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25 · 天空的彼端 1
第三章
王都雷吉斯四季分明。春天,會從海上吹來強風。夏天,強烈的陽光襲向石板路的街道。秋天,乾燥空氣自大陸的發現吹來。冬天偶爾會下雪。
因此,人們立刻就能知道季節變化的分隔點。
首先,吹拂皮膚的空氣就會改變。
前幾天還潮濕的空氣,在今天早上已經變乾燥了。
「…已經秋天了嗎。」
傍晚時分,我一個人走在喧囂的特拉曼特大街上,感受著乾燥的空氣吹過臉頰,不由得自言自語。
作為貴族生活至今的我,在大約半年前離家出走了。
迪倫前輩收留了不考慮後果就出走、變得無處可歸的我,還給我介紹了「傭兵」的工作。現在它依然是我的職業。
我身為肩負國家軍部職位一族的子嗣,學習了與身份相應的武術,但作為傭兵還是新人。
不過,我最近也開始接受具有一定重要性的工作了。
「喲,阿爾馮斯。今天我家也進了不少好肉哦。」
和我相熟的肉店老闆眼尖地發現了我,向我打招呼。我一邊說著「今天不用了」,一邊苦笑著向他揮了揮手,從店前走過。
我已經相當熟悉特拉曼特大街了,也在這裡認識了很多人。我已經完全適應了這條街。
特拉曼特大街上有很多武器店,防具店,藥店,魔法店等面向旅人的商店,但也有很多人住在這條街上,所以日常用品也一應俱全。
我居住的公寓附近的熟食店味道相當不錯。而我所屬的傭兵公會【天盾】事務所對面的麵包店生意更是火爆,在中午時分,人們會排起長隊前來購買店裡特色的蘑菇月光魚三明治。
一旁的便宜酒館是我們公會的傭兵經常聚會的地方。我也不例外,已經是那裡的常客了。
作為特拉曼特街上的居民,無論去哪家店,我在和店員混個臉熟這件事上都做得很好。
我從位於特拉曼特大街最西邊的公會【天盾】的事務所出發,背對著夕陽走了十分鐘左右,然後毫不猶豫地拐進一條不知道的話很容易看漏的小巷。
這條被兩側密密麻麻的建築物擠得喘不過氣來的狹窄小巷,不知為何總是整潔有序。被建築物遮擋的小路,再加上沒有陽光照入的昏暗環境,醞釀出一種神秘的氣氛。
即使我現在已經走慣了這條路,也總覺得它缺乏現實感。
就這樣,我慢慢走著,路過廉價旅館的後門和民家的入口,繼續前進。在來到通向地下的樓梯時,我稍微繼續往前走了兩步。然後我停下腳步,重新往回走了兩步。
「…還是老樣子,很難認出來啊。」
這座沒有任何標記,夾在建築物和建築物之間的狹窄樓梯,簡直就像是被藏起來了一樣。
我一邊慢慢走下樓梯,一邊向下看去。然後和往常一樣,我看到了那個沒有一絲做生意意願的招牌,今天也傾斜著掛在那裡。
【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台】
曾經我問過索拉,傾斜的招牌是有什麼意義嗎?但只是得到了她「沒什麼,只是我不在意而已」這種過於簡單的回答。
我真的很後悔。那時候不問就好了。
叮咚。
我打開沉重的木門。門鈴發出和厚重大門不相稱的輕響。
「…打擾了。」
我一如既往地環視被人工燈光照亮的店內,但是沒有看到索拉的身影。這個時間外面還有太陽,按理說她一定在店內的某處,不過看樣子她好像在裡間。
我來到櫃檯前,對著通往店的裡間的入口喊道。
「索拉,你在嗎?」
我明明知道她在店裡,卻還是用這種說法,總覺得有點奇怪。但是,這是日積月累形成的習慣,沒有辦法。
我稍微等了一會兒後,聽到纖細卻又通透的聲音說出「誰」。
然後我回答,
「阿爾馮斯。」
緊接著。
「稍等一會。」
