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5 · 片桐大三郎與XYZ的悲劇 全一冊

春之章 極其快活又悠閑的兇器

(哈啊啊——)

野野瀨乃枝嘆了口氣。

她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趴在桌子上,姿勢有點不雅。

位於南青山的「片桐傳播事務所」二樓的員工休息處。雖然是走廊一角只放了簡單的椅子和桌子的空間,但牆邊設有一台可供員工免費暢飲的自動販賣機。不過,今天的乃枝卻碰都不想碰那些飲料。

(哈啊啊啊啊——)

趁著周圍沒人,乃枝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到底算什麼呢——)

她把上半身放在桌子上,捫心自問著帶點哲學意義的問題。

春。

季節是春季。

窗外可見大道兩旁的櫻花樹。

櫻花盛開,春光爛漫的好天氣。

舒適的風輕輕搖動窗帘,落櫻繽紛,翩翩起舞。景色寧靜和諧,但乃枝的心情卻怎麼也明朗不起來。

這並非是提前一個月到來的五月病33。而是昨天發生了一件讓她有些震驚的事。

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在「花見之宴」上。

「片桐傳播事務所」每年都會在櫻花盛開時舉行一次名為「花見之宴」的宴會,這是慣例。雖說是賞花,但總不能在公園裡攤開塑料布,拿紙杯乾杯了事。畢竟這個活動基本上是全體員工參加。不僅是工作人員,連旗下的演員們也將悉數到場。其中有好幾位知名演員。家喻戶曉的明星女演員,粉絲眾多的實力派的銀髮老演員,雖然名字不太出名但只要走在街上就會被人認出來的當紅配角演員——而且,還有那位君臨於這些人頂點的國民時代劇明星,因此必然會吸引到大量民眾並造成擁擠。甚至讓人擔心會變成臨時攝影會或簽名會。搞不好還會被醉漢纏上,給警方添麻煩。

因此,這場「花見之宴」是在室內舉行的。公司把與飛鳥山公園相鄰的料亭34二樓的房間全部包了下來,大家透過窗戶欣賞櫻花,喝酒唱歌,盡情玩鬧。這是一年一度的無視預算的「無禮講」大宴會35。這就是花的演藝圈,規模不同尋常,十分豪邁。

昨晚舉辦了這場「花見之宴」。

那就是一場豪奢的華麗宴席。

入職公司兩年的乃枝,當然也是第二次參加這個宴會。去年第一次參加的時候,她左右為難,不知所措。不過,一年過去了,這次也沒什麼變化。雖說是演藝經紀公司的職員,但平時的工作也很普通,對於工作第二年的小職員來說,太過華麗的酒桌也讓她不舒服。很少在經紀公司露面的著名演員看著很稀奇,大牌女演員更是炫目得讓人眼花繚亂,她始終無法靜下心來。

這樣的宴會隨著時間的流逝,場面漸漸混亂起來。到處都有喝醉的人出沒,呈現出一派不拘身份地位禮儀的景象。

身為事務所社長的大明星片桐大三郎,將中堅和年輕演員陣容召集在了一起,並開始演講。

「不是我自誇,我有生以來從未塑造過角色。對,一次也沒有。需要去塑造角色,就證明這個演員只是個二流貨色。角色不是刻意塑造的,而是在閱讀劇本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得來的東西。觀眾本來就是來電影院看我如何在銀幕上大顯身手。如果讓那些觀眾看到為了塑造角色而一身多餘打扮矯揉造作的我,不是很失禮嗎?對吧?所以我不會做無謂的事。觀眾只是欣賞真面目的我就很享受了。這樣觀眾才會滿意。並且他們願意花錢買票來看我的演出,作為回報,我不做多餘的表演,讓觀眾看到毫無掩飾的我,這樣就可以了。」

不愧是「座長」,竟然全盤否定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36。

片桐大三郎看著聚精會神地傾聽的聽眾們,心情愉悅地繼續著演講。圍坐在一起的演員們,大家都高興地能傾聽「座長」的高論。看樣子,乃枝暫時不需要擔任「耳朵」的角色了。

窗邊,大牌女演員正和一群在她身邊溜須拍馬的女演員們悠閑地眺望著外面的花。她們不像男人們那樣吵鬧,而是優雅地微笑著,享受一杯美酒。非常之高雅。這可不是身為底層職員的乃枝所能接近的氛圍。

至於她依賴那位前輩銀子,正和五六名經紀人聚在屋子裡討論著什麼。「這個嘛,還是要給對方面子,請演員忍耐一下,這樣才能有下一次機會——」「不不不,不能軟弱,該硬氣的時候一定要硬氣」「不過,考慮到收支損益的話,還是按人數統計好出演費用——」等,她們以非常認真的表情展開了白熱化的討論。居然在這樣的「無禮講」宴會上還在談論工作,正是本國公司組織的惡習的一種體現。

負責事務的春田等年長的女性工作人員,正在熱烈地討論孩子的成績、學校活動、學習、前途、教育費用等話題。她們把料理一掃而光,不但吃好喝好,聊得也很好。雖然看起來熱鬧又開心,但話題過於局限,所以乃枝也很難加入進去。

乃枝不怎麼能喝酒,只好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矮桌上。

等她回過神來,發現首席經紀人原先生坐在了旁邊。

原首席經紀人的年紀和乃枝的父親差不多,但他總是穿著筆挺的條紋西裝,戴著的銀框眼鏡有種很酷的感覺,是個身材苗條、稜角分明的人。雖然工作能力出眾,但幾乎沒見他笑過。他聰明過頭以至於有點可怕。

今天也是如此,雖然是在宴會上,但他依舊是西裝筆挺,領帶系得整整齊齊,大背頭也梳得一絲不苟。

說實話,在乃枝看來,這個人多少有些難纏,但既然坐在一起,就不能不說上幾句話。只是默默地並排坐著真的很尷尬。

這麼一想,乃枝就有些焦急起來,便試著和他聊了幾句。

「櫻花看得很清楚呢。」「大家都喝醉了呢。」「座長也很開心,真是太好了。」

但每次都是,

「啊,是的。」

原首席只用這一句話就終結了所有對話。真是太尷尬了。

於是,她便問了一個自己一直以來很在意的問題。如果不是那種可以敷衍的對話,而是必須要有內容的對話,這個冷徹的人多少也會多說一些吧?

於是乃枝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請問,為什麼會錄用我呢?」

乃枝大四的時候,由於沒拿到內定而走投無路時,正是「片桐傳播事務所」無意中幫了她一把。而且,他們之間只有一種遙遠而稀薄到根本稱不上是關係的關係。

「片桐傳播事務所」絕對不是一家待遇很差的公司。雖然奉行少數精英主義,但作為演藝經紀公司也屬於優良企業的一類。當然,應該還有其他想進這家公司的人。如果是想進入演藝圈的求職生,把它作為第一志願也不奇怪。在乃枝不知道的地方,一定有很多對手吧。

但是,乃枝很快就被確定錄用了。她並沒有強烈的求職動機,這裡也不是她特別想要的職業,卻很快就被允許進入公司。應該有更合適的人才吧,為什麼會是我——乃枝常常覺得不可思議。

對於這個問題,原首席經紀人簡潔地回答道:

「啊,那不過是座長一聲令下的事情。」

僅此而已。

「看了簡歷上的名字,座長當場就決定了。他說,這個名字念著順口,而且很有意思。」

原首席經紀人說道。他的表情毫無變化,看來並不是在開玩笑。這個人本來就不是會開玩笑的類型。

乃枝有些吃驚。

「那個,僅此而已,嗎?」

「僅此而已。」

始終很冷靜的原首席說道。

「其他員工沒有反對嗎?這麼簡單的理由,大家都接受了嗎?」

對於乃枝的問題,原首席經紀人依舊用平常的口氣答道:

「座長一旦下了決定,你覺得反對有用嗎?」

「——不,但是,那個,面試呢?不是還有面試嗎?那又是為了什麼?」

「那不過是做做樣子。那只是在其他想進公司的人面前走個形式,算是給他們一個體面。雖然僅憑名字就已經決定是野野瀨君了,但是另外還有幾名有強大關係的應聘者,考慮到這些人,有必要先給他們進入最終面試的業績。」

「也就是說,那不過是一場鬧劇?」

「確實是這麼回事。」

原首席經紀人爽快地點了點頭,露出他那副常見的精明表情。

乃枝大受打擊。

乃枝很努力地參加了考試,也緊張地完成了面試。但沒想到那全都是鬧劇——

而且,居然是因為名字有趣這種荒唐理由搞出來的比賽——

她真的大受打擊。

太無聊了,她很失落。

那種失落的心情一直延續到今天早上。

所以,乃枝才在早上的休息處里唉聲嘆氣。

「哎呀呀呀呀——」

所幸社長(座長)上班晚了。這裡不是董事上班,而是社長上班。

昨晚「花見之宴」結束後,片桐大三郎心情大好。

「好了,我們出發去銀座吧,還能喝的人就跟上。銀座的女人們37正伸長脖子等著我呢。讓她們等了太久了,說不定現在脖子都伸到有樂町附近了吧?哈哈哈哈!」

看那樣子,可以推測二次宴會三次宴會一定會引起相當大的騷動(因為有很多男性弟子跟隨,所以乃枝趕緊回去了,之後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所以「座長」今天大概會很晚到吧。

正因如此,乃枝才可以趁著閻王不在家的時候38,盡情地沮喪。

(居然光憑名字的語感就錄用,雖然我也不是能力特別強,也沒有什麼特長,但光憑語感就錄用,這也太傷人了吧。原先生也太過分了,用不著這麼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吧,不懂通融也得有個限度啊。就不能委婉一些嗎?或者隨便找個理由掩飾一下也好啊。『這當然是因為野野瀨君很優秀啊。』像這樣溫柔地撒個謊也無妨啊,又不會有人拆穿。雖然我也很清楚自己並不算優秀——)

她苦思冥想了好久,

(那麼,我到底算什麼呢——)

最後,又嘆了口氣——

「哈啊啊啊啊——」

「怎麼啦,小姑娘,為什麼嘆氣?」

這是背後突然有人搭話。

乃枝慌忙站起來。

「哇,嚇了我一跳——掌柜先生,早上好!」

她連忙行禮道。

「好啊,早上好。」

對方笑眯眯地回答。來人是位小個子老爺爺。比「座長」年長十多歲,已經八十多了。但是,即便是這個年紀,他看起來還是非常健康。背不駝,臉色還紅潤。他頭戴一頂紅色針織帽,身穿同色小馬甲,身材嬌小,宛如一尊可愛的地藏菩薩。而且還總是掛著笑眯眯的惠比壽39臉。

這位便是國民時代劇明星片桐大三郎的「掌柜」。

笑眯眯的「掌柜」說:

「小姑娘,你坐吧!」

他催促乃枝坐下,自己也在正對面的座位上「哎呀」一聲地坐了下來。然後說道:

「怎麼啦?小姑娘可不該嘆氣呀!」

「不好意思,其實我有點失落——啊,掌柜先生,要不要來點熱飲?」

掌柜伸手制止了正要起身的乃枝。

「啊,謝謝!不用客氣,我剛才在那邊喝過咖啡了。」

「掌柜」用穩重的京都口音說道。

沉默地坐著的「掌柜」非常平穩,真的就像路口的地藏菩薩一樣。那是一種包容萬物的豁達溫柔的笑容。受其影響,乃枝決定試著稍微撒嬌一下。

「其實,您能聽我說說嗎?」

然後她就面對面坐在桌子前,向對面的人講述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哎呀哎呀,原君說了這種話嗎?」

「掌柜」默默地聽著,在乃枝說完後,笑著說:

「那應該就是真的吧。」

「怎麼會——」

見乃枝更加消沉,「掌柜」笑著說:

「不過啊,小姑娘,這麼說的話,關於成為少東家隨從的經過,上一任的那個小姑娘也是一樣的哦。」

「上一任——什麼?銀子嗎?」

「對呀對呀,就是她。」

「真的嗎——」

乃枝一時難以置信。

三橋銀子是她的前輩職員,曾給現役演員時期的片桐大三郎當過隨從。如今,她離開了已經引退的「座長」,正作為一名年輕幹練的經紀人兢兢業業地工作著。她身材姣好,漂亮能幹,總之是位非常帥氣的女性,是乃枝憧憬的前輩。

那位銀子——?

笑容可掬的惠比壽臉「掌柜」,用古老的語調平靜地敘說起了往事。

「上一任的小姑娘進來的時候,也是少東家一聲令下。當時,他也是說名字很有意思,他很喜歡。這個事務所不是有個叫持田正臣的演員嗎?他年輕時曾是少東家的弟子,並擔任過隨從。他那時的藝名與現在不同,叫持田金太,因為他是個胖乎乎的年輕人,所以就給他取了這個名字。那個時候,正好有一位年輕姑娘因家事而辭職,於是少東家便想招一位新的隨從,還說『既然要招人,這次就招一位聰明機智的年輕姑娘好了』。許多年輕人參與了那次招募,其中就有那位名叫銀子的上一任小姑娘。她的名字深受少東家的喜愛。『金太加上銀子,正可謂金銀雙全,這種好兆頭可不常見啊。如果以後再湊齊鶴子和龜太夫,那就更好了。』他高興得不得了。這是幾年前發生過的事,原君沒說過嗎?」

聽了「掌柜」的話,乃枝搖了搖頭。

順便一提,「掌柜」所說的「少東家」,當然是指片桐大三郎。大家都稱呼「座長」的時候,唯獨他這麼稱呼。聽說,他從以前開始就這樣,事到如今似乎也沒有改變的意思。

話又說回來,她完全不知道銀子還遇到過這種事情。

因為是那位銀子,乃枝還以為她一定是靠實力通過了入職考試,沒想到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頭腦靈活,做事麻利且周到,而且心地善良、機智聰明,這就是銀子。這樣的銀子居然和並不優秀(甚至可以說是平庸)的乃枝一樣,因為「名字很有趣」而被「座長」看中,結果就進了公司。

知道這一事實的乃枝愣了好一會兒。

對了,這位京都口音惠比壽模樣的老人——「掌柜」到底是什麼人呢?這個問題有點複雜。

簡單地說,就是「侍奉片桐大三郎的人」,所以很容易被人認為是隨從之類的,但其實不然。

追根溯源的話,可以追溯到片桐大三郎的父親。片桐大三郎的父親,歌舞伎界的泰斗,名門「松坂屋」的繼承者,被稱為國寶級人物的七代目吉川喜句右衛門。

侍奉吉川喜句右衛門的「掌柜」,據說就是現在這位「掌柜」的父親。

也就是說,父子兩代都支持者片桐家。因此,身為父親的七代目喜句右衛門是「大東家」,兒子片桐大三郎則是「少東家」。這樣的稱呼正反映了「掌柜」的特殊背景。

據說片桐大三郎離開梨園走上電影明星之路時,「掌柜」就一直跟在他的身邊。但是,他的工作內容當然和普通的隨從不一樣。「掌柜」的工作說到底就是「掌柜」。具體來說,如果說是全權負責片桐家內部事務的處理,應該比較容易理解吧——。

像片桐大三郎這樣的大明星,人脈涵蓋多個領域,人際關係錯綜複雜。例如,光是後援會常客40,就足以編寫一部名流錄巨著,並構成一副複雜的人物關係圖。正式的後援會成員自不用說,還包括財界的權威人士、電影公司的大股東、大公司的經營者、自己公司製作的電影的出資人、電視和廣告的贊助商,負責演出安排的地方實權人物等等,他與社會的各個層面都有「交情」,都是些無論哪個方面都具備相當社會地位的尊貴人物。

每當他主演電影的首映日,這些大人物就會發來賀電,送來鮮花和賀禮——光是整理這些就已經是一項大工作了。此外,還會收到各地名流們送來的季節問候,有山珍海味、中元節禮和歲末禮、紅包、禮品、貢品等等,一年到頭都會有東西送來。忙碌的大明星本人自然無法親自一一應對。

這時候就輪到「掌柜」出場了。

「掌柜」會解開、處理、整理錯綜複雜的名為「交往」的紅線。

了解「少東家」周圍的人際關係,在收到鮮花或禮金時鄭重地寫下感謝信,在收到昂貴禮物時要選擇相應的回禮,既要照顧對方的面子又要注意不損害己方的形象。每當季節交替之際,就要把印有家紋的新手帕分發給各位後援會常客(分發手帕似乎是歌舞伎界自古以來的慣例)。做出各種各樣的安排,留心觀察,幫助「少東家」處世。

這麼說起來,應該算是大明星的「私人秘書」吧——不,一般的秘書是不需要去分發手帕的。在這一點上,「掌柜」確實是只能被稱為「掌柜」的存在。

現役時期,「掌柜」就因此忙得不可開交,如今本尊片桐大三郎退出了演藝事業,他終於從暈頭轉向、手忙腳亂的狀態中解放了出來。工作也自然而然地減少了,所以現在總算能將事務所的幕後工作移交出去了。

所以現在「掌柜」自己也引退了,成了隱居老人。

然後,像這樣偶爾悠閑地出現在事務所。

於是,這位「掌柜」便於今天早上鼓勵起了乃枝。

「曾經有很多跟隨在少東家身邊的年輕人,不過,每個人加入的契機各不相同,跟隨時間長短也因人而異。這個嘛,小姑娘,你就當這是上了年紀的人的往事聽聽就好了——很久以前,少東家還年輕的時候,曾因為一點小事就把隨從給炒了。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呢?那個男人在片場對年輕臨時演員態度傲慢。大概是覺得對方是連像樣的角色都拿不到的年輕無名之輩,自己卻可以算是主演大明星的自家人,並因此驕傲自滿,說話方式也不太得體。『喂,你們這幫傢伙,太礙事了!』像是這樣子刻薄地說話。結果恰巧被少東家發現,並觸怒了他。『這些最底層的臨時演員的重要工作就是讓我脫穎而出,正因為有這些年輕人站在角落,我才會引人注目。你憑什麼對這些有重要工作的年輕人說話粗魯?你甚至還沒被允許站在攝像機前面,憑什麼在那邊高高在上?你這個混蛋!』少東家用響徹整個片場的聲音大吼著,然後當場就把那個男人開除了。啊,少東家年輕的時候也是個血氣方剛的人啊,不過現在應該不會突然大發雷霆並解僱對方了吧。啊,這又是一段很有趣的往事啊,不過,小姑娘可能會覺得很無聊吧?」

笑容可掬的惠比壽臉「掌柜」說道。

「所以啊,要怎麼說呢,入職的契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之後的行動,或者說是這個人是如何工作的。小姑娘你是個好孩子,能很有禮貌地打招呼,剛才還關心我這個老人是否需要喝東西,我覺得你幹得不錯。」

「那只是很普通的事。」

乃枝說道,「掌柜」搖著頭說:

「這種普通其實是最難的。打招呼很重要,是人與人之間的基礎。我認為,小姑娘你能自然而然地做到這一點,所以你一定是個好孩子。」

「掌柜」的話讓她有點難為情。

「小姑娘雖然進公司的時間不長,但工作很努力,這一點我一看就知道。上一任的姑娘也是一樣,當初因為名字有趣而成為少東家的隨從,多半是少東家的惡作劇,但現在如何了呢,她很認真地在工作吧?」

「是的,銀子非常厲害,她可以同時勝任三個人的工作。」

「那小姑娘今後也像她那樣做,不就行了嗎?」

「掌柜」用獨特的京都腔這樣說道。他並不是京都人,只是在武打電影的全盛時期,他每周有四天需要跑到京都的片場,並在那裡找了個京都女人做老婆,所以現在他的口音已經完全變了。恐怕太太在家裡說的也是京都話吧。

京都腔已經深入骨髓了——乃枝這麼覺得。

她的心情一下子就輕鬆起來。

(這樣啊,我也像銀子那樣就好了——)

她這麼想著。而且,這也是她一直以來的想法。他想成為銀子那樣帥氣的人——看著憧憬的前輩,乃枝在過去的一年裡一直是這麼想的。

(什麼嘛,那和以前一樣不就行了嗎?)

「掌柜」只說了幾句話,就讓乃枝開心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人生經驗的差異,「掌柜」的話都很有分量。

雖然已經是像惠比壽一樣笑眯眯的老頭,但果然還是位了不起的人。乃枝再次感到佩服。

這時,春田從事務所跑了出來。

「小乃枝,座長到了。」

乃枝慌忙站了起來,拿起筆記本電腦和平板電腦,急急忙忙地跑了過去。

她才跑出三步,就回過頭來。

「掌柜,謝謝您給我講了這麼好的故事。」

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柜」把一隻手舉到戴著針織帽的頭的旁邊。

「請放心地努力吧!」

乃枝再次向這樣的「掌柜」低頭行禮,然後拔腿就跑。之後,她按照慣例在三樓的電梯間迎接了「座長」。

隱居的「掌柜」作為特例可以豁免,但乃枝這樣的小職員無論如何也得趕過去。

乃枝從二樓跑上三樓。

她的腳步已經不再迷茫。

那是那一周的周五和周末發生的事。

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坐在社長室會客區的沙發上。這裡門口掛著印著「圓里三扇」的「松坂屋」紋章的門帘,是「座長」的專用房間。

房間的主人片桐大三郎正興高采烈地坐在他們對面。因為又可以開始那個興趣了,所以他高興得不得了吧。熟悉的刑警搭檔突然前來諮詢。

(哎呀呀——)

乃枝一邊對未來感到不安,一邊在老闆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她膝蓋上放著筆記本電腦。雖然她不感興趣,但畢竟是承擔「耳朵」的作用的工作,只好輕輕把手指放在鍵盤上。

「久疏問候。」

「嗯,警部閣下好像很忙啊。」

「是啊,諸多瑣事纏身——看到片桐老師身體健康,比什麼都好。」

接著,河原崎警部又說:

「片桐老師,您還記得一個月前發生的白銀台畫家被殺事件嗎?日本畫家秦洋次在家中被人打死的事件。」

警部用認真的語氣說道。他還是老樣子,失去了額頭到頭頂的頭髮,散發著老刑警的威嚴。

「片桐老師的人面很廣,應該認識他吧。他是位很有名的畫家。」

旁邊的野末刑警說道。他還是那麼清爽帥氣,一副年輕帥氣的男刑警模樣。片桐大三郎說:

「不,我不認識他。我和畫壇沒什麼往來。比較親近的只有黑沼起聖和九重明吉良。」

他列舉了兩位國寶級畫家的名字。

「是嗎?那麼,片桐老師,雖然要轉變一些話題,我們來玩一個有趣的遊戲吧,要不要進行一次猜謎時間呢?」

河原崎警部用有些惡作劇的語氣說道。

「猜謎規則是找出不同類別的物品。從現在開始,我會列舉幾個東西。那麼,其中不同類別的物品是什麼,讓大家猜一猜。那麼,開始了——扳手、撬棍、木刀、鐵鎚、金屬球棒、鐵管、鏟子、鐵啞鈴、網球拍、冰鎬、平底鍋、水晶煙灰缸——怎麼樣,猜出來了嗎?」

警部突然列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讓乃枝感到很困惑。敲完鍵盤後,她雖然有些混亂,但還是想了想警部閣下說的謎題。

(嗯,不同類別的物品嗎?都是什麼來著,扳手、撬棍、木刀、鐵鎚,對吧?扳手、撬棍、鐵鎚都是工具吧?那麼,金屬球棒呢?體育用品嗎,還有網球拍也是,啊,木刀也可以歸於同一類吧,畢竟是劍道上用的。那麼,不屬於任何一邊的,是鐵管嗎?嗯,不過,要是和鏟子一起在工地上用的話。那麼就只有平底鍋稍微有所不同了?雖然只有它是廚具,但真的有這麼簡單嗎——)

正當她猶豫的時候,河原崎警部問道:

「野野瀨女士,怎麼樣?您知道答案了嗎?」

「那個,不好意思,請等一下。」

乃枝還想繼續思考,片桐大三郎用洪亮的聲音說道:

「警部閣下,很簡單。答案就是沒有。」

(欸?他剛才說了什麼?沒有?)

