也不確定，我見過的異族也就建英……不，應該說是森林妖精而已。」

當然並不是百分百確定，但她覺得有九成是對的。地英這遊戲從一開始就是以種族戰爭為設定。我也一朝附身到小號上，從黑不溜秋的大叔變成了前凸後翹的美人。

「呃呃，好不自在。不自在啊啊。難受死了！」

小腹發癢。

已經到那個時候了嗎？

「不過……」

林秀貞似乎仍舊放心不下。看來只是短暫見了一面就感到了親切，又或者只是單純的善良。

『既覺得可笑，也有點羨慕。』

不適的心緒交錯。那是我所沒有的……不，是我曾經放下的那一部分。

當然，撇開良心不談，妮雅茉還是希望那些玩家失敗，那樣我們才能打通第1章。

最理想的情況，是他們先削弱綠皮偵察隊的勢力，我們再補最後一刀……可惜……

「哈。」

思索間，妮雅茉自嘲地笑了。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利用別人的死了？

覺得自己像個垃圾，妮雅茉煩躁地說道。

「比起那些傢伙，現在該擔心的是我們自己。要是有熊闖進來，我們全部都得交代在這。」

「熊、熊……」

就像蕾娜和凱文瞬間斃命一樣，這個世界的猛獸，比地球上的更加強壯、也更兇殘。

成年的熊，就連握著斧槍的豺狼人或獸人戰士都會避讓。

當然，這只是用來嚇唬人的。

這是秀貞完成入隊儀式的地方，土洞還殘留著狗頭人的氣味，野獸聞到也自會避開。

「所以別胡思亂想了，快睡吧。到時沒體力了，連逃跑都做不到。」

「好，好的。」

窸窸窣窣的聲響傳了一會兒，很快化作輕微的鼾聲。

噼里啪啦。

燃燒的篝火也為這和聲添了一手。妮雅茉抱臂托腮，凝望著黑暗深處。

今夜在此過宿，明天起就正式出發去打通第1章。我們一邊前往地下城拿攻略所需的隱藏要素，一邊順手升級。

完全掌握棲息地、奇襲、陷阱等。即將展開的將不是狩獵，而是一場經過周密計算的戰鬥。但時間不夠，這無疑是條荊棘之路。

「我能做好嗎？」

與在隊友面前的模樣不同，她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只不過是露不露出獠牙的區別而已。

啊，對了。

妮雅茉解開角落的包袱布。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件發黃的棉甲。

--這種東西要先給隊長，這樣權威才能立得住。

帶點老派架子的阿佐夫全力支持，加上秀貞的盲目信任，以及被氣氛壓得沉默不語的卡爾，最終妮雅茉成為了這副甲胄的主人。

「忙得都忘了。」

她穿上了棉甲。比想像中還要更柔軟，應該不止是麻布，還混了羊毛。是件上等貨。她咧嘴一笑。

不錯，送命的概率小了，可以更大膽地進攻了。

這個時代的武器，大多都把開鋒磨得比較「溫和」，磨太鋒利很快就崩口。

因此，光是這麼一塊破布，就能抵擋住大部分的致命傷。如果是魔法道具以上級別的攻擊就有點困難了……不過，要是那種級別的道具，打中哪裡都會死吧。

「還得搞到穿在外面的鎖子甲、護脛，還有手套。」

以現在的處境想都別想。只要沾鐵，價格就會飛漲。更關鍵的是，隊友們還都光著身子。

和屏幕里那個高等級的聖騎士不同，現實中的妮雅茉還只是只菜雞。

『還早著呢。』

先去霍布哥布林的培育所吧，把雷電之戒弄到手。那幫傢伙體型和人類差不多，說不定還能繳獲點裝備。

［聖輝之光］

［盾沖］

［祈禱］

［治療術］

剩餘技能點：5

正當她把最近獲得的新力量一一掃過時，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妮雅茉小姐，該換班了。」