我得到了這樣的回答。「嗯」我這麼回答,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
我坐在這張椅子上後,自然而然就能看到吧台的對面,以及貼在牆壁上的無數紙片和寫在上面的名字。
在我來到這家店的半年時間裡,紙片的數量雖然一點點減少,但總數卻是在增加。而且,在那些增加的紙片中,還有把我拉進【天盾】、把這家店介紹給我的迪倫·迪拉森的名字。
自從把我介紹給這家店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沒來過這家店了。
雖說我和他共度的時間只有一個多月,但就算說是他為我如今的生活打下了根基也不為過。
在完成了我的第一個任務——把一位大小姐送到北方城市諾斯之後,前輩為了執行其他任務而向西進發,和向南返回的雷吉斯的我在諾斯道別。
當時,我並沒有問他詳細的任務內容。但是,從那個任務只允許熟練的傭兵們執行,而以我為首的新人們則被送回雷吉斯這一點來看,不難想像一定是個等級很高的任務。
而且,我們已經有快一個月沒能收到迪倫前輩本應每周定期發來的報告了。
我們公會為了了解傭兵的安全和任務執行情況,除了會嚴重影響任務執行的情況外,每周都會要求執行任務的傭兵們發來一次現狀報告。即使不是這個原因,勤聯絡也是傭兵的基本素養。這是迪倫前輩之前告訴我的。
而這樣的迪倫前輩現在卻失去了聯繫。大概是遭遇了什麼意外的事件吧。
以迪倫前輩為首,熟練傭兵們音信全無。周圍已經開始流傳起他們失敗了——也就是死了的傳聞。
而今天,我得知了他們所承擔的任務內容。
他們所承擔的任務,是護衛某個鍛造工匠。
任務的委託人是大陸最大的宗教——阿里什教教堂總部,巴蒂斯特羅中央教堂。
從諾斯向西方,騎馬需要花費大約兩周的距離,有一個叫薩哈的工業城市。而將薩哈中一位名為拉吉格的鍛造名匠送到巴蒂斯特羅中央教堂所在的聖都阿爾津托,似乎就是前輩們的任務。
從大陸最北端的薩哈,到幾乎位於大陸中央的阿爾津托。這將是一場長途旅行。
而且,薩哈和阿爾津托之間,還有一個由巨大山脈環繞而成的盆地。盆地的中央是廣闊的濕地地帶,所以必須從西北方向迂迴。
而且,提起雷吉斯王國的西北方向,那就是邊境。那邊可沒有從像王都雷吉斯通向北方城市諾斯那樣修整完善的街道。
由於地勢存在高低差,所以即使是健壯的男子加上訓練有素的馬,再怎麼快也得花上兩個月才能從薩哈來到阿爾津托。
如果路中還要保護他人的話,大概需要四個月吧。
而其中最大的問題是,位於雷吉斯西北方向的地區仍然潛伏著很多反國家勢力、反阿里什教的抵抗勢力。
甚至有傳聞說,有一個村子裡面全都是抵抗勢力。
穿過有許多抵抗勢力潛伏的地區,平安地將拉吉格送到聖都阿爾津托。這確實是個嚴峻的任務,若非是熟練的傭兵是很難做到的。這場旅程需要他們一邊注意年老的拉吉格,一邊緩慢前進。
我們在中央山脈的山腳附近的北方城市薩瑪解決了一個事件,正在再度出發前往阿爾津托——自從這樣的報告之後,他們就同我們失去了聯繫。
不過就算沒有收到定期報告,也不能篤定迪倫前輩他們就已經死了。
由於報告是由信鳥送來的,也有可能是信鳥因為某種原因無法飛到雷吉斯。
但是無論如何,情況都十分可疑。
然後,就像是印證了這一點一樣,公會收到了一個消息。
迪倫前輩他們在得知有魔獸在中央山脈附近肆虐的消息後,偏離了原來的路線,前往一個叫奧雷爾的村莊。
而這個名為奧雷爾的村莊。
正是特拉曼特大街上如今的熱門話題。
