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0 · 聖女老師的前衛魔法課! 1 吊車尾班級
第三章 因緣
艾米和安潔來到邊境已經一個月了。
透過農事來增強聖女之力的修行也進展順利,漸漸開始看到成果。尤其是艾米對農事工作展現出極大的熱忱。
而且,她開始會主動找我切磋。
「嘿!」
「動作又進步了呢,艾米。」
「被您這麼輕易地擋下,我怎麼聽都只覺得是在嘲諷!」
「畢竟我也沒有懈怠訓練呀。」
作為老師,我還不打算被學生壓著打。不過,自從來到邊境,艾米的進步確實令人刮目相看。
她把旺盛的精力全都發泄在與我的對練上,簡直如魚得水一般自在。雖然魔法的操控還不夠精細,但她本身就擁有出色的身體素質。
大概是因為能真實感受到自己的實力隨著魔法造詣提升而增強,她才會如此投入吧。那麼,我的工作就是讓她維持這份熱情。
「看招!」
「有破綻。」
「哇?呀啊!」
我趁她動作出現破綻的瞬間,拉了她伸出的手臂破壞她的平衡。順勢將她壓制在地上。
被制伏的艾米不甘心地嘟囔著。不過,她很快就停止掙扎放鬆下來。輸了就乾脆認輸,這點倒是令人佩服。
「老師太強了啦!」
「過獎了。」
「就算在魔國也找不到幾個像老師這麼強的人,而且還是聖女……」
「你還是無法承認聖女之力的價值嗎?」
「就算我不想也得承認吧!您不會覺得對不起其他聖女嗎?被拿來跟老師比較也太慘了。」
「你為什麼要跟托露特說一樣的話啊?」
「您要不要摸著自己的良心想想?」
雖然我用沉默表達了不滿,但艾米直接無視了。
於是我照她說的把手放在胸口思考。見狀,艾米居然把要喝的水全噴了出來。真是的,很浪費耶。
「咳咳、咳咳……!不用真的做吧!」
「我只是照你說的做而已……」
「煩死了!真搞不懂您是真的沒意識到還是在裝傻!」
「不用這麼大聲吧……你難道對陪你練習的老師一點尊重都沒有嗎?」
「好啦好啦……話說回來,真的沒問題嗎?」
「什麼事?」
「就是安潔啊,我們都到這裡一個月了,但您跟安潔還是很疏遠耶。」
艾米皺著眉頭這麼說。她會特地來確認這件事,大概是她獨特的關心方式吧。想到這點,我不禁莞爾一笑。
不過她說得對,安潔跟艾米相反,我和她之間的距離至今仍沒有拉近。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每個人的個性和步調不同嘛。而且我也不覺得困擾。」
「一般來說,老師不都會想跟學生搞好關係嗎?」
「艾米,你覺得自己和安潔的交情好嗎?」
「唔……經您這麼一說,確實是有點距離……」
「連你和她相處這麼久了,她都不願意敞開心扉,我可不認為她會輕易地信任我。」
「……這樣真的好嗎?」
「雖然不是最理想的狀況,但就算我主動靠近,如果安潔不願意敞開心扉也是徒勞,那不如耐心等待。況且還有托露特在幫忙觀察情況,謝謝你的關心。」
「什……什麼?我才不是在關心老師呢!總、總之!我覺得這裡的生活比想像中還要棒!所以不想因為你們之間氣氛尷尬掃了我的興而已!」
「那就這樣吧。」
艾米的情緒起伏真的很激烈。不過,這正是她的可愛之處。
她應該是擔心我和安潔,才會有這樣的反應吧。
「……嗯,說到安潔啊。雖然我知道她心裡藏著很多事,但她什麼都不告訴我。要她向老師敞開心扉應該更難吧。」
「感覺她的個性很敏感呢。」
「……最好別表現得很懂的樣子,至少我還是知道安潔不喜歡這種態度。」
「這我也明白。」
「老師表現得太體貼反而很詭異呢……」
艾米是不是被托露特帶壞了?我明明就是在為學生擔心耶?
「老師。」
「是托露特啊,怎麼了嗎?」
今天輪到我準備晚餐,正在忙碌的時候就被托露特叫住了。
我還想是發生什麼事了嗎?只見她一臉無奈。
「老師不是要我觀察安潔的情況嗎……我是來報告的。」
「啊,對了。最近安潔怎麼樣?相處得如何?」
「嗯……很難說呢。她把心事藏得那麼深,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真是滴水不漏呢。」
平時在課堂和日常生活中,安潔表現得相當中規中矩。該遵守的都會遵守,也不會做無謂地抵抗。
相對的,她很少主動跟我互動或提出需求。對我來說,像艾米那樣將情緒明顯表達出來的類型反而更好應對。
綜合以上情形,我目前還在摸索與安潔之間的距離感。
「……老師,我能問個問題嗎?」
「什麼事,托露特?」
「老師你是不是早就認識安潔了?」
聽到托露特的疑問,我不禁轉頭看向她。
「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呢?」
「不,只是覺得可能是這樣……而且,也許只是我想太多了……」
「什麼?」
「……那個,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請不要誤會安潔。安潔有時候看著老師的時候……那個眼神,就是……」
「但說無妨。」
「……看起來很憎恨老師的樣子。」
托露特這番話害我一時語塞。
肯定難以啟齒吧?我倒是很感激她願意信賴並誠實告訴我。
「是這樣啊。不過,不要緊的。」
「咦?不,這怎麼會不要緊……」
「就算安潔真的恨我,這又有什麼問題呢?」
「當、當然有問題啊!」
「為什麼呢?」
「因、因為……如果安潔真的恨老師,我該怎麼跟她相處才好?」
「托露特,你應該很清楚,人的感情往往不受理智支配,有時甚至會讓人做出難以理解的行為。如果安潔真的討厭我,能改變這份心意的終究只有她自己。」
「這、這個……我是知道啦……」
「和旁人傾訴或許多少可以讓她平復心情,但我不想刻意製造這種機會。」
「這樣真的好嗎?要是安潔真的恨老師……」
「即便如此,我也會無條件地接納她最真實的模樣。」
聽到我的回答,托露特眯起眼睛,充滿質疑地盯著我看。她的眼睛轉啊轉的,像在打探什麼的小動物。
「……你們果然認識吧?」
「不,我們可能曾經擦身而過,但並沒有碰過面。」
「……唉,我真的搞不懂。不懂安潔的心情,也不懂老師在想什麼。因為什麼都做不了,反而更擔心了。」
「你在擔心我們嗎?」
「難道老師以為我都不會擔心嗎?」
「不,謝謝你。我很開心,托露特。」
