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5 · 片桐大三郎與XYZ的悲劇 全一冊

夏之章 斷斷續續的綁架

片桐大三郎正在發郵件。

他手裡拿著觸屏式的智能手機。

他用右手的食指慢慢地點擊著屏幕。當然,因為老花眼,拿著手機的左手離臉很遠。因此,他只能用右手的一根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點擊著。

就像滴答滴答的雨點緩緩滴落一樣小心翼翼地輸入著。他皺著眉,抿著嘴,表情嚴肅,認真而笨拙地點擊著,總讓人覺得像「莫名其妙地擺弄著撿來的計算器的哥斯拉」。

身體像哥斯拉一樣壯實的片桐大三郎坐在社長椅子上。「片桐傳播事務所」三樓的社長室(俗稱「座長室」)。片桐大三郎正坐在這間房間里氣派的木桌前的豪華皮椅上發郵件。

野野瀨乃枝心不在焉地望著老闆的身影。

乃枝的座位是整齊地擺放在董事長奢華巨大的辦公桌旁邊的一張鋼製辦公桌。社長和下屬有著明顯的差別(演藝圈真是個可怕的地方)。乃枝在自己用的廉價桌子上托著腮,看著上司慢悠悠地發郵件。她有些心不在焉,只是獃獃地望著。就像擺弄計算器的哥斯拉一樣,她這麼想道,不,與其說是哥斯拉,說是大猩猩更貼切吧,可能是因為他們的臉都比較大吧。總之,「座長」的臉真的讓人很有壓力——她漫無邊際地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她把目光從一臉嚴肅(而且巨大)的片桐大三郎身上移開,望向窗外。畢竟一直盯著計算器哥斯拉也不是什麼特別愉快的事情。

窗外是夏天。

碧藍的天空。

還有下面廣闊的南青山街道。

雖然剛過上午九點,但夏天的陽光已經相當強烈了。八月的太陽真是毫不留情。陽光照在大樓的牆面上,閃耀著白光。反射的光線好像很熱。

外面該有多熱啊。一定是猛烈的灼熱地獄。一大早就如此,想必今天一天也會非常炎熱吧。

「啊,好麻煩,我受不了了。」

片桐大三郎突然把手機扔在桌上。

「這種郵件真是又沉悶又無聊,而且也沒有人回復,這不是太無趣了!」

說著,他不服氣地噘起了嘴。

難得從早上開始就沒有任何計畫的一天。閑來無事的片桐大三郎正在回復銀座的媽媽桑和女招待發來的營銷郵件。

片桐大三郎昨天穿了羅紗59和服,今天穿了西裝。他系著一條略帶復古風格的寬領帶,上面印有紅玫瑰圖案,顯得格外艷麗。儘管領帶如此艷麗,但還是很適合本人的華麗氣質。他有著不顯年齡的寬厚肩膀和挺直的背脊。一頭銀髮隨意地梳理著,五官深邃,目光銳利。本來就很大的臉上的各個部分也很大,五官特別鮮明,所以是一張非常引人注目的臉。更重要的是,從全身散發出的強大魄力和巨星氣場——雖然上了年紀,但片桐大三郎依然健壯。

乃枝用電腦對著這位氣勢磅礴、長相華麗的前時代劇明星說:

「這個時間,銀座的姊姊們肯定都還在床上。」

「我才不管,我發了郵件,她們卻不回復,只能說太不像話了。」

「怎麼可以無理取鬧?」

「無理取鬧也好,還是其他什麼也好,我現在就是感到無聊啊。」

片桐大三郎像個任性的孩子似地說道。

「真閑啊,喂,野野子,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片桐大三郎將上半身靠在豪華皮革椅的椅背上說。

乃枝坐在鋼製桌子前,敲著鍵盤迴答。

「就算你想聽有趣的事,我也沒有。」

「會不會又發生像以前那樣的事呢?就是野野子一腳踢到屍體上摔倒了那樣。」

「饒了我吧,那種事一次就夠了。」

「別這麼小氣,有什麼關係,再來一次也無妨。又不會讓你少塊肉。」

「別說這種奇怪的話了。」

「要是有什麼有趣的事件就好了。」

「別再想這種不可能的事情了。那種有趣的事件不會那麼容易發生的。」

「對了,『不要羽二重』最近都沒有聯絡。」

「這可不行,不能這樣子說別人的壞話。」

「我又沒有說錯,這樣說會比較方便。」

「也沒什麼可方便的,警部先生又不是演員。」

乃枝按下鍵盤後,片桐大三郎自言自語地說了句「也是啊」,然後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看來他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轉。

順帶一提,片桐大三郎所說的「不要羽二重」,是指警視廳特殊搜查課所屬的河原崎警部。至於這個別名的由來——看來有必要先說明一下「羽二重」。

在時代劇電影或電視劇中,男性登場人物通常都會梳著髮髻,想必大家都看過這樣的裝扮。至於這個髮髻,當然是因為戴著假髮才會變成那樣的髮型。而戴上這樣的假髮,登場人物就變成了從額頭到頭頂的頭髮都剃乾淨並露出青色的頭皮的模樣——就是這樣的設定。因為剃光頭髮而露出來的部分被稱為月代。

不過,作為現代人的演員總不能每次出演時代劇,就剃成月代頭吧(當然,以前的人是真的剃過)?

因此,就需要這種名為「羽二重」的布料了。這是在絹布上浸染鬢髮油60製成的。將油浸透到軟如橡膠的布上,並塗上一種叫青黛的顏料,就能表現出因剃髮而變青的皮膚。這種布料就叫「羽二重」。

出演時代劇的演員,在裝扮時首先把這種羽二重戴在頭上。羽二重的兩側各有一個寬布制的長把手,將其從頭部到後腦勺,再到耳朵旁邊,繞上一圈,完全包裹起來。然後將塗有青黛的布的部分按照頭型向後拉緊,再用鬢髮油鬧鬧固定住。

這樣就能遮住自己的頭髮,變成為了月代而剃光頭髮的青坊主61。然後,再在頭頂上戴上假髮。這樣,時代劇中人物的頭部就裝扮完成了。

那麼,剛才片桐大三郎所說的「不要羽二重」,就是指「不要羽二重就能表現剃了月代的人」。換句話說,就是只要在頭上戴上假髮,就能成為時代劇中的登場人物——簡而言之,這個詞本意是用來調侃那些原本就保持著剃掉月代狀態的人。

沒錯,我們的河原崎警部平時就是從額頭到頭頂都光禿禿的狀態,所以片桐大三郎就用「不要羽二重」來調侃他。

雖然做了解釋——但總覺得很冷。給玩笑加上細緻的解說,實在是一種愚蠢的行為。總感覺做了非常不文雅的事情。

因為感到空虛,這裡就不多說閑話了。讓我們回到正題吧。

「好,既然有空,那就給警部閣下打個電話吧!偶爾我們也可以主動跟他聯繫一下。」

片桐大三郎說道。乃枝敲了敲鍵盤。

「這樣可以嗎?一定會給他們添麻煩的。」

「管他呢!他總是在需要我幫忙的時候才過來。今天就反過來,我去主動給他幫忙好了。」

「還是算了吧,對方正在工作。」

「所以啊,我就可以幫他搞定那個工作啊。我主動找警察打探消息不是很新鮮嗎?」

片桐大三郎說著奇怪的話,拿起桌上的手機。然後用笨拙的手點擊了幾下表面。

「給,野野子,快說話!」

說著,他突然把手機遞給她。

欸——她想了一下,才發現這是理所當然的。耳聾的片桐大三郎不可能通過手機進行對話。必然要由乃枝代理。

(可,這就有點——)

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恐怕那位現任刑警正在工作,她不能因為自己閑著就輕易打電話過去。

乃枝驚慌失措地接過電話。把手機貼在耳邊,裡面真的傳來了呼叫音。

(哇,真的撥出去了,怎麼辦?)

話雖如此,但就這樣掛掉也很失禮。

就這樣,呼叫音響了七次、八次、九次——對方始終沒有接。

(啊,看來不會接了。)

這麼一想,她稍微鬆了口氣。如果對方不接,那就可以算作沒有打過。「座長」應該也會放棄吧。哎呀哎呀,得救了——就在她這麼想著的時候,電話突然接通了。

「喂。」

(哇,接了——)

乃枝再次焦急起來,慌亂中勉強說道:

「啊,打擾了,請問,這是河原崎警部閣下的手機嗎?我是『片桐傳播事務所』的片桐大三郎的代理,嗯——」

「是野野瀨女士吧?」

一身冷汗的乃枝耳邊響起河原崎警部熟悉的聲音。

「有什麼事嗎?」

警部閣下的語調生硬無比,非常的事務性。

「不,也談不上有什麼事,不過,是我們的社長,他讓我來您這裡打聽是否有不合常理的事情,所以我才給您打電話,如果有什麼可以幫上忙的地方——」

「不好意思,野野瀨女士,我現在正忙著,有時間的話我會聯繫您,這樣可以嗎?」

「啊,是嗎,是啊,是的,當然可以,嗯,對不起。」

「那麼,失禮了。」

說著就掛斷了電話。河原崎警部的語氣和平時不同,十分的冷淡,有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62。

乃枝覺得自己被冷落了,垂頭喪氣地把手機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滑動。

「他生氣了。」

片桐大三郎用手邊的平板電腦讀取了這些信息。

「警部閣下說了什麼?」

他問道。乃枝把剛才電話里的對話用鍵盤敲了出來,片桐大三郎微微一笑。

「是嗎?他現在正忙嗎,那就不是在警察本部63開會或是處理文件之類的工作了。多半是去現場了吧。從他冷漠的態度來看,應該是遇到了棘手的事件,正傷腦筋呢。對吧,野野子?」

「也許吧。」

「這樣的話,只要和警部閣下會合,就能到達疑難事件的現場。」

「可是,要怎麼去現場呢?我們不知道在哪裡。」

「什麼嘛,我有辦法。早就料到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了,你等著看就好了。」

說著,他伸手拿走了手機。然後,從桌子里拿出記事本,一邊對照著內容,一邊開始操作手機。只見片桐大三郎用危險的動作點了幾下屏幕。

「野野子,看看這傢伙。」

說著,他把手機遞了過去。

她接過來一看,上面顯示著地圖。這是哪裡的地圖呢——?好像是東京的郊外。仔細一看,還發現正中立著一個小圖釘。咦,這難道是——。

「怎麼樣,幹得不錯吧?」

乃枝正感到疑惑,「座長」就自豪地說道。

「一看就知道了,那個記號就是警部閣下現在的位置,準確地說應該是警部閣下手機的位置。不過從剛才接電話的情況來看,手機應該在警部閣下本人手裡。所以這應該就是警部閣下所在的位置,也就是現場。」

「這是什麼機關?」

乃枝用鍵盤問道,片桐大三郎爽快地說:

「這個嘛,具體情況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好像就是這樣設定的。」

他舉著記事本說道。

乃枝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是的,這就是GPS功能。即手機的定位服務。「座長」在河原崎警部的手機上做了什麼手腳。但是,本人是不可能允許這種事情的。也就是說——。

「座長,這是您在沒有告知警部閣下的情況下,擅自做的吧?」

「對,之前的事了。你還記得嗎?大概是梅雨季節的時候,警部閣下來商談過連環縱火案。那時,他不是說自己換了手機嗎?我還記得他如何炫耀自己把那個古董翻蓋手機換成了最新型的手機。那天有點悶熱,警部閣下就把上衣脫了,所以我很容易就從口袋裡偷偷拿了出來。」

片桐大三郎高興地說道。

也就是說,他是趁警部先生還不習慣使用智能手機,偷偷下載了GPS追蹤軟體?雖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密碼的,但他應該是把那個軟體設置成了開機啟動。而且,他還沒告知警部本人。一般來說,這是不可取的。更準確地說,這完全是犯罪。而且對象還是現任刑警。

「座長,要是被發現了可不得了。」

「嗯?是嗎?」

對於乃枝的忠告,片桐大三郎一臉若無其事。

不過,如此複雜的操作,只會用一根手指頭雨滴式輸入的「座長」是不可能做到的。

「應該有某個共犯吧?是誰做的手腳?」

無需追問,片桐大三郎很乾脆地回答道:

「哦,是銀子,她可是很快就搞定了。」

(哇,共犯是銀子啊——)

乃枝很想抱頭。

三橋銀子,是乃枝憧憬的前輩。她身材高挑,英姿颯爽,是位「能幹的女性」,頭腦靈活,待人周到。她以前是片桐大三郎的跟班(也就是乃枝的前任),現在正作為備受期待的年輕經紀人活躍於這家經紀公司。她工作起來非常賣力,果斷地在自己的道路上不斷追求突破的姿態非常帥氣。乃枝也希望有朝一日能變成她那樣。

那位銀子,雖然為人可靠且優秀,但也有著偶爾會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的一面。這方面,可能是經常與片桐大三郎接觸所致。就是那種師傅真傳的得意忘形。她多半是覺得給那部手機做手腳很有趣才幫忙的吧。「哦呵呵呵呵呵」,乃枝彷彿能看到正在做手腳的銀子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真是的,這對師徒倆都幹了些什麼呢——。

「這樣就能和警部閣下會合了吧?野野子,叫熊谷開車過來。」

片桐大三郎興沖沖地站了起來。

「會給人添麻煩的,還是算了吧。」

乃枝的諫言毫無意義。

「如果真的妨礙到他,我就離開。到底是怎樣的現場,不去看看怎麼知道呢?喂,野野子,快點!」

片桐大三郎大步向門口走去。

車裡開著空調。

非常涼快。

乃枝像往常一樣坐在副駕駛席上。

坐在駕駛席的熊谷,是片桐大三郎的專屬司機。他一如既往地保持著英國執事式的著裝和舉止。雖然開著輛大車,卻能夠輕巧且細緻地操縱著方向盤。

片桐大三郎穩穩佔據了后座的正中間位置。他大喇喇地蹺著二郎腿(因為空間很充裕),一副心情愉悅的樣子。

車外烈日當空。

正是八月的盛夏。

人行道上的行人都一臉厭煩地擦拭汗水。他們幾乎都是跑外勤的上班族。他們鬆開領帶,把外套掛在胳膊上,穿著被汗水浸透的襯衫,無精打采地走著。

片桐大三郎專用的高級德國車行駛在都心。

目的地是東京都下二十三區的外側。

根據手機GPS顯示的地圖(雖然是違法的),圖釘立在鶴木市。

乃枝還未去過,據駕駛席上的熊谷說,那裡位於世田谷區的西邊,再往南一點就是神奈川縣的縣境,是個相當繁榮的城市。

「鶴木市現在好像正在進行市長選舉。」

熊谷手握方向盤,面朝前方說道。

「哦,選舉嗎?」

乃枝回應後,熊谷用禮貌的語氣說:

「報紙的關東地方版上刊登了相關報道。上周的告示上提到,下周日應該是投票日。」

「是嗎?我一點都不知道。」

雖然都是東京都內的事,但乃枝住的町位於在北邊的角落。再北上一點就是埼玉縣。幾乎可以說是在埼玉。提起町的名字,偶爾會被人誤認為是在埼玉縣內。因此,在新聞上看不到另一側的其他市的選舉。

「這次選舉好像有點獨特。」

「獨特的選舉嗎?有多獨特?」

「如果由我說出來,可能會讓大家的興緻大減,我們還是等到現場後再親自感受吧。」

熊谷罕見地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就這樣,車子沿著二四六號線向西行駛,經過三軒茶屋的三岔路口,駛入世田谷街。就這樣沿著道路前進,馬上就要出二十三區了。

順利行駛的車的后座上,心情愉快的片桐大三郎哼著小曲。聽起來很陌生。一定是乃枝不知道的老歌吧。老闆看起來心情很好,這是件好事。

不久,車子駛入鶴木市。

當車子來到了站前街時,車輛數量陡增。熊谷也自然而然地放慢了速度。儘管已是上午過半的時間,路上仍擁擠不堪,大概是車站前相當熱鬧的緣故吧。

這時,對向車道的車子突然發出巨大的聲響。那是擴音器的聲音。

「田中、田中、田中要。擁有實績和經驗的田中、帶來安心和安定的田中。能夠實現安定的市政並建設讓人安心生活的城市的,只有田中要。市長候選人田中、田中、田中要。迄今為止,以及從今往後,能夠放心託付市政的只有我田中要一人。我是田中、田中要,請大家多多關照!」

是選舉車。女人用高亢的聲音和極高的音量大聲呼喊著。

片桐大三郎專車可是超級豪車,所以各方面都追求舒適性。引擎聲很安靜,也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但是,這麼好的隔音性能卻被突破了。能聽得這麼清楚。原來得是多大的聲音呀?音量調節沒出問題吧?她不由得和熊谷面面相覷。

「田中、田中、田中要。帶來安心和安定,擁有實績和經驗,請一定讓田中、田中要擔任市長。田中、田中、田中要。」

由於音量太大,路人們都明顯地皺起了眉頭。好像正在放暑假的孩子們誇張地用雙手堵住了耳朵。在炎熱難耐的烈日下,更令人鬱悶。

「田中、田中、田中。」

這時,田中要的選舉車擦身而過。

「好大的聲音啊。」

聽乃枝這麼說,熊谷也點了點頭。

「是的,我想這隻會給鄰居添麻煩吧。」

「那不是適得其反嗎?肯定會引起市民的反感。」

「我覺得野野瀨女士說得沒錯。不過,好像自古以來就有個無法解釋的規則,就是在選舉時,聲音大的一方獲勝。」

而且,不僅如此。

前方又駛來一輛選舉車。

車上的黃鶯小姐同樣用高亢的聲音喊道。

「田中、田中、田中公平。為市政樹新風,帶來改革和執行力,田中、田中、田中公平,請大家多多關照。為了讓鶴木市脫胎換骨而參選的田中、田中、田中公平。能給這座城市帶來改革,讓城市煥然一新的新市長,非這個男人莫屬。田中、田中、田中公平,請大家多多關照。」

完全不輸剛才的大音量。路人們一臉厭煩地回頭張望。

「不允許市政腐敗,發生巨大變換的街道,脫胎換骨的鶴木市,新城市的新市長,田中、田中、田中公平。改革市政,向舊有束縛說不的只有田中公平。田中、田中、田中公平,請大家多多關照。」

令人驚訝的是,這輛選舉車後面又來了一輛,並且也賭氣似的大聲喊道。

「田中、田中、田中京太郎。田中京太郎將顛覆一切,徹底改變城市。田中京太郎向各位市民們致以誠摯的問候。田中、田中、田中京太郎。各位市民,大家在酷暑中辛苦了,田中京太郎也會和大家一樣汗流浹背地努力奮鬥。現在,本人正在向大家揮手致意。鶴木市的各位,你們好嗎?我是各位的田中、田中京太郎,我將推翻市政,摧毀議會,撤回所有公共工程項目,從根本上顛覆一切。希望能在各位的幫助下,把鶴木市恢複成一片平坦的空地。我是田中、田中、田中京太郎。」

前面的選舉車對抗似地喊道:

「田中、田中、田中公平。改革樹新風,新市長就選田中公平,請投大家投下寶貴的一票。」

後面的車也不甘示弱地喊道:

「田中京太郎、田中、田中、田中。感謝大家揮手支持。田中京太郎,將背負大家的期待,摧毀鶴木市的一切。田中、田中、田中京太郎,請各位多多關照!」

「田中公平,田中公平,田中。」

「田中京太郎、田中京太郎、田中京太郎,請各位多多關照!」

簡直就像睡魔祭64、夜來節65和阿波舞66同時到來一樣,簡直吵鬧得不得了。

乃枝不由得皺起眉頭,只有后座的片桐大三郎一臉若無其事。愜意地繼續哼著小曲。原來如此,聽不見還有這樣的好處。據說,當他失去聽力的時候,還豁達地笑著說:「哼,能聽不到不必要的雜音也挺好的。現在的社會太喧鬧了。這樣乾脆利落反而更好。」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外面一片大喧囂的時候,車子因紅燈停了下來。

「野野瀨女士,就是那個,請看。」

在熊谷先生的催促下,她看向窗外。人行道前立著貼有選舉海報的正式廣告牌。那是印有參選者照片的海報。

海報共有三張。

現任保守派政黨公認候選人的「田中要」。

革新系政黨推薦的「田中公平」。

無黨派人士,海報設計得十分可疑的,「田中京太郎」。

「全員都姓田中啊。」

「真是有趣的巧合。」

熊谷說道。她現在終於明白了他剛才所說的市長選舉的獨特之處。確實有點意思。

「這個,如果在選票上只寫了田中的話會怎麼樣呢?」

「那麼,選舉管理委員會會怎麼判斷呢——因為沒有無效票的規定,所以我認為他們會把這些票集中起來,按適當的比例分配會比較妥當。」

就在乃枝和熊谷說話的時候,後面傳來了聲音,

「喂,你們在說什麼呢?」

片桐大三郎問道。

乃枝敲了敲膝蓋上的電腦。

「座長,您看那個。」

她指著窗外。后座雖然被煙色玻璃遮住,但從內側應該能看到海報。

「哦,市長選舉啊。三個候選人都同姓,真是少見啊。」

「選舉車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田中田中的,吵鬧得很!」

「有那麼吵鬧嗎?」

「太可怕了,他們都用很大的音量連呼田中田中。市民都露出了厭惡的表情。現在田中還在我的耳朵里回蕩著。」

「呵,我聽不見呢。」

片桐大三郎嗤笑著說。

車子穿過站前的擁擠,駛入了住宅區。

望著窗外的景色,乃枝覺得這裡是高級住宅區。和乃枝住的町里那種房屋雜亂無章、鱗次櫛比的風景完全不同。這裡很少有公寓,大部分都是一軒家。而且每戶人家的佔地都很廣闊,庭院也很寬敞。有的人家的大狗正在屋檐下的陰涼處休息。在耀眼的夏日陽光下,院子里的草坪顯得綠意盎然。

看了一遍這樣的景色,乃枝的視線落在手邊的手機上。那是片桐大三郎的手機。她用手指放大顯示上面的地圖。她看著地圖上的路,向駕駛席上的熊谷導航道:

「啊,下一個轉角左拐。」

在乃枝的指示下,車子在住宅區中緩緩行駛。

隨著地圖慢慢地放大,地圖上的圖釘顯示的是一棟房子。不是公園或派出所,而是一棟住宅。GPS顯示河原崎警部就在這棟房子里。這棟房子是什麼事件的現場嗎?

最後一次導航後,車停在了那棟房子前面。

她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轉過身,用身體動作表示「到了。」

片桐大三郎點點頭,

「嗯,到了嗎?」

他隔著煙色玻璃看向窗外。然後,

「熊谷你就在這附近轉轉吧,也可以在什麼地方停下來休息。回去的時候,我會讓野野子打電話喊你。」

「明白了。」

說著,熊谷立刻從駕駛席上下來,繞著車的外圍來到了后座,然後恭敬地打開了車門。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般優雅,真的像是英國執事一樣。

「路上小心。」

熊谷站在車旁,深深鞠躬,目送他們離去。

乃枝向他告辭後,急忙追上自己的老闆。

這棟房子是一棟佔地廣闊的兩層住宅。

豪華的建築物本身規模也很大。在乃枝的感覺中,完全屬於「豪宅」一類。而且還是嶄新漂亮的一軒家。門柱上的名牌上用設計別緻的字體寫著「貴島」。住在這麼氣派的房子里是富有的貴島先生嗎?乃枝覺得自己與這裡有些格格不入,有些膽怯。

片桐大三郎卻毫不在意,徑直走進了大門。

(隨便走進別人家裡——)

她不由得有些擔心,但老闆並沒有在意這些,而是沿著庭院的鋪路石,朝「豪宅」的玄關門走去。乃枝慌忙追上他的背影。

站在玄關的大門前,片桐大三郎揚了揚下巴,

「嗯。」

他示意乃枝按下對講機。

確實,就算片桐大三郎本人按響對講機,也聽不見對方接電話的聲音。這無疑是乃枝的任務。只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出來的應該是「貴島先生」家的人吧。難道要問這個素不相識的人「那個,請問警視廳的河原崎警部先生在這裡嗎?」這不是很奇怪嗎?這種情況下,怎麼解釋才不會讓人覺得奇怪呢?「河原崎警部先生叫我們來的。」不,不能說謊。那怎麼辦?如果是警部先生本人出來就好了。不不,即便如此也同樣難以解釋。如果開玩笑似地說「我們來了♡。」他會原諒我們嗎?但是,我不覺得這種玩笑對正在工作的刑警先生說得通。那該怎麼辦才好——?

她才猶豫了幾秒,門突然就開了,乃枝吃了一驚,她還沒按門鈴呢。

更令人意外的是(似乎察覺到了乃枝的糾結)站在那裡的正是河原崎警部本人。

「那、那個、警部先生,您好,其實——」

乃枝趁機開始辯解。

「片桐老師,野野瀨女士,快進來!」

河原崎警部有些慌張。他東張西望地打量著門外的情形,焦急地說:

「別愣著啊?快,快點!」

河原崎警部半強制地把「座長」和乃枝拖進屋裡。警部閣下似乎還不放心,從門縫裡警戒般地再次確認外面的情況後,迅速關上了門。這才終於舒了口氣。

站在開著空調的玄關里,乃枝也安心地鬆了口氣。

「警部閣下,您為何如此慌張?」

片桐大三郎疑惑地問道。河原崎警部沒有回答,而是對在裡面待命的野末刑警說:

「跟他們說是本人,沒關係。我來處理。」

「我明白了。」

野末刑警急忙向裡面跑去。他的表情前所未有地緊張。

河原崎警部站在玄關內側,轉向他們,

「片桐老師,野野瀨女士,你們是怎麼知道這裡的——不,比起這個,在如此危險的情況下,你們怎麼可以毫無防備地闖進來呢?」

他一臉為難地抱怨道。然後,他擦了擦額頭到頭頂的汗珠。

乃枝站著打開了筆記本電腦,用左手扶著電腦,單手輸入警部的話。

片桐大三郎取出自己的平板電腦,閱讀後說:

「警部閣下,毫無防備地進來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剛才接到外面的無線電聯絡說,『一位酷似演員片桐大三郎的年長男性和一位像是他秘書的年輕女性接近玄關』,我能不吃驚嗎?我匆忙跑出來一看,還真是本人,又吃了一驚。」

乃枝把河原崎警部的話輸入電腦,片桐大三郎讀了之後說:

「外面有人在監視這個家嗎?是警部閣下的同伴嗎?」

「是的,我們向對面的人家請求了協助,然後把幾個人安排到了二樓的一個房間里,從那裡監視外面的行人和接近這棟房子的可疑人物,片桐老師你們剛才一直被他們盯著。所以我趕緊出來了。」

「如此警惕,這個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河原崎警部沒有回答片桐大三郎的問題,只是喃喃自語道:

「真棘手啊,現在讓他們離開反而更引人注意,該怎麼辦呢——」

說著,他轉過臉來,表情嚴肅地說。

「片桐老師,野野瀨女士,事到如今,可以請你們暫時不要離開這裡嗎?現在正是非常困難的時候,請你們保持安靜。」

「我不介意,不過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警部閣下?」

「真沒轍啊——」

河原崎警部嘆了口氣說:

「這個家發生了綁架事件,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沒想到片桐老師你們就卷了進來。」

說到綁架事件,電影和電視劇中經常出現這樣的橋段。

由於發生了這樣的事件,刑警們必須進入被害人的家中。但是犯人威脅說:「不要通知警察,如果通知了,人質就沒命了。」所以刑警們不能大搖大擺地進入死者家中。因為他們不知道犯人一夥會從哪裡監視。於是警察便會喬裝進入房子。刑警們化妝成傢具或家電的快遞員,假裝搬運貨物,從而潛入被害人家中。一旦成功潛入,他們就會立刻脫掉快遞員的制服,恢複成平常的西裝打扮。然後從搬運的貨物中取出搜查所需的器材(錄音機、無線對講機、反向探測裝置等),默默地把它們與電話組合在一起。其他的刑警們在解除喬裝後,也會透過窗帘的縫隙觀察外面的情況,一邊保持警戒一邊等待犯人的聯絡——。

反過來,如果從犯人的角度來描寫的話,就會變成在附近監視是否有警察潛入被害人的家中。他們從秘密據點的窗口用望遠鏡或者什麼東西一直監視著玄關。當其中一個犯人看到一個年老男子走進死者家時,他會怎麼想呢?他的第一反應一定會以為那是警方的工作人員,但仔細一看,卻發現竟然是個似曾相識的老人。

咦?那個人莫非是那位全國有名的時代劇明星——?在這種情況下,犯人會不會非常混亂呢?

欸?剛才的,就是那位電影明星吧,就是那位有名的演員。欸?欸欸?為什麼?為什麼那樣的名人會突然出現?不,但是,要怎麼向同夥報告才好呢?知名電影明星進去了?不不,等等,他們絕對不會相信的。可是,確實是那位演員吧。喂喂,這可不是電影里的故事啊。我們真的實施了綁架。那為什麼那樣的人會在這裡?等一下。這,該怎麼辦才好呢——。

對方大概會像這樣感到相當的困惑。

如今,身處綁架事件之中的貴島家,正發生著如此令人困惑的事態。

「警部閣下,真是非常抱歉,看來由於我的到來,讓事態變得更加棘手了。」

片桐大三郎難得地低下了頭。

「不,沒關係。考慮到犯人可能會看到,只是為了以防萬一而已。」

說著,河原崎警部搖了搖頭,試圖轉換一下心情,

「我們已經小心翼翼地對這附近的住戶都進行了暗查,得出的結論是犯人潛伏在裡面監視的可能性極低。因為這裡是高級住宅區,所以附近沒有可供犯人藏身的廉價公寓。而且,即使對方看到了,也一定會以為是自己看錯。本來片桐老師和野野瀨女士的組合,怎麼看都不像是警方的人,我冷靜下來想了想,或許也沒必要慌張。」

看來他決定將錯就錯了。

「那就好!警部閣下,您讓我們安靜地待在這裡,是要我們等到什麼時候?」

片桐大三郎問道,河原崎警部斬釘截鐵地說:

「直到事件解決為止。雖說犯人潛伏在這附近的可能性很低,但萬一真的被監視到了,那可就麻煩了。萬一出去的時候被對方發現,並被察覺到警方的介入,後果不堪設想。而且事態變幻莫測,我們也無法預測犯人接下來會用什麼手段來勒索贖金。所以,此時再讓外人在這裡轉來轉去可不行,所以在事態平息之前,只能請你們安靜地待在這裡。」

乃枝單手輸入警部閣下的話語,片桐大三郎說:

「嗯,我當然不介意保持安靜。但是,警部閣下,我還是很在意綁架事件的進展。就發生在我眼前的事件,自己卻完全被排除在外,實在很難讓我平靜下來。」

「但片桐老師既不是相關人員也不是其他的什麼,只好請您忍耐一下被排除在外的狀況了。」

河原崎警部的目光變得疑慮重重,

「老師,您該不會是想插手吧?不行,這次與以往不同,是正在進行中的重大事件。」

「這個我知道。不過,如果不把事件的經過大致告訴我們的話,萬一野野子妨礙了警方,給你們添麻煩的時候,我可能無法立刻妥善處理。」

片桐大三郎以別人為借口,若無其事地說。

河原崎警部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愧是片桐老師,看來如果不告訴您,您一定會纏著我不放的。真是的——我知道了,那就和您說說吧。我可以告訴您,但請您不要多話,還要我保證絕不會插手搜查。本來,負責這次調查的是警視廳搜一,我和野末也只是作為觀察員。特搜此次只是旁觀者,沒有任何許可權。所以片桐老師也不能像往常一樣隨意插手。」

乃枝把警部閣下的話打字出來,片桐大三郎看完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完全理解。我片桐大三郎,一定銘記在心,絕不插話,默默地行動,安靜地待著,請您盡可放心。」

他用時代劇台詞般的口吻說道。他並不是在開玩笑。只是滲透到身體深處的時代劇元素偶爾會像這樣滲出來而已。

「那就拜託了。犯人是綁架了八個月大的嬰兒並索要贖金,還把嬰兒保姆打死的兇犯,是讓我們不能輕舉妄動的危險對象。」

「竟然出人命了?」

「嗯,似乎是因為妨礙了綁架,就被很乾脆地殺害了。當然,也是出於對目擊者殺人滅口的意圖吧——還是個年輕女性,真是太可憐了。」

「確實太可憐了——那麼,現在綁架事件現在發展到什麼地步了?」

片桐大三郎問道,警部閣下聳了聳肩。

「我們正在等待犯人的聯絡。犯人很客氣地留足了準備贖金的現金的時間,所以我們現在只能等待。」

「原來如此,原來是等待時間啊。那麼警部閣下,現在應該還有一些時間吧?能不能先告訴我,綁架是怎麼發生的?」

看著片桐大三郎的大臉,河原崎警部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馬上又放棄地搖了搖頭。

「我明白了,那就告訴你吧。看來您是無論如何也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真拿您沒辦法——那麼,還是在現場說明比較好吧,這邊請。」

說著,他指向了走廊深處。

「哎呀呀,老師的好奇心這麼旺盛,真讓人傷腦筋,都上了年紀了,還是稍微冷靜一點才好——」

河原崎警部喃喃自語。恐怕他根本不打算讓「座長」聽到剛才這些抱怨,所以乃枝沒有敲鍵盤。

河原崎警部帶著他們通過走廊來到一樓最裡面的一間和室。這裡也開著空調,很涼爽,但一個人也沒有。警部、乃枝和片桐大三郎三人走進了這間榻榻米房間。

和室很寬敞,大約十疊大小67吧。根據警部的說明,這裡是有客人來住的時候用的客房。

和室內放置的物品很少,缺少生活氣息。只有一個大衣櫃和一張看上去很重的木製矮桌。不,倒不如說是書案,有一張榻榻米那麼大,厚重又氣派。

但是,比起這些陳設,房間里還有一個顯眼的特點。

榻榻米上用粉筆描繪了一個巨大人形線條。周圍還散布著大大小小的粉筆畫的圈。

在乾淨整潔、還保留著清新的榻榻米香氣的和室里,粉筆的線條顯得格外異常,粉筆描繪的人形則如實地說明了這裡就是「案發現場」。

河原崎警部環視了一下房間。

「這裡原本還有嬰兒圍欄、孩子用的被褥和玩具,被殺的嬰兒保姆的包等物品,但都被鑒識班的人拿走了。」

乃枝一邊通過鍵盤輸入這些說明,一邊想,原來如此,真是乾脆利落啊。

「這裡就是綁架現場啊,警部閣下,綁架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片桐大三郎問河原崎警部。

「昨天晚上的事。那我就大致說一下經過。」

說著,他取出記事本。他似乎還沒能熟練使用新換的智能手機的筆記功能。不過,這個年齡段的男性不太熟悉電子設備是常有的事。正因如此,才被片桐大三郎(和共犯銀子)鑽了空子,裝上了GPS。

對此毫不知情的河原崎警部,攤開記事本說道。

「事件發生於昨晚七點到九點十五分之間。首先要從昨天晚上,這家的主人夫婦不得不離家說起。啊,我忘了說了,住在這幢房子里的是貴島透先生和葉子女士夫婦,還有被綁架的八個月大的長子瞬君。這三個人就住在這裡。」

(以三口之家來說,這房子可真夠大的。)

乃枝一邊聽著警部說話,一邊這麼想。河原崎警部接著就回答了乃枝心中的疑問。

「好像是個很富裕的家庭,丈夫年紀輕輕就經營著自己的公司——據說是從加拿大或別的什麼地方進口高級傢具,然後銷售。他在都內的黃金地段開了一家店,還向有名的百貨商店批發商品。這家公司好像業績很好,生意興隆。據說是因為結婚就蓋了這棟房子。」

「原來如此,事業有成的年輕經營者住在高級住宅區。嗯,這就是日本夢吧。」

片桐大三郎讀著一手拿著的平板電腦,附和道。

河原崎警部並未就此言發表特別的感想,繼續說道。

「那對夫婦因急事外出。據說是去給客戶的社長的母親守夜。據說,這位社長在他獨立創業的時候給予了不少幫助,還是他們婚姻的媒人,於公於私都是他的恩人。嗯,這位恩人的母親於九十六歲高齡才離世,可以說是安然離世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但是,這畢竟是給恩人母親守靈的夜晚,無論如何都得趕過去。但總不能帶著八個月大的嬰兒前去吧?平時有什麼事的時候,住在橫濱的妻子的母親就會從娘家過來,但昨晚她正好去度假了,所以沒有時間過來。貴島夫婦因事出突然,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寄養處,所以就拜託了之前提到的那位嬰兒保姆。

「就是在這個房間里被殺的姑娘吧?」

片桐大三郎問。河原崎警部點點頭說:

「是的,遠藤亞里沙,二十四歲。雖然說她是嬰兒保姆,但並不是正式的工作。她是住在同一個町內的鄰居的女兒,有保育員的資格並在保育園工作。貴島先生就委託她幫忙照看嬰兒。守夜的地點定在目黑區,開車去要四十五分鐘,在那邊上香後跟喪主以及熟人打個招呼什麼的,花了三十分鐘,回來四十五分鐘——嗯,來回大約兩個小時。這樣的話,一個人應該也能照顧過來吧。畢竟對方是保育員,照顧嬰兒應該非常拿手。而且對方還是熟悉的鄰居的女兒,身份也很可靠,比僱傭不靠譜的專業人士更放心。所以他們就拜託了遠藤亞里沙。據遠藤亞里沙的母親說,其實上個月也因為類似的事情拜託過她一次,所以這次也二話不說地答應了。聽說上次收到謝禮的時候,本人還非常高興,認為這是賺零花錢的好機會呢。」

「結果這次卻被殺害了,唉,真可憐啊。」

片桐大三郎嘆息道。河原崎警部也使勁搖了搖頭。

「她自己也沒想到會被卷進綁架事件吧。」

他沉痛地說道。然後,

「遠藤亞里沙晚上七點前來到貴島家,在這間和室里,從太太那裡得到了關於尿布、毛巾、空調溫度調節等方面的指示後,遠藤亞里沙和瞬君就留在了這裡。然後貴島夫婦開車去守夜。這就是發生在晚上七點的事情。」

「後來嬰兒就被擄走了?」

「是的,貴島夫婦於晚上九點十五分回來。對遠藤亞里沙喊道『我們回來了,謝謝』,但卻沒有得到回應。他們覺得很奇怪,就走進了這間和室。發現遠藤亞里沙仰面倒地,到處都找不到瞬君的身影。驚慌失措的貴島夫婦急忙叫了警察和救護車。不過遠藤亞里沙已經死亡,所以沒有被送去急救。」

「死因是什麼?這位嬰兒保姆姑娘是怎麼被殺害的?」

片桐大三郎問道。

「是被打死的。話雖這麼說,但主要原因是她的頭撞到了桌子的一角。」

說著,河原崎警部指著那張看起來很結實的書案。畫在榻榻米上的粉筆人形,正是頭部正好與桌子接觸而倒下的樣子。

「遠藤亞里沙先被人從正面毆打,頭部的這一塊,就是側頭部的位置有被擊打的痕迹。雖然只被擊打了一回,但受到這股衝擊力而倒下的方向上正好就有桌角。法醫認為後腦勺撞到那裡是致命傷。應該是和試圖帶走瞬的犯人扭打在一起的時候,頭側部被用力打了擊打而摔倒,隨之後腦勺撞在了桌子上。我們從桌角提取到了死者的血跡和毛髮。」

「打人的兇器找到了嗎?」

片桐大三郎問道,河原崎警部搖了搖頭。

「不,應該是犯人事先準備好的東西,事後就直接拿走了。據法醫老師說,從擊打的痕迹來看,應該是blackjack狀的東西。」

(黑傑克——?)