邊境的小村莊奧雷爾目前被反政府的抵抗勢力佔領。
當然,地方軍隊立刻派軍前去解放。但是通往奧雷爾的橋全都被破壞,在全村人都被當作人質的狀況下,軍隊過了約一個月也束手無策。
國家和軍隊也有面子和自尊心,也在政治上同抵抗勢力進行過周旋。抵抗勢力畢竟佔領了一個村莊,國家不可能放任不管。
現在是該採取強硬手段的時候了。這樣一來,戰力處於劣勢的抵抗勢力落敗就只是時間問題了吧。
到那個時候,被當成人質的村民恐怕性命難保。
而現在,迪倫前輩和他們護衛的拉吉格很有可能就在奧雷爾。
既然如此,站在公會的立場,就要在軍隊強行突入之前——至少救出他們才行。
於是,【天盾】決定派遣傭兵前去營救拉吉格。
比起帶著裝備和步兵的軍隊,人數很少的傭兵速度更快,能夠比軍隊先到達奧雷爾村。
我們要救出拉吉格,接著再把他送到聖都阿爾津托。
當然,如果拉吉格不在那個村子裡,無論村民們面臨何種困境,我們都不會出手相助。救助村民是軍隊的工作。
接受委託,完成它。這是傭兵的工作。
正因如此,在雷吉斯王國,登錄在公會的傭兵才會被認可為正式的公民。在王國的管理下,傭兵才可以獲得與商人和工匠相同的公民權。
在其他國家,傭兵不過是流氓的代名詞,但在雷吉斯王國不同。傭兵的工作作為專業的工作得到認可,受到信任。
再加上,大陸最大的宗教阿里什教從數個傭兵公會中專門委託【天盾】來護衛拉吉格。公會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這是關係到【天盾】威信的重要任務。這是剛剛,首領拉比安·奧姆本人說的話。
然後,我也被選為調查和營救的人員。不,準確地說,任務中還包括營救迪倫前輩,我是在聽到這一點後自願參加的。
就在我看著牆壁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我聽到了上樓的輕輕腳步聲。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一看,索拉正站在通往店裡間的入口。
她的手中拿著散發紅茶香氣的托盤。
她的肌膚像雪一樣白皙細膩,淡色的金髮如光線般美麗,帶著憂愁的淡藍色眼眸上,是長長的睫毛。
這位身高只到我胸口的女性是這家防具店的老闆,也是我的朋友。
她就像是一個幻之生物——精靈般充滿幻想卻毫無現實感的美人。
但是,她穿在身上的衣服卻滿是污漬,尺寸也明顯大了幾號,明顯是男性的工作服。她硬是將這種衣服用皮帶綁起來穿在身上的樣子,和她的美貌與纖細的身材極不相稱。
但不可思議的是,在看慣之後,我覺得這樣的打扮才最適合她。
她大概是在裡間工作吧,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哪裡,彼此彼此。打擾到你工作了,不好意思。」
我苦笑著道歉,索拉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
她只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索拉從不說客套話,所以這一定是事實。
這時,索拉看到我的打扮,微微皺起眉頭。
「我今晚就要出發了。去迪倫前輩可能在的地方。」
我現在一副旅行者的打扮。
帶著劍,穿著在這家店集齊的防具,肩上挎著背包。
「…這麼突然啊。你要去哪?」
「中央山脈山腳的村子。」
「…是嗎,很遠啊。」