「總覺得好像被敷衍了……」
被她看穿了呢。不過目前還有很多事情不能告訴托露特,這下就算被懷疑也只能概括承受了。
托露特仍帶著狐疑的表情問我:
「……總覺得老師特別照顧安潔耶?」
「有嗎?不過,經你這麼一說,說不定真的有。」
「為什麼呢?」
「如果說因為我能體會她的心情……她可能會更生氣吧。」
「我不認為老師能體會她的心情。畢竟老師是看到我這麼擔心還會敷衍我的人!」
「這話我可不能接受。」
「就是這樣,我才會說老師不懂人心!」
「那麼我就更應該用自己的方法來面對她了。所以我會等到她願意向我打開心房的那天,反正現在也沒有鬧出什麼問題不是嗎?」
「……是我會坐立難安啊。」
托露特不滿地嘟嘴小聲埋怨著。看她鬧彆扭的樣子,我忍不住摸摸她的頭,輕柔蓬鬆的秀髮觸感格外舒適。
「抱歉啊,托露特。不過我真的沒問題的。」
「唔唔……明明就毫無根據,為什麼能說得這麼肯定呢……」
「我向你保證,無論發生什麼事,我絕不會讓它發展成你所擔心的情況。」
「……那麼,請儘快解決好嗎?我不希望和老師或安潔的關係鬧僵。畢竟你是我第一個老師,她也是我的第一個學妹啊。」
「好的,我明白了。」
我也不打算一直裝作沒看見這個問題。之所以保持被動,是因為我知道遲早會有和她正面碰上的機會。
而那個機會比我想像中來得更快──
晚餐結束後,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房間,享受各自的時光。
睡前本是大家的自由時間,這時候卻有人來找我。
「老師,現在方便打擾一下嗎?」
來人是安潔。認出她的身影時,我也注意到她手上拿著的東西。
我不禁皺起眉頭,想著她究竟是從哪裡找到的?而安潔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我內心的疑問,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現在嗎……帶著『這東西』?」
「不行嗎?」
「……不會,沒關係。」
「那麼,我們去外面吧。」
在安潔的催促下,我悄悄地往外走。因為不想被艾米和托露特發現。
而安潔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她巧妙地隱藏自己的行蹤。我沒想到她居然會這麼做。
安潔走在前頭,我跟在她後面。她手上拿著的東西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安潔,那把『劍』是你私自拿取的嗎?」
「是的,我在打掃時發現,就借用一下了。」
安潔若無其事地回答。她手上拿的是倉庫里收藏的劍,而且還是兩把。順便說一下,我可不記得有告訴過她存放的位置。
「雖然我沒有刻意藏起來,但順手牽羊不是好事呢。」
「既然您已經在指導艾米了,想必也不會介意多指導我一個吧?」
「所以才會帶著劍來找我嗎?」
「您不會拒絕我吧,老師?」
「……我明白了,來較量一下吧。」
安潔一直以來都不曾向我提出要求。如今她終於開口表達了自己的願望,我當然該好好回應她。
假使在這裡拒絕她,我相信她永遠都不會將我當成老師。
在我同意後,安潔將其中一柄劍拋來。我接過來抽出劍身,她也同樣擺好架勢。
「那麼,我要開始了。」
「還請手下留情。」
安潔向前踏出一步,瞬間加速,幾乎要撲進我懷裡。我用劍擋下了她斜劈而來的劍勢。
劍刃相擊的聲響回蕩,攻勢被阻擋的安潔退了一步。
安潔迅速變換步伐,往側邊一扭身,順勢揮出一記凌厲的橫斬,劈開空氣。
她揮出的劍與我相差毫釐,而安潔似乎早已料到這點,立即展開新一波攻勢。
她的攻勢如潮水般連綿不絕,劍招接二連三地襲來。我時而硬扛,時而順勢化解,時而拉開距離,不斷應對著她的攻擊。
她的攻勢讓我連喘氣的空閑都沒有。能夠這樣連續不斷地發出如此精準的攻擊,無疑證明了她出色的劍術造詣。
「相當厲害的身手,當聖女真是可惜了。」
「老師,您是不是在放水?」
「不,我沒有這麼做。」
「那麼,這就是老師的實力嗎?」
劍與劍碰撞發出巨響,透過劍身傳來的衝擊讓人發麻。
安潔兇狠地盯著我,攻勢愈發凌厲。
「您的實力不可能只有這點程度,請向我展現真正的實力吧。比起赤手空拳,其實您更擅長用劍吧?」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因為我知道您的事迹。即便如此,您還是打算用這種態度面對我嗎?」
愈發猛烈的攻擊,彷彿是透過劍在表達安潔的情感。
比起言語和態度,她的劍更直接地傳達情感。正因如此,我能清晰感受到她那藏匿於靈魂深處,兇猛狂暴的情緒。
「身為聖女卻劍術高超,頭腦又聰明。當時受到眾人稱讚的您,怎麼可能只有這種程度的實力?」
「安潔,無論你怎麼挑釁,我都不會用上真本事的。」
「……為什麼?」
「因為這只是較量而已。而且正如你所看穿的,我本擅長劍術,但很難拿捏用劍時的分寸,所以我不會使出全力的。」
「……為什麼呢?」
「因為可能會傷到你。」
「無法控制分寸……真的只有這個理由嗎?」
「……」
「您不願意回答嗎,老師?那麼,如果我要取您性命,您也要繼續保持沉默嗎!」
背後竄起一股寒意,讓我瞬間提高警覺。我擋下她那彷彿要斬落我頭顱的凌厲攻擊,同時凝視著安潔。
她的雙眸中浮現從未展露過的情感。濃烈的負面情緒讓她的藍眼睛如火焰般搖曳。她竟能一直壓抑著如此強烈的情感,反倒令人讚歎。但現在可不是佩服的時候。
「請住手吧,安潔。」
「您明明全部都知道,知道這一切卻還要對我說這種話!那麼您應該也明白,我是不可能因為幾句話就停手的!」
我明白。假使這股情緒的真面目如我所想,她就沒理由停手。
她毫不掩飾自身情感,彷彿要無止境地深深刺穿我的心底,留下無法癒合的傷痕。
「──我真的非常憎恨你!蒂雅•帕森!」
安潔被爆發的情感所驅使,原本應該能勉強閃過的劍尖,終究划過了我的臉頰。
臉頰上被划出的那道紅線開始流出鮮血。但我沒時間擦拭。因為安潔此刻仍毫不停歇地攻擊我。
「若想阻止我,只要使出全力壓制不就行了嗎!你不是擁有足夠的力量嗎?」
「你提出的要求是切磋,不是要我傷害你。」
