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20 · 夏麗·福爾摩斯系列 1 夏麗·福爾摩斯與血色的憂鬱

夏麗·福爾摩斯與血S的憂鬱②

值得慶賀的是,英國在盛裝舞步個人和團體決賽中都獲得了金牌。我多次聽到電視主播重複著「夏麗·福爾摩斯」這個名字。果然就是今早從屍體袋裡出來的那位女性。看來是要和一個不得了的人一起生活了。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前往約定的貝克街221b。

約定的時間已過,夏麗仍未出現。不過,也是。對方現在是金牌得主。想必正被各種招待會、慶功宴、媒體記者們團團圍住吧。

我決定在一樓的咖啡館裡等一會兒。點了今天的第二杯咖啡,正因沒有香煙的煙霧而感到舒適,隨意翻著報紙時,一位看起來像是店主的男子走了過來。

「打擾一下,用過午餐了嗎?」

回答「還沒」後,一小份煎餅放在了桌上。上面裝飾著金色的蜂蜜糖漿、奶油、覆盆子醬和薄荷葉。看起來非常美味。

「贈送的。」

「誒?可是……」

「因為客人您有一頭漂亮的紅髮。」

我不自覺地摸了摸頭髮。從阿富汗回來後一直沒打理,原本的短髮現在也快成中長了。正如店主所說,我是明亮、不摻雜色的紅髮,長期以來為此感到自卑。說起來,店主也是紅髮,不過是偏褐色的那種。

「我叫斯圖爾特·哈德森。順便一提,本店名為『紅髮會』。」

「哈啊。」

「紅髮的客人,咖啡一律半價。」

環顧店內,面積不大的空間里,坐著的客人無一例外都是紅髮。真是家趣味獨特的咖啡館。

正當我用明顯不同於超市貨、口感柔滑的蜂蜜糖漿浸潤煎餅送入口中時,店主突然叫住了我。

「喬·華生小姐。」

「是?」

「為何知道我的名字?」這個疑問,被接踵而至的驚愕吹得無影無蹤。

「小姐回來了。」

「是……嗎……?」

哈德森先生手按著耳朵。天哪,他耳中竟然嵌著對講機。他到底在和誰聯繫?或者說,為什麼一個普通的咖啡館老闆,得像軍人一樣用對講機與外界聯繫?

「夏麗小姐回來了。還有一分三十二秒。」

話音剛落,他就關掉櫃檯內側的爐火,朝店裡的客人招呼了一聲,便走了出去。還沒付錢呢!我也慌忙追了出去。推開門,門鈴叮噹作響,我才想起現在還是夏天。幾乎同時,我感受到門外湧入的悶熱空氣,並聽到了馬的嘶鳴聲。

「哈德森先生!」

頭頂傳來熟悉卻又並不常聽到的女聲。抬頭一看,難以置信的景象映入眼帘。馬,有馬。而且有人騎在馬上。

(夏麗·福爾摩斯!)

她如同今早從放著屍體袋的推車上下來一般,利落地翻身下馬。然後將韁繩遞給等候在旁的店主。

「嗨,抱歉,華生醫生。我明明聯繫過斯圖爾特的。」

她摘下帽子和手套,也一併遞給店主,大步向我走來。

「你該不會,從格林威治騎馬過來的吧?」

「正是。」

「可有八英里遠啊!? 」

「堵車太厲害了,這樣最快。」

夏麗踏上「紅髮會」店鋪旁邊台階,穿過掛著221b門牌的門廊。她赤手握住了那彷彿已存在上百年的陳舊黃銅門把手。

『——確認完畢。請進。』

我嚇了一跳。剛才那如銀行金庫般的電子語音是怎麼回事?