乃枝不禁一愣,河原崎警部卻饒有興趣地說:

「哦,片桐老師您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剛才警部閣下不是提到了一起人被打死的事件嗎?然後他突然就出了個謎題,我想這一定和那個事件有關。剛才羅列的所有物品,都是足以用作打死人的兇器的物品,既然警部閣下會特意提出問題,那必然有一定的道理。坦率地想的話,排列的東西全部都可以作為打死人的兇器,我又稍微琢磨了一下,仍然覺得沒有答案。警部閣下,我認為這個謎題似乎還沒有說完,總感覺沒有結束的樣子。」

被片桐大三郎這麼一問,河原崎警部滿意地點點頭。

「您說得很對。正如片桐老師所說,這個謎題的答案就是沒有答案,而且,謎題也確實沒有說完。那麼,我重新提問一次,這次又如何呢——扳手、撬棍、木刀、鐵鎚、金屬球棒、鐵管、鏟子、鐵啞鈴、網球拍、冰鎬、平底鍋、水晶煙灰缸、尤克里里——那麼,如何?」

等等,剛才在最後多了個奇怪的東西,尤克里里?什麼尤克里里,是那個樂器尤克里里琴嗎,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那種東西——乃枝的思緒更加混亂不堪了。

仔細一看,片桐大三郎也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河原崎警部似乎察覺到了這兩個人的反應。

「是的,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謎題的答案就是尤克里里。也就是這次事件的疑點。此次的兇器就是尤克里里。在犯罪現場還擺著剛才列舉的各種東西。扳手、撬棍、木刀、金屬球棒、鐵管、冰鎬、水晶煙灰缸——這些東西都放在手邊的情況下,犯人卻使用尤克里里作為兇器使勁擊敲打死者的頭部,很奇怪吧?周圍明明到處都是適合做兇器的東西,犯人卻特意選擇了尤克里里!我只能認為他腦子不正常。怎麼會選尤克里里,尤克里里——」

由於警部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詞,乃枝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個畫面。

(尤克里里,尤克里里——)

炫目的太陽、一望無垠的鈷藍色大海、白色的沙灘、澄澈的青空、遙遠的水平線,穿著夏威夷襯衫的胖大叔彈奏著尤克里里,幾位比基尼小姊姊正搖動著草裙,雙手左右晃來晃去地跳著舞——。

如此快活又悠閑的景象。

「您是說尤克里里嗎——尤克里里這東西有殺傷力嗎?」

片桐大三郎問了個很現實的問題,乃枝那快活的想像如同泡沫迸裂般啪的一聲消失了。

河原崎警部回答了他的問題。

「沒有,很輕,也沒什麼強度,根本不適合作為兇器。實際上,在毆打的時候,本體和拿在手上的細部分,好像是叫琴頸,都折斷了。由於是舊物,所以一直丟在雜物間里,琴弦上已經銹跡斑斑,無法發出令人滿意的聲音。因此,也更容易壞。應該是一擊打在死者的頭頂後,就啪的一聲折成了兩段。」

說到這裡,年輕的野末刑警接過說明的話頭。

「因此,死者的頭部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幾乎看不到出血,只是輕度的撕裂傷。直接死因是,死者的腦內血管因為受到撞擊而斷裂。死者已經八十二歲高齡了,對著這麼老的身體猛烈毆打,腦血管斷裂也不是不可能。根據法醫的說法,死者幾乎是當場死亡。這不是傷害致死事件,完全可以作為殺人事件立案,所以我們特搜也出動了。」

野末刑警解釋道,這次河原崎警部說:

「可是一個月過去了,這個案子還是沒有什麼進展。老實說,搜查已經陷入了僵局。所以我們才想請片桐老師幫忙。」

「嗯,原來如此,很有意思。」

片桐大三郎抱起雙臂說:

「警部剛才提到的東西都在犯罪現場嗎?」

「是的,放得到處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犯人還特意選擇尤克里里這種東西作為兇器。怎麼樣,片桐老師,這很奇怪吧?可以解釋這種狀況的思路,您有什麼靈感嗎?」

河原崎警部問,片桐大三郎回答說:

「嗯,靈感嗎——怎麼樣,野野子,你想到什麼了嗎?想到了就不要客氣地說出來,快點說吧,快點!」

他突然就把壓力傳給了乃枝,不停地催促著。

「嗯,那麼……」

乃枝雖然有些為難,但還是脫口而出。

「比如犯人對金屬過敏,這樣會如何呢?扳手和撬棍之類的東西作為武器確實有效,但犯人因為金屬過敏,所以沒法接觸。於是就用了尤克里里。因為尤克里里整體是木頭做的,所以對金屬過敏的犯人也可以使用。

她展示了一邊敲擊鍵盤一邊同時講話的本領,但「座長」馬上否定了她的說法。

「這不對。不是還可以用木刀或冰鎬嗎?冰鎬的柄是木頭的,金屬球棒的手柄部分也不全是金屬的,應該會包裹著布或塑料。這樣的話,即使對金屬過敏的人也可以觸碰,而且還有網球拍和水晶煙灰缸,這些作為兇器使用的話,比尤克里里的殺傷力要強得多。」

接著,河原崎警部也說:

「剛才的謎題因為數量太多就省略了,現場還放了手杖、保齡球瓶、擀麵杖和研磨棒等東西。還有很多比尤克里里更適合當兇器的非金屬物品。」

她的觀點很輕易地就被推翻了。儘管如此,乃枝還是毫不氣餒地說:

「那麼,如果是突然拿起兇器後才發現是尤克里里呢?犯人並沒有特意去挑選兇器。只是由於和死者發生口角或別的什麼衝突,結果一怒之下不由自主地用手邊最近的東西毆打了死者,只是碰巧拿起了尤克里里而已。」

河原崎警部慢慢地搖了搖頭。

「野野瀨女士,很遺憾,這個想法也是不可能的。因為從位置來看,比起尤克里里,工具箱離犯人站的位置更近。而且這個工具箱的蓋子是開著的,扳手、撬棍、鐵鎚等都露在外面,尤克里里被放在這個工具箱的後面更不容易觸及的地方。也就是說,犯人真的是特意選了尤克里里,所以尤克里里正好在手邊這個理由是不成立的。正因如此,這件事才令人費解。」

「是嗎?那麼,試試下一個想法吧。」

乃枝不甘示弱地接二連三地提出觀點。

「那麼,如果犯人沒什麼力氣呢?犯人因為某種原因,導致沒有腕力或者握力。至於這是犯人原本的身體特徵,還是一時沒法使力,我們還不清楚。總之,犯人在犯案時處於沒什麼握力的狀態,所以拿不了重物,只好使用尤克里里。由於球棒和平底鍋都很重,鐵棒和冰鎬更重。犯人能拿起的重量合適的東西就只有尤克里里了,只好無奈將就了。」

「喂喂喂,野野子,你剛才認真聽警部閣下說話了嗎?」

片桐大三郎露出驚訝的表情,鬆開了雙臂。

「警部閣下不是說過還有手杖、擀麵杖和研磨棒之類的東西嗎?從重量來看,尤克里里和手杖沒有太大區別。就算犯人力氣再小,如果重量沒有太大差異的話,與其用尤克里里這種不穩定的東西,還不如用穩定且易於使用的擀麵杖或手杖!這樣一來,你的這種想法也不能解釋為什麼要用尤克里里作為兇器。」

「那個、那個、嗯、讓我想一想。」

乃枝有些固執地思考著。

「那麼,假如犯人並沒有殺意呢?犯人其實並不想要殺死者,只是輕輕打一下就好了。所以他才沒有選擇作為兇器致死成功率很高的扳手或撬棍,而是特意選擇了輕而且弱的尤克里里。這麼想可以嗎?」

但是,這次野末刑警說:

「雖然是你好不容易想到的,但很抱歉,這也是不可能的。犯人應該是用相當大的力氣狠狠地毆打,畢竟一擊就折斷了尤克里里的琴頸。即使是已經很脆弱的舊樂器,都不可能輕易地就被折斷吧。從用了足夠大的力氣毆打來看,犯人很明顯是有加害意圖的。驗屍結果也顯示,犯人使用了全力進行毆打。正因為如此,我們特搜才會出面。事到如今,如果我們說犯人沒有殺人的想法,搜查本部的人也不會同意吧?」

即使是被溫柔的語氣糾正,也會令人沮喪。更讓人意志消沉的是,她已經沒有任何靈感了。想不出其他任何主意了。難道真的已經沒有什麼好主意了嗎?一個能讓野末刑警吃驚不已的想法——能想到的只有那部以羅馬為舞台的世界知名外國電影,在打鬥場面中,女主角用吉他砸男人的頭部,吉他的琴身因此破了個洞之類的無關緊要的事情。

「怎麼了,野野子,你已經投降了嗎?」

片桐大三郎開心地問道。乃枝有點生氣,敲了敲鍵盤。

「那麼,座長有什麼想法嗎?不要光讓我想,您也提出個觀點來吧。」

「不,還必須向警部閣下了解具體情況,不然什麼都說不出來。在沒有材料的情況下動腦,效率可是很低的。野野子總是毫不顧忌地衝動行事,這個習慣可不好啊。」

片桐大三郎輕鬆地逃開了。

明明是你逼我思考的,怎麼能這樣——

河原崎警部不理會乃枝的不滿,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了筆記本。

「事件發生在三月七日周日下午早些時候。地點是秦洋次氏位於白銀台的家中。死者秦洋次氏八十二歲,是位活躍的畫家。不過,他和片桐老師剛才提到的黑沼起聖氏和九重明吉良氏那樣的作品被國立美術館收藏並展示的名人不同。這位畫家是量產能賣出適中價格的適中水平畫作的類型——基本都是為地方醫院的候診室或小型公寓的入口等處繪製些沒什麼難度的畫作。他的作品不是昂貴且難懂的藝術作品,而是誰看了都能接受的作品風格。」

遺憾的是,乃枝完全沒有美術方面的素養,無法想像具體是什麼樣的畫。

「儘管年紀漸長,過去二十年的工作節奏明顯放慢了,但到了這樣的年紀還沒有停筆,已經非常了不起了。他從年輕時起就一直在創作,作品十分暢銷,可見才華橫溢。請看,這位就是秦洋次氏。」

河原崎警部說著,將筆記本里的彩色照片打開給他們看。

大概是美術雜誌的採訪剪報吧。照片上有一位老人正在說著什麼。從左側斜著拍攝的照片上,老人張開雙手,似乎正在慷慨陳詞。

老人個子不高,整體很瘦。「掌柜」已經是位像是小巧玲瓏的地藏菩薩一樣的老人了,但這位比「掌柜」還小了一圈。

不過,雖然又小又瘦,卻絕不寒酸。像猛禽類一樣銳利的眼神和尖尖的下巴,給人以敏銳的印象。他那意志堅定的嘴角和凡人難得一見的閃耀的雙眸,讓人覺得他確實有著一張藝術家的面容。

(感覺是個有點恐怖的人。)

這是乃枝看過照片後的真實感想。

野末刑警也從另一邊看著照片。

「個子相當矮吧?雖然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但據說他沒有畫過四百號或五百號的巨幅作品。他似乎很擅長水彩畫的筆觸較淡的作品,畫的大多是大小適中,便於買賣的作品。」

河原崎警部將印有死者照片的剪報疊了起來,說:

「秦洋次氏是被毆打致死。案發現場是秦宅的納戶41——不,雖然說是納戶,但其實相當寬敞,說成雜物間或許比較合適。畢竟裡面寬敞得連輪椅都能輕鬆出入。」

「輪椅?死者坐輪椅嗎?」

片桐大三郎反問道,河原崎警部點了點頭。

「是的,大概從半年前開始,秦洋次在日常生活中也一直坐著輪椅。」

「一直,您是說被殺的時候也是坐著輪椅嗎?」

「是的,被發現時也是坐在輪椅上,應該是坐在輪椅上被殺的。」

「剛才警部閣下說死者是頭頂被毆打,難道是因為死者坐在輪椅上,頭部位置低嗎?」

聽片桐大三郎這麼說,河原崎警部有點佩服地說:

「您記得真清楚啊,確實如此。從現場情況來看,犯人站在坐在輪椅上的死者的正面,用兇器——就是那個尤克里里——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怎麼會是尤克里里。總之,狠狠地揮了下去,毆打了他,所以傷在頭頂。」

「原來如此,所以就無法從傷口的位置推測犯人的身高了嗎?」

片桐大三郎盯著河原崎警部的頭頂說。

你這麼盯著別人的禁區可是很失禮的——雖然乃枝很是擔心,但河原崎警部卻毫不在意地說:

「那麼,讓我們根據事發當天的時間來整理一下事件經過吧。」

他再次翻開記事本說道。

「現場的納戶,在秦宅的玄關旁邊。因為光線不好,所以決定作為雜物間使用,秦洋次一個人坐著輪椅進了那個房間。正好是下午一點三十分。」

「正好一點半嗎,也太準時了。死者有這樣的習慣嗎?」

片桐大三郎問道,河原崎警部搖了搖頭。

「不不,不是這樣的。其實有目擊者,是個今年四月剛上小學二年級的男孩。他是秦洋次的曾孫,當時就站在玄關的台階上,看到死者進去。」

「孩子嗎?這個情報可靠嗎?」

片桐大三郎狐疑地問道,野末刑警立刻保證道:

「雖然只有七歲,但他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回答問題也很得體。我們一致認為他的證詞值得信任。」

「是嗎?既然專業的搜查官這麼判斷的話,那應該就沒有問題了。」

河原崎警部見片桐大三郎一副認可的模樣,便說道:

「正好一點半的時候,那個少年看到了秦洋次的身影,不過,五分鐘後,少年就和祖母一起外出了,他之所以在玄關處就是在等祖母。之後就沒有目擊者了。所以,我們現在也無法判斷之後是否還有其他人進出過雜物間,家裡的所有人都說沒有接近過那裡。」

他翻著筆記本。

「之後,大約三十分鐘後才有動靜。兩點零七分,秦洋次的手機響了,接電話的是秦家的保姆,應該說是照顧洋次氏生活起居的保姆。她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由於洋次氏的輪椅生活有諸多不便,才僱傭了她。」

啊,與自己和「座長」的關係有點相似啊——乃枝想。兩者都是為了幫助在日常生活中有不便的主人而存在的隨從。

「那個保姆接電話的時候正在打掃洋次氏的畫室。洋次氏在家的時候幾乎都躲在畫室里,保姆幾乎都陪在身邊。然後,洋次氏用自己的手機打給保姆的手機,說『到納戶來一下』。」

「真的是他本人的聲音嗎?」

「根據她的證詞,確實是本人沒錯。事實上,洋次的手機是在他穿的工作服的口袋裡找到的,通信記錄上有兩點零七分撥出的記錄。為了慎重起見,我們又去電信公司確認了一下,他們保存的數據里也有兩點零七分的通話記錄。」

河原崎警部斷言道:

「保姆按照指示去了雜物間,一打開門——就發現了秦洋次的屍體。坐在輪椅上的死者已經斷氣了。保姆慌忙去呼喊家裡人,洋次氏的家人也陸續趕到了納戶,家人們確認洋次氏已經死亡後,立即撥打了急救和報警電話。救護車和最近的轄區警察很快趕到現場,但急救人員已經沒有工作了,因為死者是當場死亡,所以沒有必要送醫。順便說一下,一一零的接警記錄是兩點十四分。」

「嗯,原來如此,我知道大致的經過了。」

片桐大三郎用他那龐大的臉點了點頭。

「但是警部閣下,犯人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要用尤克里里來殺人呢?嗯,尤克里里,尤克里里——尤克里里?」

片桐大三郎咕噥著「尤克里里、尤克里里」的時候,乃枝的腦海里又浮現出了歡快的畫面。

「關於這一點,我們也完全沒有頭緒。」

河原崎警部翻著手中的筆記本說:

「接下來是嫌疑人的情況。秦洋次氏一家都是相關人員,請先看一下這個。」

他打開夾在筆記本里的一張紙,放在桌上。

片桐大三郎探出身子,乃枝也在一旁看了看。上面印著死者一家的人物關係圖。

河原崎警部指著那張紙開始解說。

「這就是死者一家。死者秦洋次和家族住在一起。不過,他的妻子在十年前就病逝了。你看,秦洋次氏有三個孩子。長子太郎氏和兩個女兒,不過,女兒們都已經結婚,早就離開了秦家,現在長女住在大阪。因為她丈夫工作的公司總部在大阪,二十年前就搬到那邊住了。二女婿是大型人保公司的職員,好像是勤動族42,現在在福岡。因此,住在白銀台的是兒子太郎氏一家。太郎氏五十五歲,公司職員,在新橋一家地板用蠟製造銷售公司工作。他的妻子晴子女士五十六歲,比他大一歲。晴子女士是家庭主婦。他們的兩個兒子是義晴氏和雅晴氏兄弟,哥哥義晴二十九歲,弟弟雅晴二十七歲。義晴在公司上班,已婚,妻子優莉二十九歲,這對夫婦的兒子是龍仁君,今年春天剛上小學二年級,七歲。那個目擊者小孩就是龍仁君。」

「真是個有著華麗名字的孩子。」

片桐大三郎短評了一句。對此,野末刑警說:

「現在這樣的名字並不少見,還有很多名字更加花哨,筆畫也更多的孩子。有些名字甚至繁複到初次見到時根本讀不出來的地步。最近不是很流行這樣嗎?像龍仁君這樣的,已經算是比較普通的了。」

「哼,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明明自己也有個小孫子,片桐大三郎卻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

河原崎警部毫不在意地說:

「弟弟雅晴還是單身。只有他離開家一個人住。據說他從事的是插畫或者設計工作,太郎氏和義晴氏都在公司上班,並未從事繪畫工作,所以就只有雅晴氏繼承了秦洋次的繪畫事業。」

他翻了翻筆記本。然後,

「除了一個人住的雅晴,秦洋次一家都住在白銀台的秦宅里。三代同堂的情況,在大城市裡或許已經很少見了,不,如果算上龍仁君,應該是四世同堂了——真的很少見啊。」

「不,不會吧,我家也是這樣的。」

片桐大三郎說道。關於片桐大三郎一家,現在沒時間詳述。我們繼續聽河原崎警部的話。

「關於秦洋次一家的介紹就到這裡,他們都是事件的相關人員,後面會有意義。所以請大家記住。」

河原崎警部提醒道:

「案發當天是周日,秦家的人幾乎都在家,好像碰巧都沒有外出計畫。秦宅的安保措施非常嚴密,他們和安保公司簽了合同,安裝了警報裝置,不分晝夜地監視是否有不三不四的人侵入。而且,根據安保公司的記錄,案發當天完全沒有外來入侵者的痕迹。也就是說,小偷由於不小心被死者撞見,驚慌失措下一時衝動地將其殺死,這樣的盜竊殺人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說,外部犯罪的可能性為零,所以嫌疑人只能在家人中間了。」

聽到片桐大三郎這麼說,河原崎警部含糊其辭地回答道:

「嗯,這麼說也沒錯——無論如何,家人和當天造訪秦宅的客人最可疑,就是這麼回事。」

「有什麼客人嗎?」

「雖說算是客人,但那是獨居的雅晴氏回家露個面而已。不過,或許也可以說,正因為如此,才沒有理由把他排除在嫌疑範圍之外。」

河原崎警部謹慎地避免下定論。

「還有一個人,是位畫商,經營一家叫究林堂的畫廊。這個男人名叫種田,作為畫商和秦洋次氏往來了幾十年,幫忙出售他的畫作,是秦洋次工作上的交易對象兼朋友。他們已經有幾十年的交情了,幾乎就像家人一樣。案發當天,種田氏上午拜訪了秦洋次。據種田氏本人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例行拜訪而已,但真實情況不得而知。」

河原崎警部又用懷疑的語氣說:

「第一發現者的保姆也知道種田氏在上午拜訪的事情,並且可以作證他們是在畫室見的面。不過,沒有人知道種田氏是什麼時候回去的。雖然他本人供稱自己在中午之前就辭別了,但聽說他就像家人一樣經常出入,所以無法確定直到事件發生的下午一點半之前,他是否一直躲藏在屋內。」

「哦,這麼說來,那位畫商就是唯一的家人以外的嫌疑人了。」

片桐大三郎一邊看著平板電腦上的文字,一邊說:

「還有一個外人,是第一發現者保姆嗎?」

「是的,久川里美女士,三十二歲。」

河原崎警部回答道:

「她好像是太郎夫人的遠親,由於丈夫因交通事故去世,正走投無路,正巧輪椅上的洋次氏身邊需要有人照顧,便僱用了她。她在附近租了間公寓,每天去秦家上班。」

「那個保姆不會是犯人嗎?懷疑第一發現者是搜查的鐵則吧?」

片桐大三郎果斷問道,河原崎警部點點頭說:

「當然,我們也考慮了這種可能性,並正在進行搜查,畢竟她也是案發當天在家的人之一。只是,這條線的動機有點薄弱。畢竟秦洋次被殺後,最困擾的就是久川里美。不但失去了照顧自己生活的丈夫,現在又失去了保姆的工作。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只有她,就算殺了秦洋次,也分不到一分錢,反而會失業。

暗示了這種可能性很低之後,

「接下來是秦洋次出嫁後離家的兩個女兒,搜查本部的意見是,可以斷定這兩個女兒與案件無關。我們也請求大阪府警和福岡縣警協助進行了徹底的調查。她們都有不在場證明。長女、次女及其配偶、近親以及身邊的人,案發當天都沒有來東京。考慮到花錢僱傭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來東京這種相當勉強的可能性,我們還是慎重地調查了資金流向,結果毫無問題。說起來,幾十年前就結婚離家的女兒們,事到如今也沒有理由殺死父親吧。因此,我也確信搜查本部認為大女兒和二女兒與事件無關的判斷是正確的。」

「是嗎?既然警部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相信您了。」

說著,片桐大三郎用手指彈了彈桌上紙上印著「長女」「次女」的部分。意思大概是把這兩個人排除在外吧。

「既然犯人從外部侵入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那麼認為犯人在家中就更為合理了。」

這時野末刑警看著自己的手機開始說明。

「因此,嫌疑人被鎖定在以下幾個人之中。首先是死者的長子太郎。他的妻子晴子。他們兒子的長男義晴。然後是他的妻子優莉。偶爾回家的次男雅晴。還有前來拜訪死者的畫商究林堂的種田。另外,保姆久川里美和七歲的龍仁君也在家裡,所以也可以列入嫌疑範圍,但我覺得七歲的孩子不可能是犯人——嗯,對吧,孩子是犯人這種事——」

野末刑警像是在確認似的,以一種不自然的異常謹慎的樣子環視著四周。

河原崎警部接過部下的話頭,開口道:

「雖然就這樣在某種程度上縮小了嫌疑人範圍,但現在還是缺乏確鑿的證據——一個月過去了,還毫無線索。坦白地說,現在搜查本部也陷入了困境,畢竟死者是知名人士,媒體和社會都在關注此事。上面的人也因此不停地對我們說三道四。有詢問調查進展如何的,有 聲稱不儘快解決就會影響警視廳的威信的等等,上面的人啰啰嗦嗦的,真受不了。再加上死者是暢銷畫家,財產也比一般老人要多得多,能繼承的遺產也有相當的金額。萬一這次事件是為了遺產而犯下的罪行,那麼利欲熏心的犯人或許會為了增加自己的份額,犯下下一起事件。圍繞遺產繼承而發生的連環殺人事件,在電視劇里非常常見。雖然我不認為現實中會出現這種情況,但上面的人竟然連這種情況都一併擔心了——我們只想儘早解決,讓那些煩人的大人物閉嘴,所以本次為了借用片桐老師您的智慧,特地前來拜見。」

「嗯,我明白了。若是拒絕警部閣下的請求,那我便枉為男人。我接受您的委託。既然接受了,我定會付出粉身碎骨的努力,為儘早解決事件而奮鬥,天人共鑒,我一定會不負眾望,全力以赴。還請您拭目以待。」

片桐大三郎用演戲般的口吻說道。他並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因為長年演出的時代劇元素已經滲入骨髓,在他情緒高漲時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河原崎警部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謝您的幫助。我一直認為片桐老師一定會答應我的請求。其實,我早就料到這種情況,所以我已經拜託秦家的人後天周日在家裡等候了。我找了個借口,說有特別搜查官要現場聽取事件情況,請他們待在家裡協助。所以周日去秦家拜訪的時候,除了畫商究林堂不方便以外,片桐老師應該能聽取到全部相關人員的證詞。」

「嗯,好的,周日啊。野野子,記住啊。」

片桐大三郎隨意地應承下來。但對乃枝來說,這又是一件麻煩的事情。

(哇,這樣一來,周日就泡湯了啊——)

一旦「座長」開始這個興趣,乃枝總是困擾地被捲入其中。

(真是的,周日春裝大減價,我還想去呢——)

乃枝在心裡抱怨道。

但是,一旁的野末刑警說:

「當天由我陪同。考慮到秦家人,還是由現任警察來介紹會比較方便。」

(啊,是,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還不錯——)

乃枝很乾脆地改變了主意。

那麼,大家還記得剛才提到死者的家庭結構時,片桐大三郎曾說過「我家也是這樣的」嗎?

