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25 · 天空的彼端 1
第二章
自我開始來這家店以來,已經過了多少年了呢。
【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台】
看著這歪歪扭扭的招牌,我心生「是故意擺成這樣的嗎?」的懷疑,總是試著去擺正它。
我看了看已經完全擺正的招牌,但即使這樣還是無法消除這家店滲出的陰鬱氣息。
既然不管歪不歪都讓人這麼難受的話,那麼這麼在意它擺歪了這件事的人或許才是笨蛋。
我把這有些年頭的招牌放回原來的位置。或許,這家店的招牌還是稍微有些歪比較好吧。我擅自試著去接受。
就這樣,我打開了雕刻著大陸最高神阿爾瑪哈德背對著自己的化身——太陽而立的圖像的門——對這樣陰森的店而言,這扇門實在是華麗得浪費。
叮咚。
與沉重的門不相稱的輕鬆門鈴聲告知店主我來到了店裡。但是,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聽到了門鈴的聲音。
在這個時間,索拉不可能在店外。她大概是在店裡的某個地方吧,問題是到底在哪個地方。
算了,反正她不久後就會出現吧。
因為這家店是她的世界。
我自顧自地坐在椅子上,等待著店主。
我漫不經心地望向櫃檯那邊的牆壁。
這裡依然貼著許多的紙片。
其中一些名字,我也知道。
不,準確說來,大概有一半是我知道的…
藉由這個事實,我知道自己在這座城市紮下了多麼深的根。
這種在出發前把名字寫好貼上去的體系,是從現在的店主——索拉那一代開始的。
但是,只有一個名字,是在體系建立之前就寫上的。
是左上角最為泛黃的紙片上的名字。只有那張紙片的樣子和其他的有些不同。
看到那個名字至今還貼在那裡,我在心中咒罵。
真是的,跑到哪去了啊。
這家店的老闆之所以設計出現在這種低效率的規則,就是因為那個男人的名字——而那名字還每天都被這陰鬱的人工燈光炙烤著。
在這被炙烤時間最長的紙片被取下之前就要離開這座城市,讓我總覺得特別遺憾。
「你好,特里托斯。」
這家店的老闆——索拉悄無聲息地出現,叫著我的名字。我隨之把臉轉向櫃檯後面通向裡間的入口。
這是常有的事了,我並不驚訝。
「喲,打擾了。」
「好久不見了。…你瘦了吧?」
我已經兩個月沒來這家店了。
除了外出旅行之外,我確實是第一次這麼長時間沒來這家店。雖然我沒有稱過體重,但瘦了也是事實。
「嗯,或許吧。」
我敷衍地回答。
索拉還是老樣子沒有表情,只是盯著我看。她大概是覺得我的樣子很奇怪吧。在這方面,這個女人的直覺格外敏銳。
「那個,不好意思。我今天不是來買東西的。話說,我已經沒有資格在這家店買東西了。」
感覺糟透了。
在做完該做的事之後,我想要儘早離開這家店。
「……」
索拉微微挑了挑眉毛。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和剛才一樣毫無變化。
果然,我還是讀不懂這個女人的感情。
「我明天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我不會像以前一樣出去旅行了,也不會再回到這座城市了。嗯,一直以來承蒙你的關照,所以我想著至少要和你打聲招呼。」
我這麼說著,對索拉笑了笑。
沒什麼特別的事。我至是要換個地方生活而已。
索拉眨了兩下眼睛,微微張開口。
但是,她接下來什麼話都沒有說。
「那麼,就這樣吧。我走了。」
我晃動椅子,站了起來,背對著索拉。
「…達利斯要怎麼辦?」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達利斯。那是我弟弟的名字,是我唯一的家人。他很軟弱,打架也不在行,但是用嘴吵架卻很厲害。他是身為素材商的我的搭檔,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父母雙亡的我們兩人相依為命,對我而言,他比任何人都重要。
「達利斯明天就要死了。」
「…哎?」
索拉的聲音在安靜的店中顯得格外響亮。
「達利斯瞞著我,把我狩獵來的素材賣給反政府勢力。除了打獵之外,我把素材店的業務全都交給了達利斯,所以我完全不知道,不過這好像是事實。這件事被軍方知道了,他們說我也是共犯,讓我吃了一段時間的牢飯。真的很麻煩啊。
嗯,也多虧我是個徹底的笨蛋哥哥。我知道自己根本不適合經商,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給了弟弟,所以連他做出不當行為都沒有注意到。在這個事實被證實後,我被名正言順地無罪釋放了。真是可喜可賀。」
索拉也和達利斯直接見過面。達利斯也會來這家店賣我狩獵來的素材吧。
——哥哥你去賣的時候,賣的價格總是特別離譜。
接下來換我去賣吧。
哥哥你剛打獵回來,去休息吧。
如此說著的達利斯的笑容,是真實的嗎?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可能知道了。
但是,我確實是個會憑當下的心情隨意出售素材的大笨蛋。弟弟作為和我共同經營素材店的人,一定對此很頭疼吧。
我去狩獵素材。達利斯經營素材店並出售素材。這是很好的平衡,我是這麼想的。
「明天,達利斯就要死了。他要以叛國罪這種重罪,被判處絞刑。唉,畢竟是我唯一的家人啊。我至少要看到他最後的瞬間。在那之後,我就離開這個城市。果然,一度受到懷疑之後,生意就很難做下去了。算了,這也是個好機會。今後我就隨心所欲地生活吧。」
背對索拉的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但是,即使不看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肯定是一副很沒出息的樣子。
我真是個沒用的哥哥。為什麼弟弟會把素材賣給反政府勢力呢?我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是為了錢,還是為了自己的理念?