乃枝不由得感到納悶。這個陌生的詞語讓她感到疑惑。

片桐大三郎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點。

「野野子,你這張臉是怎麼回事?你該不會不知道什麼是Blackjack吧?」

他有些吃驚地說。然後,

「聽著,野野子,Blackjack68是一種武器,比如,在鐵棒上纏繞上皮革做成的棍棒,可以用它猛擊對手。」

「為什麼要纏上皮革?武器的話,鐵棒不就行了嗎?」

乃枝敲擊鍵盤,片桐大三郎說:

「這是為了減輕衝擊。確實,如果只追求殺傷力的話,鐵棒就足夠了。但是,那樣的話,被毆打對象的皮膚經常會破裂出血。犯人也不希望自己身上濺到血吧。因此使用Blackjack會很方便,在鐵棒上纏上皮革只是其中一個例子,只要是在硬物上裹上一塊布就行。用這種東西打的話,雖然內里是堅硬的,但由於表面柔軟,所以不會傷到對方的皮膚。也就是說,這是一種既不硬也不軟的鈍器,用它毆打的話,不會讓人出血,只會讓對方受到毆打的傷害,是一種很方便的兇器。啊,不過,外國的黑手黨也會在拷問時使用,主要目的就是讓人感受到嚴重的鈍痛嗎?」

總感覺會非常的痛苦。

被那樣的東西毆打,遠藤亞里沙真可憐啊——乃枝想。

「因此,綁匪趁屋主夫婦不在家時闖入,殺害嬰兒保姆,擄走八個月大的嬰兒。」

河原崎警部又回到了正題。

「當然,居住在這樣的豪宅里,他們和安保公司簽了合同,因此安保措施很嚴密。但是,犯人還是盯上了遠藤亞里沙在陌生的家裡獨自照顧嬰兒的時候,也可以說是,抓住了突破的機會。雖然不知道是單人還是團伙作案,但犯人還是成功了。說不定,資本家的這棟房子原本就是目標,犯人經過精心計畫並看準時機實施了犯罪。」

警部閣下翻開記事本說道。接著,

「犯人團伙的目的無非是為了綁架瞬君。遠藤亞里沙的屍體上除了頭部的傷痕外,手腕上還留有被用力抓住的淤青,這應該是在抵抗綁匪時被抓住的痕迹。沒有其他外傷,身上的衣物也沒有亂,所以屍體很乾凈。而且她的行李也沒有被手碰過的痕迹。包——應該是托特包吧,年輕女性用的那種布包,裡面有錢包、卡包、鑰匙圈、手機、化妝包等,但都沒有被動過。錢包里的現金也原封不動。犯人的目標顯然不是這種小錢,而是大筆的贖金。」

「嗯,如果能知道團伙的人數,就能更容易地制定今後的應對方針了呢。」

片桐大三郎說道。河原崎警部也無奈地說:

「當然,我們也沒有閑著。從昨晚接到報案開始,我們就全力以赴地展開行動了。我們將嬰兒的人身安全放在首位進行調查。但是,由於事件發生於夜間,犯人團伙的人數還不清楚,調查取證也確實很困難。於是我們決定等到早上再正式行動——但在我們行動之前,犯人就已經主動聯繫我們了,時間是今天早上八點二十分過後。」

「發生了什麼?」

「是快遞,有貨物送到了這個家裡。」

「貨物?」

片桐大三郎訝異地問道,河原崎警部答道。

「嗯,說是貨物,其實也不是很大的東西,就是一個大號的信封。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普通信封,只是上面沒有正規的快遞單。信封上貼著一張像是用印表機列印出來的紙,上面只寫著這裡的地址和「貴島先生」的字樣。因為沒有快遞單,所以也沒有寫寄件人的信息,怎麼看都很可疑。不過,信封又薄又輕,看來應該不是爆炸物或易燃物。於是,在貴島夫婦的見證下,我們急忙拆開一看——裡面是襪子。」

「襪子——?」

片桐大三郎再次反問道。他的語氣有些意外,看來襪子確實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對,是襪子。不過,不是普通的襪子,裡面有一隻嬰兒用的小襪子。」

河原崎警部說道。

「夫人葉子女士看到後差點暈倒。因為那確實是瞬君的東西,就是他被綁架時穿的襪子。因為是夫人自己親手織的,所以絕對不會錯。因為空調的冷氣會讓他腳冷,所以讓他穿上襪子。信封裡面除了那隻襪子,還有一封信。信件是用印表機列印的,所以沒能掌握犯人的筆跡。」

「信的內容呢?寫了什麼?」

在片桐大三郎的催促下,河原崎警部翻開記事本。

「證物已經被鑒識人員回收了,不在這裡。不過,我已經抄錄了內容,很抱歉,我的字跡過於潦草。」

說著,他把翻開的記事本轉向這邊。

片桐大三郎接過記事本讀了起來,乃枝也踮起腳尖,從旁邊偷看。河原崎警部真是太謙虛,比想像中要端正得多的筆跡布滿了筆記本的兩頁。

「為了節約時間,省略寒暄。

失禮之處,望請見諒。

根據附上的物品,您應該已經了解我們是誰了。

目前,您的孩子正在一個安全舒適的環境下被我們保護著。

為了消除您的擔憂,我們想提醒您,我們的夥伴中有擅長照顧嬰幼兒的專家。

現在簡略地說一下正事。

我們需要的是現金。

請準備三億日元的現金。

作為三億日元的交換,我們將把孩子平安歸還。

關於交易細節,我們將在上午九點整電話聯繫您。

上午九點整打來的電話,將證明我們的身份。

詳細情況到時再說。

另外,奉勸一句,不要讓警察看到這封信才是上策。

因為我們的交易對象不是警察,而是貴島夫婦你們。」

以上。

與其說是假殷勤真無禮,不如說過分客氣,如此沒有壓迫感反而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片桐大三郎把記事本還給警部閣下。

「真是篇厚顏無恥的文章,我完全無法分辨是在裝公事公辦還是在開玩笑。至少不覺得他是個粗魯犯——不過,三億日元,真是個大數目啊。」

「作為向資本家索要贖金的金額,或許還算合理。」

河原崎警部這麼說,但金額過於離譜,乃枝有點沒有概念。

「上面寫著不要讓警察看,結果你們還是看了。」

聽片桐大三郎這麼說,河原崎警部說:

「那是肯定的,為了搜查,我們好多人都被派到了這個房子里,還有人留在這間和室里做現場勘驗。就在這種到處都是警方相關人員的情況下寄來的如此可疑的信封,我們怎麼可能一起拆開呢?而且犯人也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警方只能裝作不知道有勒索贖金的信件,為了最優先確保人質的安全,讓他們假裝遵從犯人的命令。為了完全防止信息泄露,我們還和媒體達成了報道協議。我們也得到了鄰居的幫助,通過後門進出這個房子,我也是翻牆從後門進來的。雖然表面上不能百分之百排除被犯人盯上的可能性。」

原來如此,在如此戒備森嚴的情況下,乃枝和「座長」兩個人竟然從玄關前來拜訪。看到他們的警察們驚慌失措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真是做了非常抱歉的事情。

片桐大三郎絲毫沒有察覺到乃枝的惶恐。

「對了,快遞員呢?送信封的人,可能也是犯人的同夥吧?」

「我們當然跟蹤了他,並在離這棟房子足夠遠的地方將他扣留。不過,他好像是真正的快遞員。我們也確認了他的身份。」

河原崎警部又翻開筆記本說:

「內山幸太,二十九歲,兼職快遞員,兩年前開始在快遞公司工作。根據內山的證言,早上送完第一份快遞,剛從附近的人家出來,就被一個男人叫住了。那是上午八點左右的事,然後那個男人拜託他把信封送到這個地址的人家,因為沒有正規的快遞單,而且在路邊接到送貨委託也是很罕見的事,所以內山一度拒絕了。但在男子的再三懇求下,最終他還是決定幫忙。」

「這個兼職小夥子還真是好說話啊,現在這樣的人可真少見呢。」

片桐大三浪語帶諷刺,河原崎警部也點頭表示同意。

「正如片桐老師所料,面對刑警強硬的盤問,他很快就招供了。據說拿了三萬日元。光是送貨的時候順便投遞一個信封,就能有三萬日元的臨時收入,所以這傢伙很得意地答應了。」

「我就知道,那個男人長相如何?」

「這麼熱的天,他還戴著口罩和墨鏡,而且還戴了帽子,怎麼看都很可疑。」

「嗯,確實可疑。」

「中等身材,體格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特徵,看起來像二十多歲,也像四十多歲——這是兼職快遞員的證言。因為對方完全遮住了臉,兼職君也被那三萬日元吸引了注意力,所以對於男人的長相什麼的特徵都不在意。『雖然覺得有點可疑,但既然給了我三萬日元,就說明他應該不是壞人。如果是可愛的女孩還好說,但我對男人的長相毫無興趣』,他是這麼說的。都二十九歲的人了,真是不像話啊。」

「原來如此,那要從這裡追查犯人就很困難了。那電話呢?信上寫的上午九點整的電話打來了嗎?」

片桐大三郎問道,河原崎警部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對方打的是這家的固定電話。上面的號碼顯示屏可以顯示對方的電話號碼,但很遺憾,對方使用的是公用電話。」

「由於是公用電話,所以無法馬上確定就是犯人。於是他要如信上預告的那樣,於上午九點整打來電話。」

「是的,九點準時打來。」

「嗯,所以那應該就是犯人了。」

「我們也是這麼判斷的。應該不是乘機犯罪或惡作劇。所以,當時大家都很緊張。」

河原崎警部振作了精神,說:

「電話是貴島先生接的。如果對方是知道丈夫聲音的人,刑警代為接聽就不妥了。我們無法辨識對方的聲音,應該是使用了變聲器,因為從機器里傳出的聲音很奇怪。從說話方式來看,應該是男性,但目前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丈夫和犯人都說了些什麼?」

片桐大三郎問道。河原崎警部似乎早有預料,他翻開記事本遞了過去。然後,

「電話里的對話當然都錄了音,這是那次對話的書面記錄。」

片桐大三郎接過記事本,開始閱讀。乃枝和剛才一樣從旁邊看著。記事本上記錄了如下的對話。

「是貴島先生吧。貨物收到了嗎?剛好上午九點整。你知道我是誰了嗎?」

「啊,我知道了。我兒子瞬沒事吧?」

「我們已經在信中寫明了,他正被安全舒適地保護著。他現在都內的某個地方,由擅長的人照顧著。房間里配備了空調,不必擔心會中暑。」

「真的嗎?」

「真的。我一拿到現金就會將他歸還,請不要擔心。」

「話雖如此——」

「對了,這筆交易沒有告訴警方吧?」

「沒有,沒有。」

「那就好。我們只是想要現金。傷害人質並非本意,希望你能理解。」

「現金——三億日元嗎?」

「三億日元。現在我來告訴你交易的方法。」

「交易、方法,好,好。」

「首先,請準備好三億日元現金,並集中裝在一個方便搬運的包里。至於搬運,就由貴島先生的太太來負責。」

「內子嗎?但內子從昨天開始就沒睡,由於擔心兒子,身體吃不消,能否由我代替內子——」

「這一點不能讓步。一定要讓夫人來做。請做好準備。」

「可是——」

「準備三億日元的現金需要時間吧。我們給你的寬限期到中午為止。請在那之前準備好。中午再打電話給你。」

「啊,請等一下,內子果然還是不行,請換一個人——」

記事本上的內容到此為止。

等片桐大三郎讀完之後,河原崎警部說道。

「貴島先生話還沒說完,電話就掛斷了。犯人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掛斷了。聲音很奇怪,應該自始至終都在使用變聲器。」

「你們應該做了反向偵測吧?」

片桐大三郎把記事本還給警部閣下,問道。

「當然。我們事先就委託了電話公司,那邊也安排了搜查人員,做好了隨時應對的準備。」

河原崎警部回答道:

「電話是從澀谷打來的,用的是澀谷站八公口的檢票口的公用電話。反向偵測成功後,我們立刻向澀谷警署提出請求,請他們火速趕去,但對方好像打完電話就走了,那裡已經沒有人了。」

「原來如此,接下來就指望鑒識團隊的運氣了。不過,我不認為現在還會有犯人留下指紋。」

片桐大三郎點點頭。

「那個打電話的傢伙,和用快遞送信封的男人是不是同一個人——搜查組是何看法?」

「現在還沒有定論——墨鏡男把信封交給快遞員內山幸太是在八點左右,接到電話是在九點。中間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有那麼多時間的話,無論是開車、騎摩托車或者坐電車都可以從這附近去澀谷。所以到底是墨鏡男花一個小時去了澀谷,還是犯人一夥的另一個人在澀谷待命,目前還沒有足以下判斷的線索。」

說著,河原崎警部用手撫了一下側頭部的頭髮。

「因此,我們只能等待下一個電話。犯人說會在中午打來電話,那麼,在那個電話之前,我們就不能貿然行動。雖然我們正在暗地裡不斷地打聽情況,但不能讓犯人察覺我們的行動,畢竟,確保人質安全獲救才是最優先的。在救回嬰兒之前,我們只能蟄伏。此時去刺激犯人,只會使人質受到傷害,是最不明智的做法。」

「對,確實如此。人質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可是,下次電話要到中午吧?在那之前,會相當難熬吧,警部閣下?」

片桐大三郎皺著濃眉說道。

乃枝看了看打開的電腦右下角的顯示的標準時間。此時正好十點五十分。

(還有一個多小時——)

身為局外人的乃枝,不由得擔心起來。

嬰兒的父母會多麼心痛啊——。真的很痛苦吧。她由衷地同情他們。

而且,被綁架的嬰兒也很令人擔心。雖然犯人團伙一再強調正安全舒適地保護著他,但無法判斷對方的可信度。可憐的嬰兒,和媽媽分開後,會哭得很傷心吧——。

乃枝正這麼想著,片桐大三郎卻向警部問了一件非常現實的問題。

「這棟房子的主人夫婦和警察相關人員都在別的房間里待命嗎?」

「嗯,在二樓的起居室。」

河原崎警部點點頭說:

「那裡有固定電話,方便等待犯人隨時的聯絡。搜查一課也在鶴木署設立了臨時總部,警視廳的精銳部隊都在那裡。我們以搜一為中心做好了準備,由總部的一課課長親自指揮,以萬全的準備迎接挑戰。」

「是嗎?那我們就去起居室吧。」

片桐大三郎非常隨意地說道。

「不不不,請等、等一下。」

河原崎警部面露難色。

「老師去了也無濟於事。我不是說過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嗎?而且,您答應過我不會插手的。」

「我不會插手,只是看看而已。而且,也有些讓我在意的事情。」

說完,片桐大三郎快步走出了和室。

「二樓怎麼走?這邊嗎?」

他在走廊上大聲自言自語。

警部和乃枝面面相覷,慌忙追了上去。

追上去也沒用,乃枝憑經驗就知道結果。片桐大三郎不會聽他們的意見的。這位年邁成精的大明星,在這一點上卻和孩子一樣。固執任性。絲毫沒有年逾古稀老人的穩重。無論如何都堅持自我,聽不進別人的意見。

這次也是自作主張地爬上樓梯,自作主張地找到了起居室,然後十分囂張地就要闖進去。

緊追不捨的河原崎警部絲毫不掩飾為難的表情。乃枝也試圖從後面阻止。但是,毫不在意這些事情的「座長」不為所動。

他用力推開門,大步流星地走進客廳。乃枝只好無可奈何地跟著進去。

起居室很寬敞。

蓬鬆的長毛地毯、白色的牆壁、高高的天花板、豪華的皮質沙發套組。考慮了採光性的敞亮窗戶(但現在為了不讓人從外面看到室內,都拉上了蕾絲窗帘)。而且,雖然不知道是否真的會使用,但牆上還配置了一個帶有大型壁爐台的壁爐。

想必在裝修方面投入了大量資金,才打造出如此寬敞舒適的起居室。

若是平時,一定會覺得很舒服吧。

但現在不是平常時期。

開著空調的客廳里,充滿了冷颼颼的緊迫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相互依偎著坐在沙發上的那對男女。這兩人大概就是貴島夫婦吧。

這是一對比想像中年輕很多的夫婦。看上去,丈夫透約莫三十五六歲,妻子葉子三十歲左右。丈夫正是被稱為青年實業家的那類人。

富有的貴島夫婦,現在卻憔悴不堪,垂頭喪氣。昨晚大概因為擔心而沒有睡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頭髮也凌亂不堪。夫人的情況比丈夫還要糟糕。五官端正的美人形象蕩然無存,面容憔悴,眼睛裡沒有生氣。她低著頭獃獃地盯著空中的一點。丈夫緊緊地抱著妻子的肩膀,支持著她。這場景讓人無比痛心。

