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23 ·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3

第三話 『金』

「好厲害——!!」

舒普爾發出一聲大大的歡呼,興奮地拍起手來。周圍也同樣響起一片驚嘆聲,毫不吝嗇的掌聲匯成暖洋洋的漩渦。

舒普爾的視線前方搭著舞台,「紅鬍子馬戲團」的表演仍在繼續:讓人捏一把冷汗的飛刀投擲、逗得人竊笑的小丑舞蹈、令人屏息的空中鞦韆——每一樣都精彩到讓人捨不得眨眼。對第一次看馬戲的舒普爾來說,「紅鬍子馬戲團」的舞台,帶著灼熱而絢爛的感動,烙印在了他的胸口。

不久,馬戲迎來了華麗的尾聲。演出大概持續了兩個小時以上,可舒普爾只覺得才過了短短一會兒。

當向「紅鬍子馬戲團」致敬的掌聲漸漸退去,觀眾們紛紛起身,帶著一致的滿足笑容朝帳篷出口走去。舒普爾還沉浸在夢中似的,對著早已空無一人的舞台望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身來。

帳篷出口處,馬戲團的成員們正聚集在一起送客。舒普爾似乎是最後一個觀眾。當他走到出口時,一位紅髮如火、瞳孔如紅寶石般明亮的女性主動搭話——她看起來很強悍,卻非常漂亮。舒普爾在宣傳冊上見過她,正是紅鬍子馬戲團的團長,名字好像是……梅阿露露德。

「你呀,到最後還傻愣愣地盯著舞台看——就那麼喜歡我們的演出嗎?」

舒普爾回過神來,有些激動地回答:

「嗯,超級喜歡!太厲害了。我……感動得不得了!!」

梅阿露露德抱起胳膊,挺起胸膛,理所當然般點了點頭。

「那當然嘍。畢竟是我親手帶起來的馬戲團嘛。跟那些三流的軟腳蝦馬戲團比起來,檔次可差遠了。」

「喂喂,把馬戲團做到這麼大,功勞可是團長的老爹吧?」

靠在出口柱子旁、右眼戴著眼罩的男人插嘴道——宣傳冊上介紹他叫羅雷諾亞。

「——吵死了。你有意見嗎?」

梅阿露露德斜了他一眼。羅雷諾亞輕輕聳了聳肩,裝作沒聽見,把視線移向了外面。

梅阿露露德轉回舒普爾面前,嘴角閃過一道爽朗的笑容——那絕不是營業用的微笑,而是非常迷人的那種——說道:

「算了,我們還會在這兒演一陣子,有空就再來吧。我給你留最好的位子。」

「真的嗎?嗯,謝謝你!我一定、一定還會再來的!!」

舒普爾笑著回答,梅阿露露德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說定了啊?一定要再來哦?下次我會讓你見識更厲害的表演,嚇你一跳的。……好了,我也不該一直拉著你聊。今天就先回去吧。外面天黑了,腳下留神。」

「嗯!!」

舒普爾揮揮手,走出了帳篷。馬戲團的成員們也笑著目送他離開。

其他觀眾似乎早已踏上歸途,帳篷周圍除了舒普爾之外沒有半個人影。對於剛從彷彿時間靜止般安寧的帕羅斯村走出來的舒普爾來說,馬戲團的演出是那麼新奇。他只是順著好奇心走了過來,卻沒想到會這麼精彩。舒普爾沿著只有月光照耀的寂寥小路走著,心裡卻還殘留著未盡的興奮,腳步輕快。

走了一段路後,他回頭望了一眼。星空下,被燈光點亮的紅鬍子馬戲團帳篷,正輝煌地矗立在那裡。

舒普爾帶著如夢似幻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轉回身,重新邁開了回家的步伐。

——然而,沒過多久他又回了一次頭。視線再次投向那座佇立在夜色中的帳篷,他又嘆了口氣。

就這樣,在回家的路上,他一次又一次地回頭。當他第七次回頭時,一個決心已經在舒普爾心中成形。

在帳篷里的時候,他只是一個單純的觀眾。可是,當這樣獨自走在昏暗的夜路上,回想起剛才紅鬍子馬戲團的表演時,一股湧上心頭的衝動再也抑制不住了。

舒普爾心想:

(我……我能不能也加入紅鬍子馬戲團呢?)

然後,獻上一流的表演,讓觀眾大吃一驚。讓他們也體驗到如同此刻的自己一般,連這條昏暗寂寥的回家路都渾然不覺的那種興奮與感動。

舒普爾「好!」地用力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飛奔起來。他奔向的目的地——那座馬戲團的帳篷,正沐浴在皎潔的月光下,巍然閃耀著光輝——

「申請入團!? 」

梅阿露露德發出一聲意外的驚叫。周圍的團員們也紛紛眨著眼睛,看向舒普爾。

這裡是馬戲帳篷的後台。空間幾乎和舞台一樣寬敞,演出用的大小道具雜亂地堆放著。演出剛剛結束,似乎正值收拾整理的忙碌時分,團員們抱著各種道具來回奔走。舒普爾就在這時探進頭來,表達了想加入馬戲團的意願。事情來得太突然,大家一時愣住也是情有可原。

舒普爾仰頭看著團長梅阿露露德,怯生生地問道:

「那個……不行嗎?」

梅阿露露德眉心微微一皺,「唔——」地沉吟了一聲。

「話可不能這麼說啊。舒普爾……你是叫舒普爾對吧?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也非常想讓你加入——但我們可是專業的。為了靠馬戲吃飯,我們從小就得經歷各種艱苦的訓練。像你這樣看了演出深受感動就說要加入,我們是不可能答應的。這一行,可沒那麼簡單。」

「這、這我知道!但我求您了!我什麼都會做的!打雜也好,什麼都行!我會在空隙時間裡拚命練習的!!」

「話是這麼說……但雜務我們已經分工做完了,沒什麼多餘的事給你。而且,就你這副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身體,就算想學點什麼,恐怕也很難拿出能讓觀眾滿意的表演來……舒普爾,抱歉,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對不住啊。」

「怎麼會……」

舒普爾沮喪地垂下了頭。他本以為只要傳達出自己的熱情,事情就會有轉機,但看來沒那麼容易。而且,他剛剛親眼目睹了「紅鬍子馬戲團」的演出。正如梅阿露露德所說,以他的能力,要想呈現出讓觀眾滿意的表演,恐怕確實很難。梅阿露露德他們展現的每一場演出都水準極高、精彩絕倫,讓他不得不認同這一點。

舒普爾垂著頭,帶著嘆息說道:

「……是嗎。我明白了。對不起,提了過分的要求。」

「不,是我們這邊才要說抱歉。沒能幫上你的忙。」

「不會。謝謝你。」

在梅阿露露德和團員們帶著些許擔憂的注視下,舒普爾拖著沉重的腳步,朝馬戲帳篷的後門走去。就在這時——

『小傢伙,你等一下。』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舒普爾抬起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他進來的時候被其他道具擋住視線沒有看見,那裡竟放著一個巨大的鐵籠。籠子里,一頭雄獅正彎曲著後腿,端莊地坐在那裡。

那頭獅子美得驚人。

威風凜凜的壯麗鬃毛,一身閃耀著金色的、柔韌而緊實的軀體。琥珀色的眼眸清澈透明,彷彿能將人吸進去一般,充滿了魅力。既雄壯又優美。甚至讓人忍不住感嘆,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麗的動物。

「哇——!」

舒普爾發出驚嘆,雙眼一下子亮了起來。獅子靜靜地對他說道:

『你身上有一股我很懷念的氣味。能稍微過來一下嗎?』

「——誒?」

舒普爾吃了一驚,向梅阿露露德投去詢問的目光。但梅阿露露德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金,你怎麼了?你說懷念的氣味,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來這頭獅子的名字叫「金」。金眯起眼睛,溫和地說道:

『——啊,真是懷念啊。他身上有賈米的氣味……』

「賈米的?」

梅阿露露德皺起了眉頭。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舒普爾雖然困惑,還是問道:

「賈米是誰?我不認識那個人啊?」

「那當然了。賈米是金以前的馴獸師。兩個月前遭遇交通事故,已經不在了。喂,金,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梅阿露露德帶著幾分困惑問道,但金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不會錯的。小傢伙,你能再靠近一點,讓我好好聞聞嗎?』

「嗯!」

舒普爾還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看過獅子。他聲音雀躍地答應了一聲,便歡歡喜喜地朝金所在的籠子靠近。

舒普爾來到籠邊,金從容地站起身來,把大臉湊到幾乎貼上鐵柵欄,開始嗅聞起來。他翕動的鬍鬚碰到舒普爾,有點痒痒的。湊近了才發現,金戴著一個紅色的項圈。但被威武的鬃毛遮住了,幾乎看不見。

一直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的梅阿露露德,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拍了一下手。

「我知道了!舒普爾,你是不是噴了香水!? 」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舒普爾愣了一下,但他轉向梅阿露露德,搖了搖頭。

「香水?沒有啊。我沒有噴香水。」

「是……這樣嗎?奇怪了。我還以為肯定是那個原因呢……」

看著托著下巴歪著頭的梅阿露露德,舒普爾問道:

「喂,那是什麼意思?」

「嗯?是這樣的,馴獸師賈米是個相當溫柔的傢伙。為了讓金在表演時不會因為緊張而出錯,他總是噴一種據說能讓金最安心的香水。那香水貴得要命,我一直叫他別噴了,但他總說比起讓金出錯受重傷,這點錢根本不算什麼,就是不肯聽。」

梅阿露露德大概是回想起了賈米的事,聲音裡帶著一絲寂寥。舒普爾「這樣啊……」地應了一聲,然後隨口問道:

「——喂。那香水是什麼樣的?」

「嗯?我不太懂香水,記不住名字,只記得聽到價錢時嚇了一跳。……啊,好像說是用了什麼『奇可果』做原料——」

「奇可果!? 」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重複道。梅阿露露德一臉疑惑地問道:

「怎麼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嗯。我剛從種植『奇可果』的帕羅斯村出來。」

梅阿露露德微微挑起眉毛,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

「啊——啊,原來如此。難怪了。你身上還殘留著那種『奇可果』的氣味吧。所以金才會有反應。」

就在舒普爾和梅阿露露德說著這些話的時候——

嗖地一下。

金忽然輕輕舔了一下舒普爾的手。

「哇!? 」

舒普爾嚇了一跳,把手縮了回去,但金毫不在意,這次又開始舔舒普爾的臉頰。

「哇,喂!好癢啊!」

舒普爾咯咯笑著往後躲。金的舌頭感覺有點粗糙。

「哈哈。你呀,好像被金看上了呢。」

梅阿露露德說著,爽朗地笑了起來。籠子里的金看著她,平靜地說道:

『……團長。能不能允許他加入馬戲團呢?』

愉快的笑聲戛然而止。梅阿露露德猛地轉向金,用略帶尖銳的聲音說道:

「金!你剛才也聽到了吧!就算是你求情,不能讓觀眾滿意的傢伙我是不會讓他入團的。怎麼,你對我的話有什麼意見嗎?」

她用紅色的雙眸狠狠瞪了過去,但金依然從容不迫地說道:

『不,我對團長的話沒有異議。只是,我很中意他。如果他加入馬戲團,我願意和他搭檔,重新上台表演。』

聽到這話,梅阿露露德瞪大了眼睛。

「什……金,你是認真的嗎?」

『嗯。』

金的回答讓團員們騷動起來。梅阿露露德重新考慮起是否讓舒普爾入團,抱著雙臂陷入了沉默。明明剛才才拒絕了他入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舒普爾正不明所以地歪著頭,羅雷諾亞臉上掛著一絲淺笑,輕飄飄地解釋道:

「金自從賈米死後,就不肯上台表演了。因為他們倆是真正合拍的搭檔。喂,你既然也作為觀眾看了演出,應該也注意到金沒有出場吧?」

被他這麼一說,舒普爾才恍然大悟。這麼說來,舞台上的確沒有看到金的身影。

羅雷諾亞繼續說道:

「而那個金,指名要你做他的新搭檔。雖然團長剛才拒絕了你入團,但現在她恐怕要頭疼了吧。」

舒普爾看向梅阿露露德。她似乎還難以做出決定,微微蹙著柳眉,緊閉著嘴。這時,金的聲音響了起來。

『團長。我想和馬戲團這個家庭的大家,再一次站在同一個舞台上。能讓我和他一起表演嗎?』

「………………」

梅阿露露德鬆開了交叉的雙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似乎下定了決心,嘴角浮現出笑容,昂然說道:

「既然金願意重新登上舞台,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好!舒普爾,我認可你為我們馬戲團的一員。大家,沒有意見吧!? 」

羅雷諾亞聳了聳肩,開口道:

「金的猛獸秀本來就是我們團的招牌。既然能重新開演,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其他團員的想法似乎也一樣,沒有人提出異議,都點了點頭。確認了這一點後,梅阿露露德走到舒普爾面前,伸出手來想要握手。

「好,從今天起你也是我們的夥伴了。好好相處吧。」

「嗯!!」

舒普爾精神飽滿地回答,與梅阿露露德握了握手。梅阿露露德嘴角浮現出吸引人的笑容,環視了一圈團員們,宣佈道:

「各位,今天要為新人舉辦歡迎會!把所有的酒都搬出來!我們要喝到天亮!!」

團員們「哇」地歡呼起來。舒普爾對著籠子里的金,輕聲說道:

「……謝謝你,金。多虧了你,我才能加入馬戲團。」

金溫柔地眯起了眼睛。

『哪裡,不必道謝。和你在一起,我感覺也能重新站上舞台了。我很高興。』

緊接著,歡迎舒普爾的宴會開始了。團長酒量極差,不到十分鐘就睡著了,但歡迎會一直持續到了天亮。

就這樣,舒普爾的新生活開始了——

「——好。那接下來要練習演出了。你可要好好記住啊?」

「嗯。」

舒普爾所在的地方是帳篷旁的空地。由於無人打理,到處都長滿了雜草,但這裡似乎就是練習場。面前站著梅阿露露德,她那頭漂亮的紅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舒普爾身旁,金端莊地坐著,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有些炫目。

「正常情況下,得從教金各種技藝開始……但幸運的是,金已經被賈米教會了全套本領,也有演出經驗。舒普爾,與其說你是馴獸師,不如先讓你記住作為演出主持人的工作。出場方式和演出效果的部分之後再教你,先讓你記住演出的流程。演出開始後,你首先要把這個搬到舞台中央。」

說著,梅阿露露德搬來了一個大概有舒普爾身高那麼高、表面畫著星星的大球。

「這個,要做什麼?」

「金要站上去。就是獅子的滾球表演。」

聽到這話,舒普爾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誒!金你會滾球嗎!? 」

『嗯。我也是馬戲團的一員嘛。那種程度還是能做到的。』

「好厲害!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舒普爾興奮地說道,金像是笑了笑,眯起了眼睛。金站起身來走到球旁,像跳上岩石一樣輕盈地一躍。舒普爾還有點擔心他會摔倒,但金以出色的平衡感站到了球上。

「好厲害!!」

舒普爾啪嗒啪嗒地使勁鼓掌。金露出一副頗為受用的表情,然後優雅地跳回地面。

梅阿露露德有些無奈地說道:

「……舒普爾,你一副觀眾心態可怎麼辦啊。在舞台上,可是你要讓金做這個動作的哦?」

舒普爾猛地回過神來,

「知、知道啦……」

他回答著,為了掩飾尷尬而撅起了嘴。梅阿露露德嘀咕了一句「那就好」,繼續說道:

「那麼,下一個表演。舒普爾,這次你要點燃那個圈。」

她手指的方向,有一個安裝在豎立的杆子頂端的圈。旁邊還放著類似火把的東西。看來是要用那個點火。

「那個圈,要做什麼?」

「金要飛過去鑽過去。就是火圈,你知道嗎?」

梅阿露露德解釋道,但舒普爾的耳朵已經聽不進去了。他雙眼閃著好奇的光芒,興奮地說道:

「金,連那個也能做到嗎!? 好厲害好厲害!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舒普爾歡鬧地拍著手。梅阿露露德看到這情景,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她無力地吐出聲音:

「所以說,你不是觀眾啊……」

——不久,所有表演的流程都教給了他。舒普爾在腦海里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演出的推進方式,然後「嗯!」地喊了一聲。

「沒問題!我已經記住了!!」

「真的假的?連退場的方式都好好記住了嗎?演出可不是只要完美地完成表演就行了。在消失在舞台後方之前,可是一刻都不能鬆懈的哦?」

「沒問題的!我真的記住了!!」

舒普爾拍了拍挺起的胸膛。看到這一幕,梅阿露露德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相信你。舒普爾,你的首次演出在一周後的公演。在那之前,要把我教你的好好練習,讓演出圓滿成功。聽到了嗎!? 」

「嗯!!」

舒普爾元氣十足的回答讓梅阿露露德似乎很滿意,她「嗯嗯」地點了點頭,說了句「那就加油吧!」,拍了拍舒普爾的背,便消失在帳篷里。她大概是要去練習自己的表演了。團員們各自都有出場任務,不可能一直把時間花在新人舒普爾一個人身上。

舒普爾握緊雙拳,「好嘞!」地給自己鼓了鼓勁,然後精神飽滿地對金說道:

「金!我們一起加油,讓演出成功吧!? 」

『嗯,說得對。我和你,要給觀眾帶來一場讓他們驚嘆的表演。』

「嗯,說好了哦!? 畢竟,我們可是搭檔啊!」

『嗯,說好了。因為我們是搭檔。』

從那天起,舒普爾他們為了演出開始了嚴格的練習。舒普爾雖然對不熟悉的事情感到困惑,但還是拚命地堅持練習。金也像是要彌補兩個月的空白一樣,一心一意地投入到練習中。累了,他們就一起蜷縮在樹蔭下睡午覺。出汗了,就一起洗澡。受了傷,金就溫柔地舔舐傷口;鬃毛亂了,舒普爾就細心地用梳子梳理。

從相遇到現在,其實只過了很短的時間。

但是。

舒普爾和金,已經成為了無可替代的搭檔——

馬戲團的帳篷被燈光照亮,觀眾席上瀰漫著幾乎能用肉眼看見的熱氣。據說今天的觀眾人數是今年最多的。羅雷諾亞說,大概是因為在宣傳公演的海報上,大幅刊登了新增獅子猛獸秀的消息,所以客人們都沖著這個來了。

舒普爾站在觀眾席看不到的舞台側幕,緊張地看著正在進行中的表演。舒普爾已經換上了小丑的服裝,左眼處畫著星星,右眼下方畫著淚滴。這場演出的設定,是小丑駕馭猛獸。

舞台上站著梅阿露露德和羅雷諾亞。接下來將由兩人開始表演。梅阿露露德穿著舞台用的、華麗而暴露的服裝。身材出眾的梅阿露露德穿上那身迷人的服裝後,勾勒出的優美身姿讓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側目,無論男女。實際上,不論男女,梅阿露露德都有很多狂熱的粉絲。

梅阿露露德向觀眾席拋去一個略帶挑戰的媚眼,然後站到舞台中央放置的木板前,大大地張開了雙臂。羅雷諾亞在距離她大約十米的地方站定,呈對峙之勢。他手中握著散發著寒光的投擲用飛刀。

