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23 · 舒普爾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1

第一話 雪與子彈

黎明前。

蒼茫的暗色濕潤地包裹著世界,只有細微的蟲鳴搖曳著周圍的空氣。隱約傳來的是泥土的氣息吧。異鄉的土地,連泥土的芬芳也不同。鼻子痒痒的,或許正因如此。

舒普爾仰面躺在紅褐色的大地上,望著天空。微弱閃爍的星辰看在眼裡很是舒適。明知不該,卻還是不由得迷糊起來。

就在意識快要墜入淺眠的那一刻。

「……普爾……普爾二等兵……」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聲音。

「舒普爾二等兵……舒普爾二等兵!」

「啊,是!」

舒普爾猛然驚醒,慌忙只抬起上半身。他反射性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敬禮。對他而言過於寬大、宛如鐵鍋般的頭盔歪斜著,遮住了左眼。

「原來你在這兒啊,舒普爾二等兵。」

聽到那含著苦笑的聲音,舒普爾鬆了一口氣。

「穆爾卡大尉……」

舒普爾視線的前方站著穆爾卡。

舒普爾也不知道穆爾卡的確切年齡。問了他也不肯說。但大概,是二十多歲後半吧。穆爾卡嘴角總是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周身散發著某種洒脫不羈的氣質。此刻,穆爾卡舒展著他那雙下垂的細長眼睛,一邊摩挲著沒刮乾淨的胡茬,一邊走了過來。他頭上戴著一頂尺寸合適的頭盔,但搭扣卻松垮地垂著。他身著第三遊騎兵步兵團——通稱「綠龜軍團」專用的嫩綠色戰鬥服。

「舒普爾二等兵,快到作戰開始時間了。準備好了嗎?」

「嗯。」

舒普爾把放在身旁的步槍拉過來,站起身。雖然沒有上刺刀,但那槍比舒普爾的身高還要長。

穆爾卡咧嘴一笑,把手「啪」地放在舒普爾頭上。舒普爾和穆爾卡身高相差近一倍。比起上司和部下,更像是在玩打仗遊戲的孩子和在旁看顧的家長。

「好,那就最後再檢查一遍裝備,然後到集合地點來。明白嗎?」

「嗯。」

「喂喂,我說過多少遍了?回答不該是『嗯』。要說『遵命,穆爾卡大尉』!」

穆爾卡使勁搖晃著舒普爾的腦袋。舒普爾被晃得暈頭轉向,雙手緊緊按住快要滑落的頭盔。

「遵、遵命,穆爾卡大尉!」

「很好!」

穆爾卡一側嘴角向上揚起,腳跟一轉,轉身離開了。

舒普爾目送穆爾卡離去,然後按照吩咐開始重新檢查裝備。確認步槍是否好好塗了防鏽油。檢查槍管內壁是否擦得鋥亮。拔出腰間皮帶上的手槍,同樣仔細檢查。

一通檢查完畢後,舒普爾從皮帶扣的暗格里取出一發子彈。他舉起那顆子彈,對著漸白的天光,眯起一隻眼仔細端詳。這是舒普爾剛加入「綠龜軍團」時,作為「特製子彈」配發的,每人僅此一發。所有同伴都——當然,穆爾卡大尉也是——將其視為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它散發著詭異的光澤,泛著微弱的磷光。

舒普爾就這樣凝視了子彈片刻,最後還是把它原樣收回皮帶扣里,站起身來。他把過於寬大的頭盔重新戴好,拍了拍肥大戰鬥服上的灰塵。將比自己身高還長的步槍掛在右肩,拖拖拉拉地拽著,朝集合地點走去。

舒普爾到達集合地點時,大部分士兵已井然有序地列隊集合。舒普爾也從人群縫隙中靈巧地鑽過,站到隊列中間,擺出立正不動的姿勢。

不久,

「嗯哼!咳咳!」

伴隨著誇張的乾咳聲,沃金大佐出現在士兵們面前。大佐的肚子圓滾滾地鼓起,體型活像個飯糰。他站到一個用來裝補給物資的箱子上,掃視著士兵。然後用與他外表不相稱的、洪亮的聲音喊道:

「呃——!諸位想必已經知道,我『綠龜軍團』將於今日07:00,向敵軍布陣的北部岩山進軍。這將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激戰。但是,无須畏懼!我等懷有赴死的覺悟!」

大佐說著,將一發子彈高高舉起,展示在士兵們面前。那是「綠龜軍團」人手一顆的、唯一的特製子彈。

「諸位也都帶著吧?我等字典里沒有『後退』二字。萬一……萬一戰敗,蒙受被俘之辱,便用這顆子彈了結自己的性命!這才是我等義無反顧的決心!」

這位國王忠實的僕人,唾沫橫飛、神情陶醉地發表著演說。

沒錯。

舒普爾他們持有的這唯一一發特製子彈,是發下來用來自盡的。

在油膩膩的工廠里特製而成,並由散發著可疑氣息的神官祝禱過的、奇妙而美麗的、每人僅此一顆的子彈。據說這子彈蒙受著國王所信奉之神的加護,用它結束性命的人,無一例外都能踏上通往安樂死後世界的旅程。

