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23 ·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3

第二話 消失的金幣

清晨,壁爐里剛添上的柴火正緩緩地提升著室溫。舒普爾坐在佩哈爾街老巢房間的扶手椅上,嘴裡叼著卡拉巴什彎煙斗。煙斗對他來說太大了,此刻卻正上下微微晃動——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壁爐對面的椅子上,穆爾卡正展開《泰晤士報》,專註地讀著上面的文章。

「嗯——」

嘴裡上下晃動的煙斗忽然停住了。察覺到這一變化,穆爾卡從報紙上抬起頭來。

「怎麼了?發現什麼了嗎?」

舒普爾又「嗯」了一聲,看向穆爾卡,得意地挺起胸膛說道:

「穆爾卡君,謎題已經全部解開了。」

「是嗎?那太好了。那麼,這次案件的兇手究竟是誰?」

舒普爾從扶手椅上輕盈地跳下來,一手扶著嘴裡的煙斗,得意揚揚地走向木製圓桌。

「別急嘛,穆爾卡君。真相又不會逃走。在那之前,先歇口氣吧。」

說著,他拿起桌上的茶壺泡起紅茶來。他正要往紅茶里加一勺果醬,但果醬瓶的蓋子怎麼也擰不開。舒普爾取下叼在嘴裡的煙斗,將較細的一端插入瓶蓋的縫隙,像撬棍一樣啪地撬開了。其實舒普爾並不抽煙,但這東西在這種時候很方便,所以他從不離手。

舒普爾重新叼上煙斗,端著紅茶杯,故作姿態地問道:

「穆爾卡君,這次的案件也真是簡單至極。真相嘛,等後天去委託人家的時候再說吧……這世上有沒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件?」

穆爾卡看了眼報紙,答道:

「本來想說『天下太平無事』——但看來並非如此。要說大事件的話,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個盜竊團伙又出現了。據說這次是從中央美術館盜走了幾十件美術品。怎麼樣,舒普爾?作為名偵探,你是不是很在意?」

舒普爾讓煙鬥上下晃了晃,搖了搖頭。

「不不,穆爾卡君。大事件往往都很單純。反而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件里,才隱藏著複雜離奇的謎團。盜竊案的負責人……我記得是梅阿露露德警部吧?她很優秀,經過紮實的調查,遲早會把盜竊團伙抓住的。我更希望遇到一些更複雜、更有趣的謎題來較量一番。」

「小事件啊……啊,這裡還有一條。領主之子伊霍普的婚禮上,新娘失蹤了。說起伊霍普,他上一次結婚時新娘就被別的男人搶走了吧。世上還真有運氣這麼差的人。據說找到新娘的人,能得到一百萬帕爾的賞金。」

「哦!這聽起來是個很有趣的案件。有機會的話,我真想調查一下。」

舒普爾把煙斗從嘴邊拿開,喝了一口紅茶。但馬上就叫了起來:「好燙!」他苦著臉停下了喝茶的動作,耷拉著眉毛,呼呼地吹著氣想把紅茶吹涼。他不太能喝太燙的茶。

呼呼——

呼呼——

噗—————————

舒普爾正吹著氣,門口突然響起了門鈴聲。

「……好像有人來了。」

穆爾卡說道,舒普爾點了點頭。

「嗯,看來是的。我不記得約過誰,應該是新的委託人吧?」

穆爾卡從椅子上站起身,打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他留著漂亮的鬍子,圓眼鏡後面的小眼睛正焦急地滴溜溜轉動著。看起來事情相當緊急,他正用手帕不停地擦拭額頭上的汗水。男子打量了一下舒普爾和穆爾卡,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開口道:

「哦哦!您就是傳聞中的名偵探舒普爾先生吧!求求您,請救救我吧!!」

男子說著——雙手緊緊抓住了穆爾卡的手。

「——是我?」

「是的,沒錯!啊啊,果然名不虛傳,真是一表人才!您一定能拯救我的困境!!」

看著獨自激動的男子,舒普爾放下手中的紅茶,憤然說道:

「喂!舒普爾是我才對!穆爾卡君是我的助手!!」

「……誒?」

男子似乎大為震驚,瞪圓了眼睛來回看著舒普爾和穆爾卡。他用眼神向穆爾卡求證:「是真的嗎?」穆爾卡點了點頭,肯定了舒普爾的話。

男子尷尬地從穆爾卡手上鬆開手,轉向舒普爾。

「啊,失禮了。原來您才是舒普爾名偵探。哎呀,果然名不虛傳……」

男子拚命搜尋著讚美之詞,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著穿著寬鬆衣服的舒普爾——最後說道:

「您、您的煙斗真不錯。」

男子自稱約翰遜。約翰遜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舒普爾和穆爾卡則坐在他對面的位置上。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彷彿要將冬天的腳步聲盡量驅遠。

「——那麼,您有什麼事?」

舒普爾上下晃動著煙斗,恢複了故作老練的口吻問道。約翰遜啊地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舒普爾先生。我在港口附近的街角經營一家小當鋪。雖然經濟不景氣,店鋪經營得不甚理想,但一直以來我都老老實實、勤儉度日。然而……啊啊,真是豈有此理!就在剛才,我店裡的東西被盜了!求您了,舒普爾先生。我一定會備上厚禮,請您務必利用您的智慧,幫我抓住那個小偷!!」

「盜竊案啊……這種情況,求助警察不是更好嗎?」

穆爾卡從旁插話,約翰遜立刻搖了搖頭。

「警察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尤其是現在,他們正忙著對付那個盜竊團伙,根本不會認真理會我的案子。而且……被盜的物品,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在今天之內找回來。」

「今天之內?約翰遜先生,這未免也太——」

穆爾卡的話被約翰遜用強硬的口吻打斷了:

「我知道這很勉強!但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在今天之內找回來!能拜託這件事的,只有名偵探舒普爾先生了。求求您了,舒普爾先生!請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約翰遜雙手緊握在膝蓋上,唾沫橫飛地懇求著。他那拚命的樣子透著一股迫切的勁頭,不難想像被盜的一定是非常貴重的東西。

舒普爾「嗯嗯」地低語了幾句,然後問道:

「原來如此。事情我明白了。那麼,被盜的物品是什麼?」

「是、是的。被盜的物品是……」

說到這裡,約翰遜有些不情願地移開了視線,但最終還是低聲說了出來:

「……米傑爾金幣的複製品。」

「米傑爾金幣的複製品?」

舒普爾和穆爾卡同時重複道。穆爾卡像是泄了氣一般靠在椅背上,而舒普爾反而饒有興緻地探過身去。

在這個國家的最南端,有一座名為米傑爾的城市。那是一座人口不足三萬的小城市,但大約二十年前,那裡發現了令全世界考古學家讚嘆不已的巨大遺迹群。而在遺迹群的中央,曾經被認為是神殿的地方,出土了米傑爾金幣和銀幣。

這兩種金幣和銀幣是成對的,金幣上雕刻著象徵太陽的圖案,銀幣上則是象徵月亮的圖案。它們被譽為世界上最美的硬幣,極受歡迎,市面上流通的仿製品多得數不勝數。

「是的。我剛才也說了,我經營的是當鋪。有時候也會經手一些古錢幣之類的東西,因此店裡也存放著金幣的樣本——也就是複製品。那東西被盜了。」

「嗯。被盜的只有那件東西嗎?其他商品沒有被盜嗎?」

「是、是的。發現金幣複製品被盜後,我立刻檢查了主要的商品——其他東西都安然無恙。求求您了,舒普爾先生,請幫我找回金幣吧!」

聽完這番話,穆爾卡用漫不經心的口吻問道:

「不過是個複製品,您為什麼這麼拚命要找回來呢?米傑爾金幣的複製品,只要去對地方,隨時都能買到吧?在米傑爾當地甚至作為旅遊紀念品出售。反過來說,就算找到了那枚米傑爾金幣,也很難證明那就是您被盜的那一枚。」

「我需要那枚被盜的米傑爾金幣。而且,那枚被盜的米傑爾金幣有個特徵,我一眼就能認出是不是我的東西。」

「特徵?是什麼特徵呢?」

「是的。被盜的那枚複製品金幣,是從正中間裂成兩半的。我只擁有那裂成兩半的其中一半,而那一半被盜了。」

「——嗯!」

舒普爾讓叼在嘴裡的煙鬥上下晃動,一副興緻勃勃的樣子問道:

「半枚金幣嗎?聽起來是個相當有趣的案件。能請您詳細說說金幣被盜時的情況嗎?」

舒普爾對這個案件表現出興趣似乎出乎穆爾卡的意料,他微微挑了挑眉。約翰遜重重地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好的。金幣被盜是在今天早上——也就是大約一小時前的事。我起床後先洗了臉,然後去了店裡。因為這裡是住宅兼店鋪,居住區和店面只隔著一扇門。當時米傑爾金幣還沒有被盜,還在原來的地方。米傑爾金幣一直放在店裡的櫃檯上,一推開通向店裡的門就能看到,所以絕對不會錯。

我當時去店裡,是為了取門口的郵件。從郵箱里取出信件,然後在書房慢慢讀完再去吃早餐——這是我早上的慣例……啊啊!我取了郵件之後,沒有鎖上店門,這才是最大的失誤!!因為今天店裡休息,窗戶上也和平常一樣貼著告示,我以為不會有人進到店裡來!