「你還想繼續裝作老師的樣子嗎!就憑你這種人!」
安潔將她難以釋懷的情緒怒吼出聲,一邊朝我猛攻。
宛如暴風雨般的連續攻擊。看著她那幾近捨命的姿態,我感到一陣心痛。
她宣洩在我身上的情緒,讓我不禁感到心痛。但我知道,這份痛楚來自她一直以來所背負的創傷。真正承受痛苦的人不是我,而是安潔。
「全部……一切都是你的錯!異端的聖女!背叛教會的叛徒!對我重要之人見死不救的『背叛者』!」
不知何時,安潔已經淚流滿面。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只是拚命地揮舞長劍。
就像無法接受現實,卻也束手無策,只能放聲痛哭來宣洩一般。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你要是真的這麼強,為什麼要對『姊姊大人』見死不救!」
──「姊姊大人」。這幾個字讓我的動作瞬間停止。
而安潔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持續進攻。她悲痛欲絕的表情也清晰地映入我眼底。
「你不是被譽為最傑出的聖女嗎?為什麼會讓事情變成這樣呢?如果……如果你們沒有犯下那樣的錯誤,我也不必落到如此下場!所以,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隨著一聲悶響,利刃刺穿血肉的感覺席捲全身。
那一瞬間,足以令人意識模糊的劇痛使我皺眉,即使如此,我也沒有閉上眼睛。
我眼前的安潔則是一臉愕然。她手中的劍刺穿了我的腹部,鮮血順著劍身流下,染紅了她的手。
「……什麼?」
聽見安潔困惑的聲音,我想要回應她,卻在準備出聲時吐出鮮血。
我的口中頓時充滿鐵鏽味。那股熟悉的味道依舊讓我作嘔,令人無比不適。
「安潔……這樣,你心裡有好受一點嗎?」
安潔似乎終於意識到眼前的狀況,茫然地抬頭看向我。
同時,可以明顯看出憤怒、悲傷、憎恨,這些情感在她臉上快速閃過。
「……是故意的?你是故意讓我刺中的嗎,為什麼不躲開?你分明躲得開,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釋懷嗎?」
她大概已經無所適從,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儘管這正是我刻意造成的局面,我也深知這是多麼無情的舉動。
安潔臉上浮現痛苦的神情,忍不住開始發抖。
「被你施捨憐憫,只是讓我顯得更加可悲不是嗎……!」
「……是啊。可是別擔心。這種程度的傷還不至於鬧出人命。」
我按著安潔的肩膀,直接將刺進腹部的劍拔出。拔出的瞬間,鮮血噴涌而出,但傷口轉眼間就自行癒合。
這是我事前施加的《祝福》帶來的自愈能力。這種程度的傷口,就算不特別處理也能自然痊癒。正是深知這一點,我才敢採取這樣的行動。
現在除了失血帶來的陣陣倦意,其他並無大礙。看到我若無其事地站在那兒,安潔不禁目瞪口呆。
「再怎麼說我也是你的老師,我不會讓學生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這是什麼意思?」
安潔低聲呢喃,緊咬著嘴唇,力道大到似乎隨時可能咬出血。
「真是太諷刺了……居然被憎恨的對象同情,我再怎麼怨恨,你根本都不當一回事吧……!」
「你真的覺得我會無動於衷嗎?」
這是我直至今日,第一次用嚴厲的口吻對安潔說話。
安潔渾身一顫,驚訝地望著我後退了一步。我立即抓住她的手,那隻沾滿鮮血的手上依然殘留血液的溫度。
「安潔,你剛才刺傷了一個人。如果不是我,對方早已沒命了。」
「……唔!」
「任憑憤怒主宰一切,然後殺了我……這就是你想看到的結果嗎?這樣傷害他人,你有辦法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嗎?」
面對我接連不斷的質問,安潔的表情逐漸扭曲。
她縮著肩膀低著頭的模樣,就像個害怕挨罵的小孩子。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她抬起頭來。
「安潔,這是你真心想做的事嗎?」
「……唔!那你說,我究竟該怎麼做!你這種人……憑什麼對我說這種話!」
安潔甩開我的手,歇斯底里地吶喊。
她用沾滿鮮血的手緊緊揪著胸口,染紅了自己的衣裳也不以為意,仍用力地抓緊胸前,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我是這麼痛苦,這麼悲傷,這麼不甘心!那你告訴我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得到救贖啊!」
「我沒有能救贖你的話語,也沒有那樣的力量,更不可能改變我奪走你摯愛之人的事實。不管我再如何自責慚愧,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我嘴裡吐出的是最真實的心聲。毫無保留的內心彷彿憶起往日的痛楚,折磨著我。
但這又算得了什麼?我個人的痛苦可以擱置一旁。但我絕對不能放任她一個人沉浸在憎恨的深沉悲痛之中。
「所以,不管你有多怨恨我都沒關係。我會承受你所有的情緒,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
我將一度被甩開的手再度伸向安潔。
我輕輕撫上她緊抓著胸口的手,像在安撫她不需要再這樣折磨自己。接著我緊緊握住她的手,絕對不會再輕易放開。
「安潔,我不希望你死去,而我也會承受你內心所有的怨恨。但倘若某天你開始嚮往未來,我想要幫助你前進。這就是我的心愿。」
「……為什麼、要對我做這些?」
「要是『她』還在,一定也會這麼做的。所以我想連同她未能實現的部分,一起守護你。」
我說的人,就是安潔口中的「姊姊大人」。
我在心中描繪的那道身影,與安潔記憶里的她,不知能有幾分相似。但願我們對她的印象是一樣的。
若我們的感受是一致的,便能在共同的傷痛中找到慰藉,互相依偎扶持。