「哈德森太太統一管理我家的安防系統。就算開著窗睡覺,也不用擔心遭竊。」

夏麗說著「請進」推開門,我帶著一種彷彿被領進了戰艦指揮中心的心情踏入屋內。樓梯每走一步,都發出古老木材的嘎吱聲。精心打磨的鐵制扶手和阿拉伯花紋般的壁紙,正是倫敦常見的、倖免於空襲的老式公寓模樣。

一言以蔽之,是個有品位的房間。

「這裡是我的——不,從今天起,是我們的房間了。這邊是客廳。壁爐現在還能生火。」

夏麗帶著些許自豪說道。果然,上到二樓,首先是一個帶兩扇大窗戶的客廳。現在似乎開著空調,窗戶沒開,但通風應該不錯。傢具一應俱全,用舊了的地毯、雙人長沙發,以及一張敦實的單人古董風格扶手椅,如同為電影布景量身定製般,和諧地融入這個空間。

真是不錯的房間,我想。能在這樣的大都市中心,被古典傢具環繞著生活,倒也不壞。

「你的房間在樓上。我的卧室在廚房裡面。浴室雖然浴缸有點舊,但其他都是整體式的,易於打理,熱水也來得快。水箱是商用的大尺寸,可以儲滿熱水。」

「很好。」

「廚房如你所見。啊,現在稍微被我的私人用品佔據了些。我不做飯。早餐是哈德森先生會送些簡單的來。喬,你的份從明天開始也可以拜託他。」

「誒?特意叫外賣嗎?」

「這也包含在房租里。如果你不是特別喜歡做飯,總是外食或叫外賣的話,那就很幸運了。哈德森先生沖的咖啡很好喝。」

夏麗示意我在這個房間里看起來最舒適的單人扶手椅上坐下。她自己則坐進長沙發,脫下沉重的皮革長靴,舒展著腿腳「哎呀呀」地嘆了口氣。

我重新打量夏麗。深棕色的長髮,在電視上看到時是束起藏在帽子下的,此刻則豐盈地披散在肩頭。眼睛的顏色是倫敦也少見的清澈綠松石藍。透明度太高,與其說是寶石,不如說更像是科幻電影里的電子色。通俗點說,就是《星球大戰》里光劍的顏色。當然是絕地武士那一邊的。

(她到底是做什麼的?職業騎手?……可心臟有毛病,不可能當運動員吧。)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對她的興趣和好奇心愈發濃厚。本來,她過於完美的容貌和言行,就足以吸引任何粗心大意者的目光。身高足有五英尺七英寸,像模特一樣高挑,但因極瘦,顯得更高。而且在這夏日,她一絲不苟地穿著全套騎裝,底下露出的皮膚異常白皙。無論是手還是臉,都白得近乎不健康,難以想像她剛剛才登上奧運會那樣的大舞台。

她纖細修長的四肢與古典的正裝騎裝十分相配。眼睛很大,鼻子略帶鷹鉤,但整體線條利落,並不顯眼。仔細看來確實是個美人。若說像哪位女演員,大概是伊娃·格林,或許混有法國血統。

在古董長沙發上舒展著長腿坐下的夏麗,有點像懸掛在夜晚倫敦塔上的新月。如畫般令人印象深刻,但不僅僅是美麗。

「說起來,我在電視上看到了。」

我說道。

「沒想到你參加了奧運會。團體賽恭喜了。金牌得主出現在這種地方,沒關係嗎?今天不是有慶功宴之類的?」

「我原本是殘奧會選手。」

夏麗在長沙發上——大概是她一貫的姿勢——盤起了腿。

「昨晚姊姊聯繫我,說團體盛裝舞步的三名選手食物中毒倒了。所以臨時叫我頂替。」

「誒?沒有替補選手嗎?」

「就算有替補,三個人缺席,團體人數也不夠。其他選手沒想到替補之外的人會被徵召,有的去度假了不在,有的沒準備好。所以就數我最合適了。」

「最合適?啊,是哦,因為緊接著就是殘奧會了。——等等,殘、殘奧會?」

我抓住扶手,身子向前探去。

「我說過了。我沒有心。」

果然,從她嘴裡說出來,聽起來就像是「沒有心」,而不是「沒有心臟」。

「是人工心臟。所以,昨天臨時去讓貝爾教授做了檢查。」

「啊,原來如此。」

「要是被索米爾黑騎士那幫人拿個三連冠,可是英國馬術的恥辱。因為這,四面八方都來求我,我才不情不願出馬的。金牌是拿到了,就算沒有我,肯定也能拿到。再多可奉陪不起。」