羅雷諾亞的拿手好戲,就是飛刀投擲。

梅阿露露德點了點頭,發出信號。瞬間,羅雷諾亞沒有預備動作就直接擲出了飛刀。飛刀留下一道銀絲般的軌跡,伴隨著清脆的聲響,釘在了梅阿露露德臉龐右側。

觀眾席上爆發出「哇啊——」的歡呼聲,與此同時,羅雷諾亞從腰間的皮帶上拔出兩把新的飛刀,雙手同時擲出。兩把飛刀分別釘在了梅阿露露德左臂下方和右胸旁邊。觀眾席上響起了口哨聲和熱烈的掌聲。

梅阿露露德離開木板後,兩人向觀眾席靜靜地行了一禮。梅阿露露德消失在舒普爾所在的舞台一側,羅雷諾亞則消失在相反的一側。

舒普爾興奮地對走過來的梅阿露露德說道:

「團長,大成功啊!我剛才緊張得心跳加速!!」

但梅阿露露德卻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在雜亂堆積的道具處東張西望地尋找著什麼。

「?」

舒普爾正覺得奇怪,梅阿露露德微微紅著臉轉過頭來,問道:

「喂,舒普爾,你看到放在這裡的斗篷了嗎?」

「斗篷?那個啊,我拿到金那裡去了。他說到上場前想睡個午覺,我就給他蓋上了。」

聽到這話,梅阿露露德明顯地慌張起來。

「笨、笨蛋!那是我要披在身上穿的!你馬上給我拿回來!!」

「誒?可是,那樣會把金吵醒的。而且團長,你剛才不是還說帳篷里因為燈光和觀眾的熱氣,悶熱得不得了嗎?」

「唔、啰嗦!那是兩碼事!你趕緊去拿!」

梅阿露露德說話的樣子很奇怪。她眼神遊移,雙手放在身前,顯得有些扭捏。

「……喂,團長。你該不會是因為穿著這身衣服,覺得不好意思吧?」

舒普爾只是隨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但看來是說中了。梅阿露露德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大聲吼道:

「唔、啰嗦!你有意見嗎!? 少廢話,快去拿來!!」

『——怎麼了?已經輪到我們出場了嗎?』

舒普爾站在籠子前,金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氣息,睜開一隻眼問道。

「不,還有一點時間。」

『嗯。演出進行到哪裡了?』

「呃,剛剛飛刀表演結束。」

『是嗎。那也快到我們出場了。好,差不多該起來了。』

說著,金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不愧是獅子,嘴裡露出了粗壯鋒利的獠牙。

「快到我們出場了啊……」

這麼一嘀咕,舒普爾心裡湧起了一股真實感,不由得緊張起來。他感覺腿都快要發抖了,連忙按住了膝蓋。

『怎麼了?緊張了?』

金用他一貫從容的語氣問道。舒普爾老實地點了點頭。

「嗯、嗯。因為我是第一次在觀眾面前表演啊?緊張得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不用那麼緊張也沒關係。關鍵時刻我會好好幫你的。這不正是實現夢想的時刻嗎?不要害怕失敗,放手去做就好。』

舒普爾不安地耷拉著眉毛,對金說道:

「真、真的嗎?如果我失敗了,金你一定要好好幫我哦。我們說好了哦?」

『嗯,說好了。因為我們是搭檔。』

「嗯,是啊。我們是搭檔嘛。」

金溫柔地眯起眼睛笑了。舒普爾也生澀地「嘿嘿」笑了笑,逞強地說道:

「好——我要加油了。金你放心好了。就算金你失敗了,我也會好好幫你的!」

金雖然有空白期,但依然很優秀,即使在練習時也幾乎沒有出過大差錯。搞錯演出流程、犯大錯的總是舒普爾。所以,舒普爾本來是當玩笑話說的。

但是。

『——嗯,那就拜託了。』

金用異常認真的眼神看著舒普爾,低聲說道。

「……誒?金?」

舒普爾正疑惑地皺起眉頭,就在這時——

噠噠噠噠。

臉頰微微泛紅的梅阿露露德,穿著舞台服裝快步走了過來。她在舒普爾身邊停下,咚地在他頭上敲了一拳。

「好痛!!」

舒普爾雙手捂著被敲的頭,不滿地撅起了嘴。突然就打人,太過分了。

但梅阿露露德不顧舒普爾無聲的抗議,憤然地吼道:

「笨蛋!你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而且,再過一會兒就到你們出場了!? 準備好了吧!? 」

「準備好了。我正想去拿斗篷呢。不打我也不行吧……」

「啰嗦!你有意見嗎!? 」

梅阿露露德呵斥了一聲,然後清了清嗓子。接著,她紅著臉,把手伸進籠子里說道:

「……金。把那個斗篷給我。」

『啊,是這個啊。果然是團長的東西。』

金用嘴叼起了蓋在背上的斗篷。本以為他會就這樣遞給梅阿露露德,誰知金卻把它放在了地上,然後一屁股坐了上去。

「什……金、金!你這是什麼意思!!」

梅阿露露德瞪大了眼睛,立刻鑽進了籠子里。實際上,這個籠子並沒有上鎖。因為金既不會逃跑,也不會傷害人。本來這個籠子本身就是多餘的,只是為了迷惑誤闖入帳篷後面的觀眾和愛找麻煩的官府人員,才規定金在演出和練習以外的時間待在裡面。

梅阿露露德抓住從金身下露出一點邊緣的斗篷,一邊喊著「讓開,金!我叫你讓開!」一邊用力拉扯。但金的體重接近三百公斤,斗篷根本拉不出來。

梅阿露露德喘著粗氣,雙手叉腰吼道:

「金!你這是什麼意思!!要是你敢耍我,就算是你我也不會輕饒的!!」

她用鮮紅的眼眸怒視著,但金依然從容地說道:

『團長,我從前就一直覺得……那身衣服,非常適合你。沒必要用這種東西遮起來吧。』

「什……」

梅阿露露德一時語塞。她的臉像熟透的西紅柿一樣,一下子漲得通紅。

「金!你別拿我開涮!你這傢伙!!」

也不知是害羞還是生氣,梅阿露露德雙手抓住金的鬃毛,使出渾身力氣用力拉扯。但這對金來說似乎不痛不癢。他眯起眼睛,甚至開始悠閑地舔舐起右前掌上那塊大大的肉球。

看著梅阿露露德和金之間的這番互動,舒普爾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終於輪到舒普爾他們出場了。燈光熄滅,在一片黑暗中,演出的準備工作迅速就緒。舞台上,表演所需的各種道具已被安置在指定位置。舞台深處豎起了一塊巨大的背景板,上面畫著紅褐色的巨大梯形岩山,以及零星點綴的草木——一片稀樹草原的景象。

舒普爾他們在那塊背景板後方待命。畫中紅褐色巨岩的一部分做成了簾幕狀,他們將從那裡衝上舞台。

舒普爾緊張得喉嚨發乾。身旁的金大概是想要緩解他的緊張,從剛才起就一直不停地對他說著什麼,但舒普爾幾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終於,舞台的燈光亮起。廣播宣布猛獸秀即將開始。輪到舒普爾他們上場了。

舒普爾咽了口唾沫,正準備邁出第一步。然而,或許是緊張所致,身體卻不聽使喚。他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這時羅雷諾亞出現在舞台側幕,朝他揮手示意,彷彿在說「怎麼了,快上啊」。

大概是覺得這樣下去不行,金繞到舒普爾身後,用額頭猛地頂了一下他的後背。

「哇!」

舒普爾踉蹌著衝出簾幕,終於站到了舞台上。觀眾席上響起了歡呼聲,滿懷期待的掌聲也隨之而起。

——這場猛獸秀有著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小丑在稀樹草原上迷了路。迷路的小丑正在尋找回家的路,途中被一頭獅子發現了。小丑拚命地在草原上四處逃竄,但最終還是被那頭獅子抓住了。小丑做好了赴死的覺悟,但獅子其實只是在尋找玩伴。得知這一點後,小丑用各種道具和獅子愉快地玩耍起來。不久,時間到了,小丑依依不捨地告別,回到馬戲團;獅子也回到了稀樹草原——

演出就是按照這個故事來推進的。也就是說,扮演小丑的舒普爾現在正處於在稀樹草原上躲避獅子追趕的情景中。按照流程,他應該先走到舞台中央,然後金再登場。然而,舒普爾卻雙腿發軟,動彈不得。見他呆立不動,一部分觀眾開始騷動起來。

就在這時,金無視了既定流程,出現在了舞台上。金那壓倒一切的氣勢讓觀眾再次沸騰起來。金推著無法動彈的舒普爾的後背,把他帶到了指定位置。金似乎打算代替緊張到不行的舒普爾,推動這場與演技融為一體的演出。他緩緩張開嘴,說出了練習時的那句台詞:

『不用那麼害怕。我只是一個人太寂寞了,想找個玩伴。迷路的小丑先生,你願意陪我玩嗎?』

舒普爾本來也有台詞,但他的嘴巴卻不聽使喚。他只能僵硬地動了動,好不容易才點了點頭。

『……放心吧。有我在。來吧,輪到你了。去把球搬到舞台中央來。』

金用只有舒普爾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道。舒普爾又點了點頭,邁步走向舞台邊上準備好的滾球用大球。因為緊張,他走路時順拐了,但觀眾似乎把他這滑稽的步態當成了小丑的表演,傳來了竊竊的笑聲。

舒普爾費了好大勁,終於把球搬到了舞台中央。接下來只要發出信號,金就會跳上球,向觀眾展示精彩的滾球表演。

然而——

舒普爾腦中一片空白,完全忘記了下一步該做什麼。他再次在金和球之間僵住了。觀眾們似乎也越來越感到不對勁,開始交頭接耳,並將疑惑的目光集中在舒普爾身上。

(怎、怎麼辦……)