「──我來晚了,真的很抱歉,直到現在都沒能幫助到你,安潔。」
在我說完後,安潔帶著些許不安地輕輕回握了我的手。
接著她的力道漸漸加重,並開始低聲啜泣。崩潰的表情像個無助的孩子,瞬間潰堤的淚水令人心碎不已。
「……嗚,嗚嗚,嗚啊啊啊──!」
最終,安潔像再也無法壓抑般放聲痛哭,彷彿要將至今深藏的所有委屈一股腦兒倒出。
而我只是靜靜地擁抱著這樣的她。直到她的淚水流盡。
「……真是抱歉,讓您看到我如此失態的模樣。」
「沒關係。」
我們已經轉移到我的卧室。彼此身上染血的衣裳,我們決定要悄悄銷毀。若是今晚的事情被發現,托露特必定會大驚小怪。而且為了安潔著想,我也不希望讓他人得知。
安潔換好衣服後用濕毛巾輕敷著臉,看起來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反倒有些自責。
不過她之所以情緒爆發也是我刻意引導的結果,其實不需要太在意的。就算怪罪於我也無妨。
即便如此,我也深知這次採取的方法是相當激烈的治療手段。
「……老師是不是早就看出一切,只是在等我開口?」
「我猜想你大概是恨我的,而你真正的想法,我只能靠揣測。但我不想基於模糊的猜測貿然行動,所以認為還是等你主動開口比較好。」
安潔有充分的理由怨恨我,而我也認為這股恨意是無可厚非的。畢竟我就是造成她經歷這些苦難的元兇。
「你身為聖國王女和聖女,理應不該承受這種對待。一切都是因為『四年前』我犯下的過錯。對此我不知該如何表達歉意才好……」
「請別再說了,老師……已經夠了。」
安潔放下冰敷眼睛的毛巾,用泛紅的雙眸望著我。
那一刻,她臉上浮現著前所未見的神情。一種既溫柔又脆弱,彷彿稍微碰觸就會消散一般。
我覺得這大概是她最真實的一面。因為平日里她總是藏得很深,所以感覺才更明顯吧。
「我只是……希望有人可以理解並接住我無力改變現況的焦躁……老師早就察覺了吧?」
「我倒也不是完全理解,只是推測罷了。這樣我就能大致想像你會採取什麼行動。我非常不希望預測成真,不過,至少沒有走上最糟的結局。」
「最糟……老師想像中最糟的情況是什麼樣子?」
「就是你放棄一切,無論如何都不願敞開心胸,自暴自棄地接受死亡。若真走到這一步,我也無能為力了。」
「老師……」
「比起那樣,不如讓你憎恨我。只要你還活著,我就有機會能伸出援手。我也暗自發誓,當你願意敞開心胸,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照單全收。」
說到這裡,安潔垂下頭低聲呢喃:
「……為什麼要為了我這種人做到這種地步呢?」
「別說這種貶低自己的話。假如對方是你重要的人……是『潔西卡』的話,你一定不會在乎她是什麼樣的人,而是無條件地伸出援手吧?同理,這也是我想幫助你的原因。」
我伸手輕撫安潔的頭。
說出「潔西卡」這個名字,我的內心依然隱隱作痛。
但如果安潔願意向我坦露內心,這點痛楚根本微不足道。
「你是『我的摯友』打從心底疼愛的人,光憑這點就足以讓我拉你一把。」
聽到我的話,安潔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層淚光。
正當我考慮是否該施展《祝福》來療癒時,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我道歉:
「對不起,老師。我太自私了……那個人,『姊姊大人』也是老師珍貴的摯友。」
「是的……是無可替代的知己。我想我這輩子都無法走出失去她的遺憾,就是如此地敬仰她。」
沒錯。無論歲月如何流轉,我都不會忘記。
這份刻骨銘心的痛永遠不會消散。
我將永遠背負著無盡的悔恨。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抹煞過去那段美好的相遇。這是我堅定不移的決心。
想到這裡,我不禁露出微笑,沒想到這觸動了安潔的情緒。
「真的非常抱歉,我明明沒有資格責怪您……」
「沒關係,只要你願意敞開心胸勇敢向前就夠了。反倒是我來晚了,對不起。」
「雖然您這麼說……但這也是沒辦法的。雖然這話不該由我自己說,但我也知道自己不是隨便就能見面的身分。」
「如果我沒有被放逐到邊境,或許就能夠守在你身邊了……雖然那麼做確實是我的本意。」
我不經意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緊緊閉上嘴巴。
然而,安潔臉上浮現堅定神情。靜靜凝視我的雙眸透露出前所未見的堅毅之色。
「……老師,您願意告訴我嗎?為什麼您會以異端聖女的身分被放逐到邊境。還有『四年前』改變一切的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安潔,這個……」
「至今都沒有人願意告訴我那天的真相,但您當時位居核心,一定知道事情的全貌。我想要知道那天的一切經過,才能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所以請您告訴我吧。」
原來如此,看來她做好覺悟了。
至今流出的那些有關安潔的傳聞都說她是個深居簡出,不諳世事的公主。
她的生母早已離世,深愛亡妻的國王對她萬般寵溺,將她養成一個毫無建樹,也無足輕重的無能公主。
但只要看到眼前的她就能明白,這些都是毫無根據的謠言。 而安潔一直以來也只能默默承受吧。
她就這樣持續被這些難以消化的情感折磨,卻仍然懷抱著向前邁進的勇氣,等待機會到來。
我必須接住她的決心。若我想繼續擔任她的導師就必須正面回應。
「……我知道了。說來話長,一切的開端都要追溯至『四年前』。那一年包括我在內,王國培養出許多表現優異的聖女,因此被譽為『黃金世代』。」
對我來說,沒有那段時光的經歷就不會有如今的我。
若問我最珍貴的寶物為何,我想我仍會說是那段時光吧。
「儘管世人都說我是諸多優秀聖女當中最為優秀的……但最令人敬佩的聖女還另有其人。」
直到現在,我仍可以清楚想起她的模樣。她是我的明燈,這輩子最為景仰,也是最珍惜的摯友。