正如此言,片桐大三郎也與自己的家族同住。

這個家族首先是片桐大三郎本人和他的夫人。

夫人曾是電影女演員,聽說在她還是新人的時候,就被片桐大三郎娶回家了。

到底是位怎樣的女演員呢,乃枝出於好奇,試著在網上搜索了一下。據說電影公司想把她包裝成公主女演員,這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因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沒找到電影正片,但發現了她主演作品的預告片視頻。年輕時的夫人確實是位楚楚可憐的小公主。能說服這樣的女人嫁給自己,這位「座長」也很能幹啊——乃枝不禁感嘆。

說句題外話,片桐大三郎在更年輕的時候,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離過一次婚。所以,他和公主夫人是再婚。

那位可愛的公主女演員現在變成了可愛的老太太,住在世田谷的大豪宅里。乃枝雖然沒有去過,但聽說那似乎就像一座非常華麗的宮殿。就連住在高級住宅區的鄰居都稱它為「片桐先生的城堡」。

片桐家有兩個兒子。

據說長子沒有繼承演藝事業,而是在一家與金融密切相關的公司工作。他已娶妻,並育有一子。「座長」將自己的這個孫子視為掌上明珠。

為了長子夫婦和孫子,片桐大三郎特意拆除了大豪宅庭院的一部分,並在上面蓋了一棟相當豪奢的一軒家。所以,準確地說,他並不是和兒子夫婦同住一屋,而是住在「相距不到一碗湯的距離」43的同一個院子里。

次子已經獨立,和妻子以及孩子們一起住在東京都內的公寓里。這位次子也沒有成為演員,據說現在在某家電腦音樂製作公式擔任音樂創作者。

對於兩個兒子都走上了與演員事業不同的道路,片桐大三郎並沒有做出任何評論。是出於放任主義,還是多少感到寂寞,沒有人能讀懂他的內心。

但是,對他的兒子們而言,父親已經是國民大明星,如果他們再選擇同樣的職業,可能會承受無窮的壓力吧。不管他們怎麼做,都可能會受到「父親光環」、「父親的威望」之類的批評,父親太偉大,在某些情況下也不是什麼好事。

畢竟,這位國民時代劇明星與其他演員可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不僅是在電影全盛時期,就連在電視時代劇里出演時,他都拿著天價片酬。因為電視上是常規節目,所以片酬每周都在不斷地積累。對於連日忙碌地往返於片場的本人來說,根本沒有時間花掉這些錢,即使每晚都去銀座的高級俱樂部(好像只有這段時間可以花錢),讓各位小姐們陪著他揮霍,但對於收入的金額來說也還是不痛不癢。如此一來,他便在職業生涯期間自然而然地積攢了難以估計的存款。到底有多少呢?大概是個令人髮指的數字吧。而且,時至今日,他還能通過舊電影和電視時代劇系列的DVD化和網路配信等方式,持續獲得二次使用費收入。真是令人羨慕的境遇啊!

不僅是片酬,電視廣告的簽約費也高得離譜。

據說在現役時期,為了提高產品知名度,幾乎所有的企業都會邀請他出演廣告。片桐大三郎也不負眾望,接二連三地接拍廣告,並賺了不少錢。廣告類型包括汽車、男裝、香煙、咖啡、皮鞋、太陽鏡、高級照相機、高爾夫球杆、營養飲料——

其中最有名的是日本國內最大的洋酒製造商的廣告,該洋酒已經持續暢銷了數十年。

片桐大三郎一口氣喝下冰鎮威士忌,低沉地說道:

「就選它了!」

國內應該沒有不知道這個廣告的人。雖然每隔幾年就會更換版本並重新拍攝,但內容幾乎一樣,並且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持續播放。提起這個威士忌品牌,很多人都會想起片桐大三郎的臉,可見他的形象已深入人心。

話說回來,雖然片桐大三郎說了「就選它了」這句經典台詞,但據說他在銀座只喝法國產的白蘭地。在「座長」熟悉的各家銀座高級俱樂部,都會接到身為贊助商的洋酒廠家的通知「如果片桐先生來了,請盡情地提供我們公司的酒水,賬單寄給我們就好了」。儘管如此,他卻堅決不喝自己代言的國產威士忌,只鍾情於白蘭地。好不容易得到贊助商的盛情款待(而且太可惜了),為什麼不喝這家本國酒廠的酒呢?媽媽桑們紛紛表示不可思議。但片桐大三郎仍自己掏腰包喝法國白蘭地。據說有人忍不住問了理由,他就像個孩子一樣簡單明了地回答「因為這個更好喝啊」。

他就是這麼一位讓人不知道他到底是真誠還是麻煩的大明星大人。

總之,片桐大三郎很富有。作為名人、富豪以及演藝圈第一的時代劇明星,片桐大三郎可以說是一流名士。

說到一流名士,聽說發生過這樣的事。

在他的現役演員時代。某位尊貴的長者每年都會於春秋兩季,在千代田區中心的原江戶城址上舉辦園遊會。屆時將邀請眾多各界知名人士到場,是一場非常華麗的盛會。電視新聞節目也會播放這一盛況。

國民大明星片桐大三郎當然也被邀請參加。

在那個園遊會上,那位尊貴的長者將會親自逐個問候一排排的出席者們,這可是活動中最令人激動和最值得珍惜的高潮部分。

片桐大三郎也獲此殊榮。

「你(在電視上)殺的惡人可真多啊。」

被搭話的時候,片桐大三郎毫不緊張,豪爽地笑了,堂堂正正地回答道:

「是的,我的工作就是斬殺惡人。如果可以的話,請准許我斬殺兩三個陛下的奸臣吧。」

他的目光的前方是某省44大臣的身影——當時那位因受賄嫌疑而被周刊雜誌報道的議員先生也在場。後來宮內廳45的職員挖苦他:「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無論如何,在陛下面前這麼說話,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隨時隨地為所欲為。大明星片桐大三郎完全不懂得什麼是顧慮。

周日中午過後,乃枝和毫無顧慮的片桐大三郎一起前往白銀台的秦宅。

當然是熊谷開著黑色豪車接送。

窗外是春天。

從副駕駛座的車窗也能看到到處都是櫻花。

天氣也很晴朗。

青空上,白雲一朵、兩朵。

春光明媚,舒服得令人昏昏欲睡呢。

可不能這麼說,無論如何,我們現在都要去調查殺人事件。一定要打起精神來。

乃枝用手掌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兩頰。

車子駛入白銀台不久,就到了秦家門前。

乃枝飛快地跳下副駕駛座。熊谷則立刻從駕駛席繞到後車門處,恭恭敬敬地打開了后座的車門。

「座長,我們到了。讓您久等了,不好意思。」

片桐大三郎威嚴十足地從大開的車門下了車。

他今天穿著和服,乃枝在車上聽說是捻線綢的46,但她完全分不出衣服的好壞。那是一件淺藏青色的衣服,光滑柔軟的樣子看起來應該是高級貨。

片桐大三郎總是隨心所欲地穿西裝或和服。似乎並沒有根據什麼規則決定什麼時候穿什麼,看來他今天是想要穿和服的心情。

雖然只穿了和服便裝,並未搭配羽織和褲裙,但不愧是時代劇明星,這樣穿也很有威嚴。健壯的體格、優雅的站姿和自然的穿著,看起來就像從時代劇膠捲中走出來一樣。腰上沒有插一大一小兩把刀,反而顯得不自然。

片桐大三郎穿著和風便裝,十分瀟洒。他仰望著秦家的大門。

「熊谷,可能會花些時間,你就隨便打發時間吧。可以在附近賞賞花,不過只能喝喝茶就是了。」

「遵命,座長。」

熊谷像英國執事一樣恭敬地行禮。

「那麼,祝您此行平安。野野瀨女士也要注意。」

「謝謝。」

乃枝一邊追著已經開始走路的「座長」,一邊低頭回答。

秦家有一扇足以讓片桐大三郎仰視的大門。

那扇門敞開著,能看到院子里的樹木,但從這裡看不到建築物。看來佔地相當寬廣。這裡也是有錢人的家。乃枝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她一隻手拿著筆記本電腦的鍵盤,只用右手敲擊。

「好大的房子啊。」

輸入後,片桐大三郎瞥了一眼自己的平板電腦。

「嗯,是嗎?」

一副完全沒有理解的樣子,果然和平民的感覺不一樣。

片桐大三郎若無其事地走進大門,看到野末刑警從裡面走了過來,便停下了腳步。雖然是周日,但因為正在工作,所以野末刑警也和往常一樣穿著西裝。

「我們一直在等您,片桐老師。我已經和家裡的人說過了,請進吧,已經得到許可了。」

野末刑警說道,乃枝一隻手把這句話輸入筆記本電腦。

「是嗎?那我們走吧。」

片桐大三郎再次邁步。

野末刑警也跟了上去。

乃枝跟在最後。

(雖然周日和他在外面見面很新鮮,但今天是工作。如果這不是工作就好了——)

她突然冒出了諸如此類毫無益處的想法。

穿過精心打理的前院,終於看到了建築物。

雖然看上去是洋館,但由於部分窗戶上貼著障子紙,所以應該是和洋合璧的建築。

這座老舊的大房子似乎已經建成了數十年之久,流逝的時間彷彿滲入建築物之中,賦予其獨有的風格,成為了一棟沉穩莊重的房子。

來到門口,野末刑警打開了門。

「一家人都已經在裡面待命了。」

說著,野末刑警把片桐大三郎請進屋裡。

入戶玄關也很寬敞。黑色的四方形石塊鋪設成面板狀。雖然有些古舊,但似乎清潔得很仔細,石頭被擦拭得黑亮。

正面是高了一級台階的木走廊。走廊向右延伸,那邊好像是主屋。左邊則被一堵灰泥牆封住了。

木走廊寬敞明亮,木紋清晰可見,此處也散發著歲月積澱的厚重味道。

正面的牆邊立著一座巨大的時鐘。那是一座擁有銀色錶盤和木製機身的又大又氣派的落地擺鐘。機身部分經過拋光,閃耀著琥珀色的光芒。乃枝還是頭一回在個人家裡看到這樣的時鐘。

野末刑警沒有走上走廊,而是站在玄關的門檻前,開始說話。乃枝慌忙用一隻手敲擊著筆記本電腦應對。

「那麼,片桐老師,就像我們前幾天談過的那樣,事發當天,目擊者龍仁君就在這條走廊附近玩耍。」

他指著大鐘的腳邊說。

「他原本計畫和祖母一起去購物。好像是因為祖母答應給他買玩具,所以他迫不及待地等著祖母做好出門準備。他當時已經做好了出門的準備,等待祖母的時候,他就把小汽車放在走廊上玩,這位祖母便是太郎氏的妻子晴子女士。」

「啊,是啊,我記得。」

片桐大三郎一臉平靜地撒了謊。這位「座長」經常忘記事件相關人員的名字。作為證據,他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乃枝機靈地發送到平板電腦上的「家庭關係圖」。他現在正重新確認人物關係。

「龍仁君在那裡看到了死者秦洋次氏。洋次氏坐著輪椅,一個人從走廊深處向這邊過來。」

野末刑警指著走廊右側說道。那裡面是一家人的居住空間,再往裡走,就是死者作為工作場所的畫室——野末刑警是這麼說明的。

根據少年的目擊證詞,死者從最裡面慢慢地、劃著輪椅靠近。龍仁君親眼目睹他沿著長長的走廊一直往這邊靠近。

「出事的雜物間就在這旁邊。」

野末刑警又指了指走廊右側。

「龍仁君也看到了他進入那裡的樣子。死者肯定是一個人坐著輪椅進入房間的。龍仁君是這麼證言的。然後晴子女士就來了,之後龍仁君就和祖母去購物了。遺憾的是,晴子女士什麼都沒看到,因為她是在雜物間的門關了之後才到這裡的。」

「嗯,關於孩子的目擊證詞,我已經很清楚了。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向他本人確認一下。」

片桐大三郎話音剛落,一陣咚咚咚的輕快腳步聲從走廊的右後方逐漸靠近。隨之現身的是一個小學低年級模樣,身穿短褲和藍色襯衫的活潑男孩。

「哦,說曹操,曹操到。來得正好,這孩子就是龍仁君。」

野末刑警露出了笑容,他屈膝讓臉接近少年眼睛的高度。

「你好,龍仁君,你還記得哥哥嗎?」

少年似乎被站在自家玄關的大人們嚇了一跳,有些戰戰兢兢地說:

「——嗯,你是警察、警察哥哥。」

「你的記性可真好。」

野末刑警溫柔地笑著說:

「真了不起,龍仁君。」

既爽朗又帥氣,還很會照顧孩子,野末先生,我要給你打高分——乃枝一邊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邊打字記錄兩人的對話。

「龍仁君,哥哥有件事想拜託你。希望你能再和我說一次那天的事情,你還記得吧?就是事件的那天。」

野末刑警問道,龍仁君露出幾分緊張的表情。

「嗯,來了很多警車的那天。」

「對,就是那天,你在玄關吧?」

「嗯,我一直在等奶奶。她和我約好要去買巴卡爾康格的大騎士劍47。」

不知怎麼的,似乎出現了由片假名組成的某個專有名詞,大概是玩具的名字吧。那一瞬間,乃枝猶豫了一下該怎麼辦,但還是按下了鍵盤。至於「座長」讀了之後能否理解,那已經不是乃枝的責任了。

龍仁一邊回答野末刑警,一邊不時地看向片桐大三郎。

對於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孩子,不知道這位時代劇明星也不足為奇。只是,這位身材高大、面容威嚴的和服老人,威風凜凜且引人注目地站在那裡,會讓孩子很害怕。

「你在等奶奶的時候,都做了些什麼呢?」

野末刑警繼續提問。

「開小汽車,就在這裡。」

少年回答。確實,這條異常寬敞的走廊應該是男孩子開小汽車玩的地方。

「那之後呢?」

「等了一會兒奶奶,小爺爺就坐著輪椅過來了。」

聽了這話,乃枝想起了秦家的「家庭關係圖」。對龍仁來說,住在一起的「爺爺」有兩個。祖父太郎氏和曾祖父洋次氏(也就是死者)兩人。乃枝想,這孩子應該是管身材矮小的洋次氏叫「小爺爺」吧。

「小爺爺是獨自一人嗎?」

「嗯,一個人。他自己坐著輪椅過來。」

「然後呢?」

「小爺爺進了那個房間,沒有看我這邊。」

「那個房間是哪個房間?」

「很暗的房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房間。」

「龍仁君沒進去過嗎?」

「嗯,太暗了,我不想進去。」

「後來怎麼樣了呢?」

「嗯,爺爺剛進房間,時鐘就『砰』的一聲響了。」

龍仁君回頭看著身後的落地擺鐘說道。

「所以我看了時鐘。剛好一點半。」

乃枝忍不住插嘴道:

「龍仁君會看時鐘嗎?」

「嗯。」

少年有點得意地點點頭。

「那現在幾點了?」

「嗯,一點十七分。」

回答無誤,看來這孩子會看時鐘的指針判斷時間。

「真了不起啊,龍仁君,你能看懂時鐘,真厲害啊!」

「嗯。」

龍仁君終於露出了孩子氣的笑容。

「那麼,小爺爺進到昏暗的房間的時候,時鐘就響了,你一看時間,剛好一點半?」

乃枝確認道,龍仁很有精神地點了點頭。

「嗯,和奶奶約定的時間也是一點半。」

這時野末刑警看著乃枝的臉,似乎在問「確認OK了嗎?」,接著,

「後來怎麼樣了?」

「奶奶很快就來了,然後我們就去了澀谷。」

「小爺爺怎麼了?」

「嗯,不知道。」

少年回答時,片桐大三郎向前邁了一大步,然後,

「小孩,老爺爺我能問些問題嗎?」

「——嗯,嗯。」

龍仁君有些退縮。大概是被這位五官深邃(而且臉很大)的老人靠近,被他的氣勢壓倒了吧。

但片桐大三郎並不理會少年的反應。

「小孩你看到小爺爺進了昏暗的房間,對嗎?」

「嗯、嗯。」

「這件事有跟誰說過嗎?」

「小爺爺的事嗎?」

「對,就是進了昏暗的房間的事情。」

「對警察說過。對這個刑警哥哥說過,對那個沒有頭髮的警察叔叔也說過。」

龍仁君一邊回答,一邊關注著乃枝快速敲擊鍵盤的手。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孩子般的好奇心,但他肯定想不到,這個人竟然充當了眼前這位氣勢洶洶的老爺爺的「耳朵」的角色。

「這樣啊,你和警察說過啊。不過,在那之前呢?就是在警車來之前。你玩完小汽車後,有跟誰說過小爺爺進了昏暗的房間嗎?」

被片桐大三郎這麼一問,少年搖了搖頭。

「沒說過。」

「奶奶也沒有?」

「嗯。」

「爸爸媽媽也是?」

「嗯。」

「你真的沒說嗎?」

片桐大三郎一臉威嚴地逼近。龍仁帶著些許膽怯的表情點點頭。

「我沒說過。」

「嗯,那就好。」

片桐大三郎這才認可下來。

野末刑警對這樣的片桐大三郎說:

「您還有別的問題要問這孩子嗎?」

「不,已經夠了。」

「是嗎?那麼——龍仁君,謝謝你告訴我們這麼多。」

野末刑警笑眯眯地說道,少年「嗯」了一聲,正要走開,突然回過頭來。

「姊姊——」

他指著乃枝的筆記本電腦問道。

「看上去就像防衛本部基地控制室的操作員姊姊。」

「是嗎?」

雖然不太明白意思,但乃枝還是露出了微笑。心想大概是特攝節目里出現的東西吧。

「操作員姊姊也會這樣咔嗒咔嗒咔嗒。你和她一樣,好帥啊!」

「謝謝。」

乃枝笑著,龍仁也露出少年般的羞澀笑容,然後跑進了走廊。

片桐大三郎目送他遠去。

「嗯,雖然是小孩子,但說話很有條理,完全具備了目擊者的資質。可以認為這孩子的證詞是正確的。」

「是的,搜查本部的意見也是如此。」

野末刑警一邊回答,一邊脫下鞋子,然後認真地擺好拖鞋。

「那我們去現場看看吧,就在旁邊。」

「嗯。」

片桐大三郎也脫下草鞋,毫不客氣地走了上去。

乃枝雖然有些膽怯,但還是悄悄地走上走廊,穿上拖鞋。

「打擾了。」

她隨口說了一句。

走廊向右延伸,相當寬敞,而且很長,就那麼筆直地,一直延伸著。

走廊的右手邊排列著許多門和隔扇48,間隔各不相同,並且很多連續地排列在一起。

左側是窗戶。

從腳下到天花板,一切都被玻璃窗所封閉,並且一直延伸到深處。玻璃的下半部分,是與人差不多高的磨砂玻璃,上半部分則是普通的透明玻璃。春天的陽光照進來,走廊上很是明亮。

「這設計很有趣,走廊也很寬敞。」

片桐大三郎說道。

「聽說是有名的建築師親手設計的,名字我忘了。」

野末刑警回答,站在離玄關最近的門前。

「這就是那個雜物間,秦洋次氏被殺的現場。」

「哦哦,是嗎?那麼趕緊讓我看看。」

片桐大三郎用極其輕鬆的語氣說道,乃枝則有點緊張。

「請不要客氣,我們已經得到了許可。」

野末刑警打開了門。這是一扇看上去很沉重、造型也很穩重的木製門。不過因為是推拉門設計,所以即便是坐在輪椅上的秦洋次也能輕易打開。

片桐大三郎一步踏出,乃枝則在一旁往裡偷看了一眼。

確實是「昏暗的房間」。

窗戶上掛著窗帘,大概是因為朝北的緣故。

屋內光線昏暗,最重要的是滿是灰塵,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一樣,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沉悶和陰鬱的氛圍之中。

片桐大三郎誇張地皺起眉頭。

「這裡有股難聞的味道。」

「可能是長時間閑置的緣故吧。聽說沒有好好地清潔和換氣。請您稍微忍耐一下。」

野末刑警說:

「鑒定人員進來後,雖然擦去了很多灰塵,但空氣還是不太好。不過,物品的擺放等基本上和發現時一樣。當然,兇器尤克里里和證物輪椅等都搬出去了。」

說著,他走進房間,打開電燈。儘管如此,房間還是很昏暗。因為厚重的窗帘遮住了窗戶,外面的光根本進不來。

昏暗的房間是西式房間,地板是板材的。不,考慮到整體的復古風格,這裡也和走廊一樣,用「木地板」來形容或許更貼切。

片桐大三郎飛快地走了進去,乃枝也小心翼翼地跟了進去。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雜物間。」