不知不覺已經到點，卡爾走了過來。

「好，辛苦了。」

妮雅茉走到秀貞身旁躺下。夜已入秋，寒意漸濃，只好擠在一起睡。

當然，阿佐夫和卡爾沒有這麼做。卡爾因為曾為女性的情緒，阿佐夫則無論內心如何，都抱著絕不和黑乎乎大老爺們擠著睡的想法。

「媽媽……」

哎，好吧，我們家萌新。

林秀貞喃喃著貼了過來。妮雅茉抱住她，輕輕拍著。是孩子乖巧嗎？還是說她雖有點呆，卻沒有自私的一面？總之是個讓人心生憐愛的萌新，但願你能活得久一些……

呼嚕嚕隆！

「妮雅茉！」

「嗯？怎麼了，遭襲了？」

妮雅茉抓起身旁的劍起身。與那急促的聲音相呼應，阿佐夫的臉也很嚴峻。他把食指豎到嘴邊，壓低聲音。

「你聽到了嗎？」

「什麼聲音……」

妮雅茉隨即眯起眼。洞外傳來嗡嗡的響動。很微弱，難以辨別。

「有慘叫，還有呼喊。」

阿佐夫說道。遊俠系的職業與敏捷屬性帶有感官加成。

「走，去看看。」

夜裡行動很危險，但沒辦法。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被捲入，是最糟糕的。妮雅茉把秀貞和卡爾叫醒。一行人收拾好裝備，出了洞穴。

「這邊！」

四支火把像鬼火一樣漂浮著。跟著阿佐夫的引導，他們小心翼翼穿過黑暗的林間小路。這條路很熟。而這聲音……

走了不知多久，終於接近一處懸崖，一行人找到了騷動的源頭。

--呀啊啊啊！

--怪物！怪物！

鹿角村在燃燒。

--嗷哦哦哦哦！

把麥田與民居點燃的屠殺者，是皮膚髮綠的怪物。距離太遠無法看清細節，但兩個巨大的綠色塊頭格外醒目。恐懼的人們如同蟻群，被那些巨人在腳下碾成齏粉。

妮雅茉說道。

「巨魔兄弟。」

「這、這麼快……」

卡爾驚慌之餘也打了個冷顫，因為這正應驗了妮雅茉的擔憂。

轟隆隆！

這時，伴隨一聲巨響，村子亮起了光。正扒拉著女人衣服的哥布林，正在把傭兵剁成肉塊的獸人，追趕逃散羊群的小魔怪，統統在那一瞬間一滯。

可也就一瞬，它們隨即繼續屠殺。

在那群犧牲者中，還包括了今天早上向他們提出提議的那兩名玩家。

若是接受了他們的提議，我們此刻大概也會落得同樣下場。

用鷹眼觀察這一切的阿佐夫回過頭來。平時總是沉著的他，此刻滿臉冷汗。

「『雙斧』死了，被一道從某個獸人手裡迸出的閃電劈死的。」

妮雅茉無力地吐了句。

「操……明明是為打巨魔準備的隱藏要素，結果卻拿去殺了NPC。」

那八成是玩家吧？不然怎麼可能做得到那種事。

局面糟糕到了極點，可妮雅茉仍舊冷靜。

難道兔子只挖一個洞嗎？不過是相對容易的那條路被堵了而已。雖然會很辛苦，但就執行B計畫。

林秀貞瑟瑟發抖地說。

「我、我們該怎麼辦？」

「先撤。只留一支火把，其他全熄掉。」

四人小心翼翼地開始原路返回，好在沒發現綠皮偵察隊的蹤跡。

沙沙。

就在他們與鹿角村漸行漸遠之際——

「這、這邊有人嗎！是、人嗎？救、救命啊啊！」

大概是看到了火把的光，那頭傳來氣喘吁吁的呻吟。其中還夾雜著咯咯的怪笑聲。媽的，所以才說夜裡行動不好。

「有人？」

「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阿佐夫把火把吹滅。

鏘——

妮雅茉抽出長劍，轉頭望去。雲層散開，月光灑下。借著光亮，一行人看清了逃命者的模樣，是位穿著華貴的老頭。

阿佐夫說道。

「是村長。」

「就讓他去死吧！因為他我們吃了多少苦頭！」

就連一向老實的卡爾都這麼說，可見那老傢伙作威作福到什麼程度。

「有人嗎！救、救命啊！求你們！別丟下我！」

大概是發現了他們，村長的嗓門更大了。妮雅茉卻給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救他。」

「啊？」

「姐？」

「那是個寶藏哥布林。」

「啊……」

看著陰險地笑起來的妮雅茉，林秀貞在心裡為村長祈了個冥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