我從郵箱里取出一位老朋友的信,像往常一樣去書房拆開了信封。就在我剛讀完那封信的時候,塞菲——啊,塞菲是我僱傭的傭人的名字。她雖然長相不善、做事毛躁,但本質上是個認真肯乾的人。我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孤身一人。塞菲對我來說就像是唯一的家人。塞菲告訴我早餐準備好了。我便坐到桌前準備吃早餐。但就在這時,我聽到店裡傳來一陣響動。我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立刻去店裡查看。結果,我看到一個臉上有傷疤的紅髮流浪漢,正從外面往店裡張望,和我對上了眼。」

「臉上有傷疤的紅髮流浪漢?」

舒普爾皺起眉頭。約翰遜連連點頭。

「是的。沒錯,沒錯。是個髒兮兮的、三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蓬亂的紅髮,右側臉上有一道可怕的傷疤。那個男人和我對上眼後,就像逃跑一樣離開了現場。我追到外面一看,打掃用的水桶被移動到了和平時不太一樣的位置。我猜想之前的響聲大概是那個流浪漢踢倒了水桶,但水桶是被推到路邊的,正常走路是不會踢到的。那個流浪漢一定是對店裡有所企圖,才靠近了店鋪。於是我心中不安,去看了看放置米傑爾金幣的地方……」

「金幣已經不在了吧?」

一直默默聽著的穆爾卡接過話頭說道。約翰遜鄭重地點了點頭,向舒普爾懇求道:

「舒普爾先生,我希望藉助您這位名偵探的力量!一定是那個流浪漢偷走了我的金幣!請抓住那個男人,幫我奪回金幣!!求您了!!」

穆爾卡向舒普爾投去一個「怎麼辦?」的眼神。舒普爾做出彷彿在吸煙斗的樣子,嗯嗯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穆爾卡君,這看起來是個相當有趣的案件。正是這樣的小事件里,才隱藏著巨大的謎團。我們馬上去現場,調查一下這個案件吧。」

說著,舒普爾取下掛在門邊的外套披上,又戴上獵鹿帽。煙斗和獵鹿帽是「名偵探舒普爾」的標誌,但這兩樣東西對舒普爾來說都太大了。他反覆調整著松垮的獵鹿帽,嘴裡叼著根本沒點燃的煙斗——這副模樣,總覺得有點靠不住。

「好了。準備完畢。那我們走吧,約翰遜先生?」

舒普爾拖著外套的下擺,意氣風發地邁步走了出去。看著他的背影,約翰遜低聲嘟囔了一句:

「……感覺不安啊。」

一輛雙駕四輪馬車抵達了事發店鋪的門前。舒普爾小心翼翼地走下馬車,「嗯哼」地乾咳了一聲,叼著煙斗環顧四周。店鋪周圍是一片蕭條的街景,旁邊正如所說,是港口。他搜尋著約翰遜所說的那個可疑流浪漢的身影,但目之所及,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將視線轉向店鋪。門邊掛著一個信箱,窗邊放著一隻打掃用的水桶。兩者都和約翰遜說的一樣。

「來,請進。」

約翰遜招呼兩人進屋。穆爾卡先走了進去,舒普爾緊隨其後踏入了店內。

店內十分雜亂。雖然屬於小型店鋪,但商品的數目之多與狹窄的空間形成鮮明對比。雖然也有一些引人注目的漂亮燈具和繪畫,但旁邊卻堆著莫名其妙的壺和古怪的銅像,整體給人一種亂七八糟的印象。打掃似乎也不夠徹底,不僅沒有人走動的地板邊緣,就連許多商品上都積了薄薄一層灰。

舒普爾一邊觀察著店內的情況,一邊讓煙鬥上下晃動。他的眼神已經轉變為名偵探的目光,銳利地眯縫起來。頭上戴著的獵鹿帽滑落下來,擋住了上半部分的視野,結果看起來就像眯著眼睛——才不是這樣呢。啊,絕對不是。

「嗯——」

舒普爾低語著,伸手碰了碰旁邊的商品,用食指輕輕划過。他將手指拿到眼前仔細觀察了一番,然後又「嗯、嗯」地低語了幾聲。接著,他又用同樣的方法摸了摸旁邊的商品。然後是更旁邊的商品,再旁邊的商品,他都伸出手去觸碰。

約翰遜似乎等得不耐煩了,對舒普爾說道:

「舒普爾先生,被盜金幣原來放置的地方在這邊。我帶您去,請這邊走。」

舒普爾停止了觸摸商品,點了點頭。只是因為全是稀奇古怪的東西,他興奮得忍不住隨手摸了摸——才不是這樣呢。啊,絕對不是。

約翰遜走向店鋪深處,來到了他平時看店時大概會坐的櫃檯前。櫃檯更裡面還有一扇門,似乎是通向居住區的。約翰遜拿起櫃檯上放著的一個小盒子。這個盒子上部的蓋子部分是玻璃制的,其餘部分是木質的。裡面鋪滿了棉花,在棉花的墊子上,躺著一枚米傑爾銀幣的複製品。銀幣不像故事裡提到的金幣那樣裂成兩半,而是完整渾圓的。旁邊有一個空位,那裡原本應該放著米傑爾金幣的複製品。

穆爾卡「哦」了一聲。

「是和銀幣成套的啊。雖然是複製品,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金幣也和這枚銀幣差不多大小嗎?」

「因為它們是一對的嘛。只是雕刻的圖案不同,厚度和大小都是一樣的。」

舒普爾讓煙鬥上下晃動,裝模作樣地問道:

「約翰遜先生,那枚銀幣複製品,能讓我看看嗎?」

「誒?銀幣嗎?嗯,這倒沒問題……」

約翰遜歪了歪頭,但還是打開了盒子,將裡面的銀幣遞給舒普爾。舒普爾取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先仔細觀察了銀幣的正面。接著他把銀幣翻過來,然後「嗯!」了一聲,似乎很感興趣。穆爾卡問道:

「怎麼了,舒普爾?發現什麼了嗎?」

舒普爾用得意的口吻說道:

「你看看這個,穆爾卡君。這很有意思。銀幣的背面……邊緣部分好像和什麼東西摩擦過一樣,有磨損的痕迹。明明是放在盒子里的,這很奇怪啊。約翰遜先生,您經常把這枚銀幣從盒子里拿出來嗎?」

「誒?不,我沒做過那種事。真奇怪啊……比起這個,舒普爾先生,這個發現能成為找到金幣的線索嗎?」

「呃………………」

舒普爾一時語塞,約翰遜雖然露出苦笑,但還是繼續說道:

「啊不,果然沒那麼簡單吧。比起這個,難得來一趟,請到裡面坐吧。您們是重要的客人。我給您們拿點喝的。」

穿過櫃檯後面的門,是一條通往起居室的路。右邊是通向廚房的門,左邊的門似乎通向約翰遜用作書房的房間。

「塞菲,我回來了。」

約翰遜招呼了一聲,廚房的門打開了,一個面相嚴肅的傭人大嬸走了出來。這個叫塞菲的傭人冷淡地瞥了舒普爾他們一眼,然後轉向約翰遜問道:

「老爺,您說被盜的東西找回來了嗎?」

「不,還沒有。但不必擔心。名偵探舒普爾先生一定會幫我找回來的。」

「名偵探舒普爾?……啊,那位就是嗎?」

說著,塞菲似乎沒什麼興趣地移動著視線。她的目光毫無疑問是先看向了穆爾卡。舒普爾不滿地噘起了嘴。

約翰遜「嗯哼」地乾咳了一聲,低聲嘟囔道:

「……是旁邊那位。」

塞菲的眉毛微微一動,但除此之外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反應。約翰遜說了句「給客人上茶」,她便徑直退回廚房去了。

「呃……請到沙發上坐吧。」

被招呼著,舒普爾他們並排在沙發上坐下。約翰遜在桌子對面坐下,不安地問道:

「舒普爾先生,怎麼樣?有辦法嗎?」

舒普爾叼起煙斗,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用故作老練的口吻說道:

「嗯。倒是找到了一些可以當作突破口的東西。」

聽到這話,約翰遜的眼睛因驚訝而睜大了。他唾沫橫飛地急切說道:

「真的嗎?! 那犯人是誰?果然還是那個紅髮流浪漢吧!能找到那傢伙嗎?請快點找回被盜的物品!!」

舒普爾伸手制止了激動叫嚷的約翰遜。

「好了好了,請冷靜。約翰遜先生,您太急於下結論了。我只是說找到了可以當作突破口的東西,並不是說找到了有力的犯人線索。而且,現在就斷定那個紅髮流浪漢是犯人也為時過早。」

「可是……」

約翰遜正要進一步爭辯,這時塞菲端著托盤從廚房走了出來。托盤上放著三個人的咖啡杯和一個平盤,盤子里隨意地堆著一些餅乾。塞菲粗暴地將杯子放到三人面前。放盤子的時候,裡面的兩三塊餅乾還滾落到了桌上。塞菲似乎打算等待吩咐,抱著托盤,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一臉不悅地杵在那裡。

「來,舒普爾先生,穆爾卡先生。請不要客氣,儘管享用。」

約翰遜用手示意「請」。穆爾卡應了一聲,喝了口咖啡,但舒普爾只是盯著黑色的液體。

「——怎麼了,舒普爾先生?」

約翰遜疑惑地問道。坐在舒普爾旁邊的穆爾卡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啊,對了。我忘了。舒普爾喝不了咖啡,嫌苦對吧?」

他的話裡帶著一絲戲謔,言外之意像是在說「真是個小孩子」。舒普爾察覺到了,氣鼓鼓地反駁道:

「不是的!我只是更喜歡紅茶勝過咖啡而已!!」

這番對話被塞菲沉重的腳步聲打斷了。她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幾乎是搶一般地將舒普爾面前的杯子放回托盤上。

「……是紅茶吧?」

塞菲瞪著舒普爾問道,舒普爾條件反射般地點了點頭。塞菲轉身走向廚房。當她走到門邊時,舒普爾怯生生地開口道:

「那、那個……如果有果醬的話,能給我一點嗎?我喜歡把果醬滴在紅茶里喝。」

塞菲的腳步瞬間停住了。但她沒有回頭,代替回答的是「砰!」的一聲,門被用力關上了。

「……好可怕。」

聽到舒普爾的嘟囔,約翰遜像是辯護般說道:

「啊不,她確實長相不善又粗魯……但她從不偷懶,是個實實在在過日子的人啊?」

喝著咖啡的穆爾卡,端著杯子忽然問道:

「說起來,犯案的可能性,在家裡的塞菲女士身上也完全存在吧……約翰遜先生,對此您怎麼看?」

約翰遜眨了眨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玩笑,突兀地笑了起來。

「塞菲是犯人?哈哈,怎麼可能。我僱用塞菲已經遠超過十年了。她要有機會偷店裡的商品,機會多得數不清,但至今從未發生過店內物品被盜的事。犯人一定是我親眼看到的那個臉上有傷疤的紅髮流浪漢。所以,我希望舒普爾先生能掌握證據,然後找到那個流浪漢,奪回米傑爾金幣……我就是這麼想的。」

這時,塞菲從廚房回來了。她手上的托盤裡,放著一隻飄著香氣的、斟得滿滿的紅茶杯和杯碟。還有一個瓶蓋被擰松、勺子插在縫隙里的果醬瓶。塞菲把這些東西放到舒普爾面前。她幾乎是砸著放下的,紅茶灑了一些到杯碟上。果醬的蓋子骨碌碌地滾落在桌上。但塞菲毫不在意。

舒普爾也一樣。看到果醬的瞬間,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哇!這不是拉拉姆島限量生產的果醬嗎!!」

約翰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是的,沒錯。您知道這個?」

「嗯!對於我自己用的東西,我都會仔細研究的。我總是在紅茶里加果醬,所以很清楚。只看一眼就能知道它是哪裡生產的!這個非常好吃的,對吧?」

聽到這話,穆爾卡無奈地說道:

「舒普爾,你的知識還真是偏科啊。作為名偵探這樣好嗎?」

舒普爾不滿地反駁道:

「有什麼關係。以前的名偵探知識也很偏科啊?那位有名的愛抽煙的名偵探,不只是抽煙,甚至還寫過關於煙草的論文呢。」

「以前的名偵探?你說的那個名偵探,到底是誰啊?」

「誒?呃——是莫姆斯?不對……是霍姆斯?咦,好像也不是?」

來到這裡之後,約翰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哦,真讓人高興啊。因為是限量品,很難入手,身邊一直沒人懂得欣賞這種果醬的好。拉拉姆島生產的這種果醬是世界第一!那裡出產的原料米拉瑪的品質,以及儘可能排出瓶中空氣的裝瓶工藝,是保持這種味道的秘訣吧。我每天早上吃吐司時,也一定會塗上這種果醬。」

舒普爾補充道:

「不過今天早上真可惜啊。這果醬只少了一勺的量,看來是今天早上早餐時用過的……但因為被盜事件的騷動,結果塗了果醬的吐司一口也沒能吃上吧?」

「哦!? 您是怎麼知道的?」

「是靠您那漂亮的鬍子。您不是說發現被盜後,慌忙跑到我這裡來了嗎?既然那麼匆忙,應該沒有時間仔細擦拭嘴邊吧。那麼,吃過早餐的痕迹——比如果醬、麵包屑之類的——應該會留在鬍子上才對。可是,到我這裡來的約翰遜先生,您的鬍子卻很乾凈。所以我早就注意到了。真可憐,這個人連早餐都沒吃上,就這樣向我求助來了。」

聽了舒普爾的話,約翰遜驚訝得目瞪口呆。

「哦,太厲害了。不,舒普爾先生說得完全正確。我連早餐都沒吃上,就這樣一籌莫展。求您了,舒普爾先生。請儘快抓住犯人。」

「我正有此意。」

舒普爾簡短地應了一聲,叼起煙斗,用勺子舀了一勺果醬滴進紅茶里。他用勺子攪了兩三下紅茶,這時忽然注意到了什麼。

「……哦?這把勺子的尖端有點磨損啊。」

被舉到眼前高度的勺子尖端,確實有些磨損,像是和什麼堅硬的東西摩擦過一樣。

「——要給您換一把嗎?」

塞菲和剛才一樣,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用生硬的語氣問道。舒普爾取下煙斗,慌忙搖了搖頭。

「不用了,沒關係。攪拌起來完全沒問題。」

旁邊的穆爾卡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就別說出來嘛。舒普爾,你也太在意這些小細節了。」

「觀察對於偵探來說是很重要的。以前的名偵探——」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

被穆爾卡敷衍地擺了擺手,舒普爾有點不滿,但還是端起了茶杯。

「……這紅茶是吉克產的吧?雖然和我平時喝的不一樣,但這個也很好喝呢。我開動了。」

說著,他喝了一口。

「好燙!」

「——有那麼燙嗎?對不起。」

塞菲用沒什麼感情的口吻,像完成任務般道了歉。約翰遜正想說什麼,穆爾卡卻呵呵地笑了起來。

「不用道歉。舒普爾不但怕苦咖啡,也怕熱紅茶。他一直都這樣。」

舒普爾不滿地噘起了嘴,但沒有反駁,只是呼呼地吹著氣把紅茶吹涼。但他的目光卻不時瞟向果醬瓶。他那副樣子大概顯得十分渴望,約翰遜便說道:

「舒普爾先生,如果您不嫌棄,那瓶果醬就送給您吧?」

「誒,真的嗎?! 」

舒普爾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穆爾卡在旁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示意他別這麼丟人。約翰遜放聲大笑。

「哈哈哈。嗯,沒關係。剛才也提到了,只是用了一點沒能吃成的早餐分量,請帶回去吧。」

「可是真的可以嗎?這個真的很珍貴啊?今年進口的部分肯定已經賣完了,除非去拉拉姆島採購,否則這一帶已經買不到了吧?或者,您還有囤貨嗎?我聽說因為數量有限,用這種果醬的人都會事先囤一些……」

說著,他看向塞菲。食品的管理肯定是她在負責。

塞菲平淡地回答道:

「囤的最後一份就是那個了。剩下的要等到明年才能買到。我之前應該已經向您報告過果醬快用完了吧——」

塞菲用眼神向約翰遜詢問:「可以嗎?」約翰遜緩緩搖了搖頭,轉向舒普爾,笑著說道:

「沒關係。舒普爾先生還必須幫我抓住小偷呢。而且——其實因為工作關係,我有路子。有人能從拉拉姆島幫我運果醬來。新的果醬今晚就能到手,所以請您不必顧慮,收下吧。」

「真的?太好了!謝謝!!」

舒普爾接過果醬,撿起滾落在桌上的蓋子,牢牢地蓋上。在把它放進外套之前,他又取出放大鏡仔細地觀察了一番。舒普爾叼起煙斗,讓它上下晃動。

「嗯,嗯。」

他饒有興緻地低語著,小心翼翼地把果醬放進外套口袋裡。舒普爾彷彿對正在吹涼的紅茶失去了興趣,開始環顧四周。他緊盯著地板、桌面等處,又「嗯」了一聲。

「……打掃得真乾淨啊。和積了薄薄一層灰的店內真是天壤之別。塞菲女士,您不做店內的清掃工作嗎?」

突然被問到,塞菲微微挑了挑眉,但立刻清晰地回答道:

「是的。老爺吩咐過,店裡的商品有些如果保養方法不當會立刻受損,所以店內的事不用我做。我進出都走廚房的後門,店裡大概一個月才會進去一次……這有什麼問題嗎?」

舒普爾將視線落在桌上,似乎在思索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扶著煙斗抬起頭來。

「——嗯。看了現場,又聽了您的敘述,事件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了。約翰遜先生,看來您目擊到的那個臉上有傷疤的紅髮流浪漢,確實掌握著關鍵。首先要找到那個男人。不過,在這偌大的城市裡找一個流浪漢,光靠我們是不可能的。而且還有時間限制,要在今天之內完成。我認識一位優秀的警官,叫梅阿露露德警部,我去拜託她幫忙。這附近有電報局嗎?」

「有的。」

「嗯。那正好。」

舒普爾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刷刷地寫了些什麼。他撕下那一頁,遞給塞菲說道:

「塞菲女士,麻煩您把這個送到電報局去。請告訴工作人員,將內容一字不差地傳達給梅阿露露德警部。」

塞菲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頓時瞪大了眼睛。她看向舒普爾,但舒普爾毫不在意,端起已經涼了不少的紅茶喝了一口。

「嗯,好喝!」

舒普爾似乎非常喜歡,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了紅茶。他看著空了的茶杯,耷拉下眉毛,對還杵在原地的塞菲說道:

「喂,塞菲女士。在去電報局之前,能再給我一杯紅茶嗎?這個真的很好喝。你很會泡紅茶啊。」

聽到這話,塞菲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知、知道了。我這就拿來。」

塞菲說著,將空茶杯和杯碟放回托盤上,帶著一種莫名的慌亂,消失在通向廚房的門後。

「——舒普爾,你剛才要發的電報……你到底打算給梅阿露露德警部發什麼內容?塞菲女士好像很吃驚的樣子。」

舒普爾簡短地回答了一句「秘密」,然後讓煙鬥上下晃動。

過了一會兒,塞菲端來了紅茶,但她的樣子還是有些奇怪。她不知為何頻頻瞥向約翰遜,然後靜靜地將紅茶放在舒普爾面前。

「謝謝。那麼,塞菲女士,請把剛才那張紙送到電報局去。是很重要的東西,可別在路上弄丟了哦?」

「是、是的。」

塞菲緊握著紙條,從廚房的後門出去了。

「——嗯。」

舒普爾小心地不去碰觸滾燙的茶杯,端著杯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

在穆爾卡和約翰遜疑惑的目光中,舒普爾對他們說道:

「穆爾卡君,約翰遜先生。有件事想請你們幫忙。不是什麼難事,不用擔心。只要在我喝完這杯紅茶之前做完就行了。」

「那好,約翰遜先生,我們要抬起來了哦?一、二!」

穆爾卡和約翰遜咬緊牙關,合力將店中央的大桌子抬了起來,然後按照舒普爾指定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挪動過去。

舒普爾坐在里側的櫃檯座位上,悠閑地望著這一幕。他偶爾避開揚起的灰塵,一口一口地喝著已經降到適口溫度的紅茶。明明已經到了寒意侵身的季節,穆爾卡他們卻被迫干著額頭冒汗的重體力活,而只要舒普爾還在一口一口優雅地喝著紅茶,這確實稱得上是「在這杯紅茶喝完之前就能做完的事」。

桌子搬完後,約翰遜氣喘吁吁。穆爾卡也舒了一口氣,問舒普爾:

「——舒普爾,這樣行了嗎?」

「嗯,可以了。謝謝。」

舒普爾喝完剩下的紅茶,走到騰出空位的區域,環視了一圈四周。然後他立刻「嗯」了一聲,滿意地點了點頭。

「怎麼了舒普爾?我們累成這樣,你的調查就已經結束了嗎?」

「嗯。這是最後一定要確認的事,已經完成了。果然和我想的一樣。這樣一來,這裡就沒有事了。剩下的就是去找那個紅髮流浪漢。」

舒普爾轉向約翰遜說道:

「約翰遜先生,我們現在就去追蹤那個流浪漢的下落。順利的話,下午過些時候就能破案了。您就在這裡等好消息吧。」

約翰遜還在喘著粗氣,但還是很高興地回答道:

「是、是嗎。我明白了。那就拜託您了。」

舒普爾點了點頭,招呼穆爾卡。

「走吧,穆爾卡君。時間已經不多了。」

「啊,嗯……」

兩人一同離開了店鋪。

走出店外,穆爾卡問道:

「喂,舒普爾,犯人到底是誰?果然還是那個紅髮流浪漢嗎?」

「嗯,暫時可以這麼說吧。」

「暫時?聽起來真含糊。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是——」

就在舒普爾正要開口的瞬間,穆爾卡突然沖了出去。他以極快的速度跑過前方的拐角,消失在舒普爾的視野中。舒普爾也拖著鬆鬆垮垮的外套,一邊扶正不斷滑落的獵鹿帽,一邊慌忙追了上去。他也轉過拐角,只見穆爾卡正揪著一個紅髮流浪漢的衣領。

「舒普爾,我抓住他了!就是那個紅髮流浪漢!」

流浪漢拚命掙扎,試圖掙脫穆爾卡的手。穆爾卡抓住流浪漢的手臂,將自己的身體貼近對方懷中,然後順勢以一記背負投的架勢將他摔了出去。流浪漢的雙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線。他似乎想做出受身動作,但反應不及,身體重重地砸在地上。他發出不成聲的呻吟,還想逃跑,但隨即靠著牆壁癱倒在地。

穆爾卡蹲到流浪漢面前,說道:

「怎麼?是想再偷一次,所以在窺探店裡的動靜嗎?如果是這樣,那可不太光彩啊。」

流浪漢痛苦地皺著眉,斷斷續續地說:

「等、等一下。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還想抵賴嗎?太難看了。」

就在兩人爭執之際,舒普爾慌忙插到中間。

「等一下。他不是犯人。你忘了嗎?約翰遜先生是這麼說的:他看到一個臉上有傷疤的紅髮流浪漢。他雖然也是紅髮,但臉上根本沒有傷疤啊?」

穆爾卡聽了這話,仔細看了看流浪漢,然後「啊……」了一聲。流浪漢皺起了眉頭。

「紅髮有傷疤的流浪漢?犯人?等一下。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我莫名其妙挨了這一頓,總該讓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吧?」

穆爾卡向舒普爾投去詢問的目光。舒普爾點了點頭,穆爾卡先是道了歉,然後說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及今天發生的案件經過。流浪漢聽得目瞪口呆。

「什麼!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名偵探舒普爾先生嗎?! 久仰大名………………您的獵鹿帽很不錯。不過,以您這樣慧眼獨具的人,應該也能明白吧?我沒有偷東西。而且,剛才提到的那位『臉上有傷疤的紅髮流浪漢』,其實是我的熟人。但我可以發誓,他也絕不會偷東西。請相信我。」

舒普爾讓煙鬥上下晃動著,過了一會兒,「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您,以及您那位熟人的流浪漢,都發誓絕沒有偷東西?」

「是的,當然!我可以斷言!」

「嗯。難道說,是這樣一回事嗎?」

舒普爾湊到流浪漢耳邊,低語了幾句。流浪漢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對,對!正如舒普爾先生所說!!您是怎麼知道的?! 」

「沒什麼,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比起這個,我還有一件事想問您。」

舒普爾又在流浪漢耳邊低語了幾句。流浪漢露出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但隨即像是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也在舒普爾耳邊低語了幾句。