沙發前面的矮桌上放著一部電話。從電話延伸出好幾根電線,連接著幾台粗糙的設備。這些設備看起來明顯是為了實用性而設計的,與優雅的客廳氛圍格格不入。

粗俗而且格格不入的不僅是機器。

除了這對夫婦,還有四個男人在起居室待命。他們殺氣騰騰,應該是河原崎警部所說的一課的精銳吧。

其中的兩人並排坐在貴島夫婦對面的沙發上。兩人都戴著與設備相連的耳機。

另一個年紀稍大男人坐在另一張沙發上,表情嚴肅地抱著胳膊。

然後是四個人中,年紀最小卻最能營造出緊張氣氛的男人。他身材瘦削、眼神銳利、下巴尖銳。他獨自傲然地站在戴著耳機的二人組後面。

片桐大三郎和河原崎警部(還有附帶的乃枝)走進房間時,首先做出反應的就是這位身材瘦削、神經過敏的年輕刑警。

看到國民時代劇明星的臉的瞬間,他先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又恢複了原來的緊張嚴肅的表情,快步走了過來。

「河原崎警部,你在做什麼呢?請不要到處亂跑。而且,這位看來應該就是那位著名演員吧,怎麼能讓外人進來呢?」

瘦削的刑警用有點神經質的高亢聲音說道。

(啊,原來如此——)

乃枝想。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她就覺得對方長得很像某個人,就是事務所的首席經紀人原。這種令乃枝畏懼的類型,讓她不由自主地畏縮。

河原崎警部即使被人抱怨了,也沒有表現多少動搖的態度。

「啊,其實是這樣的,我們偶爾會從片桐老師這裡得到一些搜查方面的建議,多少算是相關人士。」

「我知道。」

瘦削的刑警立刻打斷警部閣下的話。

「特搜請求民間人士協助搜查,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你們自己隨便怎麼做,都與我無關。但竟然把他們帶到這樣的現場,就太沒有常識了。難道你忘了這次的事件是由我們搜一負責的嗎?特搜只不過是作為觀察員在現場見證而已。你們如此任性妄為,可是會給我們填麻煩的。啊,野末君,你也是,希望你也不要隨意行動。」

正當他用冷徹的口吻抱怨的時候,突然回來的野末刑警也受到了訓斥。

野末刑警聳了聳肩。

「對不起。」

然後,他站到了河原崎警部旁邊。

警部閣下介紹了那位神經質的瘦削刑警。

「這位是本廳搜查一課的時枝警部,負責現場指揮。」

乃枝站著,一隻手支撐著筆記本電腦,另一隻手單手敲擊鍵盤。把剛才的介紹告訴「座長」。這麼年輕就成為了警部,一定是精英。

讀了介紹文章的片桐大三郎說:

「嗯,是嗎?請多關照,我是片桐。」

他優雅地微笑著打了招呼。

時枝警部可能是被他那看起來傲慢的態度惹惱了。

「河原崎警部,請你馬上讓這位先生離開。與現場無關的民間人士,在未經負責人許可的情況下是不能進來的。請你遵守紀律和原則。請河原崎警部負起責任,現在馬上處理。」

「嗯,我明白,原則當然是這樣。」

河原崎警部慢吞吞地說:

「可是,他已經鐵了心了,無論我如何勸說,他都不為所動——」

就在這時,

「這位不是片桐大三郎先生嗎?」

這時,從沙發上站起來的貴島透問道。

「刑警先生,那位片桐大三郎為什麼會來我家?為什麼要叫他來呢?」

雖然面容憔悴不堪,但他還是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問道。河原崎警部還沒來得及回答,片桐大三郎就先站出來說:

「先生,聽聞您此番捲入了不得了的大事件中,我也頗感心痛。您一定很擔心令郎吧?我片桐,光是聽了事情的經過就心痛不已。順帶一提,我片桐大三郎,其實從引退前就開始擔任警方的顧問。聽聞今天又發生了大事件,便急忙趕來相助。不,我絕不會妨礙專職刑警們的工作,我只是待在這裡,請您放心。」

「是嗎?片桐先生居然是警察的顧問嗎——。真是讓人放心啊。其實,我以前就很喜歡片桐先生的時代劇。有徵夷大將軍做盟友,沒有比這更可靠的援軍了。」

貴島先生也許是出於體諒,勉強地開了玩笑。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依舊錶現得很成熟。

對此,片桐大三郎從容地點點頭。

「您能這麼說,那我此次前來便值得了,深為感謝。先生,雖然感到不好意思,但我能否在這個時候向您詢問一些有點失利的事情呢?」

「請,有什麼事嗎?」

貴島先生好奇地看著乃枝那台充當「耳朵」的電腦說道。

「關於這次的綁架事件,您有什麼線索嗎?當然,單純出於金錢目的經濟綁架的可能性最大,但也不能排除這只是表面偽裝,實際上卻是對您懷恨在心之人所為。不,當然,憑藉我片桐大三郎有著多年演藝經驗的眼睛看來,很清楚先生您並不是一個招人嫉恨的人。只是,在當今這個世界上,誰也不知道會因為什麼微小的契機而遭到別人的嫉恨。嫉妒您作為實業家的成功的卑劣之徒或許就隱藏在什麼地方。那麼,您對此有什麼線索嗎?」

「這種事,不需要普通老百姓擔心,我們已經調查過了。」

時枝警部在一旁插嘴,但貴島先生委婉地制止了他。

「這位刑警先生也問過我這方面的情況。可是片桐先生,我一點線索都沒有。」

雖然面容憔悴,但他還是語氣平靜地說道。雖然沒有野末刑警那麼帥氣,卻是個眼神柔和、看起來很溫柔的男人。

「即使經營著公司,我也決不會從事有違人倫的商業活動。像我們這樣的小公司,最重要的是人脈和信任。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關係比什麼都重要。卑鄙地賺取蠅頭小利或者把別人踩在腳下,只不過是作繭自縛。只有乾淨公正的工作,才能贏得信賴並加強與他人的聯繫,這是我作為經營者的宗旨。我注意保持雙贏的關係,不會向承包商提出無理難題,也沒有苛待員工。刑警先生曾問過我,有沒有因為被我輕視而被炒魷魚的前員工,我想應該沒有那種人吧。我的公司不大,可以說是家庭式的工作。不過,如果這樣反而還被怨恨,我也不知道說什麼了。」

「嗯,也就是說,您完全沒有線索?」

片桐大三郎又問了一遍,貴島先生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是的。」

「既然先生都這麼說,那就沒有懷疑的餘地了。那麼,純粹的經濟綁架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我想一定是為了得到三億日元吧。雖然金額巨大,但能用錢解決,就夠便宜了。只要瞬能平安回來,就沒啥好惋惜的,我很樂意付這筆錢。」

貴島先生咬住嘴唇。片桐大三郎看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我片桐也會守護你們的,請振作起來。」

「非常感謝,請多多關照。」

既然一家之主都這麼說了,片桐大三郎(還有附帶的乃枝)不知不覺地就獲得了在這裡逗留的許可。他們從餐廳拿來四把椅子,靠牆並排而坐,他們將在那裡觀察事情的經過。從右到左依次是片桐大三郎、乃枝、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

瘦削的時枝警部用厭惡的眼神看著他們說:

「隨你們的便。如果出了什麼問題,河原崎警部,那可就是你的責任。」

他丟下這句話,就回到沙發那邊。

坐在乃枝旁邊的河原崎警部說:

「別看他那副模樣,其實他是位很有能力的搜查官。今天只是因為遇到大事件而情緒高漲罷了,平時他是個更理智冷靜的人。」

他像是在辯解似的小聲說道。乃枝在鍵盤上輸入,片桐大三郎說:

「別放在心上,野野子,這樣的人在哪個世界都有。」

他始終保持著從容的表情,回答道。然後突然就沉默了,似乎陷入了沉思。輪廓清晰的濃顏眉頭緊皺,微微交叉著雙腿,凝神思索著。

由於老闆這副模樣,乃枝便再次環視了一遍起居室。

坐在沙發上的貴島夫婦。

太太低著頭,哭腫了眼,頭髮凌亂不堪。一定非常擔心寶寶吧。看著那麼漂亮的人如此悲傷的模樣,她也覺得心酸。

丈夫透先生則在旁邊摟著妻子的肩膀。雖然剛才表現得很堅強,但一坐下來就佝僂著背,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疲勞和心痛。

夫婦倆依偎在一起,一言不發。

沙發前面的矮桌上放著電話。

那是一台普通的家用白色主機。看來他們把電話線延長到了茶几上。因為有來電顯示功能,所以機器表面有液晶屏幕。上午九點犯人打來電話的時候,應該就是用這個接聽的吧。

電話機上還連接著好幾根不同平常的線纜。線纜連接著矮桌上的設備。設備共有三台,都是粗糙的箱子形狀,都是些不常見的東西。大概是專門的警用設備吧。

坐在貴島夫婦對面的沙發上的是兩位中年男性刑警。

坐在後面的刑警脖子上掛著頭戴耳機。耳機線連接著桌上的一台設備。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專註地微調著設備。

前面的刑警頭戴著,嘴邊有小麥克風的頭戴式受話器。受話器也和設備連在一起,刑警從剛才開始就不停地小聲對著嘴邊的麥克風說著什麼。不時還用手扶住受話器的耳罩部分,應該是在確認聽到的效果。

另一位坐在單人沙發上的刑警就在桌子的對面。他是一位年長男性,戴著眼鏡。雖然看起來是最資深的,但她從這邊就能感覺到他比任何人都緊張。他抱著胳膊,不停地抖著一條腿。

年輕的時枝警部則在沙發上的兩名刑警身後徘徊。

在同一個地方來回走動,就像動物園裡的熊一樣。不過,與被馴養的熊不同,他目光銳利,腦子裡似乎正在靈活地思考著什麼。也許是在模擬今後可能發生的情況。

旁邊的河原崎警部注意到乃枝一直在觀察起居室,便對她說道:

「負責操作設備的兩個人,和時枝警部同為本廳一課的刑警。後面的那位負責對犯人打來的電話進行錄音和分析,前面的那位戴受話器的負責和鶴木署臨時總部聯絡。還有,裡面那位戴眼鏡的年長刑警是鶴木署轄區的人,對當地的地理地勢都很熟悉,對鶴木附近的事情了如指掌,所以才把他調來這裡幫忙。」

河原崎警部特意親切地告訴她。乃枝點了點頭,說:

「人比我想像的還要少啊。我還以為會有更多警察聚集在這裡呢。」

「畢竟這裡能容納的人數有限。」

河原崎警部回答道:

「就算可以從後面的房子翻牆進來,也不可能讓一大群人一窩蜂地過來。雖說還要調查殺人事件,但我們認為還是盡量不要刺激綁匪。考慮到犯人在暗中監視的可能性,必須讓綁架事件的搜查保持隱秘。畢竟表面上,我們對那封信和電話的事一無所知。相反的,鶴木署里有很多搜查人員正在待命,鶴木署的便衣和制服組已經全員做好了出動的準備。而且本廳搜查一課的精英們也已經開始行動了。我們已經做好了滴水不漏的布局,所以絕對不會讓犯人逃跑。我們會抱著絕對要奪回人質的決心來應對。」

雖然語調平靜,但河原崎警部仍然透露出了一種堅定的決心。然後,他突然像閑聊一樣改變了語氣。

「對了,野野瀨女士,在這次綁架事件搜查中,我們警方分別有一個很大的不利和有利之處,您知道是什麼嗎?」

被他這麼一問,乃枝想了想說:

「我知道不利之處,就是人質,對吧?綁匪綁架了那個八個月大的嬰兒,並將他當做盾牌,導致警方在很多方面都非常不利。」

「對,我們現在最害怕犯人會傷害人質。這就相當於我們把無敵的底牌壓在對方手裡。既然對方掌握著生殺大權,我們就不能輕舉妄動,如果不想辦法把這張底牌拿回來,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大的弱點。」

「那麼,有利之處是什麼呢?」

「答案很簡單。就是在交付贖金的時候,犯人必須與我們接觸。不管他們躲得多好,拿贖金的時候犯人一定要現身。這便是我們的勝機所在。當然,最優先的還是要確保人質安全獲救,所以不一定能夠當場抓住犯人。但一旦他們露面,我們就絕對不會放過。犯人出來領取贖金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勝利了。」

乃枝這才明白,警部閣下說話時為何顯得異常激動和緊張。畢竟事關八個月大的嬰兒的性命。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老練警部,也無法保持平常心吧。

乃枝抬起頭,看了看掛在起居室牆上的大鐘。

上午十一點十五分。

如果犯人的預告沒有說謊,那麼距離聯絡還有四十五分鐘。

看似短暫,實則漫長的四十五分鐘。連乃枝都緊張了起來。

這時,起居室的門開了,一位女性走了進來。

她毫不猶豫地走向時枝警部,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地說了些什麼。她是位眼神清冷的美人,長相有點像銀子,但年齡看起來要大幾歲。

神經質地走來走去的時枝警部也立刻停下腳步,回應女人的話。

從她的舉止和走路姿勢來看,乃枝推測她一定是刑警。

似乎是在肯定他的想法,旁邊的河原崎警部說道:

「那位是有村智江巡查長,她在搜一也是本領高超的女刑警。她會代替貴島先生的妻子運送贖金。犯人不是指定要妻子負責運送贖金嗎?就由她代替。」

「欸,沒問題吧?」

乃枝不由得問道。

「沒關係。別看她那樣,其實是位柔道高手,今年春天在全國警察官大會上獲得了無差別級女子組的亞軍。她頭腦靈活,判斷力強,是位優秀可靠的搜查官。可以放心地交給她,不用擔心。」

乃枝打斷了河原崎警部的解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這樣的,萬一犯人發現是替身,應該會很麻煩吧?」

「當然,我們已經將這個風險考慮在內了。您看看那位太太的樣子,她能勝任運送三億日元的工作嗎?外面如此炎熱——到了下午應該會更熱吧,讓她在這樣的酷暑中行走,那位幾乎消耗殆盡的夫人恐怕連十步都堅持不了。您不覺得,無論是體力上還是精神上,她本人都無法堅持下去嗎?而且我們也擔心人質會變成兩個人。」

「兩個人嗎?」

「是啊,如果讓真正的太太去的話,她可能會因為對自己的孩子的愛而無法冷靜地做出判斷。這會給犯人可乘之機。一旦被犯人的花言巧語矇騙,擺脫了我們的跟蹤,甚至有可能被他們抓住。這樣一來,人質就變成母子二人了。誰也不知道再得到一張底牌的犯人團伙接下來會提出怎樣無理的要求。搞不好有可能危及兩個人的性命。所以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啊,確實如此——)

乃枝恍然大悟。

警方是在研究了各種情況後,選擇了最佳的方案。專業人士已經認真思考過了,外行人插嘴就很失禮了。何止是失利,簡直狂妄。

不要再質疑警方的方針了——乃枝這麼想著,再次看向女刑警。

有村巡查長穿著簡單的罩衫和裙子。僅從外表看,她並不像是警察。至於,是否與貴島先生的妻子長相相似,老實說有點微妙。身材還算相似。兩人都是標準體型,年齡也差不多。不過,貴島葉子是位溫文爾雅的和風美人,有村巡查長則是端莊凜然的美女。

不過,那是因為從這個距離上看,若是從遠處看,可能就看不出差異了。兩人的髮型一模一樣。葉子是一頭齊肩的栗色直發,有村刑警也是同樣的髮型。應該不是剛好一模一樣,那麼,女刑警肯定佩戴了假髮。大概是到剛才為止一直在準備「變裝」,完成後才來向時枝警部報告吧。

乃枝的手指飛快地在打開放在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上遊走著。

「有村智美巡查長,負責交付贖金。太太的影武者。」

然後把畫面轉向旁邊的「座長」。

片桐大三郎不耐煩地說:

「嗯。」

他只是點了點頭,一副好像一直在思考什麼的樣子,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這時,這回是一位年輕的男刑警打開起居室的門走了進來。

年輕刑警拉著一輛大手推車,毫不客氣地在昂貴的長毛地毯上走著。推車上放著一個大波士頓包。

年輕刑警把東西運到時枝警部面前,之後,加上有村巡查長,三人開始討論起來。

「野野瀨女士,三億日元。」

坐在旁邊的河原崎警部小聲說道。

「是真的嗎?」

乃枝心頭一驚,問道。三億日元,真是一大筆錢啊。雖然明知道是別人的錢,但她還是有些忐忑不安。

但河原崎警部卻露出了微笑。

「其實那不是真的,裡面只是一捆捆的紙。」

「欸——?」

野末刑警從警部旁邊轉過身來,看著吃驚的乃枝,說:

「和一萬日元相同大小的紙,共有三萬張。每一百萬日元就用銀行的封帶捆成一捆。再將每十個一百萬日元打包成一塊,共計三十塊,排列好放入那個包裡面。只有最上面能看到的部分是真正的一萬日元紙幣,剩下的只是一捆紙——我們稱之為「紙鈔」69,乍看之下,裡面裝滿了三億日元。

「哦,原理如此啊。」

乃枝的回答帶著欽佩和吃驚。她不知道還有這樣的贗品。這是警方用來交付贖金的專用道具嗎?

如果被犯人發現了會怎麼樣呢?雖然她不免為此擔心,但她剛才已經反省過了,所以沒說出口。警察一定有身為專業人士的勝算。

河原崎警部的臉上似乎也流露出了不安,但還是說道:

「不用擔心。每一塊紙鈔都用透明的塑料嚴絲合縫地包了起來,這種塑料又厚又結實,想要拆開檢查會很費勁。總之,表面上看起來像真的就行了。我們不打算給犯人時間去確認是不是真鈔。犯人正在剝開塑料包裹的時候,要麼我們已經包圍了犯人的據點,要麼就是我們已經確保了人質的安全。這方面,時枝警部一定會做好的。而且,我們在包里裝了發信器,為了以防萬一,還在紙鈔捆里夾了超薄的發信器。我們為了不讓發信器丟失,已經做好了安全措施,所以我們只需要安穩地在這裡看著就好了。」

警部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沒問題吧。

話雖如此,即便姑且不論假贖金的事,她的心神不寧依舊無法平息。

啊,真希望犯人能早日落網,嬰兒能平安歸來——。

時間是十一點四十二分。

刑警們的行動也變得慌亂起來。

搬運手推車的年輕刑警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有村刑警走到沙發套組那邊,向戴眼鏡的年長刑警詢問了些什麼。有村刑警邊說邊用手觸碰耳朵和嘴邊,似乎在確認什麼。大概是假髮里裝了耳機和麥克風吧。她去交付贖金時,就可以和這邊聯絡。

時枝警部正在對掛著頭戴耳機的刑警下達了什麼指示,戴著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則用嘴邊的麥克風說著什麼。

至於貴島夫婦,兩人都以祈禱的姿勢低著頭。實際上,太太擺出緊握雙手的祈禱姿勢,丈夫則緊緊抱著妻子的肩膀,用力閉著眼睛,表情痛苦。

乃枝心神不寧,片桐大三郎叉著腿坐在她旁邊。他從一開始就默不作聲,表情凝重地注視著刑警們的一舉一動。

坐在她另一側的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也不再說話了。他們都一言不發地關注著埋頭討論的同事們。

乃枝只覺得心跳加速,坐立不安。

距離十二點還差一分鐘——。時鐘的指針指向了十一點五十九分。

命運的時刻即將到來。

犯人真的會像預告的那樣聯絡嗎?