舒普爾臉色煞白,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明明是自己夢寐以求的舞台,此刻他卻只想立刻從這裡逃走。

就在這時,一直擔心地看著他的金,用動物特有的柔韌動作移動到他身後。然後,金叼起舒普爾戲服的衣領,將他輕輕一提——穩穩地放在了球上。

舒普爾愣住了。觀眾們也驚呆了。金用左前爪按住球防止它滾動,只有他自己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舒普爾猛地回過神來,轉頭對著金大聲喊道:

「金,不對啊!應該上球的是金你才對!!」

這一句話,讓原本鴉雀無聲的觀眾席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誒?」

舒普爾吃了一驚,圓睜著眼睛看向觀眾席。這時,金溫柔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

『……怎麼樣?大喊了一聲,緊張感是不是緩解了一些?演出不一定非要完美無缺。就算失敗了,我也會像這樣幫你補救的。我說過吧?因為我們是搭檔。』

「金……」

金把舒普爾從球上放下來,然後自己一躍跳上了球。他以絕妙的平衡感,一邊踩著球,一邊在舞台上轉了一圈。觀眾席上響起了笑聲和掌聲的漩渦。

金從球上跳下來,

『——好了,接下來玩什麼呢?』

他問道。舒普爾猛地回過神,視線轉向舞台上的那個圈。

沒關係。

如果是剛才的自己,恐怕還想不起來,但現在他知道。接下來是鑽火圈。

「那、那我們就玩那個吧?」

舒普爾說完台詞,跑到圈旁邊。他劃著火柴,想要點燃火把,但因為還有些緊張,手不太靈巧。就在他開始感到焦慮的時候——

嗖。

金以一個優雅的跳躍,乾淨利落地穿過了那個尚未點燃的火圈。

「啊……」

舒普爾一時語塞。觀眾再次爆發出大笑,只有金悠然地甩著尾巴,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喂,金!你搶先鑽過去的話,就不叫鑽火圈了呀!!」

『好像是呢。』

「什麼叫『好像是呢』!你給我認真點嘛!!」

舒普爾氣鼓鼓地嘟起了臉,但其實他並沒有真的生氣。他自己也能感覺到,多虧了金,他已經從容了許多。

此後的演出,沒有再出什麼大差錯,順利進行下去了。這一切,都多虧了金隨機應變,一次次化解了舒普爾的危機。

不久,演出接近尾聲。舒普爾想起了練習時梅阿露露德說過的話:演出並非只要完美地完成表演就夠了。在消失在舞台幕後之前,一刻都不能鬆懈。

所有表演結束後,舒普爾按照練習時的流程,站到了舞台中央。他面向金,靜靜地行了一禮,說道:

「今天謝謝你,獅子先生。我還想再多陪你一會兒,但我必須回去了。」

金聽後,彎曲後腿就地坐下,垂下頭同樣說道:

『我才要謝謝你。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演出結束了。這是小丑與獅子告別的場景。舒普爾轉過身,走向舞台側幕。金站起身來,朝著入場時的那幅紅褐色巨岩畫走去。

在經久不息的掌聲中,舒普爾與金的猛獸秀落下了帷幕——

「——你這個笨蛋!害我捏了一把汗!!」

舒普爾剛從舞台上下來,一直在側幕觀望的梅阿露露德就帶著安心的笑容,使勁地揉搓著他的腦袋。舒普爾還沉浸在首次登台的興奮中,一言不發,任由她擺布。

不久,金也來到了他們所在的側幕。金看著舒普爾,嘆了口氣。

『哎呀呀。我還以為今天的演出要搞砸了呢。』

「對、對不起……」

舒普爾老實地道歉,金輕輕一笑,溫柔地舔了舔他低垂著的臉頰。

『沒什麼,不必那麼在意。誰都會有失敗的時候。』

梅阿露露德贊同地點了點頭。

「說得對。不管是人還是獅子,該失敗的時候總會失敗的。關鍵在於會不會重蹈覆轍,這樣才能看出成長了多少。而且——」

說到這裡,梅阿露露德頓了頓,瞥了一眼觀眾席,嘴角上揚。

「舒普爾,對你來說也許是一次苦澀的失敗,但觀眾們似乎非常滿意呢。這都多虧了金巧妙地幫你圓了場。真是個好搭檔不是嗎?你可得好好謝謝他。」

舒普爾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觀眾席。觀眾們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正如梅阿露露德所說,他們似乎對舒普爾和金的表演感到很滿意。

舒普爾回想起一周前的自己。

那個坐在觀眾席上,緊張地觀看著表演的自己。

通過表演,自己是否也讓現在在場的觀眾們,感受到了哪怕一絲一毫當初自己所感受到的那份感動呢?想到這裡,舒普爾的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喜悅。

舒普爾笑著轉向金,精神飽滿地說道:

「金,謝謝你!多虧了你,觀眾們好像也很開心。真的非常感謝你!!」

是害羞了嗎?金舔了舔自己的鼻尖。

『我說過很多次了吧?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我們是搭檔……』

聽到這話,舒普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精神十足地回答道:「嗯!!」

舒普爾和金的猛獸秀,很快就成了「紅鬍子馬戲團」的王牌節目。慕名而來的觀眾絡繹不絕,連日爆滿。

舒普爾自己也漸漸習慣了演出,幾乎不再出什麼差錯。即使沒有金的幫助,他也能夠從容地完成表演了。

「舒普爾,差不多該輪到你了。準備好了嗎?」

梅阿露露德大概還是覺得舞台服裝很不好意思,披著斗篷問道。

「嗯,沒問題。金,我們走吧。」

『嗯。』

舒普爾和金從側幕移動到作為登場口的背景畫後方待命。今天觀眾席上依舊座無虛席,不分老少男女。

「哇,今天也這麼多人。」

雖說已經習慣了演出,但也不是完全不緊張。舒普爾為了平復擂鼓般的心跳,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

這時,他注意到金比平時更加沉默寡言,疑惑地歪了歪頭。

「金,你怎麼了?沒什麼精神啊。是不是肚子疼?」

『嗯?不,沒有的事。我沒事。』

「是嗎?……啊,我知道了。金你是在緊張吧?也對。就算是金,也會有緊張的時候嘛。不過,有我在呢,沒事的!就算金失敗了,我也會好好地幫你補救的!!」

舒普爾拍了拍胸脯,一副「交給我吧」的樣子。金看著他,眯起眼睛,溫柔地說道:

『……嗯,是啊。那就拜託你了,搭檔。』

時間到了。像往常一樣,舒普爾先登上舞台。在掌聲中,金也隨後登場。演出開始了。

「先玩這個吧!」

舒普爾用輕快的聲音說道,搬來了滾球用的大球。他發出信號,金像往常一樣,輕盈地跳上球——緊接著,卻突然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舞台上。

「!? 」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他還從未見過金在滾球上失敗。觀眾席上也傳來了「啊!」的驚呼聲。

舒普爾在原地獃獃地站了大約兩三秒鐘,然後猛地回過神來。他和金是搭檔。金的失敗,他無論如何都必須補救。

是的。

這和首日演出時的情況,立場正好顛倒了過來。

舒普爾雙手叉腰,一副無奈的樣子說道:

「真是的,獅子先生。連滾球都不會嗎?我都可以哦。很簡單的?」

然後,舒普爾啪嗒啪嗒地走近球,把兩隻手撐在了球上。

「………………」

他從來沒玩過滾球。

但是。

他覺得,要掩蓋金的失誤,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沒關係的。因為……)

因為我穿著小丑的服裝嘛。雖然這可能算不上什麼安慰,但我一定做得到。他這樣想著。

舒普爾保持著雙手撐球的姿勢,縱身跳上了球。然而,滾球比看上去要難得多。舒普爾不僅沒能雙腳站在球上,反而以一種狼狽的姿態,直接撲倒在了旁邊倒地不起的金的身上,從球上滾落下來。雖然金的身體起到了緩衝作用,但舒普爾還是摔到了臉,痛得叫了一聲。

看到這一幕,觀眾們發出了發自內心的、覺得十分好笑的笑聲。還有人或許是看了分發的宣傳冊知道了他的名字,帶著笑意喊道:「舒普爾君,加油啊!」

舒普爾捂著大概已經紅了的鼻樑,對著觀眾露出了一個「嘿嘿,搞砸了」的掩飾性笑容。觀眾席上傳來了竊竊的笑聲。雖然有點疼,但結果上似乎算是把金的失誤給糊弄過去了。

舒普爾揉了揉鼻子,看向金。這次一定要讓金的滾球成功,讓觀眾大吃一驚。

然而——

舒普爾當場倒吸了一口涼氣。金仍然倒在球旁邊,但他的眼睛卻痛苦地緊閉著,四肢也在微微顫抖,彷彿抽搐一般。

「誒,金?你怎麼了?剛才撞到你,有那麼痛嗎?」

但金沒有回答,只是痛苦地扭曲著面孔。不可能只是舒普爾撞了那麼一下就痛苦成這樣。金的樣子不對勁。他滾球失敗,一定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金!金,你振作一點!!誰來幫幫忙!金他!金他!!」

舒普爾忘記了還在演出當中,近乎瘋狂地大聲求救。梅阿露露德等人立刻從側幕沖了出來。梅阿露露德命令團員拿來兩根結實的棍子,並用自己披著的斗篷做成了一副簡易擔架。

「把金抬上去。大家來幫忙。羅雷諾亞,這裡交給你了。拜託了。」

「嗯。」

羅雷諾亞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從腰帶上拔出表演用的飛刀,開始玩起了拋接雜耍。兩把飛刀在空中飛舞,漸漸變成三把、四把、五把。

原本因不知發生了何事而騷動不已的觀眾席,傳來了驚嘆之聲。趁著這個間隙,金被擔架抬走了。舒普爾用小手緊緊握著金的前爪,消失在了舞台之外。

「……金,你醒了?」

確認金的眼睛微微睜開後,舒普爾問道。金一開始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抬起頭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是在平時起居的籠子里,這才稍稍安心地舒了口氣。