她把紅茶放在我面前的樣子,看上去有些寂寞。我的心感到一種奇妙的高漲和痛楚。
索拉把兩個茶杯放在櫃檯上,坐在櫃檯內側的椅子——她常坐的椅子上。然後,她好像在思考什麼般,把手放在唇邊,低下了頭。
索拉那就像是精緻人偶的的臉上帶著的憂愁表情,讓我的心中騷動不安。
這半年來,我一有事兒就會來這家店。
不,就算什麼事都沒有,只要一有空我就會來這家店。
有時,我也會幫白天不能出門的索拉去買東西。有時也會去素材店買急需的材料,然後一邊和她吃著順便買回來的茶點,一邊向她講外面世界發生的事情。
這種時候,索拉泡的紅茶總是多種多樣。有一天,當她端出我喜歡的紅茶時,我說著「是西方大陸的紅茶啊,真少見啊」。那時候索拉臉上的驚訝和喜悅之明顯,如果有誰看到了,即使不是我也肯定能理解吧。
嗯,不過也是因為喜歡光顧【閃耀露台】的客人大抵不會對紅茶很熟悉吧,所以索拉那時候真的很開心。
從那以後,我和索拉之間的小小戰鬥——只是我自以為的而已——開始了。
她每次都會泡不知道從哪裡買來的珍貴紅茶。
如果我知道索拉泡的紅茶是什麼,就是我贏了。
否則,就是索拉贏。
無論勝負如何,索拉總是很開心地把紅茶端給我。
對了,護衛任務的委託人,一位畫家老人也曾把自己畫的畫作為禮物送給我。
他畫的畫非常漂亮,精緻。宛如實際再現的畫一瞬間吸引了我的心。於是,無論如何都想讓索拉看看它的我,就拜託他把畫轉讓給我了。他畫的那幅朝陽的畫,現在也靜靜掛在我的身後——就在索拉的正對面。
雖然有點那個。不過,這確實是我這個人來過這家店的證明。
在過去的幾個月。
雖然不是一直在一起,但我也和索拉度過了不少的時間。
雖然我在某種程度在這裡混得還不錯,但我剛剛搬到這條街上。而且,我這種貴族出身的人很容易受到別人的非議,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就會走到這間店來。而白天不能外出的索拉也很歡迎我的來訪。
只要習慣了昏暗的店內,心情也會平靜下來。索拉泡的紅茶可以治癒心靈。最重要的是,我喜歡和她一起度過的時光。
索拉的表情變化很少,讓人很難理解她的感情,但在許多次看著她的臉對話的過程中,我自然而然地就能注意到她微妙的表情變化了。
我很開心自己能發現這種變化,索拉也很開心我能注意到她的感情表達。雖然表情上不怎麼明顯,但她為我準備了專門的茶杯,這大概就是她歡迎我的方式吧。
但是,如果我出發去執行這次任務的話,那個茶杯就至少兩個月都會沒人使用了。
將手指抵在嘴唇上,低著頭的索拉慢慢抬起了頭。
她似乎是在擔心我的安危一般,原本表情很少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思索的神情。
「中央山脈附近的地區,即使是初秋,早晚也很冷。這次的任務,我推薦你帶上兼具防寒功能的防具。」
我把滑落的身體拉回椅子,勉強回答了一句「是啊」。
我的這位朋友天生就是防具匠人,也是防具宅。看起來,比起朋友的身份,她作為我的防具顧問的身份要更加擔心我。
索拉從在大陸各地旅行的傭兵和素材商那裡聽到了旅行的故事。這些信息是值得信賴的寶貴建議。但是,這對於自稱是她朋友的我來說,我還是感覺有些許的寂寞。
「還有,那一帶的地區,魔獸的活動最近好像很活躍。最好小心點哦。」
我皺起眉頭。
迪倫前輩可能就是因此改變了前進的方向,被捲入了這次的事件中的。