她冷淡地丟下這句話,然後對著只有我和她的空間,緩緩開口:

「哈德森太太!」

『——是,夏麗小姐。』

我在沙發上驚得動了一下。

「咦,什、什麼?」

這聲音,如果沒聽錯,就是夏麗觸碰門把手時聽到的電子音。

「自我介紹一下。」

『遵命。華生小姐,或者該稱醫生。初次見面。我是哈德森太太,管理這221b公寓一切事務的家政婦。』

見我東張西望,夏麗補充道:

「哈德森太太是電腦家政婦。」

「電、電腦?」

「就是程序啦。我的心臟也由她管理。原本是姊姊為了這個目的而製作的。」

事情的發展越來越有科幻色彩了。我拚命穩住幾乎要混亂的思緒,問道:

「那個,和『紅髮會』的店主同姓,他們是什麼關係?」

「是夫妻。他們原本是我家的女管家和男管家。不幸的是,哈德森太太去世了——」

我吃了一驚。

「誒?已經去世了!? 」

「當然。葬禮還是在我家的小教堂辦的。雖然難過,但那天天氣很好,是個不錯的葬禮。是吧,哈德森太太?」

『您說得對,小姐。儀式非常體面。承蒙福爾摩斯家各位的關照。可惜我丈夫似乎不那麼想。』

這電腦家政婦竟然還對自已的葬禮發表感想。過於離奇的現象讓我頭暈目眩。

「總之,因為種種原因,這裡歸了哈德森先生。姊姊怕他寂寞,就製作了這個哈德森太太。平時斯圖爾特是『紅髮會』的店主,這間公寓的租金和店鋪的收入就是他的生計。不過,近年來他身體不好,需要治療費。所以,希望再找一個合租人來分擔房租。三樓整個是空著的。」

夏麗說,將來想把三樓也裝上廚房和浴室,改成獨立的套房。

「所以我問斯坦福德小姐能不能幫忙登廣告。然後你就出現了。那麼喬,你覺得這房間怎麼樣?」

「嗯……雖然還沒仔細看遍每個角落。」

我放下手杖起身,走向廚房。令人驚訝的是,那裡儘管是七十年代風格的復古色調和瓷磚空間,卻配備了最新款的德國產品,功能強大。爐灶是電的,冰箱也是新的,甚至還有烤箱和洗碗機。

接著走上樓梯,旁邊是夏麗的卧室。上到三樓,果然如她所說,有兩個空房間,其中一間是卧室。似乎維護得很好,床頭燈的燈罩上沒有灰塵。床單也是新的,似乎立刻就能睡下。

「帶傢具真是幫大忙了。實際上,我的行李只有這些。」

我回到客廳的沙發,用手杖戳了戳陸軍旅行袋。說實話,不用看房間我也毫無異議,能在這麼棒的公寓里找到室友一起生活。

「那,決定了?」

「嗯!」

我爽快地點頭。夏麗露出了相識以來第一次愉快的笑容,那表情讓我驚訝:原來她也能做出這樣的表情啊。她提出的租金,考慮到這裡是倫敦市中心,簡直便宜得驚人,但她斬釘截鐵地說,室友非我莫屬。大概是因為她有心臟病,而我雖然不是專科醫生,但畢竟是醫生,對她這種藥罐子加各種意義上非同尋常的生活方式,有一定的「免疫力」吧。

當天,我就和她敲定了約定,在221b的生活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