片桐大三郎低聲說。

乃枝也這麼認為。

房間里擺放著亂七八雜的雜物,它們毫無統一感地堆在一起。房間本身並不小,但實在是塞了太多東西。

入口左右兩側的牆邊堆著各種傢具。書架、舊衣櫃、沙發、桌子、古樸的梳妝台、像是架子的東西——各種各樣的傢具擺在一起。在這些傢具的空隙之間,還堆滿了紙箱、衣箱、皮箱、茶葉箱、舊皮包等。那個設計別緻的老舊圓盒應該是帽子盒吧。

各種各樣不需要的物品堆積如山,壓縮著屋內空間。

在完全拉上窗帘的窗戶正面,擺放著一張大餐桌。光是這些就已經佔據了大量空間,再將書桌、椅子、小衣櫃、火盆等堆在一起,幾乎將窗戶完全遮住。巨大的餐桌下面還塞滿了像是拆解開的床架、舊式爐子、老式空氣凈化器和電風扇等,給人一種非常雜亂無章的印象。

也就是說,一進入這個房間,就會看到被堆積成「凹」字形的各種不需要的物品,因此會讓人覺得房間小了兩圈。

雖然不像乃枝所擔心的殺人現場那樣充滿了殺意,但滿是灰塵仍然讓她感到不快。

昏暗的燈光下,野末刑警沿著「凹」字的正中央往裡走。

但很快就被一張大餐桌擋住了去路。

野末刑警回過頭來。

「就像這樣,沒有多少可以走動的空間。雖然輪椅勉強能夠進入,但感覺不能自由自在地行動。」

「原來如此,那死者的輪椅在哪裡?」

面對片桐大三郎的提問,野末刑警回答道:

「就在這裡。」

他用手指了指地板的一部分。那是從門口進入後筆直往前四米左右,即將碰到正面的餐桌的空間。再前進一米,就會撞上餐桌。

由於已經被鑒識人員搜查過,現在已經看不見了,但發現時地板上積了一層灰。灰塵上還殘留著輪椅車輪的痕迹,清晰地記錄下了移動軌跡。

從車輪的痕迹可以看出,死者似乎在入口附近花了一點時間關門,雖然折返了幾次,但之後還是背對著入口筆直前進。輪胎留下了清晰的車轍,只有一條筆直進入時的痕迹,並沒有在雜物間四處移動的跡象。當然,在輪椅經過的痕迹上,也沒有發現有人從後面推輪椅的痕迹,這也和龍仁君所說的「小爺爺是一個人進去的」的證詞一致。

——野末刑警這麼說明著,

「然後,輪椅的車轍在這裡結束了。」

他指了指距離盡頭餐桌一米左右的位置。

「輪椅的制動器掛上了,無法移動。死者是在那個輪椅的座位上被打死的。」

說著,野末刑警轉向拉緊窗帘的窗戶。

「輪椅背對著入口,面朝屋內停在這裡,然後,兇器尤克里里落在它的旁邊。尤克里里的琴頸斷了,琴身搖搖欲墜,銹跡斑斑的琴弦快斷又沒斷,將琴頸和琴身連接在一起。琴身上附著著死者的血跡和皮膚碎片。當然,死者頭頂的傷口形狀與尤克里里的琴身側面完全吻合。負責剖檢的醫生也斷言這肯定是兇器,不過法醫學無法解答兇手為何要將尤克里里作為兇器。」

「尤克里里上是否留下了指紋?」

片桐大三郎插嘴問道,野末刑警答道:

「沒有,這張桌子上有一塊好像是抹布的破布,尤克里里是用它擦過的,雖然血跡沒有完全擦乾淨,但指紋已經擦乾淨了。在這方面,犯人還是很精明的。」

「犯人走過的痕迹呢?如果地板上有灰塵,應該會有腳印吧?」

「不,很遺憾,犯人在這一點上也沒有疏忽。」

野末刑警指著地板上輪椅軌跡的左側說:

「門口旁邊豎著已經不用的破舊拖把,犯人正是用它擦掉了自己留在灰塵上的腳印——就是這裡。」

說著,野末刑警從入口向裡面走去。

「從入口開始留下了一道帶狀的擦拭地板痕迹,所以完全沒有留下腳印。大概有五十厘米寬吧,犯人大概只擦了一下自己走過的範圍就逃走了。擦拭灰塵的痕迹呈帶狀,沿著輪胎痕迹的旁邊平行前進,然後繞到輪椅的正面,椅子的正面擦得特別仔細。兇手就是站在那裡,從正面用尤克里里毆打死者,所以仔細擦除痕迹也很合理。」

野末刑警切實地走到了那個位置。那裡距離餐桌只剩下很勉強的距離。野末刑警轉向乃枝她們了。

「我的面前就是死者坐的輪椅,因為輪椅背對著門面向這邊,所以正好是死者和犯人正面相對的樣子。然後犯人在這裡拿起尤克里里的琴頸,用力朝坐在正對面輪椅上的秦洋次氏的頭頂猛打。」

野末刑警比劃著演示了一下。

「死者幾乎當場死亡。犯人之後用破布擦拭尤克里里上的指紋,然後把尤克里里扔到腳邊,對了,順便說一下,那個有問題的拖把的指紋好像也用破布擦拭過,沒有留下指紋。」

仔細地說明之後,野末刑警說:

「片桐老師,犯罪的經過就是這樣,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尤克里里這把兇器。請看看周圍,這裡有很多可以成為兇器的東西。」

「啊,是啊,問題果然就在這裡。」

片桐大三郎皺起眉頭,慢慢環視房間。乃枝也模仿著看了看周圍。

輪椅停的位置正對面是餐桌。犯人當時可能就站在那裡。在他身後的餐桌上,放著先前說過的工具箱。藍色的鐵制箱子雖然銹跡斑斑,但看起來結構很堅固。箱子是開著的,裡面有扳手、撬棍、鉗子、螺絲刀、鐵鎚。犯人只要稍微回頭,就能拿到扳手和撬棍。

此外,就像河原崎警部說的,手邊到處都是可以成為殺人兇器的東西。

餐桌上堆滿了桌子和椅子,在它們之間的縫隙里還塞著木刀、金屬球棒、鏟子、冰鎬、鐵鍬、網球拍、平底鍋、保齡球瓶、擀麵杖、手杖和研磨棒——。在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健身器材中,還夾雜著看起來很合適的鐵管零件。河原崎警部所說的鐵管應該就是指這個吧。當然,還有打殺兇器的常客——水晶煙灰缸。

野末刑警環顧四周說道:

「從灰塵殘留的程度來看,尤克里里應該在那個工具箱的後面。很奇怪吧?您看,在相當靠里的地方,而且還有這把椅子阻礙,必須用手硬插進去才能取下——。附近有這麼多可以作為兇器的東西,特別是工具箱里的扳手和撬棍,明明就擺在手邊,卻任由它們被灰塵覆蓋而不使用。犯人特意花了很多工夫把裡面的尤克里里拿出來。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會是尤克里里。它既不重也不結實,不適合作為兇器。」

「嗯,原來如此,這傢伙真奇怪啊。」

片桐大三郎抱著胳膊,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真是奇妙——)

乃枝也這麼想。

為什麼明明有這麼多適合當兇器的東西,犯人卻要用尤克里里來把人打死呢——。不難理解以河原崎警部為首的搜查人員為何會傷腦筋了。

乃枝一邊想著這些,一邊環視四周,用一隻手敲著鍵盤。

「看起來似乎並不是特別執著於樂器,座長。」

在敲擊鍵盤的間隙,她用那隻手指了指。

「您看,那裡有吉他。」

工具箱旁邊的破舊書桌上,放著一把舊吉他。就殺傷能力而言,她覺得多少比尤克里里強一些。當然,吉他作為兇器也是靠不住的,這一點倒是沒變。

「是啊——」

片桐大三郎也感到納悶。他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把臉轉向野末刑警。

「野末君,你去外面一下。」

「啊——外面嗎?」

野末刑警眨巴著眼睛。

「啊,到走廊上去。你只要站在門外就行了,總之,先出去吧。」

「嗯,那倒沒關係——」

見野末刑警一臉疑惑,片桐大三郎雙手推著他,說:

「沒關係沒關係,鑒識科的調查在一個月前就結束了。不會破壞現場的。總之你先出去吧。」

「好,好吧。」

野末刑警無可奈何地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後,房間里只剩下乃枝和她的老闆兩人。

(他到底想幹什麼——)

正當乃枝感到驚訝的時候,她的老闆突然發出了莫名其妙的指令。

「喂,野野子,你試著大聲說點什麼。」

「不是用這個說話嗎?」

她敲擊鍵盤問道,片桐大三郎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不是叫你大聲說嗎?照我說的去做吧。」

「明白了。」

乃枝對這奇怪的命令感到不解。

「啊,那個,現在我正在大聲說話,這樣可以嗎?」

她試著說道。可是,無論她怎麼說,片桐大三郎都聽不見——

「你說話了嗎?」

片桐大三郎確認道。

乃枝點點頭,表示肯定。

「那下次再把音量調高一點,就像這樣。」

片桐大三郎用從腹部發出的嘹亮通透的低音說道。不愧是作為演員鍛鍊出來的聲音,聲音的張力與眾不同。

(我又沒有刻意訓練過,不可能發出那樣的聲音啦——)

雖然感到困惑,但乃枝還是提高了聲音,說:

「嗯,那麼,我提高音量了,那個,不要因為奇怪的理由錄用我啊!」

「你說話了嗎?」

片桐大三郎再次確認。然後,

「好,下次再往上提高一點,叫一聲就行了,你試試。」

雖然在別人家裡不明就裡地喊叫不大好,但既然是「座長」的命令,那就沒辦法了。這位老闆是不會允許自己抗命的。所以乃枝有些自暴自棄地慌忙喊了起來:

「那個,如果休息日還要上班,那就給我相應的津貼啊!或者說,給我漲工資啊!」

確認她喊過之後,似乎很滿意的片桐大三郎,慢悠悠地走過去,自己打開了房門。

野末刑警一臉不可思議地站在外面的走廊上。

片桐大三郎對訝異的野末刑警問道:

「野末君,你在那裡聽到什麼了嗎?」

野末刑警疑惑地說:

「是的,稍微聽到了野野瀨女士的聲音——但聲音很小而且含混不清,聽不懂在說什麼。」

(嗯,要是被聽懂就麻煩了。)

乃枝一邊想著,一邊按下鍵盤。片桐大三郎說:

「是嗎?看來隔音做得很好啊,以前的建築在這些地方都沒有偷工減料,不是很了不起嗎?」

只有他一個人一臉滿足地說。然後,

「好吧,野末君,這裡到此為止。灰塵的味道太濃了,頭都要疼了。」

說著,便快步走到了走廊上。

乃枝和野末刑警慌忙追了上去。

「那麼,下一步要做什麼呢?要聽取相關人員的證詞嗎?」

乃枝還沒來得及用鍵盤輸入野末刑警的話,片桐大三郎就說道:

「嗯,接下來對相關人員進行調查,我們去聽聽他們的證詞吧。」

「我知道了,那麼,先從誰開始?」

這次,野末刑警的話被輸入了進去。

片桐大三郎瞥了一眼手邊的平板電腦。

「是啊,從第一發現者開始吧,就是在死者身邊負責照顧的保姆。」

「是久川里美女士吧?」

「對的,就是久川。」

「座長」這麼說道,就好像他真的記得名字一樣。野末刑警並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說道:

「久川女士的話,大概在畫室。就是秦洋次氏的工作室。」

畫室位於這條筆直的長走廊的盡頭。

三個人並排走在寬敞的走廊上。

右手邊是好幾扇門和隔扇。

左邊一直是玻璃窗。

雖說鑲滿了玻璃,但下半部分是與人差不多高的磨砂玻璃,所以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不過,透過上半部分的透明玻璃,可以看到藍天下的樹梢和枝丫,所以可以知道外面是庭院。下半部分之所以使用磨砂玻璃,大概是出於保護隱私的考慮,不讓人從院子里看到家裡吧。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座有趣的建築。恐怕到了夏天,這個磨砂玻璃窗也會全部打開吧。

春日和煦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射進來。陽光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另一邊。偶爾可以看到窗外的樹枝上有小鳥在玩耍。一派悠閑景色。

他們沿著走廊一直走,來到了盡頭的畫室。

「就是這裡,請進。」

野末刑警帶著乃枝和片桐大三郎一起進了房間。

畫室是間很寬敞也很乾凈的房間。

牆壁是白色的,天花板很高。

也許是房間的主人喜歡乾淨,房間里收拾得整整齊齊。原以為會充滿顏料的味道,沒想到並沒有那種特別的香味,反倒聞到了水的味道,這讓乃枝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房間位於走廊的盡頭,南側的窗戶面向庭院。因此,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子里的灌木和春天的花朵。不過,因為窗戶上裝了百葉窗,所以不能把院子里的景色一覽無餘。大概畫畫的時候,需要用這個百葉窗調節光線吧。

牆的一角擺放著好像是用於收納畫具的架子。上面還有一個像是顏料盒的大紙箱和一捆素描本。

另一角則是一個大水槽。秦洋次氏是畫水彩畫的,大概是在那裡溶解顏料和洗筆吧。

和想像中的不一樣,畫架上既沒有尚未完成的畫,也沒有正在晾乾的畫。主人去世已經一個月了,是被整理掉了嗎?

久川里美就在這個房間里。

她是位苗條漂亮的人。

聽到野末刑警的聲音,久川里美說:

「不好意思,因為我與主屋裡的各位都不太熟悉,所以就讓我在這裡等了。而且我的工作還是在這裡的時間比較多,所以也能讓我冷靜下來。」

眼神低垂,聲音幾乎要消失的久川,用一種像是在找借口的語氣說道。她給人一種虛幻的感覺。

野末刑警則爽朗地說道:

「當然沒關係啦。是我把您叫來,還讓您久等了——。今天不是和刑警,而是和其他人說話。」

「好——」

久川抬起低垂的視線,驚訝的表情在臉上蔓延開來。

「欸——?那位、片桐大三郎、先生?」

果然是這樣展開的。

乃枝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情況,但她還是覺得其他人肯定會很吃驚。明明是被警察以事件調查為由叫來,面前卻突然出現了時代劇大明星,任誰都會嚇一跳吧。

「欸、欸?為什麼——」

久川不知所措地說。

片桐大三郎完全不理會她的反應,突然提出了問題。

「對了,那是什麼?」

「欸,啊?是哪個——」

久川里美還處於困惑中。

「就是那個,那個像檯子一樣的圓圓的東西,是什麼?」

片桐大三郎一臉嚴肅地問道。

在陽光照射的寬敞畫室的正中央,確實放著一件奇怪的東西。那是一個圓柱形的低矮檯子模樣的物體。

「啊,那個啊,那是模特站的檯子。老師有時會畫人物畫,那時就會讓模特站在那裡。」

半帶驚慌的久川里美解釋道。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失敬,我是片桐大三郎。警方邀請我前來調查這次的事件,您是第一發現者吧?本次前來拜訪的目的便是聽取事件當時的情況,請您務必相助。」

濃眉大眼的大明星莊重地說道。

「啊,好的,我知道了,我會告訴你——」

久川里美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但她的臉上清晰地貼著一個問號(為什麼片桐大三郎會做這樣的事情——?)。

片桐大三郎毫不在意,

「首先,我想請教一下發現屍體的經過。啊,我旁邊咔噠聲不斷的這位是我的助手,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姑娘,您不必在意。關於發現屍體時的情況——」

「問了好幾次同樣的問題,真是非常抱歉。如果您能再向片桐老師說一遍,我們將不勝感激。」

野末刑警禮貌地催促道。

「好的——」

久川低垂著眼說:

「那天,老師吃完午飯後沒有工作,坐著輪椅離開了畫室。我問他要去哪裡,他只回答說『嗯,有點事』。我提出要推輪椅,但他說『不用了』,就一個人出去了。」

「一個人坐輪椅出去嗎?這種事經常發生嗎?」

片桐大三郎問道。久川小心翼翼地點點頭,用快要消失的聲音說:

「是的。因為老師是藝術家,所以有點反覆無常——想到什麼就馬上行動的情況並不少見。果然和我們這樣的凡人不一樣呢。」

「原來如此,那麼,後來怎麼樣了?」

「目送老師離開後,我就開始打掃這間畫室了。老師很愛乾淨,所以只要我認真打掃,他就會很高興——。在打掃的時候,我的手機接到了老師打來的電話。」

「他說了什麼?」

「他讓我到雜物間去。」

「你記得電話打來的時間嗎?」

「兩點剛過。」

「電話里的聲音確定是死者本人嗎?」

「是的,沒錯。」

面對提出一連串問題的片桐大三郎,一直低垂著眼的久川里美平靜而淡然地回答。

「能請您準確地告訴我那通電話的內容嗎?」

「好的,他是這麼說的——『久川女士嗎,是我,快到納戶來,就是玄關旁的雜物間,明白了嗎?』」

「準確嗎?」

「是的,警察也問過我好幾次了,不會錯的。」

「『久川女士嗎,是我,快到納戶來,就是玄關旁的雜物間,明白了嗎?』,這樣啊。」

片桐大三郎一字不差地重複著。他只讀了一遍就記住了乃枝打在平板電腦上的文字。明明完全記不住人名,但只要是和劇本台詞相似的一連串句子,卻好像只要看一眼就能完全記住。雖說已經引退了,但這位原知名演員依舊寶刀未老。

「您是怎麼回答那通電話的?」

片桐大三郎並沒有繼續炫耀自己特長,而是用和剛才一樣的語氣問道。久川里美也像先前一樣客氣地回答:

「我回答說明白了,就掛了電話。」

「經常有這樣的電話嗎?就是死者要對您說什麼的電話。」

「是的,偶爾會有——。會在我打掃庭院或者按照老師的指示出去買東西的時候,給我的手機打電話。『你回畫室一下』或者『剛才忘了說了,順便把那個也買回來』——老師自己也有手機,就是用那個打的電話。」

「您對那通電話有什麼想法嗎?就是關於讓您到納戶去這件事。」

「沒什麼特別的——偶爾會有這樣的電話,所以我也只以為是有什麼事。」

「那麼,你沒有覺得有什麼不自然,就去了那個雜物間?」

「是的——」

「大概是電話的幾分鐘後?」

「馬上就過去了,不到一分鐘。」

「後來怎麼樣了?」

聽到片桐大三郎的問題,久川里美小姐不由得縮緊了身子。

「我直接去了雜物間,一進去就看到老師在輪椅上昏了過去。因為很暗,我當時沒有注意到頭上的傷。後來警察告訴我,我才知道——當時我只以為是突發疾病之類的。無論我怎麼呼喊、怎麼搖晃,老師都沒有回應。」

野末刑警說過,驗屍的結果是即死。所以那個時候,不管久川做什麼,秦洋次都無法回答。

「然後,我就覺得不好了,老師突發急病昏過去了——我就衝到走廊上,喊叫著通知家裡人。」

久川里美用平淡的語氣說著證詞。

「然後,家裡的各位都出來了。大家也都進了那個房間確認老師的情況,這樣一來就引起了一場騷動——」

「然後就聯繫了警察和救護車?」

「是的。」

「是誰聯繫的?」

「老師的兒子,太郎先生。」

「當您發現死者昏迷時,您有注意到兇器尤克里里嗎?」

「沒有,完全沒有。當時真的很暗——後來聽警察這麼說,我才知道,原來地板上還有那個東西。」

「您對那個尤克里里有什麼線索嗎?」

「有什麼線索——是什麼意思?」

「死者和尤克里里有什麼特別的關係或者因緣,他對尤克里里有沒有什麼感情,類似這樣的。」

「不,完全沒有。我想不到任何相關的事情。」

久川里美爽快地說道。

(不行嗎——)

乃枝在心裡嘆了口氣。如果尤克里里對死者來說有著某種意義,那麼犯人就有可能特意選擇那件樂器作為兇器,但這種可能性果然很渺茫嗎——

與乃枝這樣的感想不同,片桐大三郎繼續發問道:

「您對僱主的死亡有什麼想法嗎?」

「太可怕了!殺人事件什麼的,為什麼會是那位老師?」

久川里美低垂著眼,以平靜的語氣回答。乃枝默默地把這句話輸入電腦。

「您好像完全沒有想到那位老師會被殺?」

「是的,完全沒有。」

久川嘆了口氣說。

「對我來說,他是位很好的僱主。雖然他有點藝術家的性情多變,但仍舊是位非常優秀的人。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他會被殺害。」

「聽說失去了好僱主,讓您很為難。」

「是的,我失業了。」

久川里美女士用快要消失的聲音說,

「所以,我真的很為難。下一份工作也還沒有著落——丈夫過世的時候我也曾陷入絕望,那個時候我就被悲傷的情緒完全佔據,根本無法考慮以後的事,這次又失業了——我真的很困擾。」

說著,她又垂下了眼睛。

離開畫室,在長長的走廊上走了一會兒,片桐大三郎突然站住了。

他雙手放在和服腰間的腰帶旁,面向玻璃窗。

玻璃的下半部分是磨砂玻璃,看不見庭院的樣子,但上半部分可以仰望春日的藍天。

澄澈的天空高不可攀,陽光明媚而快活。

不過片桐大三郎似乎並沒有眺望天空,而是表情凝重,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

乃枝輕輕碰了碰那件和服的胳膊肘,引起了他的注意,然後用眼神問道:「有什麼問題嗎?」片桐大三郎依舊皺著眉頭,一臉嚴肅地說:

「啊,我有點在意那通電話的內容。」

乃枝左手托著筆記本電腦,右手單手打字問道。

「是死者打給發現者久川女士的電話嗎?」

「哦,對。」

「那麼應該是『快到納戶來』這部分的內容吧?」

「這種事我知道。讓我耿耿於懷的是之後的事情。我很在意死者到底是出於何事要把保姆叫過去。這一點還不清楚,因為死者本人在說出這件事之前就被殺害了。」

「是想讓她拿高處的東西嗎?」

乃枝敲了敲鍵盤。死者秦洋次氏過著坐輪椅的生活,手夠不到高處的東西吧。

但是,片桐大三郎還是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不,即便如此也很奇怪。稍等一下,野野子,你把這段時間的經過製作成時間表給我看看。」

「時間表?」

「對,把屍體被發現前後發生了什麼事,逐條寫下來。」

這不過是舉手之勞。

乃枝只用右手在鍵盤上遊走,試著一點一點地寫下時間流和相應發生的事情。

1:30

龍仁君目擊洋次氏進入雜物間。

(一個人,沒有看護人)

1:35? 龍仁君和晴子外出。

2:07

洋次氏給久川打電話。

2:09

久川發現屍體,叫來家人。

2:14

聯繫警察和急救。

乃枝打字的時候,片桐大三郎和野末刑警站著聊了起來。

「首先,死者到底為什麼要進那個雜物間呢?警方對此有何看法?」

「這個嘛,目前還沒有任何有力的證詞,所以只能說尚不明確。」

乃枝敲完時間表,接著敲入野末刑警的話,用紅外線傳送到片桐大三郎的平板電腦上。片桐大三郎看著平板電腦上的畫面說:

「電話是兩點零七分打來的,您不是說過死者是即死的嗎?」

「是的。」

野末刑警點點頭。

「那就說明死者並不是在被打後奄奄一息地打電話來的。也就是說,到兩點零七分為止,他還活著。是在還能活蹦亂跳的狀態下打電話的。好了,就在這時——」

片桐大三郎從平板電腦上抬起頭,看著乃枝和野末刑警。

「打電話是在兩點零七分,發現屍體是在兩點零九分。很明顯,兇手是在這兩分鐘內犯案的。不過,你們想想看,如果犯人在死者打完電話後闖入那個雜物間,那他就必須在兩分鐘內把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完。潛入室內,取出尤克里里,打死死者,擦拭腳印,甚至擦去兇器上的指紋後逃走,而且還不能被從畫室穿過長長的走廊趕來的保姆發現。這傢伙是不是太忙碌了?兩分鐘內要做這麼多事情,有點勉強吧?」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乃枝明白了。

野末刑警疑惑地問道:

「那麼片桐老師,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很簡單。打電話的時候犯人已經在雜物間里了,這麼想最合理。」

「那麼,電話也和犯人有關?」

乃枝在旁邊用鍵盤輸入了沒有敬語的文字。

「這麼想會比較自然吧。在那個並不寬敞的空間里只有死者和犯人兩人,死者在犯人面前打電話。不就可以推測是有什麼與犯人有關的事情嗎?」

聽到片桐大三郎的回答,野末刑警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是犯人看到死者打電話呼叫久川女士,覺得等人過來就麻煩了,便決定殺了他——可以這麼考慮吧?」

「嗯,有可能。」

片桐大三郎點點頭。

(這樣的話,要在時間表上做些追加了。)

乃枝稍微修改了一下剛才的文章。

1:30

龍仁君目擊洋次氏進入雜物間。

(一個人。沒有看護人)

1:35? 龍仁君和晴子外出。

←犯人侵入雜物間。(NEW!)