荒誕不經。

然而,對於置身於隨時可能死去的戰場上的士兵們來說,這卻是他們願意相信的故事。一張通往天國的單程票。

——我們擁有能引領我們前往天國的子彈。

或許正是懷抱著這種信念,舒普爾他們「綠龜軍團」才得以突破數道敵陣,不斷向敵後縱深挺進。這堪稱是如有神助的戰果。

「好了諸位,出發的時間到了。全軍前進!」

大佐高聲宣告。

全軍保持著隊列開始行進。

混在高大的成年人們中間,孩子模樣的舒普爾也行進著。

唰唰。唰唰。

咚咚。咚咚。

規律整齊的腳步聲里,混雜著舒普爾那不規則地急促的腳步聲。

唰唰。唰唰。

咚咚。咚咚。

幾乎聽不清的、舒普爾那小小的腳步聲。

唰唰。唰唰。

咚咚。咚咚……

——在那一天的戰鬥中,半數士兵失去了生命。

他們是否平安抵達了天國,無人知曉。

舒普爾的腳步聲,變得稍微能聽清了一些。

舒普爾坐在一塊足有四米高的巨大岩石上,為今日戰鬥中死去的同伴們默禱。岩壁冰冷,拂過臉頰的風卻很舒適。這裡大概位於清晨戰場的上風處吧,連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也飄不過來。寧靜的夜晚,讓人幾乎懷疑是否真的發生過戰鬥。

「舒普爾二等兵,你在上面嗎?」

忽然,從岩石下方傳來聲音。

舒普爾從岩石邊探出頭,向下望去。那裡有一個沒有陰影、輪廓模糊的人影。

「穆爾卡大尉?」

他幾乎確信那是穆爾卡,卻又感到一股寒意,彷彿戰死的士兵正從岩石縫裡晃晃悠悠地爬出來似的,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是我。你找了個好地方啊。我也能上去嗎?」

聽到穆爾卡那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舒普爾鬆了口氣,爽快地應了聲「嗯」,並告訴對方可以從左邊爬上來。穆爾卡利落地爬上岩壁,將一隻腳搭在一塊小小的凸起上,俯瞰四周。這動作雖然有點裝模作樣,但由穆爾卡做來,卻莫名地有型。

「……嚯。這地方找得真不錯。舒普爾二等兵在發現這種地方方面,可是個天才啊。」

穆爾卡連連點頭表示佩服。

舒普爾有些不好意思地臉紅了。

「沒那回事。穆爾卡大尉你們住的高官專用帳篷,要舒服得多吧?」

「那帳篷?怎麼可能!」

穆爾卡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然後誇張地左顧右盼,湊近舒普爾像是要說悄悄話似的,壓低聲音道:

「沃金大佐的帳篷就在我隔壁。一到這時候,那位的鼾聲可真是了不得!周圍二十米簡直是地獄!」

看著穆爾卡仰天長嘆的樣子,舒普爾哧哧地笑了起來。

大佐那震撼大地的鼾聲,在「綠龜軍團」內部也是出了名的。

以前,有個新兵不小心誤入了高官專用帳篷所在的區域。他本想在上司發現之前溜走,立刻來了個向後轉,躡手躡腳地打算離開。

他的心臟,像警鐘一樣狂跳。

他當時,稍微有點醉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大佐那地動山搖般的鼾聲。

據說大佐的鼾聲大致分為兩種。

一種是:

咕嗚嗚嗚——嘎啊啊啊——咕嗚嗚嗚——嘎啊啊啊——

這樣規律的大呼嚕。

另一種是:

……嗯嘎喔喔喔喔……噗咻…………

這樣突發性、爆炸性的呼嚕。

新兵聽到的是後者。

那突然撼動身體的巨響。以及隨後,讓人自然起雞皮疙瘩的、深淵般的沉寂。

新兵想必是大吃一驚吧。說不定原地跳起了一米高。又或者,因酒精而放鬆的下半身,或許流出了滿滿一杯的液體。總之,他當時還沒聽過關於大佐鼾聲的傳聞,而且幸運地(或者說,不幸地)還未習慣戰場。

就在他像雕像般僵立原地時,這次輪到規律性的大佐鼾聲突然襲來。那是鼾聲的波浪式攻擊。

他還不習慣戰場。

大佐的鼾聲簡直不似人聲。

於是他大叫起來——

「敵襲——!!!」

舒普爾和穆爾卡異口同聲地喊道,隨即爆笑起來。

「哈哈,還有這麼回事啊。」

「是誤聽成敵軍轟炸機的引擎聲了吧?」

「對對。那時候可真是笑死我了。抄起槍衝出去一看,敵機的真身竟是自家大佐的呼嚕。」

穆爾卡似乎清晰地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景,喉嚨里咕嚕咕嚕地低笑了好一會兒。

不一會兒,他喘了口氣,大大咧咧地在舒普爾旁邊坐下。然後喃喃低語道:

「……呼。大佐閣下啊,要是沒有那驚天動地的呼嚕和對國王那種狂熱的信仰,倒也算是個不錯的傢伙。」

聽到這話,舒普爾睜大了眼睛。

「對國王陛下盡忠是壞事嗎?」

「忠誠過度也會生出愚臣啊。怎麼,舒普爾你也是那種能為了國王輕易捨棄性命的人嗎?」

這次,他沒有在名字後面加上「二等兵」的軍銜。是作為親密的朋友在稱呼。周圍沒人的時候,穆爾卡就會這樣只喊他的名字。

「那倒不是……」

舒普爾小聲回答。

「那舒普爾,你又是為什麼而戰呢?」

穆爾卡用一種近乎痛心的表情,連珠炮似的發問。舒普爾有些畏縮,慢吞吞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位抱著嬰兒、面帶溫柔微笑的女性。

「……為了家人,是嗎?」

「嗯……」

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

舒普爾內心忐忑,但還是從照片上抬起視線,偷偷瞥了穆爾卡一眼。穆爾卡那原本嚴肅的表情一變,眼角舒展開來。

「是嗎。嗯,是嗎。……太好了。我還以為舒普爾也像那位大佐一樣,打算為了國王,捨棄這僅有一次的生命呢。」

穆爾卡像是獨自想通了,一次又一次地點著頭。

看著他的樣子,一個簡單的疑問浮上舒普爾心頭。舒普爾將這個疑問說出了口。

「我說,穆爾卡你又是為什麼而戰呢?我一直以為,你和大佐一樣,是為了國王陛下而戰。」

「嗯?我嗎?」

穆爾卡無畏地笑了,用輕描淡寫的輕鬆語氣說道:

「老子啊,是為了快點結束這該死的戰爭,才待在戰場上的。」

舒普爾略一思索,然後問道:

「……那和我一樣,是為了留在國內的重要的人,想早點結束戰爭?」

「不,不一樣。舒普爾你是為了保護國內的妻子和孩子不受傷害,才去打倒敵人的吧?」

正如穆爾卡所說,舒普爾點了點頭。

「我不一樣。只要能結束這該死的戰爭,什麼方法都行。僅僅為了這個,我才站在戰場上。就這樣把敵兵一個不剩地全殺光,戰爭或許會結束;我們被敵兵全滅,戰爭或許也會結束。又或者,像我們現在這樣渾身是血在地上爬的慘狀,能讓上面那些大人物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戰爭的殘酷,從而同意和談也說不定。總之,我想設法停止戰爭。為此我能做的,就是戰鬥。」

穆爾卡凜然說道。話語中沒有絲毫迷茫。

「結束戰爭……」

舒普爾低下頭。

他當然也希望戰爭結束。然而,穆爾卡那句「為此只能戰鬥」的話語,卻無比、無比悲傷地回蕩在舒普爾心中。

「喂喂,別擺出那種要哭的表情嘛。」

穆爾卡有些困擾,溫和地笑了笑。

「……我說,穆爾卡。」

舒普爾抬起頭,問道。

「總有一天戰爭會結束吧?會迎來和平的世界吧?」

那是一個近乎祈禱的提問。

他當然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然而,穆爾卡雖然溫柔地接納了舒普爾真摯的目光,卻沒有給出他渴望的答案。

「……那我不知道啊,舒普爾。」

「怎麼會……」

舒普爾仍是一副悲戚的表情,說不出話來。穆爾卡仰望著滿天星空,突然說道:

「我說,舒普爾。你知道……四月雪嗎?」

「四月……雪?」

「啊,對。不合時節的白色精靈。」

穆爾卡依舊仰望著天空。舒普爾也望向天空,隨即微微歪了歪頭。

「不可能有那種事。四月怎麼會下雪。天氣這麼好,這麼暖和。」

「嗯?啊,是啊。天氣很好,氣溫也回升了。在我們國家,在這裡,四月下雪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是啊,那種奇蹟有時也會發生。戰爭也一樣。就像四月雪會將一切覆蓋成銀白,或許也會因某個偶然迎來終結。我們只能相信那一天會到來,繼續戰鬥。僅此而已。……所以啊,舒普爾。」

穆爾卡把手伸進胸前的口袋,窸窸窣窣地摸索著。然後掏出了一顆子彈。

那是特製子彈。

既是勝利女神,同時又是死神的,唯一一顆子彈。

穆爾卡握著它,凝視著舒普爾。

「聽好了舒普爾。千萬別想著用這玩意兒。」

「誒?」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

「可、可是穆爾卡。我聽說要是被敵人抓住,會遭受非常痛苦的拷問啊?與其遭受那種罪,不如用這個去大家所在的天堂……」

「你真以為用這玩意兒就能上天堂?」

穆爾卡冷冷地說。

「怎麼會!……可、可是,我們的國王陛下是這麼說的啊?」

舒普爾結結巴巴地反駁。

穆爾卡哼了一聲,站起身來。他用拇指「啪」地彈了一下右手握著的特製子彈,然後漂亮地在空中接住了旋轉落下的它。接著——接著,他使盡全力將那子彈遠遠地扔了出去。那姿態,宛如投擲手榴彈。像是要將令人厭惡的東西,儘可能從自己身邊驅逐。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後悔。特製子彈划出一道弧線,消融在黑暗之中。彷彿能聽到「叮」的一聲清脆迴響。

「啊……」

舒普爾因這太過突然的舉動,發出了傻乎乎的聲音。他仰頭看向穆爾卡,只見穆爾卡眯起眼睛,神情爽朗地眺望著子彈消失的方向。舒普爾看看子彈消失的黑暗,又看看穆爾卡的表情,如此反覆。

不久,穆爾卡開口道:

「舒普爾,用那玩意兒能上天堂什麼的,純屬胡扯。」

「穆爾卡!!」

舒普爾像警告似的叫了穆爾卡的名字,慌忙環顧四周。若是這番侮辱國王及國王所崇拜神明的話語被其他人——尤其是大佐——聽到,那就糟了。最低也會被處死刑。然而,這裡遠離指定的紮營地。理所當然,聽到穆爾卡這番話的只有舒普爾一人。舒普爾鬆了口氣。

「……穆爾卡,你幹嘛突然說這個?」

「沒什麼,早就這麼想了。而且這肯定是真的。那玩意兒,不過是個有點特別的子彈罷了。才不會帶你去什麼天堂。」

「怎麼會……可是大家都……」

「沒錯。大家都相信。所以才能拚死戰鬥至今,才能不斷取得勝利直到現在。從這個意義上說,它是值得感激的存在。但也僅此而已。」

「但是……」

舒普爾是知道的。

知道臨戰前親吻特製子彈,祈求不要被敵人子彈擊倒的士兵的模樣。

知道倖存的幸運者們,輕輕對碰特製子彈,默念下次也要平安重逢的模樣。

知道身負重傷者,將裝填了特製子彈的槍抵在太陽穴,說著「這下終於能去天堂了」的模樣。

所以。正因為知道。

所以無論穆爾卡說什麼,都無法點頭贊同。特製子彈其實什麼都不是——這種事,無法相信。不願相信。

「可是啊,穆爾卡……」

穆爾卡打斷了試圖悲傷反駁的舒普爾,繼續說道:

「不用勉強相信我的話。只是啊,舒普爾。不要輕易使用那子彈。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輕易放棄。只要不放棄,或許那四月雪,就會將一切染成純白……」

穆爾卡說完想說的話,故作滑稽地聳了聳肩,利落地爬下岩壁走了。談話似乎到此為止了。

舒普爾默默目送穆爾卡離去後,從皮帶扣里取出特製子彈,凝視著。沐浴著月光的它,美麗地閃耀著。

此後,「綠龜軍團」經歷了兩次大戰,五次小戰,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推進。

士兵數量減半,又減半,最終變成了屈指可數的少數部隊。來自總部的補給斷絕,聯絡中斷,士兵之間開始流傳著煞有介事的謠言。

竊竊私語。竊竊私語。

「聽說前線指揮部淪陷了。」

竊竊私語。竊竊私語。

「聽說戰爭要結束了。」

竊竊私語。竊竊私語……

即便如此,「綠龜軍團」依然在前進。既然沒有待命或撤退的命令,便只有前進一途。

舒普爾依舊穿著過於寬大的頭盔和肥大的戰鬥服,拖拖拉拉地拽著步槍,踏著咚咚咚的小小腳步聲前進。

終於——。

那一天,到來了。

對舒普爾也好,對穆爾卡也好,對大佐也好,對士兵們也好……都是極其、極其重要的,命運之日到來了。

晨光熹微中,舒普爾他們保持立正姿勢列著隊。周圍是長及舒普爾腰際、被野草覆蓋的草原。

「嗯哼!咳咳!」

沃金大佐依舊誇張地乾咳著,走到士兵們面前。然後開始說明本次作戰的概要。

「呃——!據前哨兵情報,穿過這片草原的山嶽地帶,似乎存在一座敵軍正在修築的堡壘。此次我『綠龜軍團』將予以摧毀。」

大佐如此宣告後,環視著士兵們。或許是無法否認戰力不足吧,他眼中一瞬間掠過一絲不安的陰影,但再次「嗯哼!」一聲乾咳後,他重拾決心,抬起了頭。

「諸位,无須憂慮!我等懷有義無反顧的決——」

就在大佐如此高喊,準備像往常一樣高舉特製子彈的那一瞬間——。

「敵襲!是敵襲——!」

突然,傳來了警戒意味濃厚的尖叫聲。

嗒嗒咚!嗒嗒咚!嗒嗒咚!

緊接著響起的是,有節奏的三發點射。

舒普爾他們急忙壓低身體,隱蔽在草叢中。最遲鈍笨重的大佐,竟以最敏捷的動作藏身草蔭,其速度之快令人驚嘆到嘆息。

「第一、第二分隊散開至東北方向!第三、第四分隊散開至西北方向!迎擊!」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穆爾卡的命令。

舒普爾匍匐前進,撥開草叢前進。嗖!嗖!子彈從頭頂掠過的感覺清晰可辨。怒吼與悲鳴交織,白煙升騰。敵人似乎前後出現,要將舒普爾他們夾擊。開始飄來血腥味。大半是同伴的血吧。

舒普爾重新戴好滑落遮住視線的頭盔,將步槍拉近。不知何時,周圍已不見同伴的身影。似乎走散了。該往哪個方向去?硝煙瀰漫,也看不見敵人的身影。舒普爾緊抱著步槍,在原地緊緊閉上眼睛。為了驅散不絕於耳的槍聲,他用雙手捂住耳朵。簡直像只被遺棄的小貓。無比孤獨,無比恐懼。即使閉上眼睛,火線的殘像也不會消失。即使捂住耳朵,槍聲的交響依然震動著身體。

覺得一切都結束了。

想要結束一切。

於是,舒普爾腦中浮現出一個念頭。通往天堂的單程票。特製子彈的事在腦海掠過。

讓一切都結束吧。

這想法,感覺無比甜美。

舒普爾睜開眼睛,雙手從耳邊移開。炮擊掀起的塵土使視野更加惡劣,但戰場的聲音卻清晰地傳來。

嗒嗒咚!

嗒嗒咚!

槍聲出現了短暫的間隙。戰鬥已接近尾聲。這是當然的。「綠龜軍團」已然衰弱到無法維持一支隊伍。並不具備足以承受奇襲的力量。

舒普爾取出藏在皮帶扣里的特製子彈。咕咚,咽了口唾沫。穆爾卡的話在腦中迴響。這子彈,或許並不能帶人去天堂。但至少,他覺得那也比留在這戰場上要好。只要能帶自己去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就感激不盡了。

就在舒普爾彷彿下定什麼決心般深深點頭時——

——轟轟轟轟轟……

突然,巨大的聲響從上方降臨。

一瞬間,舒普爾腦中浮現出大佐那震天動地的呼嚕聲,但立刻搖頭否定。抬頭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架裝有巨大螺旋槳的敵軍的轟炸機。模仿著四翼飛鳥「撲棱撲棱」造型的它,以驚人的速度掠過上空。看不見的風之巨手將草叢壓垮,舒普爾在這壓力下眯起了眼睛。