「為什麼那邊的魔獸會活躍起來呢?」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索拉翻著拿出的顧客名冊,看起來似乎正在回想最近從西邊回來的是哪個人。
「這次,迪倫前輩被捲入麻煩事的理由之一就是這個。前輩們為了避開活躍的魔獸而改變了行進方向…現在,他們正在奧雷爾。」
聽到這句話,索拉停止了動作。
「…在奧雷爾。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對世界各地的信息了如指掌的索拉,不可能不知道奧雷爾的事件。
不利的位置。膠著的情況。不樂觀的前景。
她理解了一切吧。
暫時,她好像在思考什麼般停住了動作,然後又慢慢翻起了顧客名冊。
「那麼,阿爾馮斯,你這次的敵人就假定是抵抗勢力。雖然你也有可能和魔獸戰鬥就是了,但那終究是附帶的。就我掌握的情報來看,魔獸雖然變得凶暴了,但並沒有變得強大。只要冷靜戰鬥,就能贏。」
索拉的話語彷彿看透了一切。
從美麗得令人害怕、面容端正的她口中說出這樣的話,就好像是神的使者在說話一樣。
而且我已經知道,每當她以這樣看透一切的口吻開始講話時,就肯定要說起防具了。
「那麼,我推薦你兩個防具。」
在聊起她最喜歡的防具後,與那略帶熱情的語調相反,她以沉穩的動作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慢地走進店內。
然後,她很自然地把一大塊布遞給我。
布上好像蒙著一層灰。索拉伸手一拿,從天花板照下的人工燈光下就映出了灰塵。接著,我的喉嚨有些不舒服。
但是店主索拉毫不在意,讓我拿著布。
這塊顏色黯淡的墨綠色布塊,展開來的話大概可以輕鬆地把我的身體捲起來。它沒有斗篷那樣的硬度,更像是加工前的衣料的質感,實在不像是防具。
「這塊布是摻入了霍歐的毛製成的。你可能不知道,霍歐是擅長隱藏氣息的魔獸。同時,霍歐的屬性是火,所以它的保溫效果是無可挑剔。你只要把這塊布披在身上,就能多少削減散發的氣息。對於隱秘行動或是潛入敵營而言,它是最合適的防具。當然,它的能力不足以讓你徹底隱身,所以還是要好好地藏起來。」
仔細一看,織成布的纖維中混雜著閃閃發光的粗線。而且,只要拿著它就會感到微微的溫暖。
「另外一個是這個。」
索拉從我身邊走過,從最邊上的架子上拿起一枚小小的戒指。
那是一個閃著銀光的小小戒指,上面鑲嵌著一顆寶石,乍一看沒什麼特別之處。不過,既然是這家店賣的東西,應該是有什麼奧秘吧。
「我自己也不太知道為什麼這孩子想要跟著阿爾馮斯。」
然後,索拉感到不可思議般,將戒指放在人工燈光下觀察。
索拉似乎經常同自己製作出的防具搭話,我無法確認那是她的妄想還是事實。但是,她每次這麼說時,推薦的防具一定會派上用場。這在光顧她的店的人中很有名。
事實上,被她這麼說著推薦的防具,在至今為止的任務中都一定會幫上我。
「那枚戒指在呼喚我嗎?」
「嗯。」
「那麼我就收下了。要怎麼用呢?」
我慢慢地伸出手去,想要接過戒指。於是,索拉有些訝異地看著我,隨即輕輕笑了。
我毫無條件地相信了她的話——沒有問這枚戒指有什麼功能。這一點讓她很開心吧。
她憐愛地看著手中的戒指。然後慢慢地,就像是送女兒出嫁的母親一樣溫柔又堅強地,彷彿寄託著思念一般,把戒指放在我的手掌上。
「這枚戒指不能抵禦攻擊,不能欺騙敵人的眼睛,也不能提高佩戴者的能力。它既不能取暖,也不能告知你敵人接近的消息。」
「那麼,它是?」
它有什麼用呢?說到底,這樣的戒指能稱為防具嗎?