2:07

洋次氏給久川打電話。

←犯人殺害洋次氏。(NEW!)

2:09

久川發現屍體。叫來家人。

2:14

聯繫警察和急救。

片桐大三郎看著新的時間表,說:

「也就是說,犯人是在一點三十五分以後進入雜物間,並在兩點九分之前出來的。」

這就意味著,在這個時間段內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具有重大嫌疑!

走廊上的談話結束後,就要和秦家的人見面了。

當然,同時和全員聊的話會很麻煩,所以要單獨進行面談。

河原崎警部說過,犯人從外部侵入的可能性極低。因此,犯罪時在家中的人都是嫌疑人。

犯罪當天是周日,碰巧很多家人都在家。

接下來要會見的,不僅是死者的遺屬,還是嫌疑人。

(必須保持警惕才行!)

乃枝這麼想著。尤其要注意不在場證明——。

面談在接待室里進行。那是一間寬敞舒適的西式房間。

長毛地毯上擺放著一張又大又鬆軟的沙發。邊柜上擺滿了洋酒瓶。

但是,與其說是寬敞舒適的空間給人留下了印象,不如說掛在牆上的那一幅畫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副裝在畫框里的水彩畫。

尺寸不大,但很有存在感。

總之,是一幅美麗的畫作。

畫作採用了女性上半身朝向正面的構圖。她手裡抱著的,是從物理上來說是不可能的尺寸的花束——那是繪畫上的變形手法。

女性低著頭,由於戴著一頂大帽檐的白色帽子,看不清容貌。但只有嘴角沒有被帽子遮住,所以可以看到她的嘴唇充滿了微笑。

不可思議的是,這幅畫給人一種非常溫暖的感覺。

就連對美術一竅不通的乃枝也能看出這是一幅很棒的畫作。仔細觀察,可以看到右下角有一個「洋」字的簽名。

就在她看得入迷的時候,一對夫婦模樣的中年男女走了進來。

野末刑警介紹道:

「這位是秦太郎先生和他的夫人晴子女士。」

乃枝慌忙在腦海中展開那張「家庭關係圖」。沒錯,太郎氏是死者秦洋次氏的長子,而晴子女士是他的妻子。太郎氏五十五歲,晴子女士五十六歲——不管怎麼說,秦太郎這個名字的發音還是相當好聽的。

鑒於片桐大三郎肯定已經忘記了,乃枝連忙把相關信息發送到了平板電腦上。片桐大三郎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單手拿著的設備。雖然依舊保持著一張撲克臉,但「座長」肯定在心裡為輕鬆完成考試作弊而感到高興。

太郎和晴子都愣住了。晴子還保持著要伸手倒茶的姿勢,僵在那裡。

這是當然的,畢竟片桐大三郎就像在自家一樣,神氣十足地坐在了沙發上。

之後,一如既往地出現了「這是本人嗎?還是替身?為什麼本人會在這裡?」諸如此類的騷動,此處就不再詳述了。直到片桐大三郎喊出《征夷大將軍!斬!》中的著名經典台詞,才終於得到了對方的認可。

「即便爾等的累累惡行能逃過上天的懲罰,身為天下的征夷大將軍,我也絕不原諒,定斬不饒!」

他瞪大眼睛,用洪亮的聲音說出了那句在八點四十六分左右的電視上播放的台詞。

太郎和晴子,對於這位知名明星的意外服務,兩人非常高興地鼓掌歡呼。真是一對悠閑的夫婦啊。

在一團和氣的氛圍中,野末刑警說道:

「那麼,請你們接受特別搜查官片桐老師的事件調查。老師接受了警方委任,所以有特別搜查許可權,請你們不要隱瞞,如實相告。」

說著,他站了起來。

「如果有現任警官在場的話,你們可能有些話不好說,我就先行離開了。」

野末刑警丟下這句話,就退出了房間。

哎呀,有點遺憾——乃枝這麼想。

「啊,接受片桐先生本人的事件調查,我們就好像成了電視劇里的惡代官49,感覺就像被帶到了白州50,哈哈哈。」

太郎還樂在其中。

太郎的外貌和他父親秦洋次非常相似。個子不高,尖銳的下巴,凹陷的眼窩——不過,也只是長得像而已,他完全沒有藝術家那種難相處的感覺。他表情開朗,感覺上像是洗去了父親身上的那種神經質和聰敏,是個散發著隨意氛圍的中年男性。雖然已經五十五歲了,但因為開朗的表情而顯得很年輕。

他的妻子晴子也同樣顯得年輕。華麗的碎花連衣裙也很適合她,有種高雅開朗夫人風範。

片桐大三郎面向這對夫婦,首先從例行的寒暄開始。

「對於令尊的離世,我在此深表遺憾。令尊作為一名著名畫家,葬禮規模會很大吧?喪主51是您嗎?」

「是的,我當過喪主,不過,那並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

太郎氏從容地擺擺手。

「家母已經過世十年了,家父也可以說是半隱居的狀態。他出名還是十年前的事情。隨著年紀漸長,認識的人里也有許多已經離世,前來弔唁的人自然也就減少了,所以比想像的要樸素。」

「關於令尊被人殺害一事,您是怎麼想的呢?」

「不不不,只能說是意外吧。」

太郎說:

「就像我剛才說的,家父已經是半隱居的人。我完全不明白殺害這樣的父親,對犯人有什麼好處呢?」

「夫人呢?您是怎麼想的呢?」

片桐大三郎調轉提問的矛頭,晴子大方地搖了搖頭。

「我也只是嚇了一跳——就像外子說的那樣,真的完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麼,你們沒有動機方面的線索嗎?」

「嗯,完全沒有。」

太郎聳聳肩,

「家父最近已經完全衰老了,若是年輕的時候還可以理解。」

「年輕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嗎?」

片桐大三郎詢問的同時用銳利的眼神看著太郎。太郎有些慌張,撓著頭苦笑著說道:

「不不不,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嗯,雖然自曝家醜不好,但如果你們去問外面的人遲早也會知道,那我就直說了——說來丟人,是和女性有關的事情。作為一名職業畫家,家父可以說是很平庸的人,他只是按照訂單要求平淡地畫畫,所以作為兒子的我也沒聽說過他在工作上有什麼麻煩。不過,很丟人的是,他在男女關係上……」

晴子在旁邊說道:

「還是別說了,事到如今,怎麼可以在片桐先生面前說那種丟人的事。」

「不過,那是真的吧?刑警先生不是也說過不要隱瞞嗎?」

太郎制止了夫人,轉身對著這邊說:

「家父風流成性,到處拈花惹草,年輕的時候好像和很多人發生過糾紛,把很多人牽扯進來,給他們添了很多麻煩。不過,最痛苦的應該是家母吧——您看,秘書女士剛才也在看那幅畫吧?您覺得怎麼樣?」

他指著掛在牆上的畫。

乃枝一邊敲鍵盤一邊說:

「嗯,我覺得這幅畫很好,給人一種安心、溫暖的感覺,真的很棒。這是秦洋次老師的作品嗎?」

「是的,這是家父年輕時畫的。據說是以家母為模特的禮物。作為家人的我這麼說雖然有些奇怪,但確實很不錯吧?標題是《拿花束的女人》。家母也很喜歡,就一直掛在這裡,已經掛了幾十年了——不過,收到這個禮物的時候,家母應該也沒想到,她之後會為了家父的風流成性而哭泣吧。」

太郎看著牆上的畫,感慨道。然後,

「家母於十年前過世了。是胰臟癌,發現的時候已經發展到讓醫生束手無策的地步,之後很快就去世了,真是太可怕了。雖然家父出過軌,但對他來說,家母仍然是很重要的。從那以後,他就明顯衰老了,工作節奏也明顯放緩——。在那之前,他不是不停地繪畫,就是擔任各類獎項的評委、參加畫壇聚會和寫生旅行,精力非常充沛。甚至有評論家說,作為畫家的秦洋次與他的妻子一起死了。」

「他的輪椅生活,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

聽到片桐大三郎的問題,一旁的晴子擺了擺手。

「不不,那是大約半年前的事情。在那之前,他還能自己走路。去年秋天,公公扭傷了右腳踝。公公說拄拐杖會讓腋下疼痛,不願意使用,所以就選擇了輪椅。為了解決一些不便之處,我們就請來了我的遠房親戚久川女士。當時,她的丈夫因事故去世,她正非常擔心未來的生活,所以我們商量著讓她在家裡幫忙照顧公公。因此,雖然公公坐輪椅只有半年時間,但現在已經完全適應了。」

太郎在旁邊補充道:

「扭傷本身大約一個月就好了,醫生也說應該已經能走路了,可家父本人已經完全沒有力氣了——大概是由於長期意志消沉的生活,身體也會快速衰弱吧。他已經坐慣了輪椅,好像已經不能自己走路了。不是有病由心生的說法嗎?所以便由久川女士一直照顧他。這房子的走廊也正好適合輪椅。雖然並不是特意為此而設計得這麼寬敞,只是剛好可以適合家父地輪椅通過而已。」

「這座建築確實非常氣派。」

「不,這棟房子已經四十年了吧,算是相當老舊了。不過,並沒有任何損壞,已經很了不起了吧?畢竟以前的建築都建造得非常結實耐用。這棟房子是冷泉善由夫老師設計的,構造也很有趣吧?」

「哦,是那位建築師嗎?」

片桐大三郎居然罕見地記住了別人的名字,令乃枝有些吃驚。不過,即便記住了也不值得誇獎。畢竟那位建築師是連乃枝都聽說過的名人。

「他現在已經是泰斗級的人物了,只做像是國立美術館和大型體育場之類的大型工作。」

太郎平靜地說:

「四十年前,他還沒有被世人認可,好像也設計過一般的住宅。家父從那時起就和他有交情,因為這個緣分,就請他建了這棟房子。冷泉先生也出席了前些日子的葬禮,真是個講義氣的人啊,真讓我輩慚愧。」

「正因為是那位建築師建造的,所以構造也很講究。」

「嗯,據說當時在房子各處都採用了實驗性的手法。那條寬敞的走廊,據說就是受到了日式建築中的不遮雨檐廊52的啟發,他說要嘗試在西式建築中加入這種檐廊。在沒有無障礙通道這一概念的時代,建造這種沒有台階的寬敞走廊,會很有意思。雖然只是當時的一個實驗性的嘗試,但四十年後竟成了方便父親輪椅通行的寶貝,真是個有趣的巧合。」

「原來如此,確實是有趣的巧合。」

片桐大三郎用力地點了點頭。

「對了,我想再一次和您談論關於殺害令尊的動機。恕我冒昧,在您看來,這是否可能是為了繼承遺產的犯罪呢?令尊應該頗有資產吧?」

「不不不,饒了我吧,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動機。」

太郎誇張地擺了擺雙手。

「無論如何,我都覺得遺產稅會是個大麻煩,正頭疼不已。現在我還和稅務師一起,和大量的資料做鬥爭呢——不管怎麼說,佔地面積這麼大,這一帶的路線價53太離譜了。因為要徵收遺產稅,為了不失去這棟房子,就必須全力以赴。父親的遺產中,包括東京都內的一些不動產,還有有價證券、貴金屬等,以及手頭上的畫作,這些東西幾乎都計畫出售。至於現金存款,則會分給妹妹們,作為我繼承這棟房子的代價。」

「外子有兩個妹妹。」

旁邊的晴子說:

「一位在大阪,另一位現在——」

「九州,福岡。」

「對了對了,是福岡,由於她家工作調動頻繁,很容易就會忘記。她們兩位都嫁給了可靠的人家,所以不會為錢所困。」

「嗯,所以這裡的土地房屋由我繼承,現金則由兩位妹妹友好地平分,僅此而已。所以關於遺產繼承相關的動機,並不會出現像電視劇里那樣有趣的發展。現實情況是,由於遺產稅的不斷逼迫,可繼承的部分十分緊張,就算再怎麼絞盡腦汁,也拿不到什麼東西。」

太郎斷言道。

「原來如此,您的意見很有參考價值。那麼,為了慎重起見,我想先確認一下案發當時的不在場證明。時間是——喂,野野子,幾點來著?」

「座長」問道。

「一點三十五分到兩點九分。」

乃枝一邊口頭回答,一邊在鍵盤上輸入相同的內容。之所以要說出來,當然是為了讓眼前這對夫婦聽到。

「對,就是這個時間。」

片桐大三郎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乃枝提供的幫助。

「請問這個時間段,兩位在哪裡呢?」

「這一點刑警先生也反覆問過——」

太郎有點困擾地說:

「我在自己的房間里看商業書籍。本來預定要參加高爾夫接待的,但是因為對方原因突然取消了。我想正好可以趁此機會休息一下,就無所事事地待著。結果兩點多的時候,我聽到走廊里傳來久川女士的叫喊,『來人啊,老師出事了!』。我就飛奔出去想看看是怎麼回事,結果發現家父在那個雜物間里發生了那樣的事,我和兒子們撥打了一一零和一一九,場面非常混亂。」

「那夫人您呢?」

「我和孫子計畫外出。」

這次輪到晴子回答問題。

「我們約好一點半出門,為了慶祝他升上二年級,我打算給他買玩具作為禮物。其實,慶祝升學只是個借口。只要能看到孫子高興的表情,無論買多少玩具都可以。」

「所以一定要適可而止啊。如果沒完沒了地買的話,又會被優莉罵的。」

「話雖如此,但果然還是忍不住特別寵愛孫子呢。」

晴子優雅地笑了笑,對丈夫的忠告不以為然。

「所以那天我一點半就和孫子去了澀谷的百貨商店。聽說那裡的玩具賣場有促銷活動,還能得到贈品貼紙——現在的孩子對這類信息非常敏感,小龍無論如何都要去那裡買,所以我們才去了澀谷。」

「你們是幾點回來的?」

「四點多吧?警察問了我好幾次,所以不會錯的。」

「我明白了。」

片桐大三郎深深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胸說:

「對了,那個納戶,雜物間,那個發現令尊的房間。」

「嗯,那個房間怎麼了?」

太郎問。

「令尊好像一個人進了那個房間,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呢?」

「誰知道呢,那隻不過是個塞滿了廢品的房間。」

太郎一臉困惑地說:

「我已經一年多沒有進去過了。我想其他家人應該也一樣沒有進去過。因為沒有什麼事會用到那裡。警察也一直在追問這一點,但我只能說完全不知道。」

「那麼,那把尤克里里呢?令尊和尤克里里有什麼關聯嗎?」

片桐大三郎很有氣勢地抱著胳膊問道。太郎納悶地說:

「警察也問過這個問題,但我完全想不到任何相關的線索。那把尤克里里和我父親沒有任何關係或因緣。應該是我的長子上初中的時候突然想學,我就給他買了這個東西。」

「不對,是雅晴。」

晴子糾正道。

「啊?不是義晴嗎?」

「不是,是雅晴。」

「是嗎——總之,是因為我兒子想學才買的練慣用的便宜貨。兒子很快就厭倦了,就放在那個房間里——所以我並不認為那個東西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是啊,不過是些破爛罷了。」

對丈夫的話,晴子也表示贊同。

「不過是些破爛嗎——。順便問一下,你沒有繼承父親的事業成為畫家,有什麼原因嗎?」

對於片桐大三郎的提問,太郎回答道:

「不不不,我是不可能成為畫家的。」

他誇張地連連擺手。

「與家父不同,我沒有什麼才能。當然,雖然我在孩提時代模仿的畫還算不錯,但這並不意味著長大後也能行得通。家父年輕時曾說過『當畫家容易,但一直當畫家卻很難。』確實如他所說。像我這種沒有才能的人,如果盲目地執著於繪畫,走錯了路,就浪費了人生,也就不會有現在這種安穩的生活了。我適合在普通公司里當上班族,平平淡淡過日子。在這一點上,始終堅持繪畫生涯的父親,果然很了不起啊。不過,這麼想可能是出於我對父親的偏袒吧。」

太郎笑眯眯地說。

旁邊的晴子也笑眯眯的。

這對中年夫婦看起來很滿足於現狀。

片桐大三郎鬆開交叉的雙臂。

「好吧,那就到此為止吧。」

太郎和晴子就此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可以離開了。

接下來,他們要聽聽太郎和晴子夫婦的兒子們的說法。

首先是長子義晴和他的妻子。

和父母交替進入房間的義晴長得與父親相似,但個子並不矮,身高很普通。而且,他的眼神比父親更柔和,給人一種平凡的印象。隨著世代相傳,這個家族中秦洋次的強烈個性逐漸淡化的感覺越發明顯。

與外表普通的義晴不同,他的妻子優莉卻是個美得讓人瞠目結舌的美女。她與乃枝憧憬的前輩銀子那種知性美女不同,是那種擁有引人注目的華麗美感的女性。憑藉著這種華麗感,如果舉辦一個獨子母親美女港區大賽的話,她肯定能登上領獎台。雖然這麼說或許有些失禮,但她和平凡的丈夫有些不般配。

乃枝看著那兩個人,

「長男,義晴(29),妻子優莉(29)。龍仁君的雙親。」

然後悄悄地輸入到筆記本電腦里,讓老闆作弊。

義晴和優莉這對夫妻一進屋,果然又照例引發了像是「欸?片桐大三郎先生?本人嗎?」這樣的一連串騷動,這裡就不詳述了。

一時的激動平息之後,大家冷靜地坐在沙發上,「座長」開始了發問。

「關於令祖父被殺事件,坦率的說,兩位是怎麼想的呢?」

義晴聳了聳肩。

「沒什麼特別的。雖然我真的對家裡發生那樣的事件感到很吃驚,但我和祖父沒什麼交流,所以並沒有什麼多大的觸動。雖然我們住在一起,但我幾乎沒有小時候他陪我玩耍的記憶。」

「您是他的孫子,他卻不陪您玩耍嗎?」

「是啊,祖父一直是個藝術家怪人。不管是孫子或是其他什麼,他對孩子都漠不關心。在我小時候,祖父總是忙於工作,終日窩在畫室里,除此之外就是籌辦個人展、參加繪畫界的聚會、寫生旅行等等,好幾天不回來也是常有的事。他就是個連壓歲錢都不會給我的無聊祖父。」

義晴一臉不高興,語氣里充滿了不滿,看起來像個愛抱怨的人。

「夫人怎麼樣?有什麼想法嗎?」

面對提問,美女優莉優雅地歪了歪頭,

「在我因結婚住進這個家的時候,祖父已經是半隱居的狀態了。他很少從畫室出來,所以我們幾乎沒有來往。剛結婚的時候,我曾擔心過如果這位藝術家是個很難相處的可怕的人該怎麼辦,但實際上我們很少有見面的機會,反而讓我感到很失望。所以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義晴接著妻子的話說到:

「說起來,現在已經不流行三代人同居了。我由於大學畢業剛剛開始工作,還沒攢夠買房錢就生了孩子,所以才不得已住在這裡。我原本計畫更從容地結婚,攢夠房子的首付後再生孩子。我現在仍打算一攢夠錢就搬出去住,所以住在這裡只是暫時的安排而已。」

他一臉無聊地說著沒人想聽的話。

「可是,令祖父不是很有錢嗎?」

聽片桐大三郎這麼一說,義晴不由得撇了撇嘴。

「是呢,不過有錢的只有祖父而已,我和父親都只是工薪階層。連壓歲錢都沒拿到的我,能指望得到祖父的援助嗎?今後在孩子身上還要花很多錢,一年到頭手頭總是緊巴巴的我還在為了攢夠房子的首付而苦惱呢。」

「夠了吧?何必當著片桐先生的面,連這種事都——」

在美女太太的勸阻下,義晴終於閉上了嘴。

片桐大三郎換了個話題。

「關於令祖父被殺的動機,您有什麼線索嗎?」

「這個嘛——我想應該是入室搶劫之類的強盜殺人吧。」

義晴一臉無趣地說,

「我的家人不可能殺人,家裡沒有這麼膽大的人。」

「哦,是嗎?」

「嗯,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我是做不了大事的。當然,爸媽和弟弟都一樣。」

「那夫人呢?怎麼樣?」

「我也完全不知道原因——說起來,我和祖父從一開始就幾乎沒有來往,所以我對祖父一無所知。」

優莉華麗地微笑著說道。

「為了慎重起見,能不能告訴我你們兩個的不在場證明?在一點半到兩點多的這段時間裡的。」

「我在房間里看錄好的電影。因為沒錢,沒法出去玩。」

義晴不滿地說道,

「正好母親帶龍仁出去買東西。母親很想照顧孫子。所以我偶爾也會出於孝順,給她和孫子玩的時間。不過,龍仁不在身邊,我也無事可做了。只能這麼打發時間。就在這時,我聽到久川女士的慘叫聲,就跑到走廊去查看發生了什麼事情,僅此而已。」

「因為婆婆陪兒子,所以我就去了美容院。」

優莉優雅地微笑著說。

「我兩點前出門,回來的時候已經四點半多了。那個時候,家門前已經停滿了警車,家裡也擠滿了警察,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皺起柳眉,一臉為難的優莉這樣說道。

看了這些回答之後,片桐大三郎說:

「那麼,下一個問題。關於尤克里里,你們有什麼線索嗎?可以是尤克里里本身,也可以是令祖父和尤克里里之間的關聯性。」

「那是我弟弟的東西。聽說祖父是被那個擊殺的?」

義晴一臉疑惑地說:

「警察也問了我很多問題,但我不明白犯人為什麼要拿那種東西當兇器?他到底想幹什麼?而且,那是我弟弟的東西,跟祖父沒關係。」

「令尊說那是您的東西,難道不是嗎?」

「不是的,那是父親記錯了。因為只有我弟弟會買那種東西。他從小就這樣,無論別人給他買什麼東西,他都會很快厭倦並扔到一邊。他是個容易厭倦的人。上初中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說要參加棒球部,以進軍甲子園為目標,但沒多久就因為跟不上訓練而放棄了。之後,大概是因為受電視或其他的影響,開始學吉他,但很快就厭倦了。然後又突然提出要登山,接著又開始打網球——啊,對了,還有寫小說。總之,我弟弟總是很容易感到厭倦並很快就轉移注意力。尤克里里應該也是其中之一。在開始之前大吵大鬧地央求父親買下來,然後又像往常一樣,很快就感到厭倦並棄之不管了——那傢伙就是這種不負責任的性格。」

義晴不滿地說:

「說到不負責任,他對待工作也是如此。他好像和朋友一起開了一家插畫或設計方面的公司,那就是半玩鬧性質的公司,不,要我說,那純粹就是玩鬧。不管是插畫還是設計,他都沒好好學過。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突然就說要開公司——那種東西是不可能長久的,資金周轉肯定也很困難。過不了多久,就會因為負債纍纍,朋友反目而分崩離析——」

義晴的牢騷似乎永遠也不會結束。

於是,他們便在適當的時機結束了與義晴優莉夫婦的談話。

接下來,就輪到被哥哥評價為不負責任的次子雅晴了。

此處照例省略掉關於與片桐大三郎初次見面時對方大吃一驚的長篇大論。

雅晴二十七歲,單身。據說一個人住在東京都內的公寓里。

與雅晴面對面坐在沙發上的「座長」立刻開始提問。

「關於令祖父的事件,您是怎麼想的?」

「啊,真是嚇了我一跳。竟然會是祖父,而且還是殺人事件,簡直就像電視劇里的情節一樣,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雅晴長得很像兄長義晴,但他輕浮地笑著,神情弔兒郎當,顯得有些輕佻。

「您有什麼線索嗎?」

「不,沒有呀。我和哥哥都沒怎麼受到爺爺的照顧,所以並不會因為爺爺的去世而受到多大的打擊。也只有殺人事件這點讓我十分震驚。但比起這件事,十年前奶奶的去世更讓我傷心,我當時還大哭了一場呢,因為奶奶一直很疼我。」

片桐大三郎微微皺起眉頭,對雅晴先生那張毫無精神的面容和輕佻的笑聲感到不滿。

「關於令祖父被殺的動機,您能想到什麼嗎?。」

「不,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要說動機的話,應該就是錢了吧,畢竟爺爺很有錢。不過這麼一來,繼承遺產的老爸就很可疑了,還有大阪和福岡的兩位姑姑。不過,我不認為老爸和姑姑會是犯人。」

「可以問一下案發當天的不在場證明嗎?大概是一點半到兩點多這段時間。」

「不在場證明嗎?這種事情,我當時只是待在自己原來的房間里而已。我是快到中午的時候來的,吃過午飯,打算吃完晚飯就回去,於是我就在自己的房間里消磨時間——把以前的書拿出來讀一讀,或者小睡一會兒之類的。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了尖叫聲,就是爺爺的那個保姆久川女士,她大聲叫了起來,我嚇了一跳,跑過去一看,爺爺已經在雜物間里變成那樣了。但為什麼是在雜物間呢?那種地方應該沒人會進去啊。」

「關於尤克里里,您有想到什麼嗎?」

「啊,那個,不是哥哥的嗎?」

乃枝忍不住插嘴說:

「但您的兄長說是雅晴先生的東西。」

「咦,是這樣的嗎?那也許是吧。」

他很隨便地說道:

「您是片桐先生的秘書嗎?好可愛啊,您是片桐先生的經紀公司的職員吧?是想當女演員還是什麼嗎?」

「不,不是的。」

乃枝冷淡地反駁道。這種無關緊要的對話沒有任何意義,所以她沒有打字。

沒聽到這段對話的片桐大三郎,繼續發問道。

「聽說您一個人住,那案發當天您來這裡做什麼呢?」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剛好周日休息便想回老家露個臉而已。由於總是一個人在外面吃午飯和晚飯,偶爾也會想念老媽的味道?或者說渴望品嘗老媽親手做的料理,僅此而已。」

雅晴嬉皮笑臉地含糊其詞。

至此,就算是問完了秦家所有人。

七歲的龍仁君作為重要的目擊證人,由於最初就偶然地和他談過了,所以好像沒有必要再次召喚他。

雖然無所謂,但長時間的事件調查和敲擊鍵盤,讓乃枝有些疲憊。因為初次見面的人的說話節奏難以預測,打字需要集中注意力。肩膀也有點酸痛。

但不知疲倦的片桐大三郎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拉伸了一下後背,便立刻走出了接待室。乃枝當然也慌忙跟在後面。

她追隨著「座長」的背影,扭動著酸痛的肩膀,來到了走廊。

乃枝對盯著走廊盡頭的片桐大三郎,在電腦上問道:

「如何?我們已經和所有人都聊過了。」

片桐大三郎讀了文字,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是啊,話也說完了,回去嗎?得先和野末君說——不,等一下。」

說完,他便飛快地朝玄關走去。

明明是別人的家,卻像在自己的地盤上一樣昂首闊步。

怎麼了,忘東西了嗎——乃枝這麼想著,連忙跟了上去。

片桐大三郎走到玄關,停下腳步,並轉過身。他的視線所及之處,是一條又寬又長的走廊,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

一個人也沒有。走廊很安靜。

在遙遠的盡頭的畫室門顯得渺小。

到那裡都是一條筆直的直線。

乃枝突然感到一股重量壓在了她的背上。一個又大又軟的東西突然爬到了她的背上。

「呀!」

被壓彎了腰的乃枝,無法承受背部的重量,當場蹲了下來。

(怎、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事情來得太突然,讓她摸不著頭腦。

她保持這個姿勢扭頭一看,片桐大三郎已經坐在了乃枝的背上。那張一臉認真的大臉。

「座長,您幹嘛啊?」

她不由得脫口而出,但片桐大三郎當然聽不到。相反地,

「你在幹什麼啊,野野子,不要隨便改變姿勢,站好了!」

結果他倒一臉不快地發火了。

「真是的,野野子在關鍵時刻真是派不上用場啊!」

片桐大三郎發著牢騷,自己站起來離開了她的後背,乃枝蹲著打開筆記本電腦。

「不不,這是在幹什麼?」

敲擊鍵盤的同時,她心想自己為什麼一定要被罵。

「突然騎到我背上,這是性騷擾!」

「笨蛋,一個連表裡都分不清的瘦弱小鬼,什麼性騷擾啊?真無聊。比起這種事情,既然我騎上去了,野野子就好好背著我站穩就好了。」

「別胡說了,背著座長這種事,我做不到。」

雖說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但如此壯實的身軀,一個女孩子怎麼可能支撐得住呢?

「哦,原來如此,體格差啊,那反過來就好了。」

說著,片桐大三郎捲起和服下擺摺疊到臀部,然後背對著乃枝,說道:

「喂,野野子,快上來。」

完全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什麼啊,快上來是什麼意思?」

她用鍵盤問道。

「你在幹什麼?快上來吧!」

片桐大三郎沒有再看對話用的平板電腦,而是把它一直放在走廊上。

他硬抓住乃枝的腳,想把她背起來。

「等、停下來pfkdくysrぁせyljhふじこmmcl」

因為猛烈抵抗導致打出的字亂七八糟。

但是,乃枝就這樣被強行、用力地背了起來。片桐大三郎站了起來,乃枝的視野一下子變高了。

她啪嗒啪嗒地拍著「座長」的肩膀,表示「請讓我下來」之意,但他完全無視。她正納悶他要幹什麼,片桐大三郎突然如脫兔般跑了起來。

他背著乃枝,在無人的走廊上以驚人的速度奔跑著。

「哇!」

她不由得驚叫起來。

太快了,太可怕了,太危險了,快停下來!而且最重要的是,太羞恥了!

片桐大三郎完全不理會乃枝,在走廊上疾馳著。雖然穿著和服應該不太好跑步,但他卻不顧一切地奔跑著,奔跑著。

片桐大三郎以驚人的速度跑過走廊。

畫室的門迫在眼前。

(要撞到了!)

片桐大三郎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們平安地停在了門前。

然後,

「嗯,原來如此。」

他喘著氣地獨自點頭,似乎明白了什麼。

這是什麼情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唐突的行為到底有什麼意義——。完全搞不懂他到底想幹什麼。

她無論如何都想快點爬下來。「座長」好像在想什麼事,一直背著乃枝,似乎忘了放下她。

這已經不是羞恥的問題了。

要是這時候被誰看到了——。

就在這時,畫室的門開了。

野末刑警和保姆久川里美出現了。

「咦,片桐老師,野野瀨女士,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野末刑警一臉驚訝。久川里美也瞪大了眼睛。

(哇,被看到了——)

再糟糕不過了。

偏偏被野末刑警看到了。

這是怎麼回事?

真是太丟人了。

快點讓我下來!

跟老闆的「興趣」打交道,從來沒有好下場。

這次也是這樣。

(真是的,真的,總是總是——)

乃枝既憤怒又無能為力。

車裡,片桐大三郎像往常一樣佔據了后座,穩穩噹噹地坐在那裡。他那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就彷彿剛才在走廊上的怪異行為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

此刻正在從秦家回去的路上。

坐在駕駛席上的具有英國執事風範的熊谷先生,一如既往地慎重且流暢地操縱著方向盤,駕駛著這輛大車。

副駕駛座上的乃枝總算恢複了心情。

乃枝好不容易才從被野末刑警看到了令人難堪的樣子的打擊恢複過來。

離開秦家的片桐大三郎一行,正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乃枝利用這段時間,用手指在電腦鍵盤上打字。

不在場證明

〇太郎、義晴、雅晴,一個人。

男性全員都沒有不在場證明。

〇晴子和龍仁君一起去了澀谷。

這兩個人的不在場證明成立嗎?

〇優莉兩點前去了美容院。

但是,也有可能悄悄地回來。

可以認為她的不在場證明成立嗎?

她把這篇文章轉發給了后座的片桐大三郎。

「嗯。」

只得到了對方冷淡地回答。

動機

〇誰能從秦洋次的死中獲利?

得到遺產的是親生兒子。

太郎繼承了土地和房屋。

兩個妹妹繼承了現金。(但這兩個妹妹有堅實的不在場證明)

〇兩個孫子義晴和雅晴

看起來很缺錢的樣子。

父親(太郎)的繼承對他們有好處嗎?

義晴的妻子優莉也能分到好處嗎?

乃枝在電腦里輸入了上述內容。這次也只得到了含糊的回答。

「嗯,怎麼說呢。」

片桐大三郎似乎被別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果然,駕駛席上的熊谷用禮貌的語氣說道:

「野野瀨女士,座長好像有什麼心事。」

乃枝點點頭。

「是啊,好像是這樣,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以我的經驗來看,我想他應該是想到了什麼重要的線索。」

「真的嗎?我剛剛總結了不在場證明和動機,但他好像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也就是說,還有比這些更重要的嗎?」

「是的,應該是的。」

「那麼,也就是說他在剛才的訪問中找到了什麼重要的線索了嗎?」

「應該是這樣吧。」

「那是什麼呢?」

「這一點我很難判斷。不過,野野瀨女士應該能看出來吧?畢竟野野瀨女士和座長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並聽到了同樣的話。」

(我也能看出來嗎——?)

那到底是什麼呢?

既然看了同樣的東西,聽了同樣的話,那麼即使乃枝能從中得到一些啟示也不足為奇。

但是,她卻完全沒有頭緒——。

車子微微搖晃著,安靜地載著困惑的乃枝前行著。

熊谷駕車抵達了銀座。

畫廊「究林堂」就在這裡。

「究林堂」就是由案發當天上午拜訪過死者的那位種田經營的。據說這位畫廊經營者同時也是畫商。

為了向種田打聽情況,他們來到了這裡。

在秦宅前分手的野末刑警,已經電話做了預約。

畫廊「究林堂」位於銀座的美雪街旁。

畫廊位於出租大樓的一樓,雅緻的外觀乍一看像是高級餐廳。但無論如何,乃枝都和這家店沒什麼緣分。她甚至覺得自己不適合這種場所。

片桐大三郎毫不客氣地打開了店門。乃枝也小心翼翼地跟著走進店內。

內部一派成熟穩重的氛圍。

白色的灰泥牆壁搭配裸露的黑色木柱。

室內裝飾給人一種簡約洒脫的印象。

高高的天花板和間接照明。

牆壁上裝飾著幾幅裝在畫框里的畫作,彼此間有著足夠的間隔。當然,並沒有附上價格標籤這種庸俗的東西。

銀座的畫廊有著令乃枝畏縮的成熟氣息。

迎接他們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男人。

他是位儀態優雅的胖乎乎老人。白色的頭髮和小鬍子。給人一種歐洲酒吧的好脾氣老闆的感覺。

「我是究林堂的種田。」

儀態優雅的老人帶著溫和的笑容打了招呼,然後邀請他們坐到沙發上。

「真沒想到片桐大三郎先生居然會親自光臨。警察通知我的時候,我都懷疑自己的耳朵了。啊,您這身和服真合適啊,是結城綢54的嗎?顏色質地都很棒啊。警察派人召集我去秦家,但由於只有我一個人經營這家小店,沒有其他人看店,所以即使是周日我也沒辦法離開。勞煩您特地前來,實在不好意思。」

種田先生笑眯眯地說道。然後,

「片桐先生引退大約是在一年前吧?那時候的綜藝節目上可是連日報道了這件事,還播出了特別節目,在電視和報紙上都引起了很大的騷動。那麼,您身邊的事都安頓好了嗎?耳朵現在還好嗎?哈哈,這位小姑娘應該扮演著「耳朵」的角色吧——真是可愛的「耳朵」啊。不過,我還以為您激流勇退後會安心享受隱居的樂趣呢,沒想到現在竟然成為了警察的指導人員。片桐先生還是一如既往的精力充沛啊。」

看樣子,這位畫商老人相當喜歡說話。

「吾之事暫且不提,今日冒然造訪,是為了解畫家被殺之事。」

片桐大三郎用古老的口吻說道。

「嗯,我當然知道。」

種田拍了下手,笑著說道:

「說起來,我和秦老師相識已久,大概有幾十年了吧。我們從彼此都是初出茅廬的年輕時候就認識了,大概有半個世紀了吧。哎呀,對於『耳朵』姑娘來說都是些久遠得讓人難以想像的往事啦。」

然後,

「秦老師也曾長期堅持不懈地鑽研繪畫技藝,筆耕不輟。他能夠在處理大量作品的時候,保證不讓筆觸變得粗糙。老師與那些破滅型、頹廢型的天才畫家截然不同,是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才能和創作節奏的平衡型。這可是難得的才能。那些天才畫家總會過分投入到自己的每一幅作品之中,從而導致每畫一幅作品都會精疲力竭,這就有點麻煩了。所以像秦老師這樣自律且高產的才子,對我們這些畫商來說可是非常寶貴的。秦老師總能按時完成委託的畫作,可以說他既是藝術家又是工匠。雖然也有人批評他的畫風是『純粹賣畫』和『缺乏藝術性』,但這類並不多見。畫壇其實也存在著出乎意料的幼稚之處,人際關係糾紛也屢見不鮮,但我對秦老師的評價一直很高,我認為他絕不是「純粹賣畫」。實際上,他過去創作的作品現在還在流通呢,他去世之後,這些畫作的價值或許會提升吧。」

他果然是個愛說話的人,就像個熱情的酒吧老闆,笑眯眯地和他們聊天。

作為對這位畫商的話的回應,片桐大三郎說道:

「哦,您認為動機是這個嗎?畫家去世會導致畫作的價值上升,犯人正是出於這個目的犯案的?」

「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與事件無關,我只是客觀地陳述對秦老師的評價而已。」

畫廊老闆否認道:

「不過,秦老師自從十年前夫人去世後,就變得不可救藥,變得非常任性,不再考慮我們的情況。他變成了按照自己的節奏畫自己想畫的東西,變成了那種天才般任性的畫家。以前,秦老師自己也很蔑視那種類型的畫家,現在卻變成了他曾經最討厭的類型,鼎盛時期的天才匠人形象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樣下去可不行啊。秦老師的武器便是守時和認真對待訂單,失去了它們,就失去了在畫壇存在的意義。畫商們相繼離開,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畢竟我們可是老朋友,也可以說是戰友啦,所以即使沒有生意,我也不會輕易拋棄他。」

「嗯,這麼說來,他的兒子也說過,近十年來,作為畫家的父親日漸衰弱。」

片桐大三郎頗為感慨地說道,畫商種田遺憾地搖了搖頭。

「是的,既然連家人也這麼認為,那應該就是那樣了吧。」

「那麼,將以繪畫相關的糾紛作為殺人動機似乎有些牽強了?」

「是啊,若是換做以前,或許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有些人因為妒忌而失去理智,一怒之下傷害老師也不奇怪。畢竟也有一些人並不喜歡看到老師的畫作能夠以高價賣出。」

「現在沒有這種事了嗎?」

「是啊,全盛時期的秦老師埋下了不少麻煩的種子。不僅畫壇上的人際關係問題,還有一些比較難以啟齒的男女關係問題,在有年輕女士出席的場合更是如此。」

「哦,男女關係嗎?」

見片桐大三郎感興趣,健談的畫商也探出身子。

「現在已經大不相同了,但年輕時的秦洋次可是個花花公子,到處勾搭女人,惹出了很多問題。」

(對了對了,太郎先生好像也這麼說過。)

乃枝想著,據說年輕時的秦洋次風流成性,他的妻子經常為此哭泣。

「對咖啡屋和夜店的女招待和小姐出手,還被不好的人糾纏過,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有時候還可以用錢解決,有時候我還得被迫給他擦屁股。」

種田有些懷念地眯起眼睛,說:

「對於他這種無論是行內人還是普通姑娘都能毫無顧慮的出手的行為,我實在不敢苟同。他甚至還半強迫地追求過女模特——對了對了,警方還為此出過一次警。當時,他對一位兼職模特的女學生做了不好的事,結果對方的男友持刀殺了過來。那個男的也很年輕,應該是學生什麼的吧。我永遠都忘不了,那是秦老師在我的店裡舉辦個展的時候。地點不是這裡,而是搬遷前更靠近天銀堂的那家店面。因為動了刀子,我便報了警,幸好沒有人受傷,但那個學生卻割傷了自己的手——哎呀,那可真是一場大騷動啊。因為那個時間段的客流量很大,所以我也提心弔膽的。」

種田摸著全白的鬍鬚說道。

「就算他到處鬧出這種糾紛,也沒有遭到社會的特別譴責,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真是一個寬容豁達的好時代啊。」

種田將看向遠處的視線慢慢移回片桐大三郎身上。

「片桐先生也是如此吧?聽說您年輕的時候也非常活躍,可是雜誌娛樂版塊的常客呢。」

「都是以前的事了,當時年輕氣盛嘛。」

片桐大三郎毫不害羞,以輕鬆的語氣回答道。

這個濃顏老爺爺,年輕時也是個非常受歡迎的美男子——乃枝以前聽「掌柜」說過這樣的故事。

在遇到現任妻子之前,他好像也是個四處留情的花花公子。據說那是在第一次婚姻失敗後不久的一段時期里。

從新橋的藝伎到祇園55的舞伎、從銀座的女招待到赤坂的時髦女性——他的各種拈花惹草行為在當時的娛樂媒體上引起了轟動。這位緋聞不斷的電影明星經常在幽會現場被抓拍,被周刊雜誌報道出來,滿足了大眾對八卦新聞的興趣。那是還沒有網路的時代的故事。

與現代人們對這種醜聞的負面印象不同,就像畫商說的那樣,那個時代似乎就是這麼寬容豁達。

當時的媒體也覺得十分有趣,《大明星,再次和夜之蝶56秘密約會!》《片桐大三郎身邊有新的女性身影!》《記者親眼所見!電影明星幽會現場!》諸如此類的報道層出不窮。女粉絲讀了這些報道後,會感嘆道:「真棒啊,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和那位大人約會一次。」男粉絲則會表達自己的羨慕之情,說:「不愧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格局真大啊。好羨慕啊,真了不起啊。」與現代社會只要一有醜聞,就無論如何就要全面批判才罷休的行為相比,當時在倫理觀等方面可能略有不同。

明星就必須品行端正,這種風氣是從什麼時代開始的呢?乃枝也不知道。

那個時代的銀幕大明星向老畫廊主人提問道:

「聽說事件當天您也去了那個房子。請問您是出於什麼目的呢?是要與那位畫家老師商量什麼事嗎?」

「不不,只是例行問候而已。」

種田摸著小鬍子回答。

「和現在的秦老師商量也沒有意義,因為工作上的事他根本不聽我的。所以,就為了昔日的友誼每個月去拜訪一次。會對那位老師做這種事的畫商,就只剩下我一個了——。我心想,老師可能會想『喲,究林堂先生啊,看起來精神不錯啊』並心情大好,就去拜訪了。」

「嗯,是出於敬意的拜訪嗎?那麼,您當天是幾點去的?」

「關於這方面的事,警察已經問了很多了,沒想到連大明星也來詢問——」

種田露出略帶苦笑的表情說:

「我差不多是在上午十一點左右到達那裡,和老師在畫室聊了三十分鐘左右,十一點半的時候就告辭了。下午開店後,我就一直一個人待在店裡。那天沒有客人,關於離開的時間,我想您問一下那位保姆就可以確認了。啊,我回去的時候遇到了老師的孫子,小孫子雅晴先生。聽說他好像還沒有固定的工作,整天遊手好閒,經常回家裡蹭吃蹭喝。哎,大好年紀卻如此,真是讓人傷腦筋啊。」

「你們是在哪裡遇到的?玄關口?還是大門附近?」

「不,是在走廊的正中央。就是秦家那條著名的寬闊走廊,我們在正中間擦身而過。」

種田如此回答。

也就是說,並沒有人看到這位畫商回去。如果是在外面的大門附近偶遇倒也罷了,但如果只是在屋內的走廊上偶遇,那他可以假裝回去,然後躲在什麼地方,直到案發時間都一直隱藏起來——這種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畢竟,沒有人看到他十一點半離開畫室之後的行動。

(既然主張當時自己一個人在店裡,那麼,這位畫商也沒有不在場證明嗎——)

乃枝把這些偷偷記在心裡。

在此期間,片桐大三郎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順便問一下,關於尤克里里,您是怎麼看的?有沒有關於那位老師對尤克里里有什麼特殊感情的故事呢?」

「啊,您是說犯人將尤克里里作為武器毆打他的這件事嗎?關於此事,我完全沒有線索。秦老師一生都致力於繪畫,據我所知,他從未對音樂表現出任何興趣。我不認為這樣的老師會和尤克里里有什麼關聯,所以我只能說我對此一無所知。」

畫商老人回答。然後,

「無論如何,秦老師竟然就那樣去世了,我有一種孤身一人的感覺。因為我從奮鬥的年輕時代就認識的畫家就只剩下秦老師一位了。其他老師都早已過世。我總覺得好像一個時代結束了似的,陷入一種傷感的情緒中。我想我也差不多到了該退休的時候了。也許正是關掉店鋪,輕鬆隱居和盡情享樂的時候。」