「那個人就是你也很熟悉的人──『潔西卡•阿爾汀』。她是出身於王室旁支阿爾汀家族的聖女,在當時被譽為『最高貴的聖女』。她為我指引了人生方向,也是我最為敬重的摯友。」
遙想四年前,那時的我與現在的安潔她們年紀相仿。
畢業典禮即將來臨,而我們也即將接受爵位冊封。眾人為即將分道揚鑣而沉浸於依依不捨的氣氛當中,我則是選擇遠離這股喧囂,獨自在寂靜無人的中庭鍛煉。
我是個孤兒,能夠交心的對象寥寥無幾。而這些屈指可數的朋友都已決定留在首都,所以我無法體會這種離情依依的氛圍。
正當我專註於劍術練習之際,「她」──潔西卡彷彿憑著某種直覺找了過來。那頭烏黑秀髮隨風飄蕩,清澈湛藍的眼眸閃耀著光芒,朝我緩緩走來。
……時至今日,我依然想不透她為什麼願意親近我。
「蒂雅!」
「……有什麼事嗎,潔西卡?」
「沒有啊,只是看到你又在練劍,過來看看而已!」
「我可不是在這裡供人觀賞的。」
「如果是的話肯定能賺一筆呢!」
「就說不是這樣了!」
這種不由分說的說話方式,真的令人頭疼。簡直讓人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在聽別人說話。
反正說了也是白說,我索性選擇無視。即便我重新專註於鍛煉,潔西卡依然沒有離開的打算,甚至還理所當然地坐下來觀察我。
我自認跟她之間無話可說,便全神貫注地練劍。
「你的劍法真的很俐落。」
「……怎麼這麼突然?」
「我只是說出我的想法而已呀?」
我的注意力被分散,一下子失去練習的興緻。如果她是來妨礙我的,那麼她成功了。
就在我不悅地瞪向潔西卡之際,不知她究竟會錯了什麼意,猛然站起身來,抽出了腰間的配劍。
「呵呵,看到你練劍的樣子,我也變得躍躍欲試了!好,今天我一定要贏你一回!」
「……唉,你高興就好。」
這下說什麼都是枉然了。我就這樣自暴自棄地從獨自練習,變成和潔西卡對練。
我們交手了好幾回合,由我大獲全勝。雖說潔西卡的劍術不在話下,但我也不遑多讓。
為了將來能堅強地活下去,我必須以近乎執著的態度追求進步才行。
我在擦汗時,潔西卡成大字型躺在地上喘氣,並發出不甘心的吶喊:
「啊~~!今天也失敗了,我不甘心~~!」
「既然如此,可以看起來更懊悔一點嗎?」
為什麼嘴上說著不甘心卻在笑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你看不出來嗎,真的嗎?真不愧是蒂雅!」
「你是在取笑我嗎?」
「雖然我很不甘心,但因為覺得蒂雅實在太厲害了,所以甘拜下風呀!」
「……乾脆被取笑還好一點。」
「為什麼?你想想,你真的超厲害喔!身為聖女又能同時獲得官吏和騎士爵位,放眼整個學院就只有你耶?不愧是最優秀的新晉聖女大人!」
「最高貴的新晉聖女大人也不遑多讓呢。」
「那只是討厭你的人為了製造我們對立才硬加上的稱號,我不喜歡!」
「但這是事實啊?」
「又不是出身高貴就真的有多了不起!只不過和王家沾親帶故,就只是這樣!」
瞧她說得雲淡風輕,不禁讓人感嘆貴族們的腦袋真的不是平民可以理解的。
就在我陷入莫名的無力感時,潔西卡突然拋出一個問題。
「蒂雅變得這麼強,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這不是你對我說的嗎?」
「我?我有對你說過什麼嗎?」
潔西卡似乎真的毫無印象,一臉困惑地歪著頭。
「你不記得嗎?我一個孤兒卻成績優異,曾經被人質疑是作弊。」
「嗯?有這麼一回事嗎?」
「我當時覺得無所謂,便沒多加理會,但你知道後卻挺身而出。」
「啊,我想起來了!的確有這件事!可是你成績優秀完全是靠自己努力得來的不是嗎?」
「就是這件事。」
「什麼意思?」
「你說我的實力是憑藉自身努力得來的,如果想成為聖女,虛心承認事實也很重要,不是嗎?」
「原來我說過這麼了不起的話!」
「真是令人讚歎的記憶力呢,不過你開心就好了。」
「被稱讚了!」
「真是天真爛漫……你那時還說,聖女是聖國的象徵,是崇高的存在,因此應該具備相應的氣度。並且從那之後就開始黏著我。」
「啊……我只記得自己當時想跟蒂雅交朋友,想說是個絕佳的機會!」
「……好啦,也是因為那件事才造就了現在的我。」
在認識潔西卡之前,我對周遭都漠不關心,給人目中無人的印象。
這樣的態度反而更令周遭反感。但自從潔西卡主動親近我之後,我也開始意識到要做個名副其實的聖女。
從那以後,公然批評我的聲音明顯減少了。儘管不太想承認,但不得不說潔西卡說的確實有道理。
「與其被人怨恨,不如贏得尊敬,蒂雅一定做得到……這是你對我說的。」
「……咦?我說過這麼肉麻的話嗎?」
「對。」
「原來如此,是這樣呀?也就是說,蒂雅有把我的話聽進去,才會成為這麼傑出的聖女吧?這不就是我的功勞嗎!」
「我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唔,蒂雅總是這麼直率地說出肉麻的話呢……」
潔西卡突然用手指卷著自己的頭髮,一副害羞的模樣。
可是我覺得肉麻的事情她卻絲毫不在意,她總是令人難以捉摸。
「我不懂這哪裡肉麻了?」
「因為,我真的很開心啊。」
「你覺得開心嗎?」
我完全想不透潔西卡為何會開心,不禁困惑地歪著頭。
接著,潔西卡害羞地笑著,輕輕搔了搔臉頰。
「因為蒂雅是我的憧憬啊。被自己崇拜的對象說,是因為我的關係才能成長到這個地步,感覺好奇怪但很不賴!」
「……原來如此。」
被她如此直接地說出這種話,我反而起了身雞皮疙瘩。
「嘿嘿!我們果然是摯友呢!」
「摯友……?」
「為什麼一臉困惑?難道你不願意嗎?」
「潔西卡,在世人眼中,我只是個孤兒,而你是擁有王族血脈的王公貴族。我們之間的階級差距,本該當不成朋友的。」
「如果這種世俗常識會妨礙我和你成為朋友,那也不必遵守了吧?」
「話不是這樣說的……」
我不禁無奈地低聲說道,潔西卡卻瞪大眼睛,把臉湊了過來。
我不由自主地往後仰,但潔西卡完全沒有要退開的意思。
「那麼,如果全世界都說你不配當聖女,要你乖乖聽話,你會默默接受嗎?」
「……當然不會,那種事我根本不在乎。」
「就是說啊,那就該忠於自我、堅持到底!當然,付出努力獲得認同也很重要!但也不能一味妥協!我也是因為喜歡毫不做作的蒂雅,才想和你成為朋友的!」