轟炸機優雅地調轉方向,開始在舒普爾他們匍匐的草原上空盤旋。那姿態帶著一種威壓感,彷彿只要它願意,將這片草原化為焦土不過是易如反掌。

「完了……」

這悲鳴般的聲音並非出自舒普爾之口。然而,它卻是從近得驚人的地方傳來。舒普爾扭頭向後望去。不知何時,沃金大佐已在離他不遠處抱住了頭。

大佐抬起頭。目光與舒普爾對上了。但大佐彷彿覺得這無所謂般搖了搖頭,掏出了一把手槍。他將一顆特製子彈填入其中。看來和舒普爾一樣,也打算前往天堂了。

舒普爾沉默著。

大佐也沉默著。

就在這時——

……翩然。

某種白色的東西,一瞬間遮蔽了舒普爾的視線,飄落在稍遠的地面。接著,

翩然。紛紛揚揚。

彷彿幾乎沒有重量般,白色物體接二連三地飄落下來。

舒普爾仰望天空。為了看清那物體的真面目,他凝神注視。

白色物體——那是紙。

印著某種文字的白色紙張,正以成百上千的數量飄落。

舒普爾拾起落在身旁的一張紙,閱讀上面印著的文字。

『戰爭結束了』

上面,簡潔地這樣寫著。

舒普爾瞪大了眼睛。大佐也瞪大了眼睛。其他士兵們大概也是吧。一定,穆爾卡也是。

敵兵不明所以,依舊趴在地上,茫然地望著天空。槍聲逐漸停止,困惑取而代之,緩緩蔓延開來。

不久,

滋——。滋滋——。

揚聲器的開關打開,仍在空中盤旋的轟炸機,用敵國語言宣告著什麼。接著,這次傳來了雖然生硬、卻是舒普爾他們熟悉的母語。

『你們·國王·已·投降

戰爭·已·結束

繼續·戰鬥·已無意義

請·放下武器·投降

重複——』

發音生硬,感覺不到絲毫情感。

但是。

想說的意思明白了。戰爭,結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高亢的鬨笑聲在草原上迴響。舒普爾猛地抬頭,望向笑聲傳來的方向。

穆爾卡在那裡。

在所有人都潛伏在草叢中、趴伏於地的當下,穆爾卡卻傲然挺立,大大張開雙臂,對著天空爽朗大笑。

「哈哈!舒普爾,看見了嗎?你該不會沒掛掉吧?來,仔細看啊。下雪了。是四月雪啊。將一切染成純白的雪。看吧?我說得沒錯吧?戰爭結束了!四月雪,會把我們的罪孽徹底覆蓋成純白!」

穆爾卡大喊著,在成千上萬白紙紛飛之中,優雅地一個轉身,當場跳起舞來。

無論敵我,所有人都注視著穆爾卡舞蹈的身姿。

雪,不停飄落。

翩然。翩然。紛紛揚揚。

時間彷彿靜止了。

翩然。翩然。紛紛揚揚。

一切漸漸化為純白……

舒普爾猛然回過神,轉過頭。沃金大佐依然握著手槍,呆立在那裡。舒普爾輕聲說道:

「……大佐,戰爭結束了。」

「戰爭……結束了?」

大佐心不在焉地,喃喃低語。

「嗯。我們的國王投降了。」

「陛下投降了?」

「嗯,是的。」

「……是嗎。我們輸了……是嗎……」

大佐能面般毫無表情,兀自喃喃低語著什麼。但不久,他將那填裝了特製子彈的手槍,隨意地抵在了太陽穴上。

看到這一幕,舒普爾問道:

「……您想做什麼,大佐?」

「去天堂啊。」

「可戰爭已經結束了啊?」

「就因為戰爭結束了啊。」

「……我不明白。為什麼?就要迎來和平了呀?」

「對我而言,那才是地獄。」

「是嗎?」

「是啊。」

「………………」

「………………」

「……我說,大佐。」

「什麼?」

「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可以。」

舒普爾深深吸了口氣,下定決心問道:

「那顆子彈,真的能把我們帶去天堂嗎?」

「!!」

大佐用飽含殺氣的目光射向舒普爾。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大佐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認命的、悲哀而平靜的表情。

然後,他說道:

「誰知道呢。」

咔噠。

那是扳起擊錘的聲音。

「……非這樣做不可嗎?」

舒普爾問道。

「非這樣做不可。」

大佐回答。

舒普爾緊緊閉上眼睛,背過臉去。

——砰!

槍聲響起,接著是沉重物體倒地的聲音。

舒普爾緩緩睜開眼睛,卻沒有回頭看向身後。不,是無法回頭。只是,那影像已烙印在眼瞼。沃金大佐,臨終時的那副表情。

絕非。

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絕非——

那副表情,絕非是奔赴天堂之人該有的。那張被絕望吞噬的臉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神明的加護。

舒普爾看向一直握在手中的特製子彈。那如今,不過是一顆略顯精巧的普通子彈罷了。

舒普爾站起身來。掠過草原的風是暖的,白雪仍隨風飄舞。那生硬發音的勸降聲,也仍在迴響。

「舒普爾!」

看到舒普爾的身影,穆爾卡中斷舞蹈,揮了揮手。但當他注意到舒普爾手中的子彈時,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舒普爾瞥了一眼那曾是「特製」的子彈。然後,輕輕地,將它隨手一拋。

躲在周圍草叢中的同伴們,發出了混雜著驚愕的呼聲。

那曾是「特製」的子彈,划出一道毫無特別之處的弧線,被重力再尋常不過地捕獲,再尋常不過地減速,再尋常不過地墜落在地。

「舒普爾……」

穆爾卡臉上綻放出滿面笑容。

舒普爾也將過大的頭盔隨手扔了。將一直扛在肩上的、過長的步槍扔在地上。他從腰帶上拔出手槍,正想也扔掉,卻突然停住了手。他從手槍里,取出了一顆迄今為止一直保護著自己的、普通的子彈。它雖然粗劣,有時啞火,還因含有雜質容易生鏽,但他覺得這比什麼都更值得當作護身符。比起那僅有一發的「特製」子彈,這子彈無疑更有價值。是舒普爾的寶物。