「究林堂」的主人用沉靜而寂寞的語氣說道。

走出「究林堂」,春日的太陽即將下山。

雖有些許帶著涼意的風,但路上的行人看起來都很開心。

盼望已久的春天到來了。

而且,今天是周日。許多人可能已經充分享受了假日,也許還有人正準備前往賞花酒會。

穿著和服便裝的片桐大三郎看著匆匆忙忙的銀座街道,說道:

「野野子,事件已經有眉目了。明天請警部閣下過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他。」

「真的嗎?要是再像以前那樣不知道犯人是誰,可就麻煩了。」

乃枝用鍵盤迴答,片桐大三郎用威嚴的眼神看著她。

「沒有的事,我已經知道犯人了,事件已經完全解決。本來嫌疑人就少,要找出犯人也很容易。」

他自信滿滿地說道。

乃枝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然而,片桐大三郎只是威風凜凜地站在暮色漸濃的銀座街角,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銀幕英雄傳記·其二】

接納了十八歲隻身投身電影世界的片桐大三郎的,是五大電影公司之一的「帝都國際映畫(通稱為帝映)」。

當時,正處於興盛期的日本電影界正在尋找新的明星。

此時,這位「松坂屋的公子」成為電影演員的轉行宣言宛如天降。於是,片桐大三郎立刻被以三顧之禮接納,並轟轟烈烈地開始了自己的電影處女作的創作。

他將藝名改回本名後主演的第一部作品是《演員一刀流·血斗無宿》。公司讓還留有歌舞伎演員形象的片桐大三郎出演擁有「江戶人氣演員兼劍道達人」這一荒唐設定的主角,並打造了一部痛快淋漓地斬殺壞人的時代劇影片。當時娛樂電影的王道就是時代劇,對於早已習慣了髮髻、和服和古裝舉止的片桐大三郎來說,這樣的主角形象正可謂得心應手。

結果,果然大受歡迎。

原本,從三代目吉川升之助時期開始,他就以端正的容貌和富有張力的雄偉美聲,獲得了眾多女性粉絲的支持。當時,他的身影在電影院的大屏幕上展現出來,對於觀眾們來說無疑是一種不可抵擋的享受。

觀眾們對他的電影處女作報以熱烈的喝彩。

俗話說,演員要「一聲、二顏、三姿」。也就是說,好演員的條件,第一是聲音要好,第二是長相要好,第三是姿態(身材)要好。

十八歲的片桐大三郎兼具了這一切。

在歌舞伎舞台和長調中練就的美聲,繼承的名門家族血脈的眉清目秀的容貌,通過日本舞蹈練就的優美儀態——他在各個方面都充滿了明星的資質。再加上與生俱來的演技才華,良好的教養和高貴的氣質,可以說已經具備了所有能夠在大銀幕上閃耀的條件。

帝映高層也因這部處女作大火而感到振奮,並決定接連製作由片桐大三郎主演的電影。於是,片桐大三郎開始了他的迅速崛起之路,成為了銀幕上的超級明星。

繼處女作之後,他接連拍攝了《大江戶鐵火侍》和《巡都千萬石武者》這兩部電影。這兩部都是以正義感強烈的年輕武士豪快地斬殺惡徒為主題的痛快娛樂的時代劇。片桐大三郎英姿颯爽的外貌和流暢無比的劍術,令全國電影院的觀眾為之傾倒。並因此得到了從孩子到大人廣泛的階層的支持,迅速躋身帝映招牌明星的地位。

之後的十年,年輕的片桐大三郎可謂忙得暈頭轉向。

那是電影作為大眾娛樂之王的時代。每隔一周必定有一部新時代劇電影上映。製作方也要求以超高速度進行拍攝。幕後工作人員們也在如拚命般的慌忙中推進著工作,主演明星當然也極盡忙碌。

每月拍攝一部主演電影再正常不過,最多的一年甚至創下了年內主演了二十二部電影的記錄。片桐大三郎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量產著自己主演的電影。

當然,這些幾乎全部都是時代劇。

對於身穿和服便裝時散發出獨特的男人味,並且特別擅長豪快的武打場面的片桐大三郎而言,最合適的果然還是武打電影。

《若殿捕物帖》《豪傑若眾侍》《人情旅日記》等都是人氣系列作品。其中的《若殿》系列更是總共製作了十五部正片的超級人氣作品。

就這樣,在以片桐大三郎為首的銀幕明星的活躍下,帝都國際映畫迎來了被稱為「時代劇之帝映」的黃金時期。片桐大三郎和澤村健太郎、津島輝之輔三位大明星更是被世人並稱為「帝映三傑」,但在人氣實力上,片桐大三郎始終更勝一籌。

順便一提,在那個量產武打電影的時代,片桐大三郎結了第一次婚。對象是同為帝映專屬女演員的川北八千代。雖然她不是全國知名的女演員,但她憑藉楚楚動人的美貌收穫了一些狂熱粉絲的支持。不過,這段婚姻只維持了三年左右。關於其原因,坊間流傳著各種各樣的傳聞,根據推測,年輕的大明星片桐大三郎太過忙碌是很大的原因。

在私生活上迎來了這樣的轉折點的片桐大三郎,在工作上也發生了一件導致巨大轉變的事情。

後來被稱為「世界的小御角」的巨匠小御角勛導演從極東映畫社跳槽到了帝映,並與片桐大三郎實現了命運般的邂逅。

小御角勛導演不僅導演技術一流,更是一名優秀的敘事者。在創作具有普遍性的「有趣故事」方面,他是少有的天才。從策划到劇本創作,他都一人包辦,並且親自執導拍攝。

在幾乎都是簡單明快的懲惡揚善故事的時代劇中,小御角導演融入了充滿了令人緊張不已的吸引力的故事情節。他通過這種新的嘗試,將時代劇電影發展成了比過去更高層次的娛樂。

為小御角導演的電影製作做出巨大貢獻的便是片桐大三郎,他幾乎扮演了這位導演電影中的所有主角。

小御角導演跳槽到帝映的時候,片桐大三郎正試圖從外表光鮮亮麗的年輕美男子明星蛻變為擁有男子漢氣概的成熟明星。實際上,從當時的劇照中便能看出,他從以清爽眼神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輕武士角色,逐漸向眼神犀利嚴厲的劍豪和浪人角色轉變。這是片桐大三郎作為演員的轉型期。小御角導演似乎看到了那個時期的片桐大三郎身上的潛力。

世紀巨匠小御角勛導演和大明星片桐大三郎這對黃金搭檔就這樣誕生了。

不僅在角色轉型方面,片桐大三郎還改變了以往的量產型風格,向著以質取勝的方向轉變。他將等待小御角導演悉心打磨劇本的時間,作為自己安靜提高集中力的時間。然後在拍攝現場一口氣爆發出高度的集中力。這樣的風格變化,也可說是他對這位比自己年長一輪的導演的才能充滿了信任。

巨匠和名演員這對搭檔如此拍攝的作品雖然數量不多,但都成為了後世流芳的傑作。

《劍豪》《浪人》《荒野武士》《秋月城的決鬥》《無賴》《浪人赤城平八》等等,十多年共十二部,便是天才導演和大明星製作的全部作品。這些名作在上映當時都引起了極大的轟動,並不斷刷新自身的票房記錄,對後來的電影界產生的巨大影響也值得大書特書。不僅在國內,在海外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但那都是之後的事了。

就這樣,片桐大三郎作為銀幕明星的地位實至名歸。

這位大明星下一個進入的是電視的世界。

時代連續劇的主演。

這就是片桐大三郎的新面孔。

第二天一大早,河原崎警部和野末刑警就來了。

依舊是在社長室(俗稱「座長室」)。

「片桐傳播事務所」自家辦公樓的三樓。

這是一間寬敞明亮的房間,門口掛著印有「圓里三扇」圖案的藏青色門帘。

接下來,片桐大三郎就要開始說明事件真相了。

但是,乃枝有些不安。

(團長真的弄明白了嗎——)

昨天,他們前往秦家與一眾有關人士見面。乃枝應該在片桐大三郎旁邊聽到了同樣的話,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但是,乃枝完全不知道解決事件的線索在哪裡。

但片桐大三郎卻聲稱自己看穿了一切。「座長」到底注意到了什麼呢?

兩位警察半是期待半是懷疑地等待著談話的開始。河原崎警部還是老樣子,一副老練能幹的警部模樣,而野末刑警從早上開始就很清爽,依舊那麼帥。

「那麼,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這麼一則逸聞,聽我說給你們聽聽。」

片桐大三郎緩緩開口。

河原崎警部身子微微前傾,擺出認真傾聽的姿勢。

今天的片桐大三郎穿著成套的西裝,系著略顯過時的寬領帶,胸前的胸巾散發著一種古風的韻味。

瀟洒地籠罩在這種復古氛圍之中的片桐大三郎,用嘹亮而深沉的聲音說道: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雖然並非正式演出,但是在舞台上發生的事情,當時我將在銀座的帝都劇場進行座長公演《關谷文六捕物貼》。《關谷文六》是昭和初期的大眾文學大家墨田萬造的娛樂小說。『人形町的十手57執,關谷文六老大』的捕物帖在當時可是相當有人氣的小說,應該還在報紙上連載過。我們根據原作改編了劇本,並決定在帝都劇場進行公演。當然,由我扮演『文六老大』,在最後一幕的關鍵時刻,我手持兩把十手,接連擊敗壞人,那場面真是相當痛快啊!」

說著,他擺出右臂舉起至上方,左臂向側面伸直的姿勢。

雖然坐著不動,但那個姿態就如同一副完美的畫作。

然後,「座長」以這個姿勢,猛地瞪大雙眼,搖了搖頭,來了個大亮相。

不愧是天下的大明星,每一個動作都非常優雅。

然後,解除了充滿魄力的固定姿勢的片桐大三郎說道:

「那個舞台請了藤堂秀一出演。阿秀的角色是南岩一刀流的達人,不知是敵是友,一直隱藏身份到最後的神秘劍士。阿秀很瘦,穿上褲裙顯得十分高挑,很有男子氣概。當然還比不上我就是了。」

這時野末刑警小心翼翼地問道:

「對不起,請容我插句話,請問這位藤堂是誰?」

乃枝一邊用鍵盤敲著這句話,一邊在心裡點了點頭。「座長」理所當然地說出了一個固有人名,但因為她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所以腦海中無法浮現相應的人物形象。河原崎警部有點吃驚地說:

「你在說什麼呢,野末君,你竟然不知道藤堂秀一嗎?那可是年輕時風靡一時的美男子藤堂秀一啊。你看,就是在青春映畫里,和高山美和子演對手戲的,長得又瘦又高的——」

「非常抱歉,就算您這麼說——」

「我也不知道。」

野末刑警和乃枝一起搖了搖頭。

河原崎警部一臉意外地說:

「野末君你們居然是這樣的世代嗎?哎呀,這可太讓我吃驚了,竟然不知道藤堂秀一。這就是所謂的代溝嗎?」

就算警部再怎麼感嘆,他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和野末刑警兩個人(沒辦法啊),互相使了個眼色,乃枝感到有點開心。

「不過,阿秀很年輕就去世了,年輕人不知道也正常。」

片桐大三郎看著警部閣下嘆息,露出同情的眼神,這麼說道。

「總之,野末君和野野子,你們就在有這樣的演員的前提下繼續聽我說吧。」

「那可是位美男子,青春偶像啊。」

一旁的河原崎警部依舊喋喋不休。

「那麼,那是關於藤堂阿秀的故事,事情發生於正式演出前一天的綵排中。野末君你可能不知道,綵排是和正式演出完全一樣的最終排練。布置就和真正的劇場演出一樣,道具都布置到位,服裝、假髮、化妝都和正式演出時一樣,當然,音響效果、燈光也和正式演出時一樣。因為這也是最後檢查的機會,如果不完全按照正式演出來進行就沒有意義了,這就是綵排。」

片桐大三郎簡單地解說道。

「事故發生在綵排過程中,在中段的動作場景中,阿秀因為失誤摔倒了,而且不是在普通的平地上摔倒,而是從做成上面有蔬菜攤的河堤樣子的大道具上誇張地滾落下來。和排練室不同,舞台道具上到處都有高低差,由於和排練的時候不一樣,所以容易出錯。綵排時一般不會中途停止,但舞台導演還是在這時衝出來叫停了。幸運的是,雖然摔倒的姿勢很誇張,但阿秀並沒有受多大的傷。不過,可能是摔下去的時候,緊急支撐的手腕角度不對吧,左手腕扭傷得很厲害。他本人說沒關係,沒那麼疼,於是就堅持完成了當天的綵排。結果,第二天,阿秀的左手就腫了。他一大早就跑去看了醫生,回來時,就變成了左臂纏著繃帶吊在脖子上的模樣,當時大家就慌了神,公演首日的早上就變成了這樣,公演真是前景堪憂啊。那麼,野末君,你猜我們當時是如何應對的?」

「找人代演嗎?傷勢這麼嚴重,肯定無法勝任舞台工作。」

野末刑警回答道,乃枝迅速將其輸入鍵盤。片桐大三郎用手邊的平板電腦讀了之後,用力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我們直接就這麼開始演了。」

「他的手怎麼辦?不是還受傷吊著嗎?」

「他本人說用止痛藥可以緩解,所以沒關係的。」

「不過,會很奇怪吧,畢竟那個演員演的是劍士。」

「嗯,是南岩一刀流的高手。」

「吊著一隻手,還怎麼可能演劍士?」

「根據我的提案,稍微做了一些改動。」

片桐大三郎笑著看向野末刑警。

「阿秀仍然扮演劍士角色沒變,台詞和動作幾乎都是原樣。畢竟是直到最後的最後才知道真實身份的重要角色,不能削減出場時間或是縮小角色本身的分量。因此,我們就在出場和台詞幾乎沒有改變的情況下就拉開了公演首日的帷幕。」

他平淡地說道。

「只是稍微改動了一下,把劍士的角色修改成了獨臂一刀流的高手。也就是說,這個角色從一開始就有一隻手無法使用。同時,我們還稍微修改了這部分相關的台詞。當然,這個角色本身不存在獨臂的必然性,也沒有劇本上的意義和演出上的意圖。觀看的觀眾也不會知道這麼設定的意義。但確實比找代演要好。公演首日突然更換演員的話,對共演的我們來說也很辛苦。最重要的是,對於演員本人來說,這樣很可憐啊。因為受傷而被撤換對演員來說就是恥辱。雖然多少有些不自然,但是讓阿秀繼續出場對座組來說也不會造成混亂。」

片桐大三郎說道。然後,

「說句題外話,舞台正是因為有這樣那樣的意外才有趣。不,雖然說覺得有人受傷有趣十分的不敬,但是,正因為緊急事態的發生,演員才能燃起鬥志。與其按照排練那樣順利地進行,還不如在正式演出中,而且是首日當天遇到各種各樣的變化,讓人興奮不已。」

「座長」開心地說,但乃枝卻完全沒能理解。刑警搭檔似乎也沒有同感。演員也有只有演員才能理解的事情吧。如果是在「花見之宴」上聽過片桐大三郎演講的事務所的演員們,一定會非常理解吧。

「就這樣,阿秀的角色設定從南岩一刀流的劍士變成了獨臂一刀流的劍士。但是劇中的主要情節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稍微改動一下台詞,就拉開了首日的帷幕。大家都很認真地演到了最後,這種時候總會有一種莫名的成就感。於是,總算熬過了首日。不過,公演還要持續一個月。阿秀的傷十天左右就基本好了。但是,我們在之後的公演中也延續獨臂劍士的設定,因為中途再改回來太麻煩了。而且在角色設定上,獨臂劍士更有神秘感,與直到最後才揭曉身份的迷之男子的設定十分匹配,這樣反而更好,更顯得作品精彩紛呈。雖然他不像丹下左膳那麼厲害,但只用一隻右臂揮劍表演,動作也變得動感十足,比排練時更有氣勢。所以,直到閉幕演出結束,都一直保持著獨臂一刀流。在演出的最後一天,大家都笑稱,這就是負傷帶來的功名啊。」

片桐大三郎接著說道:

「若是到此為止就好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不過就是大家齊心協力克服一個意外這種舞台上常有的事。問題是第二年。第二年,我們將以同一座組在大阪上演《關谷文六捕物帖》。那是在大阪天王寺座舉行的為期一個月的地方公演。為此,一年後,原班人馬又重新聚在一起開始排練。阿秀也從獨臂一刀流恢複為南岩一刀流劍士。畢竟原作本來就是這樣設定的,如果痊癒了還繼續維持獨臂劍士就很奇怪了。然而,一旦開始排練,大家就感到彆扭,配合很不協調,難以進行下去。不是節奏不一致,就是步調混亂,總之無法順利完成排練,大家紛紛表示這很奇怪。主要演員都是經驗豐富的演員,而且還是去年才演過的戲。不可能那麼難。不過,我很快就找到了原因。是阿秀。節奏不一致的場面,都是藤堂秀一出場的場面。阿秀一出場,其他演員的節奏就會立刻變得混亂,配合也變得很困難。我突然意識到,那是因為阿秀用的是雙手。因為在去年帝都劇場演出的整整一個月里,阿秀都是以獨臂劍士的身份登場。演戲時一直只使用右臂,周圍的人也都對此印象深刻。一個月來一直是獨臂劍士的人,這次突然變回了可以使用雙手的劍士,所以一起出演的大家的節奏被打亂也在情理之中。於是我對演出提出了一個提案。野野子,你知道是什麼提案嗎?」

被他這麼一問,乃枝恍然大悟,一邊點頭一邊操作鍵盤。

「變回獨臂劍士了?」

「沒錯。」

片桐大三郎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讓阿秀像上一年在帝都劇場那樣,再試著獨臂出演。你們猜結果如何,之前還配合不暢的所有演員,一下子就變得流暢了。節奏和步調都不再出錯,原本雜亂無章的台詞也變得很協調,立刻就變得能夠順利進行下去了,大家對此都大為驚訝。大家紛紛感嘆『去年的動作竟然如此深刻地滲透進了身體里啊。』『習慣真是可怕啊。』因此,雖然有點對不起阿秀,但在大阪的一個月公演中,我還是讓沒有受傷的他以獨臂劍士的身份出演了。他本人也笑著說,這樣更容易上手呢——」

接著,片桐大三郎說道:

「那麼,開場白就到此為止吧。」

太長啦——乃枝差點兒叫出聲來。

她真的震驚了。到目前為止都是開場白嗎——。

說起來,大家本來是為了聽他解開此次事件,卻聽了與此完全無關的過去舞台演出的插曲。

作為開場白,未免也太長了。

這位大明星老師,廢話太多了。

兩名刑警也愣住了。

因為「座長」的話術很巧妙,大家不知不覺就被吸引並聽了下去,然而,這個獨臂劍士的話題卻完全偏離了主題。

(真是的,座長到底在想什麼啊——)

片桐大三郎似乎沒有注意到乃枝內心的牢騷,繼續說道:

「那麼,關於此次老畫家在自家的雜物間里被殺害的事件——」

終於進入了正題。

「我認為主要有三個問題。這三個問題是什麼呢——首先,其一,

①犯人是誰

這個嘛,或許沒必要特意舉出來。在犯罪調查中,這總是最根本的謎題。不過,只要解開這個謎題,案件就解決了。所以我才特意舉了出來。接下來,其二,

②兇器之謎

即,犯人為什麼要選擇尤克里里?正如警部閣下最初所說,這真是個難以解釋的問題。周圍散落著撬棍、扳手、金屬球棒、木刀等各種可以成為武器的東西。但犯人並沒有拿起它們。相反,他還特意選擇了殺傷力極低的尤克里里作為兇器使用。無論怎麼想都不合理,也無法用常識來解釋。可以說是此次事件中最大的問題。」

片桐大三郎如是說。

(是的,我同意這一點。)

乃枝想。

尤克里里之謎是本案中最令人費解的地方。

片桐大三郎繼續說道:

「這三個問題中的最後一個是,

③犯人為什麼要進入雜物間

我想將這個作為一個謎題。警部閣下,您不覺得這也是個難以理解的謎團嗎?」

片桐大三郎的上半身一下子逼迫了過去,河原崎警部有些畏縮地說道:

「不,恕我反問一句,片桐老師,這不能說是謎題吧?犯人是為了殺害死者才進入雜物間的——不就是這樣嗎?我覺得沒有任何謎題或問題。」

「這真的沒問題嗎?」

被巨大的臉龐逼近,河原崎警部只能讓上半身往後退。野末刑警則接著上司的話說道。

「進入房間的時候可能並沒有殺意,或許只是為了談點什麼。不過,在雙方交談過程中,可能出現談判決裂,或者觸及犯人的逆鱗從而激怒了對方,並最終導致行兇——可能存在這樣的可能性吧。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可以大致概括為,犯人進入那個房間的理由應該是為了見到死者,然後將其殺死。」

片桐大三郎從平板電腦上讀了這段話,微微一笑,解除了對河原崎警部的壓迫姿態。

「失禮了,警部閣下,稍微來了點惡作劇。問題之三,

③犯人為什麼要進入雜物間

這裡的「為什麼」並不是「要做什麼」的意思。而是為什麼決定進入雜物間的意思。」

「可是,說到底,還不是一樣的嗎?到頭來,不都是為了殺害死者嗎?」

河原崎警部一臉茫然地問道,片桐大三郎擺了擺手。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警部閣下。雖然有點繞,但我希望您能理解這個區別,我不是在問進入的理由,或者換句話說,『為什麼進入的房間是雜物間』。」

(還是不太清楚區別哦——)

乃枝心裡困惑不已。

雖然他本人都說了有點繞,但這豈止是繞,完全不明所以。

(座長到底在說什麼呢——?)