時枝警部抱著胳膊,站在沙發後面,目光銳利地環視著部下們。

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對著嘴邊的麥克風說道:「馬上就來了,我先切斷通信。」

貴島夫婦保持著祈禱的姿勢。

戴眼鏡的年長刑警一直抖著一隻腳。

然後,剛好正午。

這時,矮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所有人都繃緊了身子,齊齊注視那裡。

貴島夫婦像被彈起來似的抬起頭,時枝警部則解開交叉的雙臂。

頭戴耳機的刑警往前探出身子,看向電話屏幕。

「又是公用電話打來的。」

他向站在身後的時枝警部報告。

是犯人,犯人果然按預告的那樣打來了電話——。

時枝警部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麼,貴島先生,拜託您了,盡量按照我們商量的那樣延長時間——請。」

說著,他伸出一隻手,催促貴島先生接電話。

頭戴耳機的刑警用手觸碰其中一個設備,打開了某個開關。

貴島先生戰戰兢兢地伸手拿起話筒。然後,

「你好。」

「是貴島先生吧?現在剛好正午,你知道我是誰了吧?」

犯人的聲音從桌上的設備里傳出來。原來如此,確實使用了變聲器。聲音似高似低,還有些扭曲。連性別都分不清,聲音聽起來就像頻率錯亂了一樣瘮人。

「瞬,我兒子平安無事吧?」

貴島先生帶著拚命的表情說道。變聲器的聲音回應道:

「不用擔心。既然要做交易,這一點我們還是能保證的。你呢,準備好現金了嗎?」

「嗯,三億日元,我已經準備好了。不過,能否至少讓我看看瞬平安無事的證據嗎?」

「很抱歉,我們不能滿足你的要求。你的兒子正被保護在另一個安全的地方,請你相信我們。」

犯人用扭曲的聲音說道。為了聽不見對話的片桐大三郎,乃枝用放在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鍵盤一一敲了出來。坐在旁邊的片桐大三郎從旁觀察,了解電話里的對話內容。即便如此,從事這份工作所掌握的超高速打字技能,竟然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剛才我也說過了,現金由夫人運送,夫人在那裡嗎?」

「在的,在的。」

「那麼,請把電話給她。」

被電子轉換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說道,丈夫看了看妻子。妻子戰戰兢兢地接過話筒。

「你好,是我。」

「夫人是吧?時間緊迫,請允許我省略寒暄。你有手機嗎?」

「啊,是的,我有。」

「那麼,請帶上手機,現在馬上出門。不要忘了三億日元和錢包。然後,請在夏萊奧鶴木的鐘樓前等候。請儘快出發。後面的事情我會另行指示,就這樣。」

「夏萊奧鶴木的鐘樓是吧——喂,喂。」

太太喊道,但電話已經掛斷了。太太一臉茫然地盯著話筒。

時枝警部問刑警們。

「夏萊奧鶴木在哪裡?」

對當地的情況很熟悉的轄區眼鏡刑警,慌忙舉起手。

「車站大樓。小田急鶴木站的車站大樓的名字就叫夏萊奧鶴木。是座六層的新大樓,鐘樓就在正面廣場的正中央。雖說是鐘樓,其實只是個安裝在長桿上的時鐘。」

「我知道了,讓偽裝的計程車開到大門前。」

時枝警部對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下了指示,然後,

「那麼,有村君,就拜託你了,麥克風和耳機的靈敏度都可以吧?」

「沒問題。」

女刑警點點頭。

「那麼,我出發了。」

她英姿颯爽地敬禮。

時枝警部點頭回應,女刑警拉著裝滿三億日元(雖然是假的)的小推車,快步走出客廳。

目送著她離開,頭戴耳機的刑警說道:

「警部,反向偵測的結果出來了。是鶴木街道旁的電話亭,在三丁目的陸橋下面。」

「好,讓他們馬上過去。」

時枝警部命令道,然後對戴眼鏡的當地刑警說:

「三丁目離這裡遠嗎?」

「不遠,大概就一公里。」

「意外的近啊——犯人就在附近,趕緊行動。還有一個問題,從這棟房子到車站大樓需要多長時間?」

「開車的話七八分鐘就到了。」

戴眼鏡的年長刑警回答。

「我明白了。」

時枝警部點點頭,對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指示道:

「追蹤班A班到D班跟蹤有村君乘坐的偽裝計程車。E班到H班先到鶴木站並分散到鐘樓周圍。1號2號車同樣跟蹤計程車。3號到5號在車站周圍待命。預備班維持現狀。以上。」

時枝警部的指示很乾脆,沒有絲毫猶豫。

為免打擾對方,河原崎警部在旁邊悄聲說道:

「追蹤班會徹底盯緊運送贖金的有村巡查長,絕對不會移開視線,也不會錯過犯人。畢竟從A班到H班,有四十名精幹的搜查官一直參與追捕。此外,還有五輛蒙面巡邏車70和十輛普通巡邏車若即若離地監視。調布機場還有兩架直升機隨時待命。只要從空中追擊,無論什麼情況都能應付。轄區的制服組也派出了六十人在街上巡邏,嚴密監視。還有三十多人的追蹤班預備隊駐紮在本部待命。他們也做好了立刻出擊的準備,一旦犯人團伙接觸到有村君,追蹤班就會把目標轉向犯人,絕對不會讓他們逃走。」

聲音雖小,內容卻十分有力。聽了這番話,乃枝稍感安心。既然警方已經採取這樣的措施,自己這個外人就沒有必要過於擔心。總之,她現在只能祈禱孩子早日回來。

乃枝偷偷看了看貴島夫婦的樣子。透一臉沉思地盯著電話。葉子低著頭,緊握雙手。

真想儘快消除這對夫婦的心痛——乃枝迫切渴望著。

此時,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喊道。

「來自本部的通信,搜查人員已到達三丁目的電話亭,那裡沒有人。」

「晚了嗎?」

時枝警部皺起眉頭說:

「不過,既然處於劣勢,我們也不能奢求太多。鑒識那邊怎麼樣了,進去了嗎?」

「是的,我們已經將電話亭偽裝成施工中,立刻做了封鎖,鑒識人員好像已經開始調查殘留物了。」

「好,那就這麼繼續下去吧。雖然現在已經無法對指紋等方面抱有期待了。」

時枝警部說完,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又說:

「來自有村巡查長的報告。已經到達車站大樓前的鐘樓,現在正站在鐘樓下面。另外,報告說目前周圍沒有可疑人物。」

時枝警部聽了之後說:

「追蹤班呢?全部都還在繼續跟蹤吧?」

「沒問題。從A班到H班都在車站周邊部署開了,有村巡查長在所有人的監視中。」

「好,通知有村君注意靠近的人,也要注意周圍的可疑人物。」

「了解。」

「然後聯繫本部。按照預定計畫,現在把指揮權移交給本部。我們現場班也歸本部指揮。以上。」

「了解,我會傳達給本部。」

刑警們的這些對話,乃枝也敲擊鍵盤給「座長」看,以便讓他通過閱讀,了解搜查的進展狀況。

就在時枝警部和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的對話結束時——。

電話響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齊齊看向矮桌上的電話。

貴島夫婦猛地繃緊了身體,乃枝也被嚇得心臟直跳。

頭戴耳機的刑警迅速伸手拿起其中的一個設備。

「又是公用電話。」

他報告道。時枝警部點點頭,轉身對貴島先生的丈夫揮揮手,催促他接聽。

丈夫透氏一臉緊張,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拿起了電話。

「你好。」

「夫人好像已經到鐘樓了。那麼向你傳達之後的指示。請用手機向夫人轉達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可以嗎?」

擴音器里傳來了變聲器令人噁心的聲音。乃枝把這些輸入膝蓋上的筆記本電腦,傳給片桐大三郎。

「我知道了,打電話給內子就可以了吧?我們該怎麼做才好呢?」

「請進入夏萊奧鶴木,然後乘電梯到屋頂。到屋頂後請站在庭園廣場的正中央。之後的事情我稍後再聯繫。那麼,稍後見。」

「只要去車站樓頂就行了吧?那之後要——掛斷了。」

貴島先生愕然地說。妻子在旁邊屏住呼吸,注視著丈夫。

時枝警部點點頭。

「轉告有村君,讓她假裝用手機通話,裝出看起來像是在聽丈夫的指示的樣子。說不定犯人正在哪裡監視。」

「了解,立刻傳達。」

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用嘴邊的麥克風複述了警部的指令,然後,

「追查班也前往了車站樓頂。A班先行趕到。B班和有村巡查長同乘電梯前往,C班和D班從樓梯跟上去。」

時枝警部聽完他的報告,向戴著眼鏡的轄區刑警問道:

「車站大樓的屋頂上有什麼?」

「幾乎什麼都沒有。有草坪,上面擺放了一些種了花的花盆,還有就是玫瑰園了吧。根據季節不同,會有在那裡享用便當的上班族,也會有讓孩子沐浴著陽光玩耍的母親。但考慮到這麼炎熱的天氣,屋頂上大概是灼熱地獄吧。我想應該沒有人會特意上樓。」

戴眼鏡的年長刑警回答後,時枝警部說:

「是嗎?這麼說,犯人應該是預料到上面沒有人,才讓人把東西送上去的吧?」

「嗯,大概——不會吧,難道要在那裡交付贖金?」

「不,應該沒那麼簡單——不過,犯人好像不打算直接打電話給負責交接的人,他總是通過我們來轉達,是個很慎重的傢伙。」

就在時枝警部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著後半部分的時候,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報告道:

「本部傳來消息。A班到達屋頂。屋頂無人。A班就這樣躲起來待命。B班聯絡,有村巡查長進入電梯。同乘者六人,女性四名男性一名幼兒一名。目前還沒有可疑人物。」

頭戴耳機的刑警接著報告說:

「反向偵測結果出來了。是鶴木站南口檢票口旁邊的公用電話。」

「車站啊,犯人果然就在附近。好,如果展開包圍,說不定就能抓住他了。有人往公用電話去了嗎?」

時枝警部說。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回答道:

「有,H班正在前往——啊,剛剛到了,但好像沒有犯人的身影。」

「逃得真快。剛剛才使用的公共電話——好吧,向本部建議,犯人可能會再次使用公用電話,讓預備班監視車站周邊的公用電話。與先前不同,我們知道公共電話的數量。如果在附近蹲守的話,犯人說不定會自己跳入網中。那傢伙使用變聲器,所以只要看到有人拿著類似類似機器的東西對著聽筒說話,就可以確認是犯人,並實施逮捕了。」

「了解,這就建議。」

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對著嘴邊的麥克風說道,然後,

「有村巡查長傳來報告。已經到達屋頂上的庭園廣場。屋頂上果然沒有人。B班、C班和D班也都到達屋頂,各自隱藏待命。等待本部的指示。」

「要我們到屋頂上幹什麼呢?明明沒有人啊。」

時枝警部剛提出疑問,電話又響了。

貴島夫婦繃緊身子,抬起頭。

頭戴耳機的刑警說:

「這次也是公用電話。」

他看著號碼顯示屏報告道。

在時枝警部的催促下,貴島氏接起了電話。

「你好。」

「夫人到屋頂了嗎?」

喇叭里傳來變聲器扭曲的聲音。

「是的,她剛剛用手機打來過電話。但她說沒有人。是在那裡交付贖金嗎?如果是的話,我們馬上就給錢,所以請儘快把兒子還給我們。」

「很抱歉,我們並不是在屋頂上交付贖金。交易還要稍等片刻。請按照我接下來說的指示,給夫人打電話,把裝有錢的包——」

這時,電話突然掛斷了。

「喂喂,我們該把包怎麼辦?喂喂。」

貴島先生呼喊著,但已經掛斷的電話里沒有任何回應。

貴島先生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獃獃地盯著話筒。乃枝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敲擊鍵盤的手。對方掛斷電話的時機過於突兀。

時枝警部表情嚴肅地說:

「怎麼了?怎麼掛斷了?是預備班發現犯人了嗎?」

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回答道:

「不,預備班還沒有布置完畢。犯人應該不是看到警察才掛斷的。」

「那為什麼要掛電話呢?重要的交易明明還在進行中。」

「我不知道。」

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正疑惑著,頭戴耳機的刑警在旁邊說道:

「反向偵測結果出來了。這次是在車站北口,離北口五十米左右的巷子里煙草店的公用電話。」

「向本部確認一下那附近有沒有追蹤班。」

時枝警部說。

「了解。」

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對著麥克風說了幾句。

「追蹤班好像不在那部公用電話附近,現在G班正在趕過去。」

「真奇怪啊,如果不是發現警察才掛斷的,那為什麼要中途掛電話呢?」

時枝警部很驚訝,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說:

「會不會是零錢中途用完了?或者是電話卡的餘額不足了?」

「怎麼可能?三億日元的交易,不管怎麼說也不會準備得如此草率吧?一般來說,應該會使用滿額的全新電話卡,或者準備足夠多的零錢。」

「確實如此啊。那他為什麼要突然掛斷呢?感覺上完全是對方故意掛掉的。」

「嗯,不像是不小心掛斷的樣子。那麼,為什麼要特意掛掉呢?」

時枝警部也頗為疑惑。

這時,電話又響了。

貴島夫婦再次緊繃著身子,光是看到他們的模樣,就覺得心裡難受。

和先前一樣,號碼顯示屏顯示的是公用電話。貴島先生拿起電話,對方就像剛才沒有突然中斷過通話一樣。

「傳達給夫人的指示如下。請把裝有錢的包張開,以便我能清楚地看到現金,然後把張開的包放在地上,讓夫人後退一步。一分鐘後再把包合上,之後的事情我稍後再聯繫。」

「請等一下,要打開包是嗎?」

「是的,請確保現金清晰可見。」

「就這樣把包放下,等一分鐘?」

「是的,請不要忘記告訴她要離開一步。這麼做是為了不讓夫人的身體形成死角,我們要從三百六十度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現金。」

「你們從哪裡看呢?」

「這個我不能回答。那麼,請給夫人打電話。之後的指示我們稍後再說。以上。」

然後,電話掛斷了。這次是普通的掛斷電話。

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開始向本部轉告犯人的指示,時枝警部看著這一切,說:

「那傢伙打算確認現金,看看包里有沒有三億日元——」

聽了這句半是自言自語的話,頭戴耳機的刑警回應道:

「可是,他要怎麼看呢?屋頂上一個人都沒有,我想應該無法確認吧。」

「不,那傢伙要求把包口張開,以便從周圍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這樣的話,應該不用離得很近,比如用雙筒望遠鏡——」

時枝警部突然轉向戴眼鏡的年長刑警,問道。

「車站周圍有能看到車站樓頂的高樓嗎?就是那種可以用雙筒望遠鏡或者什麼東西看樓頂上的東西的地方。」

「啊,應該是鶴木大酒店。就在夏萊奧鶴木的旁邊,是一家非常有名的酒店。從那裡的話,夏萊奧的屋頂一定也能看得很清楚。」

年長的刑警充滿氣勢地回答道。時枝警部毫不慌張地說:

「酒店有幾層?」

「我記得是十一層左右。」

「夏萊奧鶴木只有六層,也就是說,比夏萊奧樓層高的客房,無論哪個房間都能確認。」

時枝警部說完,頭戴耳機的刑警說:

「反向偵測結果出來了。是鶴木大酒店一樓大廳的公用電話。」

「對了,沒錯。那傢伙打算進入酒店。也許他的同夥就住在上面的客房裡。無論如何,這次總算抓住他的尾巴了。好,向總部建議,把預備班半數調到酒店。讓他們把八樓以上的客房徹底清查一遍。」

「了解,馬上和總部聯繫。」

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回答道。

乃枝通過鍵盤逐一輸入了這些對話。她毫無延遲地將搜查過程傳達給片桐大三郎。片桐大三郎還是老老實實地保持著沉默。今天事態發展到這種地步,他大概很清楚自己的立場。只要他不插嘴,不引起問題,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時,電話再次響起。

無論來多少次,大家都無法習慣。乃枝反射性地嚇了一跳。

貴島夫婦也同樣嚇了一跳,身子一下子繃緊,抬起了蒼白的臉。肩膀用力地綳著,可以看出他們非常的緊張。畢竟事關嬰兒的性命,反應過度也是無可避免的。

與電話相連的擴音器里,依然傳來無法捕捉對方表情的變聲器扭曲的聲音。

「一分鐘過去了,請向夫人傳達下一個指示。」

犯人看來已經確認過現金。正如警方的判斷,只有包里的那些紙磚的表面是真鈔的策略看來奏效了。

「下一步該做什麼?」

貴島先生對著話筒問道。

「把包重新合上,然後離開屋頂,和來時一樣坐電梯下樓。」

「電梯是吧?」

「是的,請坐電梯回一樓。」

「是在那裡交錢嗎?」

「還沒有。下到一樓以後,這次要……」

「噗」的一聲,電話中途掛斷了。

「欸——要怎麼做才好呢?喂喂,喂喂。」

貴島先生愕然地抬起頭說:

「掛斷了。」

時枝警部皺起眉頭說:

「又來?發生了什麼?指示才給到一半呢。」

「是我的回答惹對方不快了嗎?」

貴島先生悲痛地說,時枝警部搖了搖頭。

「不,我不認為是先生您的問題,很明顯是犯人那邊出了什麼事,才會慌忙掛斷。不過,居然中途掛掉這麼重要的電話,真是太奇怪了。」

這時,頭戴耳機的刑警報告說:

「反向偵測結果出來了。鶴木大酒店後面的停車場,管理小屋旁邊的公用電話。」

「酒店後面嗎?那邊有追蹤班嗎?」

時枝警部問道。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回過頭來,

「不,應該沒有。A班到D班還在夏萊奧鶴木的建築物內,剩下的人則在車站周邊監視。」

「嗯,這麼說,這次應該也不是看到刑警才掛斷的嗎——犯人到底要幹什麼?」

時枝警部不解地說,但沒有人能回答他的疑問。大家都無法回答。

真是不可思議。為什麼要在重要的交易中突然掛電話呢?而且,還是連續兩次——。完全不明白犯人的意圖。

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大聲說:

「有村巡查長報告。剛從一樓出了電梯。因為沒有指示,所以原地待命。追蹤班也一樣,在有村巡查長的周圍待命。據悉,本部內有人認為,犯人是為了抓住這一瞬間出手。因此追蹤班正在加強警戒。」

「好,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時枝警部點點頭。

這時,電話響了。

貴島夫婦照例緊張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時枝警部和其他刑警都緊張起來。

「你好。」

貴島先生接起電話,變聲器里的犯人又若無其事地說:

「下一個指示。請轉告夫人。下到夏萊奧鶴木一樓後,請再回到原來的鐘樓下面。」

「鐘樓,對吧?」

「是的。背對夏萊奧鶴木,面向商店街的方向站著。下次的指示我會再聯絡。請打電話給夫人,讓她站在鐘樓下面。以上,再見。」

這次傳達完指示,犯人才掛斷了電話。

貴島先生長嘆一聲,放下電話。他的臉上滿是疲憊。彷彿在電話里每說一句話,就會被抽取靈魂。他一定是因為擔心孩子的安危,不斷被消磨著神經。

太太也一樣,越是聽到電話里的聲音,精神上的疲憊就越是強烈。她臉色蒼白地低著頭,緊抿著嘴唇。

「回到鐘樓,這次打算做什麼呢?」

和總部聯繫完後,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問時枝警部。時枝警部平靜地說:

「現在還看不出來。可能是打算驗人。連身體的朝向都指定了,可能是想從正面看清楚,確認夫人是不是本人吧。犯人一夥里可能有人認識妻子。」

「如果是這樣的話,有村君沒問題吧?如果被發現是替身,那就麻煩了。」

「這就只能賭上有村君的膽量和演技了。只要堂堂正正地行動,應該就不會暴露。犯人裝出認識妻子的樣子,可能只是在唬人,也可能是想施加壓力。」

「如果只是這樣就好了——」

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把手放在耳朵上的接收器上,改變語氣說:

「本部來了通信。有村巡查長已站在鐘樓下面。追蹤班F班、G班、H班繞到正面。A班到E班從側面和背後進行掩護。另外,預備班的半數已經開始搜索鶴木大酒店。包括所有客房和員工通道。」

「好,這樣一來,就算犯人來接觸,我們也能隨時實施逮捕了。」

時枝警部滿意地說話的瞬間——電話響起。依然是公用電話。然後,貴島先生站起來,戰戰兢兢地接起電話。

「你好。」

「你好像已經給太太下了指示。」

揚聲器里傳來變聲器扭曲的聲音。

「是的,她現在應該站在鐘樓前面。」

「好。那麼請夫人再次移動。請將我接下里說的轉告夫人。」

「我知道了,要怎麼做?」

「先去車站,到站後,檢票——」

他突然掛斷了電話。

又來了,又掛斷了電話,第三次了——乃枝不由自主地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抬起頭來。

貴島先生和時枝警部驚訝地面面相覷。太太的面容絕望地扭曲著,抬頭看著丈夫。

「為什麼?為什麼又掛斷了?我做錯什麼了嗎?」

丈夫對著警部閣下嘶吼道,他的精神已經磨損到極限了。

「請冷靜,冷靜一點,先生您並沒有過錯。」

時枝警部安撫道:

「在我聽來,犯人剛才明顯有些焦急。這次可能是落入了警備的包圍網。我們這邊不光是追蹤班,還有大量的制服組在巡邏。不用擔心,請冷靜。現在這個時候,可能已經抓住了犯人。請交給我們吧,我們一定會抓住犯人,奪回人質。」

「反向偵測結果出來了。」

頭戴耳機的刑警報告道。

「鶴木站前商店街,酒館前面的公用電話。」

「商店街或者稍微遠一點的地方,預備班有在那邊設伏嗎?」

時枝警部向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確認。

「沒有,車站內和夏萊奧鶴木大樓內,還有大飯店裡都安排了,但是商店街好像還沒有。」

「還沒?那對方為什麼掛電話?不是被預備班逮捕了嗎?」

時枝警部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一直在乃枝身邊觀察事態發展的河原崎警部終於開口了。

「真奇怪,為什麼要掛電話呢?犯人想幹什麼——?」

他自言自語道。

乃枝也有同感。犯人已經三次中途掛斷了電話。如此重要的贖金交易就這樣斷斷續續地進行著,到底是為什麼呢?

就在這時,電話又打來了。

貴島夫婦再次嚇得繃緊了身體。

但是貴島先生堅定地拿起了話筒。

「你好。」

「下一個指示。這次讓夫人坐電車。」

變聲器的聲音說。

電車!

敲著電腦鍵盤的乃枝吃了一驚。這麼說來,犯人在第一通電話里應該跟太太說過別忘了帶手機和錢包。之所以讓夫人帶錢包,是為了坐電車嗎,錢包里的錢要用來付電車的車費,她這麼想。

「請打電話轉告妻子,讓她乘坐開往新宿的上行電車。乘坐的電車不管是急行還是普通列車都可以。但是,請務必選擇到達新宿的電車。在那之前,請注意不要讓裝現金的包離開身體——」

犯人說到一半,突然,非常突兀的,

「啊!我已經看不下去了!」

不知是誰傻乎乎地大聲喊道。

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犯人打來的電話上,氣氛緊張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在這種情況下,這聲大喊真是太不合時宜了。

吃驚的乃枝不由得看向自己身旁。

沒錯,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正是來自片桐大三郎。

乃枝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片桐大三郎卻毫不理會地,用力站了起來。

然後就這樣大踏步朝房間中央的沙發組走去。

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行動。事出突然,大家都沒反應過來。不,與其說是突然,不如說此舉非常不理智。

時枝警部一臉震驚。

貴島先生握著話筒僵在那裡。

更令人驚訝的是,非常不理智的片桐大三郎毫不客氣地走近正在打電話的丈夫,從他手中奪過話筒。

時枝警部被驚掉了下巴。乃枝也震驚得張大了嘴。

所有人都啞口無言,片桐大三郎開始對著話筒大聲怒吼。

「喂,田中,你這傢伙到底要幹什麼啊!聽好了,田中,我已經看穿了你的所作所為。再做無謂的掙扎也沒有意義。明白嗎?喂,田中!無論你如何拖延,也無法掩蓋你所做的事!別干這種蠢事了,趕快去自首吧,你這個笨蛋!明白了嗎,田中,你已經逃不掉了!」

電話在片桐大三郎罵聲中掛斷了。聽不到對方反應的片桐大三郎對著聽筒狂吠了一陣,後來他從周圍人的臉色中大概意識到電話被掛斷了,於是把聽筒摔了回去。

片桐大三郎怫然不悅地站在那裡。難得一開始還那麼老實,現在卻突然做出這種奇怪的舉動。讓人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時代劇明星的這種莫名其妙的言行讓大家愣了好一會兒。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時枝警部。

「你、你、你在幹什麼?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天哪,這下糟了。你到底打算怎麼負這個責任啊?哈?在交付贖金的過程中對犯人破口大罵,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而且還是個外人。你到底在幹什麼?為了不刺激犯人,我們可是費盡了心思,現在這些努力都白費啦!如果犯人就此斷絕聯絡,人質的安全就無從得知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啊?」

就算他再怎麼歇斯底里地叫喊,片桐大三郎也聽不見。

片桐大三郎在眾人的注目下,轉向貴島夫婦。

「那麼,二位,請站起來,到這邊來。」

他的語氣和剛才對著電話大發雷霆時完全不同,變得溫柔起來。

夫婦倆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按他說的慢慢站了起來。

片桐大三郎將左右手分別輕輕放在並肩站著的兩人肩上。

「一定很痛苦吧,真可憐。兩位都面容憔悴,正令人痛心。」

然後,他突然緊緊擁抱了他們,並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平靜地說道:

「聽好了,二位,請聽我說。今後無論發生何事,你們夫妻二人都要齊心協力克服困難,明白嗎?先生,當您的妻子陷入悲傷的時候,您一定要抱著她。夫人,當你的丈夫痛苦的時候,希望您能溫柔地支持他。夫妻兩人牽緊彼此的手,互相鼓勵,互相支持,這樣的話,無論多麼艱難的事情都一定能克服。沒關係的,你們還年輕,和我這樣的老頭子不同,你們充滿了生命力。不要輸給悲傷,只要你們夫妻二人要齊心協力,以堅強的心面對人生,拜託了。特別是丈夫,不要忘記多多關心您的妻子。這是比你們多活了一些年頭的老人的請求,希望你們能認真傾聽並照做,好嗎?」

他的語氣溫柔而溫暖,就像慈父一樣,充滿了包容的慈愛。

一開始還一臉茫然的貴島夫婦,也在話語結束時靜靜地閉上了眼睛。也許是片桐大三郎的聲音給他們疲憊不堪的心靈帶來了治癒的效果。

片桐大三郎再次用力抱了抱兩人,輕輕拍了兩三下他們的後背。

然後離開兩人,突然轉身說:

「喂,野野子,回去了,打電話叫熊谷把車開過來。」

他毫不客氣地說著,走向客廳的出口。

時枝警部指著他的後背喊道:

「等一下,片桐先生,你自作主張地胡說些什麼?把搜查搞得亂七八糟,然後不負責任地離開,你這樣胡作非為行得通嗎?」

就是要打斷他的喊叫似的。

「來自本部的通信。」

頭戴式受話器的刑警開始報告。

「有一名自稱是綁架事件犯人的男子到鶴木站前派出所自首了。該男子自稱田中光男,發光的男人的光男。這個叫田中光男的人聲稱是貴島家綁架事件的策劃者。追蹤班A班和C班已經迅速趕往派出所,逮捕了該男子。再次重申,已經逮捕了該男子,以上。」

在場的所有人再次露出驚訝的表情。大家都一臉茫然,面面相覷。

河原崎警部獃獃地站在乃枝旁邊,用驚訝的語氣喃喃自語著。

「這件事已經簽訂了報道協議,除了相關人員應該誰都不知道——但自首的男人說是貴島家綁架事件。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真正的犯人。也就是說,真的逮捕了犯人嗎——」

河原崎警部望向客廳的門,那裡早已沒有時代劇前大明星的身影。

【銀幕英雄傳記·其三】

片桐大三郎將事業重心從電影轉移到電視領域,據說有以下幾個理由。

一是時代所需。

雖然當時電視機還沒有普及,廣播電視網路還很不成熟,但片桐大三郎很早就預測到電視今後一定會廣泛地滲透到大眾當中。這位好奇心旺盛的明星注意到了這個新興媒體的潛力。

另一個更為現實的理由是,小御角勛導演病倒了。

在拍攝片桐大三郎主演的《浪人赤城平八》時,小御角導演就經常身體不適,拍攝完這部作品後,便卧病在床。

這位當時被推崇為日本電影界的「帝王」,被譽為巨匠的大導演,最終陷入了與病魔作鬥爭的漫長生活中。

以此為契機,片桐大三郎將興趣轉向了電視時代劇。不是小御角導演的電影,就沒有出演的意義——這就是大明星的真實心境吧。

順帶一提,小御角勛導演在與病魔鬥爭數年後,正值盛年便離開了人世。享年五十五歲。對於這位偉大天才的英年早逝,很多影迷都悲嘆道:「真希望他能再拍幾部作品。本該有更多傑作問世的,現在卻沒有機會了。」據說盛大的葬禮那天,下起了雨。

總之,在多種原因重疊的情況下,片桐大三郎開始出演電影時代劇。他成立了獨立製片公司「(有)片桐企劃」,並以與電視台共同製作的形式播出了第一部作品《勃然大怒》。並獲得創下當時記錄的驚人人氣。

此後,片桐大三郎接連在時代連續劇中飾演主角。在此過程中,隨著電視在普通家庭中的普及率不斷上升,電視逐漸成為名副其實的國民娛樂中心。曾是銀幕明星的片桐大三郎,也開始作為更親近的時代劇英雄被大眾所接受。顯像管中,片桐大三郎以豪快的劍法接連斬殺壞人的樣子,令許多觀眾陶醉,並為之傾倒。

數年後,獨立製片公司「(有)片桐企劃」進化成了現在的「片桐傳播事務所」,旗下有好幾位人氣演員,片桐大三郎也坐上了董事長的位置。當然,忙於電視、電影和舞台的本人根本沒有時間坐熱椅子,實質性的業務工作只能交給事務所的幕後工作人員。

而且在這一時期,他還飾演了一個終身角色。那便是眾所周知的《征夷大將軍!斬!》。這是一部以江戶的城鎮為舞台,講述扮演第九代將軍德川家重的片桐大三郎,斬殺奸商和惡官的痛快娛樂時代劇。每周電視上都會播放片桐大三郎令人心驚膽戰的武打場面,其中的經典台詞還成為流行語(「即便爾等的累累惡行能逃過上天的懲罰,身為天下的征夷大將軍,我也絕不原諒,定斬不饒!」)。孩子們興緻勃勃地紛紛模仿他的言行。

《征夷大將軍!斬!》因為超出預想的人氣成為了意想不到的長壽節目,本來就很忙碌的片桐大三郎再次像電影全盛期時那樣,被工作追著跑。一年有一半的日程被《征夷大將軍》佔據,剩下的一半日程則用於電影和舞台劇的演出。期間,還要拍攝廣告、接受雜誌和電視的各種採訪。晚上當然要前往銀座和祇園。

在這樣的背景下,片桐大三郎迎來了第二次婚姻。這次的對象也是女演員。她就是日映力捧的公主女演員牧和子(本名和子),以結婚為契機,她從女演員的工作中引退,進入了家庭。夫婦育有兩個兒子,而和子夫人至今仍是大明星中唯一心服口服的存在。

代表作《征夷大將軍!斬!》持續播放了十九年,加上歲末年初的特別篇,已經是總計八八九回的長壽節目。在宣布系列在高收視率時期結束的記者發布會上,有記者問道:「為什麼要以八八九回這樣有零頭的集數結束呢?為何不選擇好看些的九〇〇回,或者再持續拍到一〇〇〇回不是更好嗎?如此難得的收視率不是很可惜嗎?」對於這個問題,天下的大明星片桐大三郎只回答了一句——。

「我已經厭倦了。」

他獲得紫綬褒章,也是在《征夷大將軍》播出期間。

另外,這個時期,他過去拍攝的小御角勛導演的作品在海外開始受到重新評價的熱潮。日本的時代劇因為有趣的情節和爽快的武打場面,受到了許多外國影迷的喜愛。在好萊塢年輕而才華橫溢的創作者中,也有很多受到「世界的小御角」影響的人才嶄露頭角,拍攝了許多受到時代劇啟發的作品。其中,好萊塢製作了多部將時代劇改編為西部片的正式重拍作品,製作團隊都非常尊重「世界的小御角」,對飾演主人公的片桐大三郎也給予了極大的敬意。片桐大三郎成為海外最知名的時代劇演員,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在超過半個世紀的時間裡一直作為人氣演員的片桐大三郎,這樣一位國民時代劇明星,卻在年逾古稀的時候遭遇了奇禍。

雙耳失聰。

有一天,他突然發現自己聽不到別人的聲音。起初他還以為是錯覺,結果聽力越來越差,不到一個月就完全聽不見了。

原因不明。

「突發性耳聾」的原因本就難以判明,「病毒感染說」「血流循環障礙說」「壓力引起的精神失調說」等等,眾說紛紜,目前始終沒有明確的定論。

對於大明星身上突發的異變,當時進行了各種精密檢查,也嘗試了各種角度的治療。但聽覺器官(外耳、中耳、內耳)、耳蝸神經核、上橄欖核及內側膝狀體均未發現異常。腦外科醫生推測,如果不是器質性異常,那應該是大腦的聽覺皮層有什麼問題,但通過腦內掃描也沒有發現異常的地方。

結論上看,現代醫學無法對其實施治療。

在走訪了各地的大學醫院和治療機構之後,片桐大三郎判斷「已經無能為力」。

失去的聽覺無法恢複。

如果聽不懂對方的台詞和導演的指示,就無法繼續自己的演員生涯。

片桐大三郎徹底放棄了。

「不過,我也上了年紀了,已經做得很好了。這大概是神明或佛祖的旨意吧。」

片桐大三郎就這樣退出了現役。

很多影迷都對他的退役表示惋惜。

在引退儀式的現場,他宣布了獲得勛三等瑞寶章71的消息。

結束了持續近七十年的演員生涯後,他開始了自己的第二人生,即「片桐傳播事務所」的社長並享受引退生活,偶爾出於興趣介入警察的調查。片桐大三郎意外地享受著這樣的日子。

綁架事件不了了之的第二天早上。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一大早就來了。

警部草草地打了個招呼,便向片桐大三郎追問道:

「自首的男子目前還沒有做出明確的陳述,正式的審訊今天才開始。但老實說,我們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昨天早上,片桐老師在電話里連珠炮似地說自己已經看穿了犯人的所作所為,似乎什麼都知道的樣子,甚至還喊出了犯人的姓氏。您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到底用了什麼魔術,請您指點。」

面對警部的請求,片桐大三郎一聲不吭,一臉不高興。

昨天從貴島家告辭離開起,他就一直如此。

眉間擰出了三道深深的皺紋,緊抿成「へ」字形的嘴,目光嚴厲。他毫不掩飾自己糟糕的情緒。好像對什麼事生氣似的一言不發。一直悶悶不樂的樣子,簡直就是個任性的孩子。

在返程的車上,乃枝也有很多迫不及待想得到答案的問題。

但是,作為老闆的「座長」如此明顯地不高興,讓她連話都不敢說。不,豈止是不高興,簡直就是糟透了。

那張五官分明且輪廓清晰的大臉,無處不散發著陰沉可怕的氣息,使他更加令人生畏。渾身散發出難以接近的氣息,直到今天早上還在持續。

見片桐大三郎沉默不語,乃枝反過來問警部。

「孩子怎麼樣了?平安回來了嗎?」

這是她最在意的事。昨天貴島夫婦憔悴的樣子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由於擔心那對如此疲憊不堪地為孩子擔憂的夫妻,她非常想知道結果。

但是河原崎警部沒有明確回答。

「這也是我想問片桐老師的事情之一,我們也還沒弄清楚具體情況。」

看到乃枝和河原崎警部一臉困惑的樣子,片桐大三郎終於開口了。

「好吧,雖然我不大想提這事情,但還是稍微和你們說一說吧!畢竟警部閣下特地一大早就來拜訪。」

然後,四個人像往常一樣坐在社長室(俗稱「座長室」)的沙發上。

片桐大三郎獨自坐在寬敞的大沙發上,警部和野末刑警並排坐在對面的客用沙發上。

乃枝照例搬來一張小凳子,把筆記本電腦攤開放在膝蓋上,將雙手的手指放在鍵盤上,就完成了準備工作。

「那麼,該從哪裡說起呢——」

片桐大三郎瞪著空中,一臉不高興地開始說話。

「首先,這次的綁架事件有一個明顯的不自然之處,一個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的巨大漏洞,就那麼大開著的漏洞。警部閣下,您知道那個漏洞是什麼嗎?」

「犯人中途好幾次掛斷交易贖金電話的事嗎?」

河原崎警部說完,旁邊的野末刑警也在一旁說道:

「三次,掛了三次,非常不自然。」

「不,並不是那種小事。是更根本的事情。無論怎麼想都覺得奇怪,極不合理的不自然之處。你們發現這個巨大的漏洞了嗎?」

聽他這麼一說,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面面相覷。兩人似乎都沒能理解,都是一臉為難的表情。乃枝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有這麼大的矛盾點嗎——?