「——嗯!原來如此!這真是太有意思了!!果然是這樣啊!!」

舒普爾和流浪漢用力握了握手,說了聲「感謝您的協助」,然後轉向穆爾卡。

「穆爾卡君,你先回家休息吧。」

「嗯?那你呢?」

「我還有點事要去辦。這樣吧——下午三點,我們在約翰遜先生的店裡碰頭。可以吧?」

舒普爾說完,也不等回答,便轉身離去。他拖著鬆鬆垮垮的外套,將寬大的獵鹿帽深深壓下,走在冬日寂寥的街道上——

下午剛過三點十分。舒普爾踏入約翰遜的店鋪時,穆爾卡和約翰遜正在店裡面閑聊。

「我來晚了一點。抱歉。不過——」

舒普爾扶著煙斗走進店裡面,嘴角浮現出微笑說道:

「有好消息。我抓到犯人了?」

「什……真、真的嗎?! 」

約翰遜大聲叫道。舒普爾點了點頭,回頭看向店門,招呼道:

「進來吧。」

隨著他的呼喚,店門緩緩打開。出現在那裡的,是一個衣衫襤褸、臉上有傷疤的紅髮流浪漢。流浪漢怯生生地走進店內,卻在店中央躊躇著停下腳步。他沒有再往裡面走,神色不安地東張西望,眼球忙亂地轉動著。

穆爾卡驚訝地說:

「什麼?難道你一個人把他找出來了?」

「嗯,差不多吧。」

「舒普爾先生,那被盜的物品呢?米傑爾金幣的複製品在哪裡?! 」

「就在這裡哦。」

舒普爾說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金幣。約翰遜奔到舒普爾身邊,接過金幣。

「哦哦,哦哦!這正是被盜的物品!」

約翰遜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他緊握著僅有半枚的金幣複製品,向舒普爾道謝。

「啊啊,真是太感謝您了!真不愧是名偵探舒普爾先生!!我應該付您多少酬勞呢?請您千萬不要客氣,儘管說。就按您說的價格支付!!」

面對如此豪爽的言辭,舒普爾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搖了搖頭。

「不,我不要報酬。不過,我有一個請求。」

舒普爾看向那個流浪漢,然後說道:

「請您不要把他交給警察,原諒他吧。」

聽到這話,約翰遜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穆爾卡則聳了聳肩,一副「又來了」的樣子。舒普爾時常會讓罪犯無罪釋放。

約翰遜回過神來,說道:

「啊,那個……這就是您想要的嗎?」

「嗯。」

「唔,好吧……對我來說,只要這種事不再發生,倒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沒問題。我會跟他約定好的。你不會再犯了,對吧?」

舒普爾對流浪漢說道。流浪漢正望著別處,這時才回過神來,看向舒普爾。然後,他用沙啞的小聲,一邊撓著頭一邊說道:

「誒?啊,是的。當然。我保證不會再做這種事了,請您原諒。」

流浪漢說著,深深地低下了頭。約翰遜雖然還是一副不安的表情,但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既然是舒普爾先生的懇求,我也沒有異議。今天的事,就一筆勾銷吧。」

「哦哦,謝謝您。」

流浪漢把頭垂得更低了。舒普爾滿意地讓煙鬥上下晃動。

流浪漢被無罪釋放,離開店鋪後,約翰遜對舒普爾說道:

「舒普爾先生,真的只要原諒那個男人就行了嗎?至少請讓我支付調查的費用……」

舒普爾本想回答「不用了,我不要」,但忽然閉上了嘴。他取下煙斗,笑著說道:

「那麼……能再給我一杯塞菲女士泡的紅茶嗎?要配上甜甜的餅乾!」

「……總覺得有種被耍了的感覺。」

在乘坐馬車返回佩哈爾街的路上,穆爾卡嘟囔道。

「嗯?怎麼了,穆爾卡君?」

「當然是這次的案件了。約翰遜先生目擊到的可疑流浪漢果然就是犯人,而且那個流浪漢也輕易就被找到了。雖然這麼說可能不太謹慎,但這不就是一個毫無趣味的案件嗎?」

舒普爾「嗯」了一聲,讓煙鬥上下晃動著說道:

「不不,這次的案件也相當有意思哦。而且——精彩的還在後面呢。」

「?什麼意思?」

看著歪著頭的穆爾卡,舒普爾咯咯地笑了。

「這是之後的樂趣哦,穆爾卡君。比起這個,我們半夜還得再出門一趟,所以回到房間後先小睡一會兒吧。啊,還有,半夜出門的時候,記得在懷裡藏好手槍。可能會有點危險。」

「什麼?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面對一臉茫然的穆爾卡,舒普爾說道:

「——秘密。」

呼出的氣息是白色的。夜晚的空氣冷得刺骨,牙齒都快要咯咯作響。即便如此,舒普爾還是強忍著,將身體隱藏在街角。

舒普爾的身旁是穆爾卡——還有那個被穆爾卡摔出去的、紅髮流浪漢。流浪漢到了晚上便來到佩哈爾街的房間,將兩人帶到了這裡。

身旁的穆爾卡湊到舒普爾耳邊低語。因為夜色非常寂靜,連細微的聲響都驚人地清晰。

「……舒普爾,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而且——」

穆爾卡只用目光微微一動,說道:

「為什麼這個時間,會在這種地方,有約翰遜先生?」

穆爾卡視線的盡頭,是港口碼頭附近,約翰遜正靠在一盞煤氣燈旁。雖然距離舒普爾他們所在的位置有一段距離,但約翰遜的身影在淡淡的煤氣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舒普爾壓低聲音回答穆爾卡:

「——馬上你就知道了。」

不久,碼頭方向出現了三個男人。他們毫不遲疑地朝約翰遜走去。約翰遜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三個人,稍稍繃緊了身體。

三人在約翰遜面前停下腳步。中間的男人冷不防開口道:

「……我想換一千帕爾的紙幣,有零錢嗎?」

他的口吻像是在照本宣科地念準備好的台詞。聽到男人的話,約翰遜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然後,

「這可難辦了。我現在手裡只有米傑爾金幣啊。」

他也像說著固定台詞般回答,並從懷裡掏出了那半枚米傑爾金幣。看到金幣,中間的男人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緊接著的下一瞬間——

「就是現在!拿下他們!!」

一個粗暴但能聽出是女性的清脆聲音響起。以此為信號,黑暗中湧出大批人馬。舒普爾他們身邊的紅髮流浪漢也沖了出去,朝著約翰遜和那三個男人猛衝過去。在煤氣燈與黑夜奮力搏鬥的那片區域,無數怒吼聲剎那間交錯響起。

「警察!不許反抗,趴在地上!!」

「馬托克!通知第二組!控制住船隻!!」

「糟了!跑了一個!抓住他!!」

三人中的一人突破了包圍圈。正是走在中間的那個男人。和舒普爾他們在一起的流浪漢試圖攔住他,卻被一記猛烈的衝撞撞飛了出去。男人徑直朝舒普爾他們這邊跑來。

「穆爾卡君!」

「之後可得好好解釋清楚啊!? 」

穆爾卡從藏身處一躍而出。男人咂了咂舌,伸手摸向腰間的皮帶,拔出了手槍。

——槍聲。

男人手中的手槍彷彿變魔術般消失了。是被穆爾卡射出的子彈擊飛的——男人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

穆爾卡一口氣拉近了與男人之間的距離。男人拚命揮拳,但穆爾卡閃避開來,一記凌厲的膝撞正中他的心窩。男人的身體彎成了「く」字形,當場癱倒在地,無聲地昏厥過去。

「幹得好!……咦,是穆爾卡嗎?」

一人從煤氣燈所在之處走來。在他身後,約翰遜和那幾個男人全都被制服了。確認了這一點後,穆爾卡說道:

「聽聲音就覺得耳熟……果然是梅阿露露德警部啊。」

即使在夜色中也毫不褪色的紅髮令人印象深刻。現身的,正是以能力和美貌聞名警視廳的梅阿露露德警部。

「真是的。我還以為是部下抓住了犯人呢……舒普爾也在附近吧?在哪?」

「我在這兒呢。」

舒普爾從角落現身,梅阿露露德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收到了那麼有價值的情報,最後連抓捕犯人都讓你協助了。我本來沒想讓你做到這一步的……不,抱歉。」

「沒事的。而且,實際抓住犯人的是穆爾卡君。要道謝的話,就對穆爾卡君說吧。」

「啊,也是。」

梅阿露露德轉向穆爾卡,「嗯哼」地清了清嗓子。

「穆爾卡,給你添麻煩了。抱歉。謝謝。」

「不,你不用低頭。說起來,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做了什麼。」

「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真的幫了大忙。那麼,那個……作為謝禮吧——」

梅阿露露德的臉微微泛紅,撓了撓臉頰說道:

「那個,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不,那個,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哦?真的只是今天的謝禮。怎、怎麼樣?」

梅阿露露德帶著些許不安的眼神看著穆爾卡。穆爾卡起初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但隨即嘴角鬆弛了下來。

「——嗯,榮幸之至。」

「真、真的嗎!說定了啊!? 」

「嗯。」

梅阿露露德大概是抓到犯人太高興了,小小的握拳慶祝道:「太好了!太好了!」看到這一幕,舒普爾讓煙鬥上下晃動。

就在這時,那個被穆爾卡膝撞擊中、蜷縮在地的男人,勉強抬起頭開口道:

「唔……你、你們突然幹什麼!我可是善良的普通市民啊!!」

聽到這話,梅阿露露德好看的眉毛微微一動。她俯視著男人,說道:

「——善良的普通市民?別說夢話了,巴爾扎船長?」

「什……你怎麼會知道我的身份!? 」

看著震驚不已的巴爾扎,梅阿露露德的嘴角揚起一抹勝利的微笑。

「你可別小看我。我已經調查過你了。你是偽裝成普通商船的『梅利珍號』的船主,專門運輸見不得光的貨物的走私販子吧?這次的交易對象是約翰遜嗎?生意做得挺廣啊。」

巴爾扎懊惱地咬著牙,但仍然虛張聲勢地叫囂道:

「你、你在說什麼?我只是碰巧停靠在這個港口而已。約翰遜?交易?我不知道。別沒憑沒據地胡說八道!」

「——你忘了嗎?我說過,我已經調查過你了。」

梅阿露露德冷冷地說著,彎下腰,伸手去拿巴爾扎腰間掛著的扁酒壺。

「別、別碰這個!」

巴爾扎想要護住酒壺,手伸向腰間,但梅阿露露德瞬間抓住他的手腕,反擰了過去。巴爾扎發出一聲慘叫。

「舒普爾,不好意思,幫我把這傢伙腰間的酒壺拿過來。」

舒普爾依言取下巴爾扎腰間的酒壺。他搖了搖,裡面傳出咔啦咔啦的硬質聲響。舒普爾「嗯」了一聲,從各個角度觀察酒壺,然後伸手去擰底部。酒壺設有機關,底部是可以卸下來的。

舒普爾卸下酒壺的底部,取出了裡面的東西。裝在酒壺裡的——是半枚米傑爾金幣。

梅阿露露德的嘴角浮現出笑容。

「巴爾扎。和情報一樣,重要的東西都藏在酒壺裡啊。那半枚金幣,和約翰遜的那枚正好能拼合在一起吧?那就是交易的證據。這下你沒法抵賴了。」

聽到梅阿露露德的話,巴爾扎認命般地垂下了頭。

「——那麼?你能解釋一下這次的事件了吧?」

似乎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蒼茫的夜色籠罩著世界,在駛向佩哈爾街的馬車上,穆爾卡問道。舒普爾讓煙鬥上下晃動了幾下,然後「嗯」了一聲,用略帶裝腔作勢的口吻說道:

「當然了,穆爾卡君。那麼,該從哪裡說起呢?」

「首先是約翰遜先生。他為什麼會被逮捕?我知道他被抓到了在進行某種交易,但……」

「嗯,那就先從這件事說起吧。他被逮捕的原因很簡單明了。約翰遜先生是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盜竊團伙的一員,他利用巴爾扎,試圖將贓物送往國外的同夥手中。而我們則抓到了他們的交易現場。」

「!? 」

穆爾卡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舒普爾略顯得意地繼續說道:

「我來按順序說吧。這次的事件,始於約翰遜先生委託我們無論如何都要找出那枚米傑爾金幣的複製品——而且是裂成兩半的那一枚,對吧?穆爾卡君聽到是複製品時似乎有些泄氣,但我反而產生了興趣。尤其是聽說只有半枚的時候。

為什麼他會如此拚命地尋找一枚金幣的複製品?而且還只有半枚,這本身就很有暗示性。按理說丟了半枚金幣應該急得團團轉才對,但他為什麼對另一半的下落毫不關心?還有,為什麼要限定在今天之內找到?

綜合這些因素思考,我突然想到:難道正因為是半枚,才有價值嗎?他不是對另一半的下落不感興趣,而是很可能知道它的下落。而且,既然限定了今天之內,那麼最早今晚,他就會以某種形式用到這枚金幣。

於是我提出了一個假設:這半枚金幣,是不是某種交易的憑證?他說店鋪在港口附近,所以我甚至推測這可能是利用船隻進行的交易。想到這裡,這事件不就變得很有意思了嗎?我對尋找金幣本身反倒沒那麼大興趣,而是對這筆交易本身產生了興趣,所以才接受了這次的委託。」

「什麼……這麼說,舒普爾,你在約翰遜先生提出委託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他是盜竊團伙的一員了嗎?」

舒普爾拿著煙斗,搖了搖頭。

「不不,那時我還不知道交易的商品是什麼。只是覺得他做的事恐怕不太光彩。我開始懷疑他是盜竊團伙的一員,是在第一次看到店裡的時候。」

「那時候?你為什麼這麼想?」

「嗯。我進那家店的時候,注意到了灰塵。店裡幾乎沒怎麼打掃,到處都積著灰,對吧?但仔細調查後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有幾件商品上,幾乎沒有沾上灰塵。這樣一來,就不難想像,那些商品是在最近很短的時間內,從別處運進來的。再加上昨晚盜竊團伙剛好出現,這個關聯性就不能忽視了吧?再結合之前推測約翰遜先生可能在做什麼不正當交易的猜測,就更加可疑了。那家店,實際上起到了臨時存放贓物的倉庫的作用。」

舒普爾得意地抱起雙臂,但穆爾卡仍然不解地問道:

「不,可是——也可能是最近有人典當進來的商品吧?」

「嗯,你問到了點子上。確實,如果只有幾件,可能是別人帶來的東西。但數量太多了。恕我直言,那家店和周圍的街景都很蕭條,很難想像這幾天里會有那麼多客人上門。而且,盜竊案發生的第二天店裡就休息,這也太巧合了。他們大概是選在休息日的前一天作案,或者在作案的第二天臨時休業。因為是個人經營,看起來也不太景氣,這方面自由度很高,也不會有人起疑。

不過,我也不是僅憑這些就斷定他是犯人。在沒有掌握確鑿證據之前,這些都只是推測。於是——我想到了利用約翰遜先生所說的那個可疑的、臉上有傷疤的紅髮流浪漢。」

「啊,就是那個偷了金幣的犯人?」

然而舒普爾輕描淡寫地否定了穆爾卡的話。

「不,他沒有偷金幣。更進一步說,金幣從一開始就沒有被盜。」

「什麼?! 」

穆爾卡驚訝地提高了音量。舒普爾讓煙鬥上下晃動,繼續用裝腔作勢的口吻說道:

「嗯,那就先說明這一點吧。穆爾卡君,請你稍微冷靜地想一想。誰會特意去偷一枚米傑爾金幣的複製品?而且還是裂成兩半的?雖說人氣不算旺,但那是一家當鋪啊?周圍有的是比金幣複製品更有價值的東西。一般來說,要偷也會偷那些東西吧?當然,對約翰遜先生來說,那是丟了會很麻煩的東西,而且他性子又急。看到可疑的人和金幣不在原位,立刻就認定『被盜了』。但實際上,是塞菲女士打算借用一下,才從樣品盒裡拿出來的。」

「塞菲女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我就按順序說說今天早上在約翰遜先生店裡發生的事情吧。這是我的推測,但也有佐證,所以基本上可以認為是事實。

約翰遜先生早上起床後先洗了臉,然後按照慣例去查看了店門口的信箱。他證言說那時金幣還在,這一點應該也是可靠的。畢竟那是今晚交易要用的重要金幣。他在經過櫃檯時,應該順便確認過了。

約翰遜先生從信箱里取出信,去書房閱讀。這段時間裡,重要的是塞菲女士的行動。穆爾卡君,這裡有個問題:主人起床後,傭人會先做什麼?」

穆爾卡托著下巴,稍微想了想。然後,不太自信地回答道:

「這個……應該是先為主人準備早餐吧?」

「正是如此!!塞菲女士確認約翰遜先生起床後,立刻開始準備早餐。談話中也稍微提到過,菜單是咖啡和塗了果醬的吐司。是那種在約翰遜先生在書房看完信時就能做好的菜單。

然而,這時發生了一個問題。雖然是個小問題,但卻相當棘手。如果是第一次遇到,可能會手忙腳亂,但對塞菲女士來說,這是個日常性問題,她已經有了完美的應對方法。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塞菲女士從店內的樣品盒裡取出了米傑爾金幣。她說過自己進出都走後門,幾乎不進店裡,但也說過大概一個月會進一次店。今天早上,正好是那個『一個月一次』的日子。」

「等等。那個需要用米傑爾金幣來解決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舒普爾讓煙鬥上下晃動,然後不慌不忙地將手伸進外套口袋。他從裡面拿出來的——是約翰遜送給他的那瓶果醬。穆爾卡看得目瞪口呆。

「——果醬?」

「對。就是這瓶果醬。約翰遜先生也說過,這瓶果醬之所以非常好吃,有兩個主要原因。一是原材料,拉拉姆島出產的最高級米拉瑪。另一個是為了保持新鮮度而儘可能抽出瓶中空氣的裝瓶工藝。但這種裝瓶工藝有一個很大的缺點。那就是……蓋子,非常難打開。」

舒普爾用沒拿瓶子那隻手取下煙斗,繼續說道:

「聽好了?我剛才也說了,這蓋子非常難開。成年男性或許能徒手打開,但女性或小孩通常就需要——」

說著,舒普爾像今天早上在自己房間里做過的那樣,將煙斗叼著的一端——較細的部分——插入瓶子和蓋子之間的縫隙,

啪!