「……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和我成為朋友呢?」
「因為你最接近我心目中的理想聖女!」
如此說道的潔西卡臉上綻放出如璀璨陽光般的明亮笑容。
接著她後退了一步,張開雙臂旋轉了一圈。
「我啊,相信生而為聖女一定有其深遠的意義。聖女擁有凈化世界扭曲的力量,能夠治癒且守護他人吧?」
「是的,確實如此。」
「我想這一定是因為有人需要,女神大人才會賜予我們這股力量。實際上也真的有人必須倚靠聖女拯救,也有許多人正飽受煎熬。既然女神大人賜予我們這樣的能力,我們就必須活出無愧於此的態度吧?所以我才會這麼崇拜你呀!」
……唉,怎麼說呢。
潔西卡真的讓人捉摸不透。
為什麼能帶著那麼耀眼的笑容,對一個只是成績優秀的孤兒說出這樣的話?我完全無法理解。
「……原來如此。」
「嘿嘿,就是這樣!」
「那麼,我也必須加把勁,不能辜負聖女的身分。要是讓你失望,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蒂雅一定做得到。」
潔西卡堅定地說道。不知為何,那一刻的她一改平日的模樣,展現出阿爾汀這個名門世家應有的高貴氣度。
那時的話語,我至今仍銘記於心。
而且,我相信今後也永遠不會忘。
「──蒂雅一定會成為這世界上最優秀的聖女。」
「就這樣,潔西卡主動接近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我,為我搭起了友誼的橋樑。」
「……很像姊姊大人的作風。」
當我訴說著關於潔西卡的回憶時,安潔雖然眼眶泛淚,卻靜靜地聆聽著。
聽到安潔說這很像潔西卡的作風,我內心也產生了共鳴。這份感動讓我的心裡漸漸溢滿暖意。
「現在回首往事,我想自己確實是被潔西卡的溫柔和開朗拯救了。在安潔眼中,她是個怎樣的人呢?」
「對我而言,潔西卡姊姊比親生手足更像真正的姊姊。因為我和家中手足是不同母親所生,關係一直都不太融洽……」
「雖然有所耳聞,沒想到竟是如此。」
「是的,確實如此。所以我非常喜歡潔西卡姊姊,總是翹首盼望,等著她來找我。她跟我分享了許多故事,總是想盡辦法逗我開心。當然,姊姊大人也有提到老師的事呢。」
「我?」
「是的。她總是說您有多麼堅強,是多麼了不起的人。一再強調您是她的目標,絕對不能輸給您。」
「……原來如此。」
也許正因如此,安潔對我的憎恨才更深吧。因為無法承受失去潔西卡這個在心中佔據重要位置的摯愛親人。
「我也常從潔西卡那裡聽說安潔的事喔。」
「……潔西卡姊姊是怎麼說我的呢?」
「她總是寵溺地說,你是她最疼愛的妹妹,是她想要守護的人。」
話音剛落,安潔像無法呼吸般憋了一口氣。
然後,淚水悄然在她的眼眸中匯聚。那一幕,我看得清清楚楚。
「……對、對不起……!我一時忍不住……」
「沒事的,擦一擦眼淚吧。」
安潔一邊拭去無法壓抑的淚水,一邊哽咽著輕聲說道。我向她遞出手帕,她道謝後接了過去。
即便是在擦拭淚水的期間,安潔仍面帶微笑,或許這是不幸中的一絲慰藉。
「我真的好久沒有談起潔西卡姊姊,一時控制不住情緒。畢竟從那天起,關於她的一切都成了不能觸及的話題。」
「……確實如此。」
當我回應安潔時,終究無法剋制自己的聲音變得哽咽。
或許是注意到我語氣的變化,安潔也收起笑容,神色轉為凝重。彷彿在暗示,溫馨的回憶談話告一段落了。
「四年前潔西卡姊姊逝世時,國家政策大轉向的那場事件──在那個事件中,有許多聖女和騎士都犧牲了。」
「──是的。事件發生在被列為禁區的迷宮『諸神靈廟』,在聖國每年由聖女和騎士執行凈化,為國家祈福的傳統儀式進行期間。」
「……由於儀式失敗,國王……也就是父王陛下一病不起。接著國家的政策大幅修改,從積極凈化迷宮轉變為保護碩果僅存的聖女們。事件的詳細情況只有部分王族和教會高層知情。知曉當時情形的人也都守口如瓶,不願多談。」
「沒錯,因為就是如此規定的。」
安潔低垂著眼瞼,像在確認事實般喃喃自語。然後緩緩抬起頭直視我。
接著,她靠近我,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老師,儀式失敗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所知的並非事情的全貌,只能說出我親身經歷的部分,這樣可以嗎?」
「即使如此也沒關係,請告訴我。」
「……我明白了。」
當我開口回答,那些不願回想的瞬間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無論經過多久,那刻骨銘心的悔恨仍像烈焰般灼燒著我的內心。我只能緊握雙拳,努力壓抑幾欲崩潰的情緒。
「那年的儀式集結了比往年更為優秀的聖女,經過商議後決定要進行比平時更深入的凈化。畢竟若是放任迷宮不管,『世界扭曲』就會不斷加劇,引發種種禍害。」
「迷宮和魔物增生不在話下,更糟的是一旦擴大的迷宮彼此牽動,危險程度就會大幅提升。」
「說得沒錯。那天的儀式最初進行得十分順利,沒有出現任何重大問題。作為新人的我們負責後援,維護和防衛中繼據點,而資深的聖女和騎士們則組成先遣部隊深入內部。因此我也不清楚迷宮深處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是略知一二。」
「……我明白。」
「那一切來得太突然了,魔物突然從迷宮下層蜂擁而出,數量之龐大,連中繼據點的防線都難以支撐。」
「……那麼,先遣部隊呢?」
「先遣部隊被認為全軍覆沒,負責指揮中繼據點的騎士也壯烈犧牲。在失去指揮官,眾人陷入混亂之際,是潔西卡挺身而出穩住局面。」
「姊姊大人……」
「潔西卡決定帶領所有倖存者撤回地面。在生還者中,她無疑是最適合擔任指揮的人選,因此沒有人提出異議。」
在那個當下,這確實是最明智的抉擇。
因為指揮官已經殉職,必須有人立即站出來統領大局。
她之所以能夠勝任,也是仰賴她阿爾汀家千金的身分。我從未像那時候那樣,深刻感受到潔西卡的可靠。