「看來你們好像不太明白。嗯,那就換一個問題。雖然有點偏離正題,但是警部閣下,您應該知道仁木森介吧?年輕的野末君和野野子你們知道嗎?」

「嗯,我聽說過,他是昭和時代的知名喜劇演員。」

野末刑警說道。乃枝雖然沒有說出口,但還是點了點頭。這個名字非常有名。仁木森介是位非常受歡迎的喜劇演員。雖然他已經離世,但即使在今天,他那幽默的面孔仍然被畫成圖案,作為某食品廠商的茶泡海苔的包裝和廣告角色使用著。

片桐大三郎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對,就是那位喜劇演員,那位了不起的男人。年輕的時候,影迷間就流傳著『時代劇的片桐,喜劇的森介』。每次電影上映時間重疊,淺草六區就擠滿了觀眾。唉,因為我們是不同領域的人,所以彼此也沒把對方當作競爭對手,不過我還是承認他是個有趣的傢伙,說不定對方也一樣。」

他懷念地說道。

「我和仁木森介在《陣笠道中記》中有過共演的機會,當時宣傳部門打著兩大明星夢幻共演的旗號,大肆宣傳。於是,我和森介師傅一起去了片場,他就像傳說中的那樣,是個很有趣的人,他的表演輕鬆風趣,在其他方面也很有個性,是位令人愉快的人物。」

片桐大三郎嘴角浮現出淺笑。

「個性十足的森介師傅,實際上有一個怪癖,就是他絕對記不住台詞。我們演員一般都把背台詞作為常識,但這位師傅卻不遵循這個常規。無論導演怎麼說,只有這一點他堅決不讓步,他絕對不背台詞。到了那個地步,反而像是他的一個原則了。那麼,在這種狀態下是如何拍攝的呢?森介先生的弟子們會在大紙上寫下台詞,然後四人一起在攝影機旁邊將其展開。隨著『準備,開始。』,攝影機開始運轉,森介先生就會讀出那句台詞。當然,演對手戲的我的台詞也被寫在了紙上。相當於就是將劇本放大,以便森介先生能看到。我將自己背誦的台詞念出來『你叫什麼名字?』於是老師念起了自己的台詞。『嘿,我叫平介。』『哦,平介嗎?』『嘿,老爺,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讓我陪您一起去旅行?』『你竟然要同行嗎?』『嘿,我一定能派上用場。』等等。但他讀起來很自然,就像是把背下來的台詞說出來一樣,時機恰到好處,所以對我來說,配合起來並不困難,因為就和普通的台詞對話一樣。更厲害的是,師傅的視線並沒有朝著紙的方向,而是看著我這個共演者的眼睛說話,同時,還能將台詞的紙納入眼角的視野中,很自然地念出來。真是一項不可思議的技能,不知道該說是特技還是藝術。」

片桐大三郎彷彿在追憶遙遠的過去。

「因為那次共演,我和森介先生開始變得比較親近。不過,由於大家都很忙,所以我們並沒有經常見面。儘管如此,偶爾還是會一起去喝酒,或者去彼此的片場後台隨便露個臉,互相交流一下。森介先生身為喜劇人,也有很多舞台劇工作。關係熟了之後,我也盡量抽時間去觀看,有趣的是,那位師傅在那裡也貫徹了那個原則。對,森介先生依舊不記台詞。明明是舞台演出,但他完全記不住台詞,也不想去記台詞。當然,因為是森介先生的座長公演,所以擔綱主角的也是師傅本人。出場多,台詞也多。我第一次去觀看的時候,因為故事進展得很自然,觀眾席上的大家也都哈哈大笑,所以我一開始也沒有想到他會這麼表演。但是因為我在電影拍攝現場看到過,所以才能在中途注意到。明明站在舞台上表演,森介老師腦子裡卻連一句台詞都沒有,他連一句台詞都沒記住,卻能在舞台上將觀眾逗笑。真是個奇怪的男人。當時,我先是被逗笑,然後就感到震驚。真是讓我見識了精湛的技巧。那麼,你們覺得這位完全記不住台詞的喜劇演員,是如何在舞台上說話的呢?」

「用了提詞器嗎?」

野末刑警說,片桐大三郎立刻搖了搖頭。

「不,那樣太引人注目了。為了避免觀眾發現,悄悄地做的。」

「我明白了。和電影里一樣,把台詞寫在某個地方了?」

河原崎警部說道。乃枝把它敲到電腦上,片桐大三郎用力地點了點頭。

「沒錯,和拍攝的時候一樣,師傅只是念台詞。不是記住後說出來的,而是對著文字念出來的。那麼,台詞要寫在哪裡呢?答案是大型道具。在觀眾席看不見的大型道具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台詞。比如,在房屋柱子的大型道具的背面寫著台詞,他就靠在柱子上,用眼角讀文字。他使用了那種視線明明看著共演者,卻能在視野的角落裡讀文字的特殊技能,然後,在柱子上的台詞末尾,還會有一些關於場景動作的描述。比如在台詞的最後打個括弧並寫上(去水瓮那邊喝水)之類的,然後森介師傅就按照這個指示去水瓮那裡。然後邊喝水,邊和共演者交流,念著寫在水瓮背面,也就是觀眾席死角的台詞。他就這樣念著台詞,一個位置接一個位置地移動。灶台的旁邊、茶櫃的前面、井的旁邊——當然每一處都寫著台詞,灶台蓋子的背面、茶櫃的陰影里、井的內側,都寫著台詞。森介師傅把這些東西按順序念了一遍,就能編成一齣戲,很有意思吧?只有他能做到這樣的事情。果然是個了不起的男人,堪稱一代豪傑。」

片桐大三郎抱著胳膊,看著遠方說道。然後,

「在舞台上,森介老師就是這樣念台詞的。但有一次,他需要在花道的七三位置72說一段長台詞,那是在花道的中途,不停地發牢騷抱怨的場景。滑稽的內容逗笑了所有觀眾,不過知道其中玄機的我卻有點納悶,因為花道沒有大型道具,不能用在柱子後面或傢具旁邊寫字的手法。站在被觀眾包圍的花道,身邊沒有大型道具,師傅竟然還能說出很長一段台詞。我不禁納悶他是怎麼做到的。原來,那個場景是夜晚,他提著一盞燈籠當道具,燈籠內側密密麻麻地寫著字。森介先生只需要讀那些文字就可以,雖然是夜晚的場景,燈光也比較昏暗,不過燈籠里裝了小燈泡,所以可以看清楚裡面的文字。考慮得如此周全,真是令人欽佩。」

片桐大三郎似乎終於恢複了好心情,微笑著說道。

「可是,我去看他的另一場戲的時候。這次又是森介師傅在花道講話的場景,只是這回他兩手空空,也沒有燈籠。畢竟是白天的場景,提著燈籠不奇怪嗎?但他也沒有拿著食盒或木工箱之類的工具,完全的兩手空空。在一般人看來,不過是演員說台詞而已,但那是森介師傅,我知道他絕對記不住台詞,但師傅卻在花道上說著長長的台詞,這太奇怪了。但這次我沒能解開其中的玄機,只好認輸。後來我趁著去後台探望的機會,請教了一下究竟——那麼,你們知道師傅當時是怎麼做的嗎?明明兩手空空,站在被觀眾包圍的花道的七三位置,擺好架勢說出了長篇大論般的台詞,你們猜猜他是怎麼做到的?」

「嗯,不知道,應該是寫在哪裡了吧?」

河原崎警部捏著自己的下巴說道,片桐大三郎回答道:

「沒錯,他像往常一樣,只是念出了上面寫的台詞。」

「周圍什麼都沒放的話,就沒有可以寫的地方了。頂多只能用投影儀什麼的投影到劇場的牆壁上吧。」

野末刑警提出了一個觀點。但被片桐大三郎否定了。

「不可能做這麼大的動作,做到那種程度,觀眾肯定會注意到。並不是那麼費事的方法,還可以更簡單。」

「嗯——」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都不由得歪著頭思索,漸漸開始有了放棄的感覺。乃枝也什麼都想不出來。

「不知道嗎?是嗎?我當時也沒想到。提示是觀眾席。雖然周圍沒有大型道具,但花道下面就是觀眾席,對於站在花道上的演員來說,觀眾就在眼前。」

聽到片桐大三郎這麼說,河原崎警部舉起一隻手說:

「啊,是寫在觀眾席的某個地方嗎?」

「對,而且寫的位置也很絕,居然能想到利用被客人包圍這一點做手腳。實際上,他事先在花道的七三位置旁邊找了一個座位,並讓其中一個弟子坐在那裡。這位弟子從一開始就像一個普通觀眾一樣融入了周圍的環境。他穿著寫滿台詞的T恤,就像無耳芳一73一樣。再在芳一T恤外面套一件夾克,然後若無其事地混在觀眾中間。接著,當師傅走上花道,到了說台詞的階段,弟子就若無其事地把外套前襟敞開,讓師傅看到他的T恤。周圍的觀眾只要看到人氣很高的森介老師出現在面前,就會被他所吸引,即使觀眾席上有個男人偷偷把外套前襟打開,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就是這樣的機關。怎麼樣?很傻很好笑吧?為什麼他不花點力氣背台詞呢?你們難道還不明白其中的熱情來源嗎?」

「真是個怪人啊。」

河原崎警部驚訝地說。片桐大三郎苦笑著說:

「是啊,或許只有這樣的怪人才能成為一流的喜劇演員吧。我也曾經問過他本人,為什麼不花點心思去背台詞。如此有才能的人,應該記台詞也很迅速才對。結果森介那傢伙,斜眼壞笑著說:『阿大啊,如果去記台詞的話,腦容量就會被消耗掉。如果把頭腦用在這種事上,還怎麼可能會有好的創意和即興表演呢?』原來如此,那傢伙為了能更容易地想到有趣的即興表演和搞笑段子,想盡量把腦袋放空。他擔心一旦去記住台詞,意識就會集中到那上面,腦子就無法再轉到想搞笑段子上了。他寧願把時間花在想有趣的內容上,而不是用在記憶台詞上。他就這樣,在思考搞笑段子上傾注了無數心血。不愧是專註於喜劇的森介老師的想法,那位師傅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啊。」

片桐大三郎感慨頗深地說道。但是,他突然改變了語氣。

「剛才我說過,這次的綁架事件中,有著一個明顯的不自然之處。」

他突然轉變話題,讓大家措手不及。對了對了,大家原本是要討論綁架事件的。每次都被「座長」超長的題外話打亂了節奏。

「明顯的不自然之處,不可忽視的大漏洞,而且連警察的各位都看漏了的盲點——說起來其實很簡單,只有我注意到了這一點。」

「我們忽略的盲點嗎?那是什麼?」

河原崎警部直截了當地問道。但是片桐大三郎沒有回答。

「在那之前,昨天的綁架事件,您不覺得做得太過分了嗎?」

「過分——?哪裡呢?」

野末刑警問道。

「不知道該說過分還是偽裝過度,怎麼看都像是一起綁架事件,可以這麼說吧——非常想一起綁架事件的感覺,甚至有些過分像是綁架事件了,警部閣下,您不這麼認為嗎?」

「那是當然的,因為實際上就是綁架事件啊。」

「嗯,話是這麼說,不過我想說的是細節是不是太齊全了呢。利用快遞寄襪子的手法,證明自己是犯人本人的方法,戴著墨鏡和口罩的可疑身影,正好在預告時間打來的電話,變聲器,三億日元的高額贖金,還指定妻子負責運送。從遠處用望遠鏡確認現金、利用公用電話、並用電話到處折騰運送人的方法——對了,還有第一封信裡寫的「不許報警」這句話也是如此。這可是一人被殺、一個嬰兒被擄走的重大案件,對方應該很容易就能預測到警方會介入,這種情況下還按這樣的模板寫勒索信也太離譜了。」

「當然會這麼寫啊,畢竟他們挾持著人質。如果情況順利的話,還可以期待那對夫婦不會把信給警察看,所以按這個固定格式來寫應該也沒什麼損失。」

「是嗎?但在我看來,這也是一個過於用心的細節。為了偽裝得像是綁架事件——」

聽片桐大三郎這麼說,河原崎警部說:

「不,那也是無可奈何吧。畢竟對方並非專業人士。綁架犯罪的專家只存在於那些治安惡劣的國家吧。在被稱為和平痴呆的我國,根本沒有這種人。所以,不是專業人士的犯人,即使像外行一樣重複細節,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片桐大三郎讀到這句話,稍微皺起眉頭。

「嗯,沒理解我的意思嗎——不過,畢竟是些感性的東西,所以很難理解也沒辦法。那要不換個表達方式吧,這次就說點更具體一些的。比如,犯人早上往被害人家裡送去了包裹。」

「對,快遞了一個信封,裡面有一隻襪子。」

警部答道,片桐大三郎點點頭,道:

「犯人在那個時候直接接觸了快遞員,並收買他幫忙送信封。這對犯人來說,可是相當危險的行動。雖說他用墨鏡和口罩遮住了自己的真面目,但還是在第三者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形象。有必要這麼做嗎?」

「嗯,這麼做是為了向被害人家屬展示襪子這一決定性的證據。作為犯人本人的證明,確實是最有效的方法。這麼考慮的話,或許多少有鋌而走險的必要吧?」

「警部閣下,那這件事呢——犯人為了交易贖金輾轉換了幾個地方,而且還用公用電話聯絡,對犯人來說,不也是在鋌而走險嗎?」

「這對犯人來說也是必要的,因為如果在一個地方打電話並且不離開的話,警方通過反向偵測馬上就會知道他在哪裡。實際上,昨天不也是這樣嗎?每個打電話的地方都被反向偵測到,每次都有搜查人員快速趕到,如果他一直停留在某個地方,肯定會被逮捕,犯人大概也是在預料到這一點後才行動的。」

「可是,要不停地換地方打電話啊。來回走動,對犯人來說不是很危險嗎?徒勞地走動只會引人注目,甚至可能引起巡邏警察的注意。而且,如果警察事先在車站周邊的公共電話前進行監視,那不就等於自投羅網了嗎?」

「這個嘛,的確如此——」

河原崎警部的話音剛落,片桐大三郎就插嘴道:

「警部閣下,如果有一種完全不需要做這些事情的方法會如何呢?如果用這種方法的話,就沒有必要鋌而走險了。這種方法,

①不需要接觸快遞員。

②不必寄信封,也不會增加日後可以作為證據的遺留物品。

③不必明確指定打電話時間來證明是本人。

④不用因為害怕反向偵測而在發出電話指示後慌忙逃跑。

⑤不用為了找公用電話而在戒備森嚴的街道上到處走。

怎麼樣,這樣可以省去很多無謂的事情。如果真有這種方法,犯人肯定會使用的吧。」

「確實會用。可是,有這麼方便的方法嗎?」

河原崎警部疑惑地問道。於是,

「有,而且,這就是那個明顯的不自然之處。」

片桐大三郎斷言道。

(啊,就是一開始說的那個——)

乃枝想。片桐大三郎一開始就說。這個案子有明顯的不自然之處。他說,有連警察都忽略的盲點,怎麼想都覺得奇怪的地方。那到底是什麼,乃枝一點頭緒都沒有——。

「這個明顯的不自然之處,就是犯人沒有使用的這種方法。」

片桐大三郎有力地說道:

「確實有一種方法可以更輕鬆地實施犯罪,而不用做剛才說的那些既徒勞又危險的事。但犯人卻沒有使用。這太不自然了,對吧,怎麼看都很奇怪,不是嗎?」

「可是,有這種方法嗎?」

這次輪到野末刑警懷疑地問道。

「有。」

再次斷言後,片桐大三郎將一隻手伸進西裝內袋,拿出自己的手機。那是先前用來和銀座的小姊姊收發郵件的最新款觸屏手機。片桐大三郎用不太熟練的手法操作著它,喃喃自語道:

「啊,是嗎,原來是這樣——」

似乎在確認什麼的樣子。然後他把手機塞進口袋裡,轉頭對著刑警搭檔說:

「有這種方法。用了它,犯人就沒有必要鋌而走險,可以更簡單地實施犯罪。既然有這種方法,不使用絕對不自然。」

「那麼,這個方法是什麼?」

河原崎警部焦急地探出身子。片桐大三郎接過話頭,這次乾脆地說了出來。

「就是遠藤亞里沙的手機。」

一瞬間,乃枝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那是誰來著——片刻的疑惑後,她馬上想起來了。

(啊,對啊——)

是綁架事件發生時被牽連殺害的嬰兒保姆,那個貴島家附近的保育員。

看來片桐大三郎剛才是用手機確認她的名字。很快就會忘記事件相關人員名字的「座長」,似乎是用自己手機的筆記功能確認了遠藤亞里沙的名字。

可是,遠藤亞里沙的手機怎麼了?

片桐大三郎沒有理會思緒不清的乃枝,繼續說道。

「聽好了,犯人趁被害人夫婦不在家的時候闖入了家中,擄走了嬰兒,然後殺害了看家兼保姆的遠藤亞里沙。犯人綁架了嬰兒後就逃走了——但當時犯人並沒有碰遠藤亞里沙的行李,警部閣下昨天在現場報告說,她的行李連同包都沒有被碰過。錢包、卡包、鑰匙圈、化妝包,還有手機,裝著這些東西的包還好好的留在那裡,這太奇怪了吧?為什麼會留下手機?如果犯人是有計畫地進行綁架的話,肯定會拿走遠藤亞里沙的手機。為什麼沒有這麼做,這一點很不自然。」

片桐大三郎用充滿魄力的眼神環視著乃枝和刑警搭檔三人的臉。

「如果把遠藤亞里沙的手機拿走的話,後續的行動就會輕鬆很多吧。那家的固定電話不是有來電顯示的功能嗎?」

對了,貴島家的電話支持來電顯示——乃枝默默點了點頭。

「如果把遠藤亞里沙的手機拿去用的話,不就很容易證明自己就是真犯人了嗎?因為電話上顯示的是遠藤亞里沙的手機號碼。能把手機從綁架現場拿出去的,只有出入那裡的犯人,所以很容易證明是犯人本人,這樣的話,就不用通過快遞寄襪子,也不需要在九點整打電話。因為只要屏幕上顯示遠藤亞里沙的號碼,一看就知道是犯人打來的,這樣就可以確認他的身份了。而且,也不需要使用公用電話,因為犯人手裡有個方便的手機,隨時隨地都可以聯繫貴島家。這樣的話,既不用花時間尋找公用電話或電話亭,也不用害怕警察的監視而戰戰兢兢地打電話。如果是手機,打完電話後關機即可。這樣一來,就無法通過反向偵測追蹤電波了,也就擺脫了警方的追蹤,下次需要打電話時,只要再打開電源就可以了。」

片桐大三郎再次環視三人。

「如何,這樣一來犯行就輕鬆了很多吧。只要把遠藤亞里沙的手機從綁架現場拿出來就行了,現在的年輕女孩不可能沒有手機。犯人應該不難想到包里有手機吧,只要稍微翻一下行李,就能大大減少以後的犯行的手續。不用快遞,也不需要公用電話,不是很輕鬆嗎?一般情況下應該會這麼做,並使用遠藤亞里沙的手機。但這次的犯人卻沒有帶走日後可以帶來便利的工具。這是為什麼?明明是肯定要拿走的東西,卻連行李都沒有碰,你們覺得是為什麼呢?」

那麼,為什麼呢——。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面面相覷。但是,兩個人都默不作聲地搖了搖頭。大概是想不出答案吧。同樣,乃枝也想不出來。搞不懂。為什麼呢,無論怎麼想也想不出來。