如果是為了錢,那麼他為什麼那麼想要錢呢?
如果是為了理念,那他又描繪了怎樣的理想?
還是說,是我根本想不到的原因?我明明是他的哥哥,明明是他唯一的家人。卻連這一點都不知道。
「…達利斯他經常這麼說。」
聽到索拉的聲音,我沒有回頭。
我無法回頭。
要從正面看到她的臉,接受她的聲音,現在的我似乎做不到。
「我的哥哥真是個沒用的哥哥。」
什麼啊,都事到如今了,還說這種理所當然的話。
打從出生起,我就知道自己沒用,是個笨蛋了。
「但是,每當他給我看你狩獵到的素材時,他總是很開心,就好像是自己獵取的素材一樣驕傲。特里托斯是在什麼地方發現了這個,又是怎麼弄到手的。他總是很開心地說著這樣的事。」
我仰望天花板。
看著被藉助炎之精靈石的力量發光的油燈照亮的,昏暗的天花板。
「你恨達利斯嗎?」
索拉向我拋出了一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索拉也一定知道我的答案。
我慢慢地轉向索拉,索拉用那人偶般美麗的臉龐,以及毫無現實感的淡藍色眼眸直直地看著我。
達利斯欺騙了我。他甚至不讓我與他共擔罪孽。他只有嘴上功夫很厲害,總是能看穿我的想法,搶先說出來「是個很有哥哥風格的想法呢」,惹我生氣的傢伙。他明明很軟弱,卻為了不讓我擔心而一直隱瞞,是個大笨蛋。
「怎麼可能。」
雖然他總是讓我生氣,也很傲慢,但他是我最棒的弟弟。
聽了我的話,索拉理解了一切般點了點頭。
然後,她從櫃檯內側走出來。從陳列的商品中挑選了一件。那是一個吊墜。是一顆雕刻精美的守護寶珠,上面鑲嵌著一顆閃著淡藍色光芒的大石頭。一看就知道很昂貴。
「那麼,這個給你。」
她把手上的吊墜遞給我。
我誇張地聳聳肩。
「我說了,我不能再在這家店買點東西了。這是你自己制定的規矩吧?你自己都不遵守怎麼行。」
我沒有接過索拉遞來的吊墜。
儘管如此,索拉還是向我遞出吊墜。
「我並不是要把它賣給你。這是我送你的餞別禮。也就是禮物。」
說著,她強行將吊墜塞進我的手中。
既然她這麼說,我也沒法拒絕。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看著她。
「鑲嵌在那個吊墜上的石頭是水精風月石。特里托斯,這是你在西索迪亞山中的一個小湖中發現的東西。那個湖中棲息著海德拉,周圍的居民都不敢靠近。如果是一般的素材商,是不會接近明知道有海德拉在的湖的。但是你去了湖邊。而且和海德拉戰鬥,還贏了。你帶著這個水精風月石和海德拉的皮、骨頭等多得抱不過來的素材,回到了這座城市。」
我從來沒有直接和索拉說過這個故事。
原因很簡單。因為和海德拉的這場戰鬥,實在稱不上精彩,讓我覺得很難為情。
所以,索拉大概是從達利斯那裡聽說的吧。
「那個海德拉很強啊,我當時真的以為自己會死掉呢。」
「那個時候,你忘記吃掉達利斯給你做的便當,情急之下,把放了一個星期的便當扔向了海德拉。」
聽了索拉的話,我不禁苦笑起來。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場異常令人脊背發涼的危險戰鬥,也是一場讓人忍俊不禁的異常丟臉的戰鬥。
「啊,是啊。海德拉那傢伙因為那惡臭而暈頭轉向。我跟達利斯報告說多虧了他,我才能得救,結果被他狠狠罵了一頓,說他做的便當不是用來扔給海德拉的。」
那個時候達利斯真的很生氣。哥哥冒著生命危險狩獵歸來,而他卻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完全不說話。我費了好大勁才討回他的歡心。
「哎呀,是嗎?在我這兒,他可是很高興地說自己的便當救了哥哥哦。因為這是哥哥冒著生命危險取來的寶珠,所以他把這塊石頭都吹上天了。」
「喂喂,還真敢說啊。…真是很有達利斯的風格。」
這麼說著,我笑了。笑明天就要死去的弟弟,向索拉展現出的一面。
達利斯身體虛弱,不擅打架,但腦子轉得很快,商業直覺也很好。失去雙親,只能在貧民街生存的我們,能依靠的只有我的力量和達利斯的頭腦。二者缺一的話,我們都肯定沒法活下去。