「然而,就在我們撤退的過程中,魔物的攻勢始終沒有減弱,即便有眾多聖女在場,戰線仍然岌岌可危,我們漸漸被逼入絕境。」
「怎麼會……」
「……一切始於受傷的騎士們認定自己已無生還希望,決意以命相搏留下斷後。經過幾輪戰鬥,最終演變成連保護聖女的騎士都嚴重不足的危急處境。」
安潔的神情漸漸變得嚴肅。想必她已經猜到了吧?那個無可避免的沉重結局正在步步逼近。
「沒有戰鬥能力的聖女們陷入絕望。在場雖有存活的騎士,但眼看戰友接二連三地犧牲,他們也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
那一刻簡直就是地獄。在那樣的情況下,就算跪倒在地,被絕望擊垮也是人之常情。因為當下真的是看不到一絲希望的絕境。
「就在不知第幾波魔物襲擊的徵兆出現,騎士們準備留下斷後之際,潔西卡站出來阻止了他們。」
「……唔!」
「她說──最後,由我來斷後。」
我清晰地聽見安潔倒抽一口氣。
而我這邊,光是回憶起那些烙印在記憶深處的字句就心如刀割。
「出口就在眼前,但如果我們就這樣直接離開,跟在後面的魔物也會一起跑出迷宮。雖然入口處有負責把關的騎士,但這麼突然,勢必會引發一場混亂。」
「所以,姊姊大人決定留下來……?」
「為了穩固防線,我們絕不能失去聖女。而為了保護手無寸鐵的聖女,就必須有騎士護衛。為了讓大家能夠安全撤離後重整旗鼓,就必須有人爭取時間。因此,她選擇自己留下來。」
「怎麼會……」
「當時還有餘力能夠展開結界的人只剩我和潔西卡,若要斷後只能由我們負責。我一直是以騎士而非聖女的身分在迎戰魔物。然而,我當時的實力還遠遠不及現在,只能勉強應付眼前撲來的魔物。」
我不禁無力地搖了搖頭。當時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又清晰地湧上心頭,歷歷在目。
「所以,我率先提出要留下來。相較其他聖女,我至少還掌握了戰鬥技能,魔力也還未耗盡。」
「……但潔西卡姊姊否決了這個提議吧?」
「沒錯,時至今日我仍會夢到──與潔西卡的最後對話。」
──那時的記憶,總是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
「我不能接受!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留下斷後!這種事應該由我負責才對!」
「這可不行喔,蒂雅。」
「為什麼不行!」
相較於情緒激動的我,潔西卡保持一貫的從容笑臉。
彷彿我們平時的角色對調,我已經完全失去理智。
「留下來斷後,最壞的結果不過是犧牲性命。相對的,這裡還處於較淺的層數,如果救援能夠及時趕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雖然只有最基本的物資,但靠著現有的量,支撐個一兩天應該不成問題。」
「那就更應該讓我留下來啊!」
面對聲嘶力竭的我,潔西卡緩慢且堅定地搖頭拒絕。為什麼要這麼固執呢!
「接下來的路上,說不定還會遇襲。最糟的情況是,就算從這裡逃脫也可能撞上其他魔物群而全軍覆沒。所以蒂雅,你必須跟著撤離隊伍。」
「那麼反過來不也是一樣嗎!現在是談誰的性命更值得被保全的問題!一介平民孤兒和一個貴族千金,誰更應該活下來不是很明顯嗎?現在能夠引領大家的人只有你了!」
「那麼我就以貴族的身分正式下令。這裡就交給我,其他人馬上撤離到地面。」
「潔西卡!」
面對我的怒吼,潔西卡露出無奈而苦澀的笑容,垂下了眉頭。
「不然你打算在這裡全軍覆沒嗎?你應該很清楚,那才是最無謂的犧牲吧?繼續在這裡爭執不休只會浪費體力,降低活下去的機會。」
「那你就乖乖退讓啊!」
「你一定會來救我的,對不對?」
──那句話是多麼狡猾。
面對啞口無言的我,潔西卡用那近乎殘酷的溫柔語氣,漸漸地剝奪了我的選擇權。
為什麼……為什麼要在這個當下說出這種話!
「……嗚,我當然……!」
「如果我現在離開就不會被允許再回來這裡,這就是你口中的『身分地位』。相對的,如果我留下,或許能夠調動騎士們展開救援,因為我擁有『身分地位』,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呀?」
「你……!」
「還是說,你不會來救我呢?」
「……你太狡猾了。」
「因為我沒有你那麼堅強。只能靠這種手段才能贏過你呢。」
這有什麼好爭的?現在不需要爭什麼輸贏,求求你快點讓步。
我很想這麼回答,但說不出口。深怕一旦說出口,潔西卡會對我失望。
所以,我只能虛張聲勢來掩飾自己。
「我一定會回來。」
「嗯。」
「所以,你也一定要活下來。」
「嗯。」
「約好了。」
「嗯,我們約好了。」
這個約定就像強行纏在傀儡身上的繩索一樣,我只能靠這樣強迫自己動起來。
而同樣立下約定的潔西卡則保持她一貫的開朗笑容。
「蒂雅,動作要快喔,已經沒有時間了。另外,有意願留下來的人也可以留下。這可是延續希望的重大使命呢!我會親自向父親大人請命,準備豐厚的獎賞!」
「這提議真是太棒了!與其在外面東奔西跑,不如留在這裡偷個閑吧!」
「哦,說得沒錯!辛苦的事就交給年輕人去做吧!」
「好了,你們快走!否則我們可要把你們身上的糧食也吃光了!」
年長的騎士們紛紛響應潔西卡的話,揮手趕我們走。
年輕的騎士們被這些老騎士強迫離開,臉上浮現出與我如出一轍的表情。
其他聖女們雖然低聲啜泣,但步伐始終未曾停歇。
必須繼續向前。我們彷彿在如此說服自己,隊伍再次邁開步伐。
「我發誓,我一定會回來救你……!」
儘管內心萬般不舍,儘管懊悔得幾乎邁不開腳步,我仍然拼盡全力奔跑。
必須爭分奪秒,否則就來不及了。必須儘快回到地面,展開救援行動。
即使途中有人掉隊,也不能成為停下腳步的理由。為了那些已經犧牲的人,我們必須繼續前進。
「呼……呼……!終於看到地面了……!」
最後,我終於看見了地面的光芒。我如同撲向那道光一樣衝出迷宮,立即向駐守在門口的騎士們報告情況。
現場瞬間變得像是捅了馬蜂窩般混亂,我內心的焦躁也瀕臨極限,彷彿隨時會爆發。
「動作快,得趕快回去救潔西卡……!」
快點,快點,快點──!