片桐大三郎確認了一下大家的反應,繼續說。

「我不認為會有任何物理障礙阻止他拿走手機的情況發生,他只需要把行李翻一遍就行了。這樣一來,就只能認為犯人是因為心理上有抵觸,所以才沒有帶走了。犯人出於某種心理上的問題,不能使用遠藤亞里沙的手機。」

「心理上的問題具體是指什麼呢?」

河原崎警部問道,片桐大三郎回答說:

「我想,那大概是因為他不想讓搜查人員的注意力轉向遠藤亞里沙吧。你們想想看,如果犯人用的是遠藤亞里沙的手機,那麼昨天被害人家的客廳中的情況應該會大不相同。犯人打來電話,屏幕上出現號碼,頭戴耳機的刑警就會說『遠藤亞里沙的號碼,是犯人打來的。』每次犯人打來電話,他都會如此報告。現場肯定會頻繁提到遠藤亞里沙的名字,每當這時,每一位搜查員都會想起前一晚因為捲入綁架事件而被殺害的遠藤亞里沙那凄慘的身姿——不只是當時在場的刑警,待命的幾十名追蹤班的刑警,還有在鶴木署駐紮的幾十名搜查員,所有人都想起這些事情。每當犯人打來電話,每次每次——」

片桐大三郎用銳利的眼神看著空中,當時的情景彷彿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我想,犯人可能是想逃避這件事。他不希望專註於綁架事件的警方人員想起遠藤亞里沙,也不希望他們過度在意遠藤亞里沙被殺害一事。我想,他就是出於這個目的,才不去觸碰那部可以帶來便利的手機吧,只能這麼考慮了。」

「他為什麼如此抵觸讓我們想起她呢?」

野末刑警直截了當地問道。

「我想,無論是昨天還是前天,大家一直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經濟綁架事件的嚴重性上,對遠藤亞里沙被殺這件事多少有些忽視。畢竟人質是出生才八個月的嬰兒,此時更關心人質的安危才理所當然。優先解救人質也是理所當然的。這樣一來,已經結束的遠藤亞里沙被殺一事就推後了。重要的是讓大家認為,綁架嬰兒是主要目的,遠藤亞里沙被殺是次要的。警方的看法也是如此,你們認為嬰兒保姆是因為被捲入綁架事件而被殺害。不過我注意到,犯人之所以沒有拿走她的手機,一方面也許是因為殺人後有點驚慌失措,另一方面,犯人似乎也不願意讓搜查人員將遠藤亞里沙的案件提上議程。於是,我突然想到,也許正好相反。也就是說,主從逆轉了。一直以來,大家都被嬰兒綁架事件的嚴重性所蒙蔽,以為綁架是主要的,殺害保姆是次要的。那麼,如果逆轉後會如何呢?如果殺害遠藤亞里沙是主要的,綁架嬰兒是次要的——事件的構圖就會完全改變吧。犯人的目的是殺害遠藤亞里沙,勒索贖金的綁架是事後才安排的。這麼一想,就能解釋犯人沒有使用遠藤亞里沙的手機這一明顯的不自然之處了,與此同時,對綁架過多偽裝的奇怪現象也就不難理解了。利用快遞確認本人身份、戴著口罩和墨鏡的可疑身影、正好於預告時間打來的電話、變聲器的聲音、高達三億日元的巨額贖金——我想,這一切都是犯人為了讓人們相信這是一起真正的誘拐案而精心策劃的一場鬧劇。他想通過加入這些細節,來製造出真正的綁架事件。通過過度堆砌這些裝飾,讓人們無論如何都認為這是一起綁架事件,但真正的目的是為了不讓人察覺到殺害遠藤亞里沙才是主要目的,這起事件就是建立在這樣的虛構之上。」

「原來如此,主從竟然是相反的——沒把手機拿去使用,是出於這樣的意圖啊。」

河原崎警部佩服地說:

「這麼考慮的話,我就能理解了。這麼說來,犯人田中的目的從一開始就在遠藤亞里沙身上——嗯,田中?這麼說來,為什麼是田中呢?片桐老師連犯人的姓氏都看穿了。您怎麼知道是田中呢,犯人又沒有留下簽名。」

「不,那只是瞎猜的,我也沒想到真的猜對了,真的只是僥倖。」

片桐大三郎愁眉苦臉地說。

「話雖如此,但應該也有相應的根據吧。您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河原崎警部再次問道。

「只有極其薄弱的根據。」

片桐大三郎皺著眉頭說:

「問題是那幾次中斷的電話。」

(啊,那個——)

乃枝想起來,犯人在傳達運送贖金的指示時,中途好幾次突然就掛斷了電話。因此犯人的指示變得斷斷續續的。為什麼突然就掛斷了呢,乃枝至今還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義。既然是這麼重要的電話,為什麼會中途掛斷呢?犯人如此行動的理由不明。

「犯人中途就掛了電話,我考慮過他這麼做的理由。」

片桐大三郎說道。

「雖然綁架不是真的,但中途掛斷應該不是犯人的本意,因為那樣做就不像真的了。他應該是想讓我們認為這是重要的交易電話的。那麼是什麼情況導致他在重要的事情中途掛電話呢?首先最可能的情況是,在說話的過程中,他看到一群刑警走了過來,但昨天在起居室里,通過刑警們的對話,可以判斷沒有發生這種情況。前往現場的刑警們好像也沒有報告說目擊到可疑人物用公用電話打電話。看來最有可能的情況已經可以排除了。

「那麼還有哪些情況可以考慮呢?好像不是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可能是附近路過的行人看到他使用變聲器而投來了懷疑的目光,但如果是這樣的話,發生三次就太多了。一旦有過一次這種情況,下次只要用毛巾或其他什麼東西裹住機器就行了。外面這麼熱,拿著毛巾之類的東西打電話,誰也不會覺得奇怪吧。所以,也不是被行人看到。即使是刑警模樣的人或巡邏警察靠近,也不可能連續發生三次。因此,並不是有人靠近。周圍也沒有人用懷疑的眼光看他。這麼一想,果然不是看到了什麼東西。

「那麼,還有什麼呢?我試著想像了一下,還有什麼可能導致電話中斷的原因。難道是被人妨礙了?中途掛斷電話,應該是因為被什麼妨礙了吧。那麼是怎樣的妨礙呢?物理上的妨礙似乎不太可能。比如,假設犯人非常討厭狗,在打電話的時候,有隻散步的狗靠近並嚇了他一跳,就掛斷了電話。但是,用公用電話打電話的時候,連續三次,而且還在不同的地方發生同樣的事情,實在是太難以置信了。被附近吵鬧的小孩妨礙了,被突然開始的道路施工妨礙了,這些都可以用同樣的理由駁回吧。因為不可能在附近連續發生三次。因此,不需要考慮物理性妨礙的可能性。」

說到這裡,片桐大三郎做了個去除什麼東西的手勢。

「既不是視覺上的問題,也不是物理上的妨礙。那麼還有什麼呢?現在讓我們回歸基本,回想一下犯人當時在做什麼。當然是在打電話。電話是什麼東西?電話是傳遞聲音的機器。於是我想到,犯人突然掛斷電話的原因是聲音,這麼考慮會如何呢?通話過程中,犯人聽到了對自己來說很糟糕的聲音。而且,犯人不願意聲音進入話筒讓對方聽到,但聲源又不在犯人手裡,所以犯人自己無法阻止它。在這種情況下,中途掛斷電話也就不奇怪了。於是我有了這麼一個推測,犯人在車站附近移動,並通過各個公用電話進行聯絡。就在這時候,從犯人身後傳來的很大的聲音——聲音大到連話筒里的人都有可能聽到。而且,無論如何移動地點,還是會一遍又一遍地聽到那個聲音——對,想到一遍又一遍的時候,我突然恍然大悟,對了,就是選舉車啊!」

(啊——)

乃枝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犯人就在車站附近。交易開始的時候正好是正午,犯人頻繁打電話的那個時間段,車站附近應該擠滿了趁著午休外出的上班族。站前的繁華街和商店街上人來人往。在這樣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東西固執地發出巨大的聲響呢——想到這裡,我想起來了。是的,那個城市正在進行市長選舉,在我們前往貴島家的車上,熊谷和野野子都一副非常困擾的模樣。不過我聽不見就是了。」

被他這麼一說,乃枝的耳朵里又復甦了。昨天,在去現場的路上聽到的那個聲音——。

「田中、田中、田中要。」

「田中、田中、田中公平,請多多關照。」

「田中京太郎向各位市民們致以誠摯的問候。」

她們與三輛選舉車在站前的馬路上擦肩而過。那些糾纏不休的呼喊。大音量的聲音。接連而來的三輛汽車,全員同姓的候選人——。

「讓我們站在犯人的立場上考慮一下吧。為了奪取贖金,打了重要的電話——不過,那畢竟是一齣戲,不過是為了讓人相信綁架是真的,所以必須表現得更像真的。這時,一輛選舉車從後面駛來,不停地喊著名字,吵死了,吵死了,連電話的另一頭都能聽見。話雖如此,但單憑這一點,恐怕還不足以成為犯人焦急掛斷電話的理由。」

「啊,對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但如果恰好和犯人同姓的話,就說的過去了。」

河原崎警部佩服地說。片桐大三郎悠然地點點頭。

「是的,市長選舉的三位候選人非常巧合地都姓田中。我也在海報上看到了。野野子也說過,每輛選舉車都一直喊著田中田中。說不定犯人打電話的時間段,三輛車都集中在車站附近,因為他們可以估計到那裡午休時間人多,但這麼一來,無論犯人走到哪裡都是『田中田中』的大聲呼喊。只要是車站周邊,無論哪個地方都會發生同樣的事情。假設犯人碰巧也姓田中,當他正在打犯罪電話時,一輛車突然從後面開過來,並大聲喊著自己的姓氏,那可不得了了。由於怕被自己打電話威脅的人聽見,心裡忐忑不安。『準備好三億日元贖金,我是田中,請讓夫人把錢送來,我是田中,把錢送到車站前來,我是田中田中。』一想到電話的另一頭會聽到這樣的聲音,他就心急如焚地掛斷了電話。當時他的心裡恐怕會認為對方會覺得那是在說『田中、田中、是田中打了威脅電話』吧?當然,如果他能冷靜思考的話,便會覺得電話里能聽到選舉車的聲音也沒什麼問題。如果名字不同的話,不管後面怎麼叫喚,他都能繼續打電話吧。那麼,犯人為什麼會心慌意亂到要掛掉電話呢?我想,這大概是因為犯人的姓氏剛好和選舉人同姓。這樣一來,犯人即便理性地知道同姓只是巧合,但還是會焦慮地不自覺掛掉電話吧。」

「所以片桐先生就得出了犯人和三位候選人一樣姓田中的判斷嗎?」

河原崎警部一臉信服地說道,片桐大三郎擺擺手。

「不,也算不上什麼判斷,只是碰碰運氣而已。我也不敢保證能說中。這次只是碰巧運氣好,剛好猜對了。」

「不,我覺得這是很自然的推斷,這是可以充分預測到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那對夫婦的憔悴的樣子,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因為保姆手機的事,我意識到這次的綁架可能是假的。但犯人還是一遍又一遍打電話來。每次來電話的時候,那對夫婦都會怕得發抖。看著他們被嚇成那樣,實在太可憐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如果再讓他們經歷這麼多恐懼的話,不久他們的心臟就會因為休克而停止跳動。這出綁架鬧劇只是在徒勞地拖延時間,病滅有任何好處,只會讓人覺得可憐,所以我忍無可忍了。如果再讓那種可憐的事情持續下去,夫妻倆的精神就會崩潰,一想到這裡,我就迫不及待地插手了。結果弄得警部閣下臉上無光,真是對不起了。」

「不不,結果是好的,沒有關係。多虧了片桐老師的怒斥,犯人才會馬上自首。」

河原崎警部似乎毫不在意地說:

「先不說這個,這個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犯人只是想殺遠藤亞里沙嗎?」

「嗯,材料都準備好了,差不多該整理了。」

片桐大三郎似乎又不高興起來,愁眉苦臉地說道:

「犯人恐怕是盯上了遠藤亞里沙。是一開始就打算殺了她,還是另有目的,現在還不清楚,只能等他本人招供了吧。但可以確定的是他一直盯著她,並終於等到了好機會。前天晚上,她要擔任嬰兒保姆。」

「因為貴島夫婦去守夜了。」

河原崎警部說道。片桐大三郎點點頭。

「是的,遠藤亞里沙在她自己家以外的地方獨處,這可是個接近她的好機會。他是假裝快遞員,還是假裝成那對夫婦的熟人,又或者是用武力闖進來的——這就不得而知了。總之犯人闖入了那棟房子。在不習慣的別人家裡看家,遠藤亞里沙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沒有絲毫戒心,就允許犯人闖入了。」

片桐大三郎越說越不高興。

「遠藤亞里沙當然是在和室里照顧嬰兒。犯人闖進房間後,和她扭打在一起,警部閣下不是說遠藤亞里沙的手腕上有傷痕嗎?我猜想那可能是犯人硬拉她時留下的痕迹。」

(等一下——)

乃枝突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她似乎明白了片桐大三郎從昨天開始就一直不高興的原因。是不是因為事件變得非常糟糕,「座長」才會那麼不高興呢?這樣的話,這個故事正向著非常不愉快的結局前進——。

(討厭,這種話我不想聽。)

乃枝不由得捂住了耳朵。連敲鍵盤都放棄了。討厭,討厭,不想聽——。儘管如此,片桐大三郎響亮的聲音還是清晰地傳了過來。

「犯人拉住了遠藤亞里沙的手腕,遠藤亞里沙則進行了抵抗。至於在那裡發生了怎樣的事情,又發生了怎樣的言語交鋒,我不太清楚。遠藤亞里沙可能試圖呼救,但那是一棟很大的宅邸。聲音沒能傳到外面去吧。」

(住口,住口,討厭,我不想聽不想聽——)

「新聞和報紙上都有這樣的固定說法,激烈口角後發展為拳打腳踢,我想這次的事情應該也是如此吧。犯人抓住遠藤亞里沙的手腕想把她帶出去。遠藤亞里沙進行了反抗並呼救。可能是在那個時候對犯人破口大罵並做了些別的什麼。結果遠藤亞里沙辱罵對方的話語按下了犯人不該觸碰的開關。被她激怒的犯人,本能地拿起手邊的東西打了她——我想這就是事件的真相吧。」

片桐大三郎生硬地說道。

「手邊的東西,莫非是——」

河原崎警部小心翼翼地問道,乃枝徹底放棄了敲鍵盤,只是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住口住口,我不想聽這種事,討厭討厭,太討厭了,我不想聽——)

但是片桐大三郎似乎察覺到了警部閣下想要詢問的內容,淡淡地回答道。

「手邊的東西——當然是八個月大的嬰兒。」

他的語氣很不高興,像是吃了什麼苦澀的東西。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也皺起眉頭,面面相覷。

片桐大三郎繼續說。

「毆打遠藤亞里沙的兇器是Blackjack狀的東西。那種不硬不軟的鈍器,就是八個月大的嬰兒的頭蓋骨——那就是Blackjack狀的兇器。昨天我不是說過了嗎,Blackjack本身就是把皮革或布纏在硬物上的東西,包裹在有帽子的襁褓中的嬰兒的腦袋正好是同樣的效果。由於帽子的覆蓋,遠藤亞里沙的傷口上就不會沾上嬰兒的血液和毛髮,也不會沾上皮膚碎片,所以法醫也不會想到兇器會是有機物。」

片桐大三郎厭惡地說道。

「這一擊讓遠藤亞里沙倒下了。但是,那個Blackjack的強度還不足以造成致命傷。但是倒下的時候,她的後腦勺撞到了桌案的一角而死亡。犯人當時一定很著急吧。雖說是一時衝動,但還是順手把什麼東西當成了兇器。他大概是抓住嬰兒的雙腳使勁揮舞吧。結果撞上了遠藤亞里沙的側頭部,她倒了下去。犯人應該是害怕了,馬上逃走了吧。處理成年體格的遠藤亞里沙的屍體並不簡單。但是兇器是可以藏起來的,所以犯人就帶走了。沒錯,此次事件並不是綁架事件。犯人只是想把兇器藏起來而已。」

「那麼,瞬君已經——?」

河原崎警部害怕地問道。

乃枝已經不想再聽到那句話了。只要一邊耳朵進,另一隻耳朵出就好了。我什麼都不想聽,我什麼都不想考慮。不要,這樣的談話太討厭了,不要,不要——。

即使沒有通過乃枝的電腦,片桐大三郎也能猜到警部閣下的問題。

「腦袋和大人的頭狠狠撞了一下,您覺得他還能平安無事嗎?」

他綳著臉,以一種極度不悅的語氣說道。然後,

「我認為犯人應該是天亮以後才想到要把事件偽裝成經濟綁架。因為如果放任下去,犯人的目標是遠藤亞里沙的事情就會暴露。這樣一來,搜查的手肯定會伸向和她有關聯的自己。為了避免這種情況,他才偽造了這起綁架事件。如果偽裝成以綁架和贖金為主要目的,人們就會認為遠藤亞里沙是被牽連而死。這樣一來,調查的主力就會集中在誘拐上,而對遠藤亞里沙的身份背景調查就可能被忽略掉。」

「偽裝成綁架後,犯人之後打算怎麼做呢?他是真的想要將交易進行到最後嗎?」

河原崎警部這麼說著,旁邊的野末刑警迅速把這句話記在筆記本上給「座長」看。因為乃枝已經放棄了工作,所以只好換成筆談。片桐大三郎看了他的問題,慢慢地搖了搖頭。

「誰知道呢,說不定他打算中途找個借口中止交易,他只要說一句『警察在跟蹤你,因為你違反了約定,所以交易就到此為止』,然後斷絕聯絡就行了。如果就這樣一直不聯繫的話,就會被當作『沒能取得贖金的綁架事件』來處理,事件很快就會被淡忘。犯人的目的大概就在這裡吧。」

「那麼,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勒索贖金嗎?」

河原崎警部問道,野末刑警用筆談的方式告訴片桐大三郎。

「那是當然。因為沒必要冒著被抓的風險特意跑到交易現場。只要能讓搜查陷入迷宮,就能保證犯人自己的安全。」

「那之後犯人打算怎麼做呢?」

「不知道。他是想找個合適的時機逃走,還是打算像以前一樣繼續過普通的生活?這種事我可不知道。」

極度不高興的片桐大三郎無可奈何地板著臉說道。

最終,犯人田中光男好像是遠藤亞里沙的跟蹤狂。

田中光男是個二十九歲的自由職業者。他在大學的時候,認識了低年級的學生遠藤亞里沙(兩人的年齡稍微有些差距,是因為田中光男復讀了兩年,所以他們好像有一段一起在學校的時間)。

即使在畢業後,他也一直對她情有獨鍾。

他之所以熟悉鶴木車站前的地理,也是經常去她家附近的結果。

那天晚上,為了把去貴島家當嬰兒保姆的她帶出去,他闖進了貴島家。

本人的主張是「她在等我,所以我要去接她」。

根據田中光男的供述,作為兇器拿走的東西被發現埋在多摩川的河岸。

乃枝不知道貴島夫婦聽到這個消息後的反應。

她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