「是呢,很有達利斯的風格。所以,我決定總有一天要把它賣給你。」
索拉還是面無表情,只是語氣中夾雜了些惡作劇的感覺。
「還有,這個吊墜,不想去到除了你以外的人手裡。」
索拉有時會把防具說成有感情的東西一樣。她是真的能聽到防具的聲音嗎?還是商業手段?還是說一切都只是她的妄想?我不知道。但是,像這樣被索拉推薦的防具,一定會對我有所幫助。所以我決定相信她的話。
我慢慢看向手中的吊墜。
「這是特里托斯狩來素材,達利斯把素材交給我,然後再由我加工而成的東西。作為我給你的餞別禮,一定沒有比它更好的了。」
確實如此。我狩獵來素材,達利斯交給索拉,而索拉加工而成的吊墜。這個物品凝聚了我和這家店相關的一切。
僅僅是看著這個吊墜,我就覺得,無論過了多少年,我都能想起這家店,想起在這個城市的生活。
我將手中的吊墜輕輕掛在脖子上。
「…對不起。」
「這種時候你應該說「謝謝」。」
面對依然冷淡的索拉,我重新說了聲「謝謝。」
於是,索拉微微一笑。雖然有點勉強,但她還是努力地笑了。
那是我好幾年都沒見到過的,索拉的笑容。自從那傢伙不在了之後就不再笑的索拉,久違地露出了像樣的表情。
我避開索拉的視線,一瞬間看了一眼櫃檯對面貼在牆上的無數紙片。
最左上角的名字讓我十分焦躁。
我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讓索拉對那傢伙說「歡迎回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麼,我走了。」
回應索拉苦澀的笑容,我也輕輕笑了笑,再次向門口走去。
「特里托斯。」
聽到呼喚我名字的聲音,我再次回頭。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索拉再次變回面無表情的樣子。我無法揣測這樣的她話中的真意。但是,我已經決定了現在的生活方式。
「總之,我打算自由地活下去。」
說著,我笑了。到處都是無法接受的事情,我至今為止構建起來的全部也幾乎都消失殆盡。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不會消失。
「是嗎,你願意的話就寫信來吧。」
對著微微垂下眉毛、稍顯寂寞的索拉,我揮了揮手,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再次笑了。
「嗯,那麼保重了。」
「嗯,特里托斯。你也保重。」
「好嘞。」
我依舊笑著,點了點頭,打開了門。沒有聽索拉的那句「路上小心」就走出了店,讓我的心情有些陰鬱。但是,我已經再也聽不到了那樣的話語了。離開之後,我再也回到這裡來了。因為我說的話,不是「我出發了」,而是「再見」。
我反手關上門。在陽光照不到的小巷子里,在通往地下的樓梯的最下方。
儘管如此,不知為何,我還是覺得這個地方很耀眼。
我看著依舊歪歪扭扭的招牌【防具專賣店 閃耀露台】點了點頭。果然,這東西還是歪的好。
我一級一級地登上狹窄的樓梯。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看來今天晚上是睡不著了。
喝得酩酊大醉或許也是一種辦法,但那看起來就好像自暴自棄一般,實在是不好看。
只要一回到家,我就會沉浸在和達利斯的回憶中。
明天的這個時候。我要繼續在這座城市待到達利斯被處決的時間嗎?把這座我出生、成長的城市——和弟弟一起生活過的城市烙印在眼中,或許也不錯。
無論如何,我自由了。
從明天起,我不再有計畫,不再有約定,也不再有使命,不再有目的。
我自由了。
所以,至少。為了不讓我自己也消失不見,我就去看看出生、成長的城市吧。
我緊緊握住掛在脖子上的吊墜。
不知何故,我仰望天空。
從昏暗狹窄的小巷子里,幾乎看不到天空。但是,即使是這樣的天空,看上去也映出了悔恨。
這一定是自由的天空吧,
淚水無可奈何地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