以槓桿原理,撬開了蓋子。

「——像這樣,藉助工具來打開。……我是用煙鬥打開的,但我可不是小孩子哦?只是因為這樣更方便而已。真的哦?」

舒普爾強調自己不是小孩子,但穆爾卡並不在意,而是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膝蓋。

「原來如此!是為了打開瓶蓋,才用了米傑爾金幣啊?」

「就是這個意思。塞菲女士一開始打開那個瓶蓋想必也費了不少功夫吧。我用過的那把勺子,尖端不是有磨損嗎?那一定是因為她曾經試圖用勺子來打開,但沒有成功。於是她就在店裡尋找有沒有適合打開瓶蓋的東西。然後映入眼帘的,就是近在咫尺的櫃檯上的米傑爾金幣和銀幣複製品。

試了一下,厚度剛好合適,她大概就想,以後就用這個來開蓋了。銀幣的邊緣和勺子一樣有磨損吧?那是開蓋時,因摩擦而逐漸磨損的。但塞菲女士並不在意,繼續用它來開蓋。她本來就有點粗枝大葉,而且用的又是很容易弄到的複製品。只要用背面來開蓋,磨損的也只是背面,約翰遜先生也不太會發現……

不過漸漸地,銀幣邊緣磨損了,和瓶蓋的咬合變差了。於是她接下來開始使用的,就是厚度相同、大小一樣——雖然只有一半——的米傑爾金幣。金幣應該是在約翰遜先生開始從事地下交易前後變成兩半的。如果塞菲女士對此感到懷疑,或許能在約翰遜先生鑄成大錯之前阻止他……但世事往往沒有那麼順利。金幣變成了半枚,已經無法作為樣品發揮作用,但約翰遜先生卻沒有更換,仍然放在櫃檯上。塞菲女士大概反而因此放心了,覺得這果然是件可有可無、無足輕重的東西吧?

塞菲女士趁約翰遜先生在書房的時候,從盒子里取出金幣,打開了果醬的蓋子。她還沒來得及把金幣放回盒子,就去叫約翰遜先生吃早餐了。約翰遜先生從書房出來,正準備吃早餐。這時店裡傳來響動,他便獨自前去查看。在那裡看到了可疑的流浪漢。然後發現金幣不見了。約翰遜先生立刻認定『被盜了』,他告訴塞菲女士店裡的東西被偷了,然後就向我們求助了。

對塞菲女士來說,她做夢也沒想到那枚複製品會引起這麼大的騷動,而且既然店裡的東西被偷了,店裡就成了犯罪現場。萬一不小心破壞了犯人的痕迹就不好了,所以她也沒能把金幣放回去。對約翰遜先生來說是特殊的金幣,對普通人來說卻是幾乎毫無價值的金幣。這種認知上的差異,就催生了這次『消失的金幣』事件。」

聽完舒普爾的解釋,穆爾卡抱起手臂,佩服地嘟囔道:

「原來如此。不過,你居然能想到是用來開瓶蓋的,真厲害啊?」

舒普爾重新叼起煙斗,高興地讓它上下晃動。被人誇獎,心情自然不壞。但他仍然保持著一副裝模作樣的樣子,繼續說道:

「沒什麼,很簡單的事。普通人絕不會去偷的金幣。還有那枚成對的米傑爾銀幣,明明放在盒子里不應該有損傷,邊緣卻無緣無故地磨損了。瓶蓋難開的瓶子里,內容物只減少了一勺的量,很容易就能推斷出是今天早上剛打開的——最重要的是,在接受果醬饋贈時,我用放大鏡仔細觀察了瓶子,發現蓋子上附著有金色的鍍層。我立刻明白,那是金幣上的物質磨損後留下的。了解到這一步,就能推測出米傑爾金幣是被用來開瓶蓋了。進而得出結論,那枚消失的金幣,還在塞菲女士手裡。話說回來——」

舒普爾舉起果醬瓶,感慨地端詳著說道:

「約翰遜先生好意送給我的這瓶果醬,結果卻成了勒緊他脖子的繩索。它不僅指出了金幣的下落,還讓我套出了信息:交易對手今晚會帶著限量版果醬作為伴手禮前來——也就是說,他們會經由拉拉姆島過來。我只是把這條信息傳達給梅阿露露德警部,她就查出了『梅利珍號』的存在以及巴爾扎船長的詳細履歷。真是了不起啊。」

「原來如此。是這樣一回事啊……——嗯?等等?但是金幣在你帶著那個臉上有傷疤的紅髮流浪漢來的時候,不是已經在你手上了嗎?所以我一直以為,犯人果然還是那個流浪漢……」

「啊,那個啊?很簡單。中途我不是讓塞菲女士去發電報了嗎?當時我交給她的紙上,寫著這樣的話:『約翰遜先生聲稱被盜的物品,是您用來開瓶蓋的那枚金幣複製品。我不會做對您不利的事,所以在我續杯紅茶的時候,請把它夾在杯碟和茶杯之間,偷偷遞給我。』」

聽到這話,穆爾卡瞪大了眼睛。

「什麼……這麼說,那個時候,杯子下面真的有金幣?! 」

「嗯。所以我當時沒有立刻去碰它,而是連同杯碟一起帶到了店裡。趁你們搬桌子的間隙取了出來,為了保險起見檢查了一下,果然也有磨損的痕迹。」

穆爾卡有些愕然地看著泰然自若的舒普爾——然後嘆了口氣。

「不,真是服了。沒想到事情竟然是這樣的……這麼說來,我們搬完桌子之後,你確實在那個位置檢查了什麼東西。你當時在看什麼?」

「嗯。我是在確認,從那個位置能否環視整個店內的商品。店中央那張大桌子實在太礙事了。我想讓那個臉上有傷疤的流浪漢站在那個位置。」

「?什麼意思?」

「我剛才也說過了吧?雖然推測約翰遜先生可能是盜竊團伙的一員,但沒有確鑿的證據。所以我想利用約翰遜先生目擊到的那個流浪漢,來獲取確鑿的證據。」

穆爾卡沉默地思索了一會兒,然後無奈地聳了聳肩。

「完全搞不懂。話說回來,約翰遜先生看到的那個流浪漢,到底是什麼人?我抓住的那個流浪漢,是警察的人吧?既然他說是熟人,那應該也是警察相關的人?」

「正是如此。真不愧是梅阿露露德警部。她查出盜竊團伙在國外銷贓,同時還盯上了幾個可能用於運輸贓物的可疑港口,這幾天讓部下假扮成流浪漢進行監視。

其實,我從一開始聽約翰遜先生講述時就覺得有些奇怪。流浪漢的生活智慧是驚人的。流浪漢不太可能在這個寒冷的季節,待在吹著冰冷海風的港口。而且,穆爾卡君抓住的那個流浪漢,雖然和約翰遜先生看到的不是同一個人,但同樣是紅髮。本應不會有流浪漢涉足的地方,卻出現了兩個有著奇妙共同點的流浪漢。說到紅髮,很容易聯想到梅阿露露德警部,那麼如果紅髮是他們識別同伴的標記呢?基於這個想法,我問了那個被穆爾卡君制服的流浪漢一個問題:『你,以及和你一樣的紅髮流浪漢,之所以能斷言絕對沒有偷金幣——是因為你們兩個都是刑警,對嗎?』」

穆爾卡服氣般地搖了搖頭。

「你在那個時候就看穿他是警察了嗎?真讓人吃驚。之後你又問了那個流浪漢什麼問題吧?你問了什麼?」

舒普爾「嗯」了一聲,說道:

「我問的是,今天早上那個臉上有傷疤的流浪漢——他應該已經換班回了警署——為什麼會去窺探約翰遜先生的店鋪。雖然他不方便透露偵查階段的信息,但『名偵探』這個頭銜雖然讓人有點難為情,卻很方便。他悄悄地告訴了我。

那個臉上有傷疤的流浪漢從前天傍晚開始,在港口一帶——主要是倉庫街——進行各種探查。今天早上路過約翰遜先生店門前時,感覺到了一絲異樣。他工作熱情高漲,觀察力也令人欽佩。雖然他並沒有仔細檢查當鋪,所以不太確定,但他感覺店裡的商品比前一天增多了。他出於好奇,向店裡張望了一下。結果碰翻了店門口的水桶,弄出了聲響。然後被約翰遜先生髮現,慌忙逃走了。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接替他的人——也就是穆爾卡君抓住的那個流浪漢。所以接替者也一直放在心上。我們進店時沒有看到他,但我們在準備離開的時候,他正在角落裡觀察店裡的情況。然後被穆爾卡君發現並制服了,就是這麼回事。」

「什麼嘛。既然他們已經懷疑到那個地步,約翰遜先生被捕也只是時間問題了啊。」

舒普爾讓煙鬥上下晃動,表示了不同的意見。

「不不,也不能這麼說。警方如果沒有確鑿證據是無法大規模行動的,而且在那時,與其說是懷疑,不如說只是在意而已。是我掌握了證據,才有了後來的大抓捕,否則,單就這次交易而言,應該會平安無事地結束吧。」

穆爾卡抱著胳膊「嗯——」地沉吟著。然後,他繼續問道:

「……有一點我不明白。你剛才說利用那個臉上有傷疤的流浪漢獲得了確鑿證據,但只是把警察帶到店裡,怎麼能算獲得證據呢?當場抓住約翰遜先生逼他招供倒也罷了,但你沒有那麼做,也不可能那麼做吧?」

「嗯?我不記得我帶警察去過店裡啊?」

「……什麼意思?那個臉上有傷疤的流浪漢不就是警察嗎?舒普爾,不是你把他帶到店裡來的嗎?」

「嗯。確實,約翰遜先生看到的那個流浪漢是警察。但我帶去店裡的那個流浪漢,可不是警察哦。」

穆爾卡的動作瞬間停住了,但隨即視線落在腳下,用手按住了眉心。

「……等一下。我腦子快亂了。那麼,舒普爾你帶來的那個流浪漢,到底是什麼人?」

「是美術品的鑒定師。」

「!? 」

穆爾卡猛地抬起頭看向舒普爾,但舒普爾依然鎮定自若,讓煙鬥上下晃動著繼續說道:

「因為沒被約翰遜先生髮覺,順利地拿到了金幣,所以我想到了一個計畫。首先,找到那個臉上有傷疤的流浪漢,換成體型相似的美術鑒定師,讓他作為偷金幣的犯人被帶到店裡。然後,讓他在現場鑒定店裡的物品是否是失竊的美術品。因為沒有搜查令,店裡又休息,要想確認店裡的東西是不是贓物,只能出此下策。是個好主意吧?」

舒普爾扶著煙斗,得意地挺起胸膛。穆爾卡無奈地嘟囔道:

「……真是大膽的計畫。要是偽裝暴露了,你打算怎麼辦?」

「關於這一點,我有自信不會暴露。我和以前的名偵探一樣,很擅長變裝。把別人變得一模一樣對我來說易如反掌。我更擔心的反倒是鑒定環節。就算是專業人士鑒定,也不能上手仔細查看。所以我讓你們把桌子挪開,在店中央製造了一個既能接近商品、又能一覽周圍物品的空間。

不過話說回來,幸好那個臉上有傷疤的流浪漢是身份明確的警官。如果是真正的流浪漢,找起來倒也不難,但會花費更多時間。運氣也站在我這邊,計畫得以執行。我指示他,如果鑒定結果是黑色(有問題),就撓撓頭告訴我。結果果然是贓物。這樣一來,我就得到了確鑿的證據。我事先讓鑒定師帶了一封信,上面寫著如果確認是贓物,就送去給梅阿露露德警部。信中詳細說明了案件情況,並邀請我和穆爾卡君參與今晚的抓捕行動。之後的事,就是你親眼所見的那樣了。」

聽完舒普爾的話,穆爾卡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帶著彷彿一切豁然開朗的清爽表情說道:

「……原來如此。事情竟然是這樣的。不,真是服了。正如舒普爾你今天早上所說,在金幣消失這個小事件的周圍,竟然隱藏著如此複雜離奇的謎團。」

舒普爾點了點頭,取下煙斗,將視線投向馬車窗外。東方的天空已經微微泛白。

「嗯。天快亮了。穆爾卡君,回到房間後,我們用紅茶和吐司來一頓優雅的早餐吧。畢竟——」

舒普爾舉起還拿在手裡的果醬瓶,笑著說道:

「——我們可是弄到了非常好吃的果醬呢?」

晨霧瀰漫的街道上,載著兩人的馬車向前駛去——

「……話說回來,舒普爾。」

「嗯?怎麼了,穆爾卡?」

「這次你真是大顯身手啊。簡直沒我出場的機會了。」

「偶、偶爾一次也不錯嘛。每次都是穆爾卡你把風頭搶走了。」

「嘛,倒也無所謂。」

「對吧?」

「嗯。是無所謂啦……」

舒普爾講完了故事,重新把煙斗叼在嘴上,裝模作樣地「嗯」了一聲。感覺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名偵探,心情舒暢極了。

「……這樣啊。原來爺爺當過偵探啊。怪不得能猜到我除草的事,一點也不奇怪了。」

阿羅瓦恍然大悟似的連連點頭,雙眼閃閃發光地說:「爺爺好厲害呀?真帥!」

爺爺眨了眨眼睛,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嘟囔道:

「不,厲害的可不是爺爺,反倒是舒普爾才對……」

說著,他視線轉向一旁,只見舒普爾正閉著眼睛,叼著煙斗,一臉陶醉地「嗯、嗯」地點著頭——

爺爺仔細端詳著寶箱里那根煙斗,為了確認手感將它湊到嘴邊,「嗯」地滿意地低語了一聲。

爺爺有個毛病,就是時不時會衝動購物。凡是看上眼的東西,總會忍不住下手。龍的擺件是這樣,這根煙斗也不例外。

在店裡看到它的時候,爺爺一眼就相中了這根煙斗。因為價格不便宜,他猶豫了很久,最後心一橫還是買了下來。那天正好是爺爺的生日,他權當是給自己的禮物,就這麼下了決心。

他滿心想著早點用這根煙斗抽上一口煙,興沖沖地回到家。結果奶奶對他說了聲「生日快樂」,送上了一份禮物。

——也是一根煙斗。

就是爺爺現在一直在用的那根。

收到禮物當然很開心,但自己買的那根也想試試。可如果不用奶奶送的煙斗,她一定會很傷心吧。爺爺這麼想著,從那以後就用起了奶奶送的煙斗。他也不想偷偷摸摸地用自己買的那根,感覺像背叛了奶奶似的。何況奶奶送的煙斗用起來非常順手,很快就成了爺爺的心頭好。

大概是用上奶奶送的煙斗一周左右的時候吧。他自己買的那根煙斗原本藏在放漁具的架子深處,結果被做大掃除的奶奶發現了。

「這根煙斗是哪來的?」

被這麼一問,爺爺情急之下撒了個謊糊弄過去,把那根煙斗收進了這隻寶箱里。然後就這麼一直忘了它的存在。

「……難得買回來了,至少用一次試試吧。行吧,老太婆?」

爺爺說著,看向壁爐台上的奶奶的照片。奶奶像往常一樣,溫柔地微笑著。

爺爺取出煙絲,正要往煙斗里填,卻發現煙斗的煙絲槽里塞著一張紙條。爺爺覺得奇怪,便把紙條抽出來展開一看。

「!? 」

爺爺瞪大了眼睛。上面用奶奶的字跡寫著這樣一句話:

『謝謝你的體貼。不過,撒謊可是下策哦?』

爺爺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將視線移向奶奶的照片。奶奶正含笑回望著他。彷彿下一秒就能聽到她咯咯的、帶著幾分促狹的笑聲。

爺爺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浮起了笑意。他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來。這根造型獨特的卡拉巴什煙斗,原本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可就在這一刻,它成了爺爺無可替代的珍寶。

爺爺把紙條重新塞回煙斗里,然後靜靜地將煙斗放回了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