她讀懂了我心中所想,點了點頭。
「嗯,準確地說,它或許不能稱為防具。這枚戒指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指示。」
「…指示?」
又是一個難以理解的功能。
「它會為你指示出你真心尋求著的人的所在之處。雖然起效時間只有從太陽落山到太陽升起間的短短一夜而已。」
索拉眯起眼睛。
她露出溫柔又有些寂寞的苦笑。
那個瞬間,我隱約意識到了。
「這個戒指,該不會你曾經想用的吧?」
索拉看著我,面無表情的臉上帶著一絲驚訝。
看來我猜對了。
多虧這半年來,我有事沒事就和索拉說話,看著她小小的表情。
「……」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一邊嘆氣,一邊垂下視線。
「你還真是清楚啊。」
雖然她在對我說話,但視線還是停留在堅硬的地板上。
「從太陽下山再到太陽升起的這段時間,也就是索拉能在外面活動的時間,所以我才想到了。」
我有一半是在撒謊。
我的直覺確實讓我從索拉的表情中感覺到了什麼。但是,我是知道的。她一直在這間店裡等著某個人。
索拉並沒有直接對我說過。但我知道,她偶爾會望向櫃檯後面貼滿紙片的牆壁的一角。
我也注意到,造訪店裡的客人中,也有人看著同樣的一角,或者說是貼在那邊的一張紙片嘆氣。
而且,嘆氣的客人大多是很早之前經常來這家店的常客。
我確認索拉的視線仍注視著地板之後,瞥了一眼索拉和常客們看到後會嘆氣的那張紙片。
夏恩·托爾阿斯·奧姆。
那是貼在牆壁的左上角,乍看之下最古老,被光曬得褪色最嚴重的紙片上寫的名字。
而在特拉曼特大街混得還不錯的我,多次聽到這樣的話。
傳說中的素材商,也就是現在我所屬的傭兵公會【天盾】的首領拉比安·奧姆的兒子,大約五年前一次外出去狩獵素材,而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而且,拉比安·奧姆在當素材商的時候經常去【閃耀露台】。他會在【閃耀露台】購買防具,也會把素材批發給【閃耀露台】。
後半部分是從索拉本人那裡聽來的,所以不會錯。
當時索拉的父親還健在,她還不是這家店的老闆,不過拉比安似乎從她小時候起就照顧過她。
那麼,索拉認識他的兒子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而且,奧姆這個家名很少見。是個不太會和別人弄混的名字。這樣一來,很容易想像到夏恩·托爾阿斯·奧姆是拉比安·奧姆的兒子。
我不知道索拉和他是什麼關係。但是,索拉一定是從五年前開始就一直等待著夏恩·托爾阿斯·奧姆的歸來吧。
接下來就完全是我的想像了。我現在手上的戒指,是索拉為了尋找夏恩·托爾阿斯·奧姆而製作的吧。
只是簡單的推理和單純的想法而已。
「…真厲害啊。」
索拉並非諷刺,而是似乎真的很佩服的樣子。她緩緩地抬起頭來,一瞬間看了我一眼,然後還是老樣子坐在櫃檯內側的椅子上。
「可是,這麼重要的東西,我能收下嗎?」
對於我的疑問,索拉露出人偶一般美麗的表情,
「沒關係,我沒有真的要用它的意思。而且,以前從沒說過想要跟誰走的這孩子,現在卻說想要跟你走。那麼,我也希望你來使用它。」
說著,她對我露出微笑。
那笑容帶著幾分悲傷,又像是帶上了一種解脫。
所以,
「謝謝,我會好好使用的。」
我這麼說著,儘可能溫柔地,用力地笑了。
我找不到其他合適的話語。若是精心修飾過的造作辭藻,找一找或許能找出幾個。但是,我覺得那樣的詞不適合對索拉說。
樸素的話語或許與她人偶般纖細的外貌完全不符,但是,對於穿著大號男性工作服、像模像樣的她而言卻很合適。總是說著不加裝飾的語言的索拉,並不適合那些讓人肉麻的刻意辭彙。
她應該更喜歡發自真心的話語。
所以,我沒有任何修飾。只用感謝的話語和笑容回應了她。
果然,這樣的話語讓索拉很滿足吧。她慢慢地回了我一個笑容。
「那麼,我先走了。要是沒趕上集合時間,就要被大家罵了。」
我開玩笑地說道。索拉點了點頭,開始在紙上寫著什麼。
「那麼,這個給你。」
說著,索拉把紙遞給了我,臉上又恢複了平時的無表情。
雖然有些期待落空的感覺,但我已經知道,她那面無表情的臉的背後一定隱藏著感情。所以我苦笑著接過那張紙,像往常一樣寫下名字交給她。
「要小心啊。」
接過紙的索拉表情很堅定,徑直地看著我。
「嗯。」
時隔很久,我要再一次長時間離開這座城市了。這種實感現在終於湧上心頭。
我再次仔細端詳索拉的臉。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路上小心。」
門外,在聽到索拉的聲音後,我回過頭來。
這位長著人偶一般精緻臉龐的嬌小女性正在為我送行。
她小小的身體——美麗而略顯稚嫩的臉龐上,似乎流露出獨當一面的女性的堅強和溫柔。
所以,我也堅強又溫柔地對著索拉笑了笑。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