我只能不斷像這樣祈禱,堅信自己一定能趕去救她。
沒想到,接下來在我眼前上演的,是我做夢都想不到的場面。
「──立即開始摧毀『諸神靈廟』的入口,全面封鎖!所有人員立刻撤退!」
我完全無法理解指揮官騎士這番話的含意。
還在發愣之際,騎士們已經迅速就位準備施放魔法。直到這一刻,我才如大夢初醒般反應過來。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這樣一來不就無法去救潔西卡他們了嗎!」
「蒂雅!」
當我打算沖向指揮官騎士時,倖存下來的聖女們卻將我攔下。
她們一邊顫抖流淚,一邊緊緊抱住我不讓我行動。
「放開我!為什麼大家都不阻止這件事?如果入口被毀了就沒辦法去救潔西卡了!」
「這是潔西卡親自下達的命令!」
「……什麼?」
「她要確保你無法回頭,也為了防止魔物竄出,才下令要摧毀入口!這是她以阿爾汀家千金身分下達的命令。她是為了守護這個國家……!」
「你們在說什麼,她不是說會等我嗎?所以我一定要回去才行啊,所以快點住手,求求你們不要摧毀入口,我得趕快回去救她……!」
那應該是我這輩子發出最悲痛的吶喊,即便如此也無法阻止計畫進行。
我被淚流不止的聖女們箝制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入口在魔法轟擊下轟然崩塌。
「不行……不行……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最後的記憶停留在自己那撕心裂肺的慘叫,接著便失去意識。
「──是我對潔西卡見死不救。」
這無疑是一場懺悔。是為了告白我犯下的滔天罪行,祈求寬恕的告解。
「我明明發誓會回去救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迷宮入口在眼前崩塌。」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輕描淡寫地說完這段過往,避免被情緒淹沒。
一旁的安潔與我形成強烈對比,她淚流滿面,忍著不哭出聲,一次又一次地搖頭,幾度欲言又止。
「……不是的,絕對不是這樣!那是潔西卡姊姊親自下達的指示!老師並沒有見死不救!」
「不。如果當時留下來的是我,活著的人就會是潔西卡。如果潔西卡能夠活下來,之後的那場改革想必會有完全不同的結局吧。你不就是因為那場改革才被逼入絕境嗎?」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認為這是老師的責任!為了避免在儀式失敗後所剩無幾的聖女和騎士再有傷亡,這場改革是無可避免的。」
儀式失敗後,年度例行的迷宮凈化活動中止。為了加強都市防衛,原本分散在各地的聖女和騎士們都被命令調回中央。
而國家也藉機開始走向集權。下達這個命令的不是國王,而是因國王卧病在床代理政務的王太子。
然而,這場改革讓聖女的地位一落千丈。
上頭認為,之所以損失慘重,正是因為必須挪出大量人力去保護無法戰鬥的聖女。
於是,國家政策改為讓聖女專註於守護首都等重要城市,並將迷宮凈化等事務擱置一旁。
在這場改革浪潮下,我重返「諸神靈廟」的機會被一點一點地剝奪殆盡。
「哥哥曾說過,一味依賴聖女終將一無所獲。現在正是韜光養晦的時期,應該集中所有力量共同團結。然而,領地卻也因為撤回人員日漸衰敗,那些未經凈化的迷宮,危險程度也在持續攀升。」
「難怪無法遷居中央的人們會覺得自己被國家拋棄了……」
王太子只顧著鞏固自己的權力,後果卻由廣大百姓買單。任何提出異議的人都會被流放到環境惡劣的地方,被排除在國政之外。這種統治方式,說是實質上的獨裁也不為過。
在王太子的統治下,除了中央城市,整個聖國都走在衰退的不歸路上。
「看著如今的局勢,我便不由得想著,或許當初應該讓潔西卡活下來才對。」
「老師……」
「我的身分地位不足以改變國家體制,我有的只是這份聖女的力量。正因如此,我才追求成為無人能敵的最強存在。想要證明即使是聖女也能夠戰鬥,无須其他人力保護也能挑戰迷宮。」
我要去救潔西卡。即便周遭都認為已經太遲了,無論能否實現,那都是我和她的約定。
所以,我至今仍在不懈地努力著,只為了能夠再次踏入「諸神靈廟」。
「只不過,因為做了太多逾矩的事情,被視為異端聖女流放到邊境了。」
「……畢竟,像老師這樣可能會讓聖女地位重新抬頭的人物,中央可容不下您。」
「確實如此。不過,即使違背國家政策,我也絕不會放棄凈化迷宮。我收你們為弟子也是為了培養你們繼承我的意志。畢竟不能放任領地自生自滅。這一切都是出於我的私心。」
「……老師真是一根筋的傻瓜。」
「……或許是吧。」
「話雖如此,我大概也是半斤八兩。因為我也開始對老師那個夢想心生嚮往了。」
安潔抿嘴輕笑,原本緊繃的表情緩和下來。她看著我說:
「我始終不明白自己為何而活。家人厭棄我,將我當成禍害丟進教會。一想到兄長們不知道哪天就會派出殺手來取我性命就怕得睡不著。」
「安潔……」
「我一直覺得都是那些導致儀式失敗的人們害我落得這般田地,內心無比憎恨。恨不得將那些犧牲潔西卡姊姊苟活的人趕盡殺絕……」
儘管說著如此可怕的話語,安潔卻一臉平靜,彷彿在陳述一段早已遠去的過往。要知道,她直至方才都還飽受這些強烈的痛苦情緒折磨。
「基於這樣的心理,即使我身為聖女卻緊緊握著手中的劍,因為那是我唯一的依靠。如今我很慶幸自己能夠為了另一個理由而執劍。」
安潔輕輕擦去眼淚,將手放在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接著她緩緩抬頭,表情前所未有地輕鬆,彷彿丟棄了所有重擔。
「老師,我也想去迎接潔西卡姊姊。」
「……你知道這番話背後代表什麼吧?」
「您應該不會阻止我吧?」
安潔臉上浮現的笑容,與我記憶中潔西卡的笑容如出一轍。
我不禁語塞。糟了,就算我阻止,她也聽不進去吧。
因為潔西卡當年也是這樣。所以不管我對安潔說什麼,肯定都無法讓她回心轉意。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既然如此,我該做的事就只有一個。
將她培養成最強的聖女。讓她無論陷入什麼樣的絕境都能夠存活下來。
「我尊重你的意願。但以你目前的實力只會白白送命。如果在我挑戰時認為你的實力還不夠,就絕對不會帶上你。」
「我明白了。我保證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所以,也請您和我做個約定。」
「什麼約定?」
安潔輕輕握住我的雙手,靠在額頭上,傾訴著她內心最深切的願望:
「請您千萬不要獨自前往。我實在不願再失去一個能夠一起分享潔西卡姊姊珍貴回憶的人了。」
「……我知道了。」
唉,這個承諾恐怕我永遠都無法違背了。
就這樣,我的心上又多了一個無法背棄的神聖誓言。
「那麼,今後也請您繼續指導了,老師。」
「我一定會帶著最摯誠的心意全力培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