舒普爾將子彈放入皮帶扣,然後扔掉了手槍。他走向穆爾卡,在對方面前笨拙地轉了個圈。

舒普爾咧嘴一笑。

穆爾卡露出苦笑。

兩人如同在雪中嬉戲的孩童,在原地跳起舞來。背景音樂是轟炸機奏響的,發音生硬的話語。舞台,正在這四月飛雪的正中央。

「……戰爭,結束了啊……」

有人獃獃地望著兩人的身影,如此低語。

翩然。翩然。紛紛揚揚。

飛舞在四月天空的雪,美得令人心醉。

翩然。翩然。紛紛揚揚。

世界,漸漸化作一片純白——。

「……你是說,這顆子彈里,就封存著這樣的回憶吧?」

舒普爾講述完從手中子彈里編織出的故事,雙眼閃閃發亮地向爺爺問道。

爺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蹲在一旁的阿羅瓦圓睜著雙眼,凝視著舒普爾的側臉,小聲呢喃道:「舒普爾,好厲害……」

舒普爾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又急切地探身追問爺爺:

「對吧,爺爺?是不是?」

見舒普爾湊上前,爺爺這才恍然回神,連連點頭。

「啊……啊,是啊。舒普爾說得對。舒普爾真了不起啊。什麼都瞞不過你。」

接著,爺爺高興地露出了微笑。

「我就知道!太厲害了!」

舒普爾歡呼起來,將那枚盛滿爺爺回憶的子彈舉到電燈下,仔細端詳。

但是。

其實,他知道。心裡明白。

舒普爾編織的故事,是虛構的。或許和爺爺真實的回憶相去甚遠。即便如此,爺爺還是說「你說得對」。為了舒普爾,他說了善意的謊言。

(……謝謝你,爺爺。)

舒普爾心裡很高興。至今橫亘在他和爺爺之間的那點隔閡,似乎稍微融化消失了。而且他確信,對爺爺而言,也是如此。

「……我說,舒普爾。」

阿羅瓦湊到舒普爾耳邊,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悄悄說:

「你爺爺,比我想像的要不可怕嘛?」

聽到這話,舒普爾猛地轉頭看向阿羅瓦。因為要說悄悄話,阿羅瓦的臉比預想的要近。她像是受了驚嚇,身體微微一僵。

但舒普爾毫不在意,對她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精神十足地答道:「嗯!」阿羅瓦似乎一直呆望著舒普爾的笑臉,不久才猛地回過神,使勁扭過頭去。低下視線盯著自己膝蓋的阿羅瓦,不知為何耳朵微微泛紅了。

「?」

舒普爾正一臉疑惑,爺爺開口了。

「我說,舒普爾。」

「嗯?什麼事?」

「要不要再講講爺爺其他寶物的故事?你看,爺爺的寶物,還多得是呢。」

爺爺「咚咚」地拍了拍寶箱。灰塵微微揚起,無數寶物顯露身形。確實,箱子里還沉睡著許多能勾起舒普爾好奇心的東西。舒普爾聲音輕快地說:

「嗯,好啊。那這次就這個……」

「舒普爾,你在哪兒?爸爸?」

就在舒普爾伸手去拿下一件寶物時,媽媽的聲音從玄關方向傳來。

「啊,媽媽回來了!」

舒普爾臉上頓時綻放光彩,但目光落到正要拿起的寶物上,又立刻遺憾地垂下頭。這對舒普爾來說可是個驚人的事實。因為在此之前,他對媽媽來接自己這件事,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厭煩。

舒普爾有些歉疚地看向爺爺。

爺爺看到舒普爾這樣的表情,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然後用他那雙粗壯的大手,溫柔地撫摸著舒普爾的頭。

「那舒普爾,剩下的就下次再說吧。」

「可是……」

「講了這麼多話,累了吧?而且你看,爺爺的寶物還多著呢。就算花上一整天,也說不完啊。」

爺爺自豪地「邦邦」拍了拍寶箱。大片的灰塵揚起,舒普爾「咳咳」地咳了起來。然而,蹲在舒普爾身旁的阿羅瓦,卻一直低著頭,紋絲不動。這對愛乾淨的她來說可真稀奇。

「哎喲,抱歉抱歉。……喏,媽媽在叫你呢。快去吧。而且阿羅瓦,你也差不多該回家了吧?家裡人會擔心的。」

一直低頭沉默的阿羅瓦,聽到爺爺這句話,猛地抬起頭,慌慌張張地快速說道:

「對哦我得快點回家了。爺爺再見。舒普爾我還會來玩的就這樣吧再見!」

阿羅瓦草草說完告別的話就站起身,雖然被雜物絆了一下,還是匆匆離開了儲藏室。不一會兒,從玄關方向傳來媽媽的聲音:「哎呀,阿羅瓦。怎麼了?臉好紅啊?」對此,阿羅瓦只回了句「您好再見!」這般如海嘯般單方面的問候,似乎毫不停留地離開了。舒普爾歪了歪頭:「?」奇怪的阿羅瓦。

舒普爾將視線移回寶箱,依依不捨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道:

「……嗯,知道了。剩下的下次再說,我也回去了。那爺爺再見。」

「路上小心啊?」

「好——!」

舒普爾精神地應了一聲,站起身喊道:「媽媽,我在這裡!」他走到儲藏室門口,回頭看向爺爺。他站在那裡輕輕揮了揮手,爺爺也揮手回應。

「舒普爾……哎呀,原來你在那兒啊?」

「嗯。」

舒普爾跑到媽媽身邊。

「在儲藏室那種地方幹什麼呀?」

「在和爺爺聊天。」

「和爺爺?」

媽媽一臉不可思議地歪著頭,但立刻溫柔地笑了。

「這樣啊。那真好。跟爺爺道別了嗎?」

「嗯。」

「那我們回家吧。今天做了舒普爾最喜歡的燉菜哦。」

舒普爾和媽媽牽著手,離開了爺爺的家。

爺爺手裡拿著那顆子彈模樣的東西。他從各個角度觀察著,一次又一次地歪頭琢磨。

不久,爺爺注意到這子彈模樣的東西前端,有一個小孔。他心念一動,仔細觀察底部圓形的部分。雖然污濁看不太清,但勉強能辨認出刻著一個數字「5」。

爺爺像是恍然大悟般,「啪」地拍了下膝蓋。

這子彈模樣的東西,是個鉛墜。釣魚用具的一種,外形酷似子彈的鉛墜。是釣上大魚時,當作幸運物留下來的。

爺爺「嗬、嗬」地愉快笑了起來。

晚霞映照著世界。

這是某個晴朗日子裡發生的事——。

請想像一下。

假設你面前矗立著一堵巨大的牆。

假設你的面前矗立著一堵高牆。

而你的「夢想」,正在牆的另一邊靜待。

若止步於此,夢想便永不可及。

那麼,你會怎麼做?

你絕不會放棄「夢想」。是的,不該放棄。

是向右繞行一大圈嗎?

向左行也未嘗不可。

要試著將那堵牆推倒嗎?

飛翔天際也別有一番趣味。

或者,要不要那樣試試看?

對了,要不要這樣試試看?

舒普爾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羅斯」。「帕羅斯」是古語中的「新芽」,象徵著生命的脈動綿延不絕、生生不息。

帕羅斯是個四面環山的小村莊。幾乎與外界隔絕,唯有這個村子彷彿脫離了世界的齒輪,時間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稱得上貿易品的,是只有這個村子才能採到的「奇可果」。將這種果實磨碎後以熱水煎熬,便會成為對咳嗽有奇效的藥物。其香氣也好,在外界也作為香水備受珍視。奇可果流入都市,為帕羅斯帶來了豐厚的財富。

然而,無論流入多少財富,在這個村子裡,時間依舊悠悠然地流淌。

村裡的每個人,都擁有足以買下「汽車」這種昂貴機械的錢。但是,村民移動時使用的,是自己的雙腳,以及一種叫做庫魯特的、不會飛的鳥。

那方盒子般的娛樂品「電視」,也只有在村長家和集會所里才有。村民的娛樂,幾乎就是與鄰居的閑聊,以及與擁有無限天地的書本的對話。

沒有豪宅。

沒有超出需要的東西。

名為帕羅斯的村子,編織著和平、富足、安穩的時光……

舒普爾正朝著爺爺家走去。身旁是抱著一個大籃子的媽媽,她溫柔地牽著舒普爾的手。

天空是萬里無雲的晴空。彷彿在回應那滿溢的陽光,翠綠的草毯無邊無際地鋪展開,搔弄著舒普爾的腳底。再往前走一點,這片草原就會進入平緩的斜坡。舒普爾的爺爺家,就在那前方靜靜佇立。在此之前,如果向左大大偏離道路,就能看到種植著奇可果的田地。田裡奇可樹井然有序地排列著,展現出自然與人力共同創造的、壯闊而規整的景觀。

「舒普爾!」

突然被叫到名字,舒普爾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左手邊出現的,是有著可愛紅色屋頂的阿羅瓦家。她正在玄關前,朝這邊用力揮手。

阿羅瓦見舒普爾注意到了,便小跑著過來。她在舒普爾面前稍作喘息,雙眼發亮地問道:

「吶吶舒普爾。在爺爺家,又要講像書里一樣的故事嗎?」

「像書一樣的故事?」

媽媽在舒普爾旁邊,一臉疑惑地歪著頭。阿羅瓦像是說自己的事一樣,得意地說道:

「是呀,阿姨。舒普爾他呀,講故事可厲害——了。一定是因為他總看那些全是字的、難懂的書吧。對吧,舒普爾?」

阿羅瓦笑著尋求同意。但是,在舒普爾想說什麼之前,媽媽大聲說道:

「舒普爾,你好狡猾哦!」

「……誒?」

舒普爾和阿羅瓦同時看向媽媽。媽媽鼓起臉頰,然後說道:

「舒普爾,你都沒給媽媽講過那樣的故事。舒普爾睡不著覺的晚上,媽媽明明經常給你讀繪本的……」

媽媽用嘆息般的語氣說著,蹲到舒普爾面前,注視著他的眼睛。

「吶舒普爾,也讓媽媽聽聽你的故事?好嗎?」

「——誒?在這裡?」

舒普爾困惑地問道。媽媽精神地應道「嗯!」,然後雙手合在胸前,眼裡閃著光,彷彿迫不及待地想聽舒普爾的故事。

「可、可是……媽媽,你不用去田裡嗎?」

舒普爾擔心地問道,媽媽「啊」地愣了一下。然後,像是徹底泄了氣似的垂下了頭。

「……是呢。媽媽,得去田裡了…………」

舒普爾覺得媽媽有點可憐,便用安慰的語氣說道:

「媽媽,回家以後我會好好給你講的。打起精神來。」

阿羅瓦也一起,對媽媽說道:

「是呀。我會好好聽著,不讓舒普爾忘記的。」

聽了兩人的話,媽媽抬起頭,問道:「真的?」

「嗯!」

舒普爾和阿羅瓦精神地回答道,媽媽一下子容光煥發。

「真的嗎?約好了哦,舒普爾?」

媽媽恢複了往常的笑容。她「刷」地站起身,然後說道:

「那我們快去爺爺家吧。太晚了爺爺也會擔心的。」

「嗯!」

舒普爾握住了媽媽伸出的手。看到這一幕,阿羅瓦也走到舒普爾旁邊,一起走起來。

這時,

「喂!阿羅瓦!你偷懶不去拔庭院的草,是想去哪兒啊!」

阿羅瓦的爸爸從窗戶探出頭來喊道。阿羅瓦嚇得一縮脖子,然後回頭看向家裡,噘著嘴說:

「可是嘛……拔草會把手弄髒的呀……」

「什麼?聽不見!好了快給我回來!不是說好了一天至少幫忙做一件家事的嗎!可你老是偷懶往外跑……要是再說話不算數,就不准你出門了!」

「誒——」

阿羅瓦皺起眉頭,氣鼓鼓地鼓起臉頰。但似乎很討厭被禁足,她朝舒普爾他們輕輕揮了揮手,不情不願地轉身回家了。那樣子實在好笑,舒普爾和媽媽相視一眼,哧哧地笑了。

「……哎呀,真少見。爺爺在打理院子呢。」

正踢著草叢走路的舒普爾,聽到媽媽這句話,抬起頭,朝前方望去。

緩坡的前方,能看見爺爺的家。磚砌的房子雖然樸素,卻很堅固結實。房子旁邊有一道小小的柵欄。那是一圈圍著手工打造的花園的白色柵欄。爺爺正在那裡面擺弄泥土。那是奶奶去世後,就幾乎沒人打理的花園。

走到柵欄邊,媽媽對爺爺開口道:

「怎麼了,爸爸。您平時可不怎麼打理花園的。」

於是爺爺放下手中的小鏟子,敲了敲腰,挺直了背。

「……沒什麼,只是偶爾覺得,像這樣一邊弄弄花園,一邊活動活動身體也不錯。」

「是嗎。那要不要試著種點新東西?反正要種的話,種點能吃的……對了,種點爸爸您喜歡吃的米拉瑪怎麼樣?明年這時候,剛好就能結出可以吃的果子了哦?」

「嗯。那也不錯……」

爺爺大概是回想起了米拉瑪那豐富多汁、酸甜的味道,一臉認真地琢磨著媽媽的提議。

「對吧?米拉瑪的話,舒普爾和我也都很喜歡……要種的話,就種三棵吧?」

媽媽說完,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啪」地拍了下手。

「啊,說起來隔壁的馬阿姆太太也喜歡吃米拉瑪呢。得分給她的那份也得種上才行。啊,那不給一直關照我們的對門家送點就失禮了。也想給阿羅瓦家……米拉瑪樹好像長得挺大的呢。嗯——,這園子能種得下嗎……」

不知不覺間,媽媽比爺爺還要認真地煩惱起來。爺爺翻了個白眼,說道:

「……還沒決定要種呢。而且,太陽馬上就要升到中天了。田裡的事不要緊嗎?」

「啊,糟糕了!」

媽媽慌忙捂住嘴,立刻注視著舒普爾的眼睛,叮囑道:

「知道了嗎?舒普爾,要乖乖看家哦?別給爺爺添麻煩哦?」

「嗯。」

舒普爾立刻回答。媽媽似乎對舒普爾乾脆的回答也很滿意,只朝爺爺行了一禮,便立刻轉身往田裡走去。奇可果要在太陽升到中天的那一刻開始採收。錯過那個瞬間,當天就得放棄採收。遲到是不允許的。

目送媽媽消失在去往田地的方向,爺爺說道:

「那舒普爾,我們進屋吧。」

「嗯。」

跟著爺爺走進屋裡的舒普爾,立刻注意到了壁爐旁放著的木箱,聲音雀躍起來。

「啊,是寶箱!」

那個原本埋在儲藏室里的木箱,已經被清理乾淨、擦拭一新,移到了之前一直放搖椅的位置。

爺爺撫摸著氣派的鬍子,慢吞吞地說:

「這個……是啊。看你好像很在意,就搬到這邊房間來了……怎麼樣?如果對爺爺的寶箱沒興趣了,也可以像往常一樣看書……還是說,像上次那樣,給爺爺講講裡面的故事?」

爺爺試探似的,不停地瞟著舒普爾的反應。

就算他不問,舒普爾的答案也是確定的。

對寶箱失去興趣這種事,對舒普爾來說是不可想像的。值得看的寶物還堆積如山,值得講述的話語也滿溢欲出。

「我想看寶物!而且,要講好多好多故事!」

舒普爾笑著跑向寶箱。看到他的樣子,爺爺眼角舒展,在舒普爾旁邊坐下。

舒普爾探頭看向寶箱里,找到了某樣東西。他立刻拿起來,問爺爺:

「……吶,剛才你為什麼不用這個?」

舒普爾拿起的,是一把小鏟子。一把似乎幾乎沒怎麼用過、保持著嶄新模樣、埋在寶物堆里的小鏟子。

爺爺看到那把小鏟子,「啊」地小聲叫了一聲。

「怎麼了?這是那麼重要的東西嗎?是吧。因為它還這麼新呢。是太寶貴了,捨不得用吧?」

舒普爾一副「我全看穿了」的樣子說著,一邊打量著鏟子,一邊愉快地編織起話語:

「對了!這個啊——」

爺爺走過怎樣的人生,他不知道。爺爺懷著怎樣的回憶,他也不知道。

但是。

可以想像。可以講述。

舒普爾開始講述。他代替爺爺,自己成為主人公。

是的。這是不斷挖掘夢想的爺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