舒普爾鑽進籠子,溫柔地撫摸著金的喉嚨。他的手順勢伸到鬃毛附近,指尖碰到了項圈。他將手滑進項圈內側輕輕抓撓,金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舒普爾正輕輕笑著,金用清澈的眼神問道:

『……演出中途之後的事情我不記得了。我到底怎麼了?』

舒普爾停下手,有點不高興地說:

「金,你不記得了嗎?你在演出中途倒下了,然後就那樣暈過去了。真是的,我和大家都擔心壞了。」

『演出中途……倒下了?』

見金一臉嚴肅地沉默不語,舒普爾慌忙補充道:

「不過不過,沒事的哦?剛才獸醫來看過了,說只是過度勞累。最近實在是太忙了嘛。團長也說,暫時別想演出的事,好好休息。」

『——讓獸醫看了?』

「誒?嗯、嗯。」

『……是嗎。』

金低語道,然後視線與舒普爾交匯。那雙美麗的琥珀色眼眸,彷彿帶著魔力一般,牢牢地攫住了舒普爾的目光。

『……你哭了?』

「誒?」

舒普爾一驚,反射性地向後縮了縮。但金的目光依然捕捉著他。金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你的眼睛有點充血。鼻頭也紅紅的。你是不是哭了?』

舒普爾慌忙說道:

「才、才沒有呢!我才沒哭!眼睛紅了是因為剛才進了沙子。這鼻子是……」

舒普爾說到這裡頓住了,然後撅起嘴繼續說道:

「是因為滾球失敗,撞到鼻子了……」

『滾球?為什麼你會去滾球?』

金一臉茫然地問道。舒普爾鼓起臉頰說:

「為什麼……因為金你失敗了,所以我想代替你來逗觀眾開心嘛!!我可是拼了命地去做了哦!? 」

聽到這裡,金終於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溫柔地眯起了眼睛。

『是嗎是嗎。你是想幫我補救失敗啊?謝謝你,舒普爾。』

「道、道謝就不用了。我和金是搭檔嘛。這是應該的。」

舒普爾扭過頭,有些害羞地說道。金眼中浮現出慈愛的神色,伸出舌頭溫柔地舔了舔舒普爾的臉頰。

「金,好癢啊。別這樣。」

舒普爾咯咯笑著,用雙手推開金的鼻子附近,躲避他那大大的舌頭。過了一會兒,舒普爾忽然想到什麼,眼睛一亮說道:

「對了!金,下次大家一起去旅行吧!」

『旅行?』

「嗯!團長說的。她說讓金太累了,所以趁下次放假,大家一起出去旅行!金,你想去哪裡?」

金將視線落在地面上,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抬起頭。接著,他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望向此刻所在的後台一角,低語道:

『我……想去那裡看看。』

「?」

舒普爾順著金的視線望去。那裡,放著一塊用作他們演出背景的大板子,上面畫著稀樹草原的景象。

「金,你想去稀樹草原嗎?嗯,也對。那裡畢竟是金的故鄉嘛。不過,可以嗎?稀樹草原開車過去要半天以上,而且就算去了,那裡也什麼都沒有哦?」

然而,金緩緩地搖了搖頭,回應道:

『不。那裡有「獅子王岩」。』

「獅子王岩?」

舒普爾疑惑地重複道。金帶著一副彷彿在懷念故鄉般、極其平和的表情繼續說道:

『是的。你看那片稀樹草原畫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紅褐色岩山吧?就是我們登場時出現的地方……也是演出結束時,我回去的地方。』

「嗯。那座岩山原來叫『獅子王岩』嗎?我都不知道。喂,去那裡有什麼東西嗎?」

舒普爾轉向金,追問道。然而金露出一副有些困擾的表情,嘆息般地低語道:

『誰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只是,我該去的地方,恐怕只剩下那裡了。』

「——誒?」

金這句帶著幾分憂愁的決然話語,讓舒普爾瞪大了眼睛。

『這是我們獅子一族自古流傳的傳說。所有的獅子都誕生於那座「獅子王岩」,最終也將回歸於「獅子王岩」。……註定難逃一死的我,該去的地方,恐怕也只有那座「獅子王岩」了。我想用這四肢親自爬上那座巨岩。就像傳說中那樣,我想要回歸到那裡去。』

聽完這番話,舒普爾的身體僵住了。他緊緊咬著嘴唇,拚命壓抑著幾乎要哽咽的聲音說道:

「誒?金、金。你在說什麼啊?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你只是過度勞累才倒下的。什麼難逃一死,那種事——」

『不用瞞我了。既然讓獸醫看過我的身體,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金直視著舒普爾。金的眼眸中,有著如同陽光灑落般的溫暖。有著洞察一切的清澈。所以舒普爾說不出口。無法說出「不是那樣的」、「你才不會死」這種話——他甚至無法成為一個溫柔的騙子。

取而代之的是,舒普爾猛地背過身去,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對、對了。我找團長有事要說。金,那我先走了。你得好好休息才行哦?」

舒普爾感受著金的視線,快步離開了那裡——

用於演出的巨大帳篷周圍,還搭著幾頂個人使用的小帳篷——那是團員們住宿的地方。

舒普爾走進了其中一頂,梅阿露露德使用的那頂帳篷。

「……啊,是舒普爾啊。金怎麼樣了?已經醒了嗎?」

梅阿露露德靠在椅背上,兩條腿搭在面前的桌子上,一見舒普爾便問道。

「……嗯。」

舒普爾點了點頭,梅阿露露德站起身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是嗎是嗎。那我也去看看那傢伙的狀況吧。」

說著,她從舒普爾身邊走過,舒普爾卻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把她拉了回來。

「——嗯?怎麼了,舒普爾?」

梅阿露露德停下腳步,疑惑地低頭看向他。舒普爾仰望著她,低聲說道:

「那個,關於旅行的事……」

「啊,什麼嘛。你已經跟金提過了?金說想去哪兒?我也正琢磨著呢,大家一起去泡個溫泉怎麼樣?好幾年前去過一次,可舒服了。金啊,眼睛眯成那樣,安安靜靜地泡在水裡。那模樣別提多可愛了!……啊,我剛才說『可愛』這事兒,你可別告訴金啊?那傢伙一說他可愛就生氣。不過嘛,這一點也挺可愛的就是了。」

梅阿露露德哈哈大笑起來。然而舒普爾嘴角連一絲笑意都沒有,只是悲傷地說道:

「……金說,他想去爬『獅子王岩』。」

梅阿露露德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她猛地轉向舒普爾,聲音尖銳,帶著責難的意味:

「舒普爾!你對金說了什麼?! 我們剛才不是商量好了,不告訴他真相的嗎!這是怎麼回事!要是你的回答讓我不滿意,我可饒不了你!!」

被這激烈的語氣嚇得縮了縮脖子,舒普爾還是努力回答道:

「我什麼都沒說啊?可是……金好像全都知道了。他說,自己該去的地方,只剩下那座『獅子王岩』了。」

「………………」

梅阿露露德咬了咬牙,垂下了視線。她就那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苦澀地低語道:

「——可惡。那傢伙太聰明了。到底是為什麼呢?明明是我們和賈米一起,把它養到這麼大的啊?要是它能長得像我一點,活得也能更輕鬆些了……」

梅阿露露德無力地垂下頭,轉過身回到椅子那邊,低著頭坐了下去。舒普爾從沒見過梅阿露露德這麼悲傷的樣子。

他想,這一定很殘忍。

按理說,不去打擾她才是最好的做法。

但是。

舒普爾還是靜靜地開了口。

因為他是金的搭檔。是金獨一無二的搭檔。即使這對梅阿露露德和其他人來說很殘酷,舒普爾也覺得自己必須說出來。那個承受了金那真摯的琥珀色眼眸的舒普爾,必須說出這句話。

「團長……我們帶金去『獅子王岩』吧?」

梅阿露露德的肩膀微微一動。本以為她會抬起頭來,但她仍舊低著頭,低沉地吼道:

「舒普爾……你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嗎?」

舒普爾點了點頭。或許是感覺到了他的態度,梅阿露露德繼續說道:

「傳說中,『獅子王岩』是所有獅子最後回歸的地方。去那裡,就意味著去赴死。一旦去了,就再也回不到我們身邊了。即便如此,你還是要帶它去嗎?」

當這些話清晰地傳入耳中,舒普爾心裡確實湧上了一絲畏懼。他不想再也見不到金。光是想像一下,胸口就揪緊了,眼眶也跟著發熱。

可是。

即便如此。

「註定難逃一死的我,該去的地方,恐怕只剩下那座『獅子王岩』了。」

那句話,一定是金的真心話。舒普爾緊緊抿住嘴唇,然後決然地說道: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帶它去。雖然會很傷心,肯定會哭出來——但是,我是金的搭檔啊。既然金說想去,我就想帶它去。」

梅阿露露德的反應迅捷無比。她猛地抬起頭,用那雙燃燒般的紅色眼眸死死盯住舒普爾,用一種極其危險的語氣重複道:「搭檔?」她站起身來,大步走到舒普爾面前,然後突然揪住他的胸口將他提了起來。舒普爾半個腳尖都懸空了,呼吸困難,痛苦不堪。但梅阿露露德毫不在意,轟然吼道:

「你才和金待了幾天,就說什麼搭檔不搭檔的,口氣倒不小!我們和金可是十多年的夥伴了!是家人!!什麼『獅子王岩』!我才不會讓金孤零零地死在那座寂寞的岩石山上!!與其讓它死在那地方,還不如讓我們這些家人來送它最後一程,金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搭檔?! 你也有臉說這種話!!少在那兒大放厥詞了!!」

說完,梅阿露露德粗暴地把舒普爾推開。舒普爾跌倒在地,嗆咳了幾聲。梅阿露露德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帳篷。

(……太過分了。)

舒普爾輕輕咬著嘴唇,低著頭朝金那邊走去。

剛才被梅阿露露德那超乎預料的激烈態度震懾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但隨著時間推移,心裡的不滿越來越強烈。舒普爾又不是一時衝動才說那些話的。可是——

「你才和金待了幾天,就說什麼搭檔不搭檔的,口氣倒不小!我們和金可是十多年的夥伴了!是家人!!」

……說那種話,太過分了。

舒普爾確實是新來的。或許要得到大家的認可,成為「家人」,時間還不夠。但是,舒普爾是金的搭檔。是它獨一無二的搭檔。正是因為在乎金,他才替金說出了心聲。

(我也在為金著想。我明明不比團長和大家少關心金……)

眼淚快要湧出來,舒普爾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到了馬戲帳篷的後門口。他本想等心情平復後再去金所在的後台,卻在那裡猛地停住了腳步。帳篷里傳來說話聲。舒普爾悄悄往裡窺視。只見金和梅阿露露德正隔著籠子交談。

(團長,原來到這裡來了……)

因為剛才的事,舒普爾覺得尷尬,不好進去。他本想乾脆去附近散散步,但又在意金和梅阿露露德的對話。明知不該偷聽,舒普爾還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裡面的情況。

梅阿露露德一臉不甘而又苦澀的表情,問金道:

「金……你知道自己身體的狀況嗎?」

金停頓了一下,然後低聲應道:『嗯。』

梅阿露露德粗暴地抓了抓自己的紅髮,唾棄般地說道:

「該死!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可能是今天倒下的時候才知道的吧?! 獸醫也說了,應該更早就有某些徵兆了!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騙我們的?! 」

金微微垂下眼帘,回答道:

『……大概是在舒普爾加入馬戲團前不久吧。有時候,四肢會像麻痹了一樣不聽使喚。雖然不是無法忍受的程度,但偶爾也會突然感到噁心。從那時起我就明白了。我的命,大概不長了……』

聽到這話,梅阿露露德面露沉痛之色,懊悔地說道: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你要是早點告訴我們,說不定還能——」

然而金打斷了她的話,斷言道:

『我的身體我最清楚。發現得太晚了。就算當時立刻說出來,恐怕也已經來不及了。一直隱瞞到現在,是我的不對。我不想讓大家擔心。抱歉。』

梅阿露露德像是嚼了苦蟲一般皺著臉,猛地別過頭去,懶懶地開口道:

「——你說得對。據說腫瘤長在無法切除的位置。就算幾周前發現,恐怕也無能為力了吧。你還真是聰明啊。太聰明了。到底是為什麼呢?明明是我這種傻瓜養大的,你怎麼就……」

她的聲音漸漸顫抖起來。從舒普爾的位置看不到團長的臉,她是在哭嗎?

「……喂,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梅阿露露德別著臉問道。

「你重新回到舞台上,是因為意識到自己死期將至了嗎?所以你才突然想要回來?」

「!!」

舒普爾猛地繃緊了身體,凝視著金的臉。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金的搭檔。是不可替代的搭檔。可是,對金來說卻不是這樣嗎?只要能重新站上那個舞台,搭檔是誰都無所謂嗎?

舒普爾屏住呼吸等待著金的回答。金微微眯起眼睛,平靜地說道:

『……愚蠢的問題。我的搭檔,如今除了舒普爾以外,別無他人。』

聽到這話,舒普爾鬆了一口氣,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梅阿露露德轉向金,嘴角微微放鬆了些,說道:

「我問了個蠢問題。是對你們失禮的提問。抱歉。我道歉。」

說著,她在原地深深地低下了頭。

『團長這份坦率,是種美德啊。』

「混蛋,少拿我開涮。」

梅阿露露德走進籠子,倚著躺卧的金的肚子仰面躺下。她雙手枕在腦後,帶著懷念的語氣說道:

「……喂,金。以前我們經常這樣一起睡吧?」

『嗯,是啊。團長被父親訓斥之後,常常跑到這裡來生悶氣睡覺。』

梅阿露露德「嗚」了一聲,臉頰微微泛紅,吼道:

「啰、啰嗦!你有意見嗎?! 」

金輕輕地笑了。梅阿露露德一臉不快,卻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出來。她仰望著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靜靜地開口:

「喂,金。我聽舒普爾說……你想去『獅子王岩』?」

金的耳朵微微一動。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金緩緩地點了點頭。

梅阿露露德疲憊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般低語道:

「為什麼啊,金。和我們在一起吧。我們都是你的家人吧?我們會為你送終的。——所以啊,金。就這樣一直待在我們身邊吧。就像以前一樣。永遠永遠,就這樣待在一起吧……」

漫長的沉默降臨了。

很長很長的沉默降臨了。

金似乎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梅阿露露德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她沒有再追問。

很長很長的沉默降臨了——

舒普爾在原地坐了下來,仰望夜空。無數閃爍的星辰,為靜謐的夜晚染上淡淡的光彩。

舒普爾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是為了實現金的心愿,帶它去「獅子王岩」比較好呢?還是和家人待在一起,對金來說更幸福呢?舒普爾仰望著夜空,一直思考著。

過了一會兒,他漸漸困了起來。正坐在地上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帳篷里傳來一個聲音:

『……外面冷吧?要不要進來?』

舒普爾一個激靈,小心翼翼地往帳篷里窺視。籠中的金正注視著他。看來它早就發現了。舒普爾慢騰騰地站起來,走近籠子。因為剛吵過架,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梅阿露露德,但她正倚著金,發出舒適的鼾聲,睡得正香。

舒普爾正面注視著金,耷拉著眉毛問道:

「喂,金。我該怎麼辦才好呢?我想按照金的願望,帶你去『獅子王岩』……可是,我也明白團長說的話。和家人待在一起,或許對金和馬戲團的大家來說更幸福。喂,金,你現在還想去『獅子王岩』嗎?還是想和家人待在一起?」

金回過頭,用極其溫柔的目光看了看倚著自己身體沉睡的梅阿露露德。然後,它沒有任何鋪墊,直截了當地說道:

『……我是獅子。不是人類。』

聽到這話,本該在睡覺的梅阿露露德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然後憤然說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就因為自己是獅子,所以想說團長和馬戲團的大家都不是你的家人嗎?! 如果你要這麼說,我可要討厭你了哦!? 」

金沒有被舒普爾的激烈態度嚇到,轉向他微笑著繼續說道: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如果是人類的話,或許會想讓家人為自己送終。但是,我是獅子。我——』

說到這裡,金又瞥了一眼梅阿露露德,靜靜地斷言道:

『——不想讓家人看到自己臨終的模樣。這就是獅子。我有應該回去的地方。我想回去。回到那個傳說中的地方,那座「獅子王岩」……』

這凜然的話語,讓梅阿露露德原本規律的鼾聲驟然停止。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隨即,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梅阿露露德的胸口再次開始起伏。

「金……」

舒普爾雖然感到一絲寂寞,但還是認同地點了點頭。他堅定了決心,清清楚楚地說道:

「我知道了!我帶你去吧,去『獅子王岩』!!」

話音剛落,舒普爾就鑽進籠子,抓住倚著金睡覺的梅阿露露德的肩膀,想要把她抬起來。

『……你打算幹什麼?』

金一臉疑惑地問道。舒普爾立刻回答:

「當然是現在就去『獅子王岩』啊。」

『現在?』

金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舒普爾一邊費力地想挪開梅阿露露德,一邊繼續說道:

「嗯,對啊。……到了明天,團長又會反對的吧?所以……趁現在……好、好重。」

就在這時,梅阿露露德忽然翻了個身。動作中,她的手臂一揮,一拳落在了舒普爾的頭上。

「好痛!」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舒普爾不由得鬆開了雙手。原本被他支撐著的梅阿露露德,「咚」的一聲撞到了地上。

「啊……」

舒普爾一時語塞,但梅阿露露德只是有些痛苦地皺了皺眉,然後又骨碌碌地翻了個身,背過身去。她的嘴角傳來夢囈:「唔嗯……對淑女說什麼重不重的……唔嗯……」還好。她似乎沒醒。

舒普爾轉向金說道:

「來,金。你可以起來了吧?還是說,身體還是不舒服?」

『不。疼痛暫時緩解了,能動。但是……』

金看了看梅阿露露德,露出一副猶豫的樣子。舒普爾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不用擔心!團長他們那邊,我事後會好好說明的!」

然而金彷彿沒聽見舒普爾的話一般,依舊注視著梅阿露露德。

「…………?」

舒普爾覺得奇怪,也朝梅阿露露德看去。她背對著這邊,躺在地上。舒普爾很快注意到了。梅阿露露德的肩膀,正像在拚命忍耐著什麼難以承受的事情一樣,微微地顫抖著。

舒普爾吃了一驚,立刻問道:

「團長……難道你醒著嗎?」

梅阿露露德的肩膀猛地一顫。之後好一會兒沒有任何反應,但她突然翻過身來,面朝舒普爾。雖然她的雙眼是閉著的,但雙臂卻準確地伸了過來,兩隻拳頭夾住了舒普爾的腦袋,

「唔嗯……這種時候,就算髮現了也要裝作沒發現,這才是紳士的作風吧。」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梅阿露露德哼了一聲,又骨碌碌地翻了個身,背過身去。那個背影,分明在說:「去吧。」

舒普爾捂著腦袋,雖然有點眼淚汪汪,但還是看向金。金也回望了他一眼,然後將視線轉向梅阿露露德的背影。

金似乎猶豫了一下該如何開口,但最終還是將一句簡單卻又無以復加的感謝之言送出了口:

『團長……謝謝你。』

聽到金的話,梅阿露露德像個嬰兒一樣蜷縮在那裡。她似乎在拚命壓抑著哽咽,喉嚨里泄出不成聲的嗚咽。

她那比平時顯得格外嬌小的身軀在顫抖。

傳來令人不忍卒聽的抽泣聲。

——那裡有一個舒普爾所不知道的團長。

如果認為自己做錯了事,那一定是對她的褻瀆。只要梅阿露露德說一句「不準去」,金一定會留下來。明明這個籠子隨時都能出去,金卻從未踏出一步。它從未想過離開家人身邊。比起前往「獅子王岩」,它選擇了守護這個舒普爾所不知道的愛哭鬼家人。那是金的驕傲。

金展現了作為獅子的驕傲。而梅阿露露德,則試圖展現作為家人的愛。她不會再說出「不準去」這三個字。即使心如刀割地與家人訣別,即使隱藏起哭泣的面容,即使擁抱著顫抖的肩膀——她也不會說出「不準去」這三個字,而是展現出堅強的模樣。她用壓抑著顫抖的聲音,編織出簡短的告別之語: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啊,金。」

金聽到這句話後,一言不發,悄無聲息地滑出了籠子。舒普爾慌忙跟上,但在越過肩膀的那一刻,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梅阿露露德。

是為了儘可能長久地感受留在那裡的金的體溫嗎?在籠中,蜷縮著入睡的梅阿露露德。

舒普爾彷彿看見了。看見了在籠中發出平穩鼾聲的梅阿露露德,以及彷彿將她包裹一般入睡的金的身影。那幅無數次重複過的、平穩的光景。

那一定是一場幸福的夢。

一場令人顫抖般心痛、又令人悲傷般平靜的夢。那一定是一場幸福的夢——

梅阿露露德在夢中,對金說道:

——金。永遠這樣待在一起吧。就像從前一樣。永遠永遠,就這樣待在一起吧……

舒普爾他們朝著「獅子王岩」所在的稀樹草原走去,行進在鎮外的公路上。這是一條即便白天也幾乎不會有車經過的道路。如今已是近乎深夜的時段,街上冷冷清清,萬籟俱寂。

『……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什麼事,金?」

舒普爾歪了歪頭,回答著走在一旁的金。金用餘光看著舒普爾。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你該不會是打算步行去「獅子王岩」吧?』

「誒?是啊,怎麼了?」

舒普爾一臉茫然地停下腳步。金露出一副有些無奈的表情,同樣停在了原地。

『……去「獅子王岩」就算坐車也要半天以上。你打算徒步走完那段路程嗎?如果只有我倒還好說——』

話說到一半,金像是意識到說漏了嘴,閉上了嘴巴。但為時已晚。舒普爾氣鼓鼓地說道:

「你是說我做不到嗎?! 才沒那回事!那種距離我也能走的!根本不算什麼!!」

說罷,他一副怒氣難消的樣子,聳起小小的肩膀,大步走了起來。看到這情形,金輕輕嘆了口氣,隨即趕上舒普爾,提議道:

『是我不好。我說得不對。不過,我的身體也並非最佳狀態,果然還是很難徒步走過去吧?你看這樣如何?如果這條路上有車經過,我們就攔下它,請求搭個便車——就是所謂的「搭便車」。』

舒普爾起初還板著臉,但走著走著腳步漸漸放緩,低著頭思索起來。說實話,演出的疲勞還未消退,而且從剛才開始他就困得不行。舒普爾有些底氣不足地問金:

「搭便車倒是可以,可根本沒有車經過啊?而且,人家會讓我們上車嗎?」

『嗯。會不會讓我們上車還不知道——不過,說曹操曹操就到。好像有車來了。』

金微微抖動著耳朵,回頭望向舒普爾他們走來的那條路。舒普爾「誒?」了一聲,也跟著回頭望去。凝神看向黑暗之中,確實有一個像是汽車前燈的光點正朝這邊駛來。

舒普爾避到路邊,用力揮動手臂。金也避到路邊,用後腿靈巧地站立起來,前爪一勾一勾地打著信號。這是它在馬戲團練就的本領。這樣一來,對方肯定沒理由不停車了。

駛來的是一輛帶有貨斗的小卡車。司機大概是注意到了有人,用車燈遠光照了過來。開車的是位戴著帽子的大叔。大叔先是和舒普爾對上了視線,露出一副「這大半夜的怎麼有人……」的疑惑表情,接著又看到了後面的金——隨即發出了慘叫。小卡車劇烈地蛇行起來,從舒普爾他們面前駛了過去。

『啊……』

舒普爾和金同時意識到了問題。因為一直在一起所以沒留意,但路邊突然出現一頭獅子,普通人自然會嚇一大跳。怎麼可能停下來呢。

金像是失策了一般低語道:

『……我是不是該躲在草叢裡比較好?』

舒普爾理所當然地說:

「……那樣反而更嚇人吧。」

舒普爾和金同時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已經開過去的小卡車在半路停了下來。然後,它像是小心翼翼似的,開始倒車回來。舒普爾和金面面相覷。司機大叔搖下一點車窗,問道:

「……喂,你們該不會是『紅鬍子馬戲團』的人吧?」

「嗯,是啊。您認識我們嗎?」

舒普爾問道,大叔露出了笑容。

「啊,果然沒錯。我當然認識了。我可是你們馬戲團的鐵杆粉絲。今天也去看演出了呢!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嚇了一跳。路邊竟然有頭獅子。這大半夜的,怎麼了?是在散步嗎?」

舒普爾搖了搖頭,懇切地說道:

「大叔,我有件事想求您。能帶我們去『獅子王岩』嗎?」

「——什麼?去『獅子王岩』?」

大叔瞪大了眼睛,仔細端詳起金來。既然他看過今天的演出,自然也看到了金倒下的那一幕。而這頭金正要去「獅子王岩」。這意味著什麼,大叔似乎也心知肚明。

片刻之後,大叔像是理解了這一切,眯起眼睛,用力壓低帽檐,用拇指指了指身後的貨斗,說道:

「……上車吧。我帶你們去。」

「真的嗎?! 」

舒普爾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大叔繼續說道:

「嗯。你們運氣不錯。我正好要運一批貨到博士那裡去。順路,就捎你們一程。」

「博士?」

「啊。有個挺古怪的博士,在『獅子王岩』附近紮營住著呢。……對了。餓了的話,貨斗里有食物,可以吃。是博士托我帶的,有多餘的。少一點應該也沒關係。」

聽到這話,舒普爾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說起來,因為金倒下而慌了神,他連晚飯都忘了吃。

大叔爽朗地笑了起來,金也眯起眼睛露出了笑意。舒普爾鼓著臉瞥了金一眼,然後對大叔說道:

「可是……我沒帶錢啊?」

大叔聞言,和氣地笑道:

「哈哈,別在意那種事。我剛才也說了吧?我可是紅鬍子馬戲團的鐵杆粉絲。雖說最喜歡的還是那位美女團長……不過你們的表演我也很喜歡。讓我這把年紀的人看得心跳加速。就當是謝禮吧。」

舒普爾和金交換了一下眼神,露出了笑容。

哐當哐當,咯噔。哐當咯噔。

貨斗搖晃著。靜靜地搖晃著。

親密地蜷縮在一起,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哐當哐當,咯噔。哐當咯噔。

朝陽升起。照亮了世界。

親密地一同醒來,打著哈欠。

哐當哐當,咯噔。哐當咯噔。

看見了什麼?草木的氣息飄蕩。

在稀樹草原中,貨斗搖晃著。

哐當哐當,咯噔。哐當咯噔。

哐當哐當,咯噔。哐當咯噔……

『——舒普爾,舒普爾。』

金那帶著幾分興奮的聲音,傳入了正有些迷糊的舒普爾耳中。舒普爾睡眼惺忪地在貨斗里直起身子,問旁邊的金:

「……金,怎麼了?」

然而金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它用那雙深邃而清澈、近乎莊嚴的眼眸,定定地凝視著某個方向。

「!!」

舒普爾明白了其中的含義,條件反射般地轉過頭去。

在那裡,他看到了。

舞台的背景根本無法與之相比。廣闊的稀樹草原之中,橫卧著一座雄壯的、紅褐色的巨岩——〝獅子王岩〞巍然聳立著。

小卡車緩緩停下。金輕盈地從貨鬥上一躍而下,目光投向〝獅子王岩〞。舒普爾也「嘿咻」一聲爬下貨斗,走到金的身旁,眺望著〝獅子王岩〞。夕陽開始傾斜,周圍染上了淡淡的茜色。紅褐色的巨岩彷彿與世界融為一體,那姿態帶著幾分寂寥,喚起人懷舊的情緒。這裡被稱為獅子們的歸宿之地,舒普爾隱約覺得自己也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回來了。

是的,他這樣覺得。

「……你們倆應該也有話要單獨說吧。博士正好在另一邊。我卸完貨辦完事,再來接你們。」

說完,大叔發動車子,駛離了此地。原地只剩下舒普爾和金。靜謐的晚霞盈滿了整個世界。

舒普爾感嘆般地說道:

「——到了呢。」

『嗯,到了。』

「你要爬上那座岩山吧?」

『嗯,是啊。』

「那麼……我們就要在這裡,告別了呢。」

『——嗯。就在這裡告別吧。』

舒普爾看向金。金也回望著舒普爾。

在這裡告別。

是的。就在這裡,告別了。

舒普爾是金的搭檔。為了實現搭檔的願望,他目不旁視地一路來到了這裡。這也讓他得以逃避那殘酷的現實。

但是。

來到這裡,他終於有了實感。他再也見不到金了——

『……舒普爾。』

「誒?什、什麼事?」

被冷不防叫到,舒普爾有些慌亂。金注視著舒普爾說道:

『我想把我的項圈送給你。你願意收下嗎?』

「誒?金的項圈?」

『是的。這是我第一次登台表演時,馬戲團的大家送給我的。它是我與賈米、團長——以及身為家人的馬戲團全體成員——共同活在這世上的證明。我希望我最後的搭檔,你能收下它。』

「金……」

舒普爾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他伸手解開金脖子上的項圈,閉上眼睛,將項圈緊緊抱在懷裡。上面有一股太陽般溫暖的香氣。那是金的氣味。這是金活過的證明。是舒普爾無可替代的寶物。

過了一會兒,舒普爾睜開眼睛。他必須對金說些什麼告別的話。他認為,這是他作為搭檔,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可是,他卻完全想不出任何話來。一開口,彷彿就會說出「不要走」,舒普爾緊緊抿住嘴唇,一言不發。

這時,金像是察覺到了舒普爾的掙扎,緩緩露出了微笑。金環視了一下四周,靜靜地說道:

『……真不可思議。明明是第一次來這裡,卻完全沒有陌生的感覺。是因為我一直站在馬戲團的舞台上嗎?』

聽到這話,舒普爾也贊同地點了點頭。

「嗯,是啊。我也覺得不像第一次來。」

『這麼說來,我就是那隻怕寂寞的獅子,而你就是那個迷路的小丑了……』

金低語般地說道,然後突然跳上了旁邊一塊有舒普爾那麼高的岩石。它在岩石上搖晃著身體,像是在保持平衡。

「……?」

舒普爾一開始不明白金在做什麼。但漸漸地,他看出了金的意圖。金是在表演滾球。

舒普爾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他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然後,他發現了一旁的枯木。高度大約是舒普爾的兩倍吧。頂端的樹枝呈大大的Y字形分叉,似乎連金也能穿過去。

舒普爾跑到那棵枯木旁,對金說道:

「獅子先生,這次我們來玩這個吧?」

金像是笑了似的眯起眼睛,輕盈地從岩石上一躍而下。它就這樣朝這邊助跑,然後華麗地一躍,穿過了樹枝之間。那是一記完美的鑽火圈。

——來來來,各位觀眾請看。在這寂靜的地方,在被夕陽映照的稀樹草原上,僅此一次的猛獸秀。最後的最後一場猛獸秀……

舒普爾像平常在舞台上一樣,拚命地繼續著表演。金也用被病魔侵蝕的身體,一心不亂地繼續著表演。被夕陽剪出的兩道影子,奉獻出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精彩演出。

不久,所有的表演都結束了。遠處傳來了掌聲。舒普爾循聲望去,只見一輛卡車停在遠處,那位大叔正在那裡用力地鼓掌。剛才專註於表演沒有注意到,看來大叔是辦完事回來了。與舒普爾目光相接,大叔吸了吸鼻子,有些害羞地壓低了帽檐。

舒普爾轉向金。沐浴著傾瀉而下的陽光,金絲毫不見悲愴之色,只是美麗地佇立在那裡。

他覺得,現在可以說出口了。那最後的告別的話語。

那不需要是什麼漂亮話。

只需要是平常的話語就好。

既然如此,舒普爾要說的話已經確定了。

一股情緒湧上舒普爾的心頭。那是一種過於激烈、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感情。眼眶發熱,鼻頭一酸。即便如此,舒普爾還是張開口,擠出沙啞的聲音。因為用在演出結束時的那句話,早已是確定的。

「……今天謝謝你,獅子先生。我還想再多陪你一會兒,但我必須回去了。」

金也像往常一樣,彎曲後腿就地坐下,垂下頭說道:

『——我才要謝謝你。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聽到這句告別的話語,一滴淚水順著舒普爾的臉頰滑落。明明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哭泣的臉,淚水卻終究還是奪眶而出。淚水一旦溢出,便如決堤般一發不可收拾。感受著淚水撲簌簌地滑過臉頰,舒普爾心想:

(……沒能笑著和你告別,對不起。但是,這樣可以吧?金。)

因為我是小丑啊。小丑的臉上,總是畫著淚滴的。你看,一點都沒變。和平時一樣。是一樣的啊。

舒普爾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永別了,金。」

金也靜靜地說道:

『……永別了,舒普爾。』

舒普爾和金同時轉過身去。

金走向了〝獅子王岩〞。

舒普爾走向了卡車那邊。

一次也沒有回頭。

他覺得,這樣就夠了。

——日期,是舒普爾離開「獅子王岩」正好三天之後。

在稀樹草原中央紮營、持續調查獅子生態的穆爾卡博士的手記中,記載了一件頗為罕見的事。

「獅子王岩」成為傳說中的場所已久,但因其路途艱險,即便是處於巔峰期的獅子也難以活著抵達其頂峰——而在那個地方,時隔數年,有一頭獅子出現了。

那頭獅子,很美。

沐浴在夕陽下、閃耀著金色的身軀,以及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眸。說它神聖莊嚴也毫不為過,那姿態無愧於百獸之王的名號。

據穆爾卡博士的手記記載,那頭獅子直到自己生命終結為止,一直在「獅子王岩」的頂端咆哮不止。

它是在為自己感到自豪嗎?

是在因歡喜而顫抖嗎?

又或者——

它或許是在向某個人,傳遞著某種訊息。向那個擁有著與他人不同的牽絆之人,傳遞著言語難以訴盡的情感。

若是如此,那份心意一定傳達到了吧。

毫無疑問,一定傳達到了。

金(king)。

你究竟為何在咆哮?

獨自一人在巨岩之上。

你在思念著誰,而聲聲咆哮——?

故事講完後,舒普爾悄悄瞥了一眼爺爺的神色。爺爺似乎還在回憶往事,無言地垂眼看著項圈。

看到爺爺這副模樣,阿羅瓦吸了吸鼻子,開口說道:

「這個項圈裡,裝滿了爺爺和金的重要回憶呢。爺爺,你沒事吧?別哭了。打起精神來呀。」

說這話的阿羅瓦自己卻眼眶裡蓄滿了淚水,眼看就要哭出來了。爺爺帶著一種模糊的笑容,看著舒普爾和阿羅瓦,說道:

「沒事。我已經不會再哭了。金啊,它在爺爺心中至今仍然活著。而且……金從『獅子王岩』頂端傳達過來的心意,也確確實實地傳達到爺爺心裡了。要是一直哭哭啼啼的,會被金笑話的。」

「——誒?」

就在阿羅瓦愣神的時候,門開了,媽媽從地里回來了。爺爺確認是她之後,用雙手輕輕拍了拍舒普爾和阿羅瓦的腦袋。

「好了,該回家了。肚子也該餓了吧?」

被爺爺的話催促著,舒普爾站起身來。他向眼睛還有點紅的阿羅瓦伸出手,阿羅瓦有些害羞地握住了那隻手。兩人跑到媽媽身邊,媽媽看到阿羅瓦,有些驚訝地說道:

「哎呀,阿羅瓦。你眼睛紅紅的哦?怎麼了?難道是舒普爾欺負你了?」

不等舒普爾否認,阿羅瓦就使勁搖了搖頭。

「不是的,阿姨。舒普爾一點錯都沒有。這是……對、對了。只是眼睛裡進了沙子。對吧,舒普爾?」

阿羅瓦歪著頭問道。看來她是不想讓媽媽擔心。

「——嗯,是啊。她眼睛裡進了沙子,剛才一直在揉眼睛呢。」

舒普爾配合著她的話,媽媽垂下眉梢,擔心地說道:

「哎呀,是這樣嗎?不過阿羅瓦,眼睛裡進了沙子可不能亂揉哦?知道了嗎?」

「知——道——了——」

舒普爾他們向爺爺道別後,邁步走出了家門。踏出家門、抬起頭的一瞬間,舒普爾屏住呼吸,愣在了原地。

——是夕陽。

將雲的底部染成金黃色、向西傾斜的壯麗夕陽,帶著壓倒性的存在感,鋪展在眼前。它比平時更加寬廣,溫柔得讓人想要落淚。那姿態,簡直就像……

「……像金一樣。」

阿羅瓦低聲嘟囔道。

舒普爾也吸了吸鼻子——

爺爺用手指撫過手中的項圈,溫柔地摩挲著。他的眼角很平靜,已經沒有淚水了。

這個項圈,是爺爺以前養的狗的。名字正如項圈上所寫,叫「金」。它毛髮蓬鬆,耳朵下垂,是一隻很少叫喚的溫順的狗。雖然是大型犬,但應該還沒有大到獅子的程度。

它活了十六年零四個月。

臨終的時候,是和今天一樣,夕陽非常美麗的一天。金橫躺著瘦弱的身體,連呼吸都很痛苦似的,「哈、哈」地喘著粗氣。

爺爺在金身邊坐下,一直撫摸著它的身體。它時日無多了,這在旁人看來也一清二楚。離別的時刻正在臨近。

——明明一直都在一起啊。

他很悲傷。

他曾認真地想過,如果要經歷如此悲傷的事,這輩子再也不養狗了。

爺爺撫摸著金的身體,不知不覺間流下了眼淚。這時,一直默默接受撫摸的金,緩緩地抬起了頭。金擔心地看著爺爺,然後用一種悲傷得令人心碎的、微弱的聲音,像遠吠一樣叫了一聲。

那個時候,金的叫聲聽起來是那麼、那麼令人痛心,他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它為什麼要叫。

但是。

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之後,他覺得終於明白了金當時吠叫的理由。

而且。

在聽了剛才舒普爾為他編織的「故事」之後,他確信自己的這個想法是正確的。

金在最後一刻,一邊吠叫著,一邊這樣告訴爺爺:

『不必那麼悲傷。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這是我最後能做的事。

——讓我替你,哭出來吧。』

金。

原來你是在哭啊?

替我流下了眼淚。

給了我溫柔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