河原崎警部他們的想法和乃枝一樣。刑警組合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樣下去,談話就無法進行下去了。乃枝雖然覺得有些失禮,但還是敲起了鍵盤。

「團長,我不知道有什麼不同。我覺得您說的都是同樣的意思。」

片桐大三郎皺起眉頭說:

「聽好了,野野子,你仔細聽明白,問題並不在於此。我換個說法,犯人進入了雜物間。」

「是的。」

「為了什麼?」

「這當然」

輸入到這裡,她的手指稍微停頓了一下。

「不就是為了殺害死者嗎?」

「哦,這麼說,就意味著犯人應該知道死者在那裡。」

「是啊,所以我們可以推測他是偷偷溜進去並行凶。」

「因為他知道死者在雜物間,對吧?」

「是的。」

「你看,野野子,這就是問題所在。犯人是什麼時候知道的?犯人是什麼時候,又是怎麼知道死者在雜物間的?這就是第三個問題的真正含義。怎麼樣,野野子,你能回答嗎?」

(呃——)

乃枝將雙手的手指輕輕放在鍵盤上,想了想說:

「有個小學生看到了。是龍仁君。他親眼看到死者一個人坐著輪椅進入雜物間。」

「哦!這麼說,野野子你認為那個孩子是犯人嘍?」

「不,我可沒這麼說。他只是目擊了而已。」

(他當然不是犯人啦——)

乃枝把後半句話放在了心裡。

再怎麼說,那個少年也不可能是犯人吧。她這麼認為。或者說,她想這麼認為。

而且,一個七歲的小學低年級男生,不但懂得用拖把把自己在犯罪現場的腳印擦掉,還會用抹布把兇器上的指紋擦乾淨,甚至連用過的拖把把柄上的指紋也清除了。完全無法現象一個孩子能聰明到這樣的程度。一個剛剛能看懂時鐘的孩子,怎麼可能會有指紋的知識呢?即使有,也不可能處理得這麼好。

而且,在事件發生後的一個月里,他應該也接受過好幾次警方的詢問,並和家人說過話。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七歲小孩還能毫無破綻,完全不被懷疑,若無其事地隱瞞自己罪行,簡直不可思議。只要是小孩子,就一定會在某個地方露出破綻。既然完全沒有這樣的跡象,那就只能說明少年可能不是犯人。

她將這些內容輸入電腦後,片桐大三郎用手邊的平板電腦讀了一遍。

「也就說,野野子認為犯人不是那個孩子,而是一個成年人?」

「是的。我認為既然對方能把指紋擦得這麼乾淨,真不像是小孩子。」

「嗯,這很有道理,好吧。那麼,我們回到剛才的問題。那個成年犯人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死者——嗯?叫什麼名字來著?」

「秦洋次。」

「對,就是秦洋次,犯人是什麼時候知道秦洋次在雜物間里的?」

(嗯,是——)

乃枝一邊想著,一邊高速敲擊鍵盤。

「會不會是聽死者本人說的呢?龍仁君的證詞表明,秦洋次是一個人進入雜物間的。所以死者在過去之前,自己告訴了犯人『我要去一下雜物間』。犯人就是這麼知道的。」

然而,片桐大三郎卻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不,野野子,這不可能,那個當保姆的女人,名字好像是——」

「久川、久川里美。」

「哦,對對,是久川,久川里美。那個久川里美曾經問過一個人離開畫室的秦洋次『你要去哪裡?』結果他只回了一句『嗯,有點事』,並沒有明確回答目的地。久川里美文『我幫你推輪椅吧?』,他也回答說『』不,一個人就行了』。死者本人並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雜物間。」

「也許是在那之後,在走廊上偶然相遇了。死者坐著輪椅在走廊上前進時,他的某位家人偶遇了他,並有了像是『你要去哪裡?』『嗯,去雜物間。』這樣的對話吧。雖然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這樣的證詞——或者應該說,如果是犯人,就可能會特意在提供證詞時隱瞞。但至少不能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

「不,可以完全否定。」

片桐大三郎理所當然地說道。

(欸——?)

乃枝吃驚地抬起頭,片桐大三郎說:

「聽好了,野野子,那個房子的走廊是筆直的,你還記得嗎?」

「是的。」

乃枝用鍵盤迴答。秦家的走廊不但又寬又長,還筆直。

「從畫室到玄關是一條直線的走廊,秦洋次坐著輪椅獨自在那條直線的走廊上前進的時候,走廊的盡頭,玄關那邊應該有人吧?」

「嗯,是龍仁君,他在那裡。」

野末刑警像是不由自主地插話道。

「龍仁君因為很期待和祖母一起出去買東西,就迫不及待地等在玄關。在走廊的玄關邊開著小汽車玩。」

乃枝把這句話輸入電腦。

「嗯,野末君說得沒錯,我也聽那孩子本人說過。」

片桐大三郎用力點頭。

「而且,那條走廊是筆直的,雖然孩子可能沒有意識到,但當輪椅從畫室向他的方向移動的時候,應該一直都在孩子的視野里。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犯人和死者偶遇,並發生了野野子說的『你去哪裡?』『去一下雜物間』之類的話,被孩子看到的可能性非常高。」

「可是,那孩子並沒有提供類似的目擊情報。說不定,犯人覺得只是個孩子,就沒當回事。」

聽到河原崎警部這麼說,片桐大三郎搖了搖頭。

「警部閣下,請您站在犯人的立場上想想看。假設他在走廊上偶遇了死者,並問出了死者要去雜物間的事,可是這一切都被那個孩子看到了。即使孩子沒有意識到自己看到了,對犯人來說,只要有被看到的本能性,就足以讓他產生危機感。警部閣下,在這種情況下,犯人還會追進雜物間並試圖殺人嗎?我認為不會,因為犯人也知道事件發生後,警方一定會展開調查。這時,如果孩子天真地證言說:『對了,我看到那個人在走廊上和坐輪椅的爺爺說話。』結果會怎樣呢?那樣的話,那個人馬上就會成為最重要的嫌疑人。你覺得犯人還會鋌而走險嗎?光是有被小孩看到的可能性,就足以讓犯人踩下犯罪的剎車。無論小孩是否目擊到,對犯人來說,光是小孩就在玄關這一事實,就足以成為讓他猶豫是否犯罪的理由。」

片桐大三郎慢慢地環視著乃枝和兩名刑警的臉。

「因此,我們現在可以完全否定,在走廊途中從死者那裡聽說的這個野野子的觀點。因為只要有可能被小孩子看到,犯人就不可能行兇。所以犯人不是通過這種方法知道死者在雜物間里的。」

「那麼,不是聽到而是看到呢?龍仁君作證說他看到死者進入雜物間。同理,如果犯人也從某處看到了,就能知道死者進入了現場。」

乃枝輸入後,片桐大三郎只問了一個問題。

「從哪裡?」

「比如說,從外面的院子里。」

「喂喂,野野子,你清醒一點啊。走廊窗戶的下半部分不是磨砂玻璃嗎?從院子里是看不到走廊的。」

啊,對了,我不小心忘了——走廊面向庭院的玻璃窗,下半部分全是磨砂玻璃。在那種情況下,肯定無法從院子里窺視屋內。從院子里看到的觀點也被駁回。

乃枝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再次在電腦里輸入,

「那麼,應該是從走廊的某個地方。」

「你是說看到嗎?」

「是的,偷看到的。」

「不,那也不可能,野野子。這種可能性也可以用和剛才一樣的理由來否定,就是有被小孩子目擊到的危險。如果回答警察問話的孩子說『對了,那個人從別的房間偷看到坐輪椅的爺爺進入那個房間。』被指認的那個犯人立刻就完蛋了。只要有被孩子目擊的可能性,犯人就不會輕易殺人。這和剛才的偶遇談話一樣,因為孩子當時在走廊的盡頭,所以完全可以駁回。」

「那麼,犯人本人並沒有看到,而是問了唯一的目擊者龍仁君呢?『剛才小爺爺進了那個黑黝黝的房間。』犯人聽到後就能知道死者在哪裡了。」

「那也不行,野野子。孩子已經明確說過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了。警察應該也問了很多次,昨天我還用有點可怕的表情瞪他,但他的證詞也沒有動搖。看他那副樣子,我可以斷言他沒跟任何人說過。」

片桐大三郎若無其事地說。

昨天,他以那麼有魄力的表情逼迫那個少年,原來是在確認證詞是否有假——如此周到,乃枝再次為之咋舌。這個長著一張大臉的「座長」,竟然能在該考慮的地方都認真考慮後行動。

乃枝一邊有點佩服,一邊把下一個想法輸入電腦。

「那麼,約好的可能性呢?犯人並不是通過某種方式得知死者進了那個房間,而是事先就知道了。因為他事先和死者約好在那裡見面。」

片桐大三郎又皺起眉頭說:

「在那種滿是灰塵和破爛的房間里?」

「是的,因為要進行密談,所以只有選擇那樣的房間,才能不被任何人打擾。」

「愚蠢,那約在畫室里見面不就行了嗎?」

片桐大三郎付之一笑,說,

「那個保姆——叫什麼名字來著——總之秦洋次可以命令她去買東西,無論什麼都可以,總之找個借口把人支走就行了。這樣的話,密談什麼的就可以在畫室里進行,何必非要在那種滿是灰塵的令人不愉快的房間里見面呢?」

(嗯,這麼說的話,倒也是——)

乃枝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毫不氣餒地說:

「那麼,不是提前約好見面的話,是被電話叫出去的嗎?死者有手機,犯人打了那個電話,把他叫去了那個房間。」

「但並沒有這樣的手機通話記錄,如果有的話,警部閣下應該會在報告的時候提到。」

聽片桐大三郎這麼說,河原崎警部點了點頭。

「沒錯,那天只有死者打給第一發現者久川里美的那一條通話記錄。電話公司的數據上也沒有留下其他的通信記錄。」

他告訴乃枝。乃枝深深鞠躬,表示感謝,然後仍不甘示弱地敲著鍵盤。

「或許是聽到裡面有聲音。犯人碰巧經過走廊時,倉庫里的秦洋次發出了聲音,犯人隔著門聽到聲音,就知道有人在裡面。他覺得奇怪,打開門一看,發現他想要殺害的洋次氏獨自在里——」

「野野子,你忘了昨天的實驗嗎?」

沒等乃枝打完,片桐大三郎就打斷了她,

「你不是在那個房間里做了大聲說話的實驗了嗎?即使野野子大聲喊叫,走廊里的野末君也幾乎聽不到。那棟房子的建築結構很牢固,隔音效果也很好,這一點昨天野野子應該也親自確認過了。稍微有點動靜的話,走廊里是聽不到的。」

(啊,對了,昨天的隔音實驗——)

乃枝這才想起來。當時,乃枝在雜物間里大聲呼喊,確認外面走廊上的野末刑警能聽到多少。結果證明,那棟建築雖然老舊,結構卻很牢固,隔音也做得很好。

(這麼說,不是聲音嗎——)

乃枝這麼想著,然後突然意識到了。

(咦?沒想法了。)

問題③,犯人是怎麼知道死者在雜物間里的?

對於這個問題,她已經想不出任何可行的答案了。

因為所有的可能性和假設都被「座長」推翻了。

不是從死者本人那裡聽到的、不是看到的、不是從唯一的目擊者龍仁君那裡聽到的、從外面看是不可能的、不是被叫出來的、不是等著見面、不是從走廊察覺到裡面有人——

已經什麼都想不出來了。

想不出來。

沒有可能性。

沒有辦法。

這樣一來,犯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知道死者在那個雜物間里。

完全陷入了僵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有什麼乃枝想不到的意外的方法嗎?

(總覺得不甘心,但也沒辦法)

見乃枝沉默不語,片桐大三郎說:

「如何?你們能回答第三個問題嗎?野野子好像投降了。警部閣下和野末君如何?」

被他這麼一問,河原崎警部閣下搖了搖頭。

「不行啊,我根本沒考慮過這個問題。這麼說來,這確實是個不可解的謎啊。除了野野瀨女士剛才給出的答案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的解答了。」

「犯人是怎麼知道死者就在那個房間里的?」

野末刑警也感到困惑。

看著兩位刑警的臉,片桐大三郎用愉快的語氣說:

「既然找不到答案,那就只能認為前提有問題,從此之外,別無他法。」

(欸——?)

乃枝不由得愣住了。再次不知所云。

「也就是說,這次的事件,犯人是什麼時候、怎麼知道死者在雜物間里的——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那麼,只要把它看作前提錯誤就可以了,這就是事物的道理。也就是說,犯人並不知道死者在雜物間里。這樣一來,問題③本身就消失了。對,犯人不知道。這樣一來,就沒有必要考慮他是什麼時候以及怎麼知道的了。這樣就少了一個疑點。」

片桐大三郎一臉平靜地說。

可是,乃枝卻不知所措。

(欸?欸?什麼——?)

她越發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如果犯人不知道,那他是怎麼打死死者的呢?

河原崎警部閣下一臉困惑地說:

「這麼說來,犯人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偶然打開那間房間的門嗎,片桐老師?犯人偶然打開一看,發現死者獨自在那裡,於是,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決定殺害死者——是這樣嗎?」

這句話通過鍵盤傳達給了片桐大三郎,他的表情更加開心了。

「警部閣下,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成為神秘學信奉者的?您真的認為會有這種巧合嗎?那是一間一家人已經一年多沒人進過的閑置房間。死者偶然進入那種誰都進不去的房間後,犯人也偶然打開了門,這樣的偶然怎麼可能存在?」

「是啊。確實沒有,我自己也覺得很奇怪。」

河原崎警部皺起眉頭說:

「那麼,這個問題要怎麼解答呢?」

「不管怎樣,這種事你只要簡單地去思考就好了。」

片桐大三郎斬釘截鐵地說:

「犯人根本不知道死者在雜物間里,所以只要認為犯人沒有進過那個房間就可以了。接下來就簡單了,既然犯人沒進過那裡,那麼,殺人事件就不是發生在那裡。」

「您是說殺人現場不在那個房間嗎——」

河原崎警部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乃枝也大吃一驚,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有這種事——)

前提從一開始就錯了,這樣的說法可能嗎?

河原崎警部用一隻手捂住自己寬大的額頭說:

「但,但是,片桐老師,這樣一來就產生矛盾了。死者進入那個房間之後就沒有再出去過。輪椅的車轍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地板的灰塵上殘留著輪椅車輪的痕迹,只有進去時的那道車輪的痕迹,而且死者的遺體就是在那把輪椅上發現的。從這一點來看,我們就可以斷定殺人現場就是那個房間。證據如此確鑿的情況,說那裡不是殺人現場是不合理的。這種解釋說不通啊。」

的確如此——乃枝也這麼想。正因為是這樣的狀況,警方才會判斷那個房間就是案發現場,並且誰也沒有懷疑。我認為這大概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但是片桐大三郎看起來心情大好。

「您是說從輪椅的車輪痕迹就可以斷定嗎?警部閣下,這只能證明輪椅沒有再移動過。並不能證明坐在上面的人沒有移動。」

(啊——)

乃枝睜大了眼睛。她好像明白了什麼。雖然不具體,但現在確實有點靈光一閃。

片桐大三郎沒有注意到乃枝的反應,繼續說。

「請您回想一下剛才那件藤堂秀一的獨臂劍士的逸事。藤堂阿秀的角色曾一度被人認為是獨臂劍士,並在這種狀態下演出了整整一個月,結果第二年再演的時候,他試著把自己演回可以使用雙手的角色,結果所有的共演者都產生了強烈的違和感。也就是說,一旦阿秀扮演的角色被人認為是獨臂劍士,這種印象就再也抹不掉了。阿秀的角色超越了劇本的必然性和演出的意圖,如果不是獨臂,大家在感覺上就無法接受,同樣的現象也適用在秦洋次和他的輪椅上。周圍的人,包括他的家人在內,都認為秦洋次和輪椅是密不可分的,警察在聽了這些人的證詞後,也受到這種印象的影響而全盤接受了這一點。但是此處,我們有必要拋開這種固有的認知。秦洋次和輪椅並不是那種成對兒的供神酒的酒壺58,而是各自不同的個體,我們必須要有這種新的認識。」

片桐大三郎慢慢地將雙手分開。

「那麼,這樣去認識後會如何呢?輪椅也許確實從未離開過那個房間,從灰塵上車輪的痕迹來看,應該不會錯。但是,這並不表示連坐在上面的秦洋次都沒有移動過。你們不覺得,作為獨立存在的秦洋次個人,即使離開輪椅行動,也沒有任何問題嗎?只要坐在上面的人,就如字面上的自己一個人移動就行了。沒錯,秦洋次下了輪椅,獨自離開了雜物間。既然犯人沒進入那個房間,那就只能認為是死者自己主動離開的,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怎麼做到的?」

乃枝驚嘆於談話的意外展開,手指在鍵盤上划過,不自覺地漏掉了敬語。

「怎麼做到的?」

片桐大三郎重複了一遍乃枝的問題。

「當然是走著出去的。」

(走著——!)

乃枝已經無言以對了。

完全沒想到,秦洋次竟然能走——。

「他兒子不是也說過嗎?秦洋次之所以過著輪椅生活,是因為半年前腳踝扭傷的緣故,不過現在已經痊癒了。醫生不是說過,他從機能上來說,應該可以走了,接下來就是力氣的問題了嗎?既然如此,就沒必要懷疑了。那麼,秦洋次能獨力行走也沒什麼奇怪的。如果真的還不能走路的話,他肯定不可能爬著離開雜物間,而是會乖乖地移動輪椅。但既然沒有留下這樣的痕迹,就只能認為他是走著出去的。」

河原崎警部聽了片桐大三郎的說明,不禁目瞪口呆。

「那他平時又是為什麼呢?難道秦洋次是在明明能走的情況,卻故意裝作不會走的樣子坐在輪椅上嗎?為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偽裝呢?」

「這個嘛,不親自問他本人的話,是無法知道為什麼的。也許是因為扮演行動不便的老人的時候,家人會特別溫柔地對待他,而且還有美女保姆從旁照顧。只要他還坐在輪椅上,無論命令家人做這做那,兒子、兒媳、孫子和孫媳都會幫忙做到。也許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反正自己每天都窩在畫室里,很少出門。即使裝出沒有輪椅就動不了的樣子,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方便,反而因為被周圍的人照顧得無微不至,讓他本人感到格外舒適。也許是出於藝術家特有的玩笑,或是一時心血來潮,又或者只是想讓年邁的身體放鬆一下,若不是他本人就無法知道到底是出於怎樣的原因。但是,考慮到案發時,犯人並沒有進入那個房間,現場也不是在那裡,那麼只能判斷秦洋次是獨自走出去的。」

「總之,我們完全被先入為主的觀念給束縛住了啊。」

河原崎警部嘆了口氣。

(我也是——)

乃枝也嘆了口氣。她從沒想過要把輪椅和坐著的人分開考慮。

片桐大三郎毫不在意他們的樣子,繼續說了下去。

「如此一來,問題②也變得容易考慮了。問題是『為什麼犯人在周圍有很多鈍器類的東西的情況下,非要用殺傷力極低的尤克里里作為兇器』,是這樣吧,野野子?」

「是的,為什麼要特意選擇尤克里里呢?這是大家最初就有的疑問。」

乃枝在鍵盤上回答,片桐大三郎看到了。

「好了,問題③解決了,問題②也就不是個謎了。犯人不是特意選的。現場並不是那個放雜物的地方,所以犯人身邊沒有扳手、撬棍、金屬球棒、鐵管、木刀或水晶煙灰缸之類的東西。犯人沒有選擇的餘地。巧的是尤克里里就在那裡——不,他的手邊只有尤克里里。所以就只能把尤克里里作為兇器使用了。怎麼樣,這樣一想,問題②也就迎刃而解了吧?犯人是出於無奈,只好使用這把極其脆弱且靠不住的兇器。」

「等一下,尤克里里一直放在雜物間里,從灰塵的痕迹上可以確定這點。既然犯人並沒有進入那個房間,那麼是誰拿走了尤克里里?」

片桐大三郎從容地回答這個為了縮短時間而不帶敬語的問題。

「當然是秦洋次本人。因為那個房間里只有秦洋次一個人。當然是他走出去的時候帶走了尤克里里啊。」

「為了什麼?」

「嗯,對了,野野子,尤克里里是什麼?」

這次反而是「座長」提出了問題。而且是個非常簡單的問題。所以乃枝立刻敲起鍵盤。

「樂器。」

「嗯,樂器嗎?那麼樂器是什麼?」

「當然是能發出聲音的東西。」

「可是,那把尤克里里的琴弦生鏽了,破破爛爛的,根本不可能發出聲音。」

「那到底」

稍微停頓之後,

「是什麼呢?」

「好吧,野野子,你想想,秦洋次的職業是什麼?」

「是畫家。」

「對,是畫家。那麼繪畫的畫家拿出了某個東西,你覺得他是對什麼感興趣?」

在片桐大三郎的引導下,乃枝終於明白了答案。

「形狀,對吧?畫家洋次氏拿出了不會發出聲音的樂器,是因為他對形狀產生了興趣,這樣對嗎?」

乃枝回答道,片桐大三郎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每種樂器都有其獨特的形狀。如果畫家對此感興趣的話,自然會將樂器的形狀作為繪畫的主題。自古以來便屢見不鮮。如果尤克里里也因此被選中的話,那麼一切都能解釋得過去。」

(原來如此,確實——)

乃枝想。比起認為把樂器當作鈍器拿出來,認為樂器是作為樂器被拿在手裡更自然。

河原崎警部發出一聲呻吟。

「啊,這又是個盲點啊。啊,兇器也是死者自己拿出來的嗎——那麼,片桐老師,之後又發生了什麼?」

「警部閣下,這還用說嗎?作為畫家的秦洋次想畫尤克里里的畫,所以他的目的地是——」

「畫室,對吧?」

野末刑警立刻說道。片桐大三郎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銀座畫廊的老闆說過,秦洋次最近變得特別任性,陷入了一種只考慮自己的節奏的精神狀態。他不聽周圍的意見,隨心所欲地畫自己想畫的東西。那天,秦洋次可能是因為藝術家特有的一時興起,走進了平時不去的雜物間。也許是為了尋找繪畫靈感吧——然後,他看到了尤克里里。我們無從得知,老畫家的腦海里到底出現了什麼。不過,大概是得到了某種啟示吧。我想應該是尤克里里的形狀激發出了某種強烈的靈感。像尤克里里和小提琴這樣的弦樂器,其形狀會讓人聯想到女人身體曲線,所以從以前開始就經常被用作繪畫的主題。也許因此觸動了畫家的某根心弦吧。於是,因靈感而興奮到忘我的秦洋次,像孩子一樣被純粹的藝術慾望所驅使,只抓著尤克里里就衝出了雜物間。甚至忘我到忘記了沒有輪椅就無法行動的設定,不可自制地急匆匆地奔向了畫室,這一切只是出於一種想儘快把激發的靈感傾注在畫布上的衝動——結果,雜物間里只剩下了沒有主人的空輪椅。」

片桐大三郎張弛有度,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他擁有引人入勝魅力的高超口才。

「然後跑回畫室的秦洋次決定開始畫畫。當時在畫室里的是誰,野野子?」

「保姆,久川麗美女士。」

「對了對了,就是這個名字,她——這位久川里美應該被硬逼著做模特吧。主題是女人和尤克里里,題目應該是《拿著尤克里里的女人》。秦洋次想畫的可不是靜物畫,他擅長畫人物畫。秦家的接待室里不就掛著以他的妻子為模特的花束畫嗎?和那個一樣,他讓久川里美拿著尤克里里站在模特台上,也就是工作室里那個圓筒形的檯子。」

「片桐老師,你說得好像看到了似的。」

河原崎警部驚訝地說,「座長」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我並沒有看到,但如果不這麼考慮,就無法解釋秦洋次被打傷的位置。」

(傷口的位置——?)

死者應該是被尤克里里擊打到頭頂而斃命的。

「即使秦洋次個子再小,要想擊中他頭頂部,他和犯人之間就必須有很大的高度差。這一點,如果犯人站在模特台上,站在能從正上方俯視秦洋次的地方,就能得到充分的高低差。」

野末刑警聽了片桐大三郎的話,有些不知所措。

「啊?那麼犯人是——」

「那個保姆,叫久川吧,就是她。」

片桐大三郎若無其事地說。

(久川里美女士竟然是犯人——!)

雖然乃枝也嚇了一跳,但她腦海中一角的某個冷靜部分正在思考著傷口的位置。

起初,對於死者傷在頭頂,大家都認為是死者坐在輪椅上的緣故。因為死者坐著,頭部位置較低,因此被打在了頭頂而不是額頭和面部。所有人都認同這一點。因為被發現的時候他還坐在輪椅上,所以看上去只能是這樣。但是,正如片桐大三郎所說,如果加害者站在模特台這麼高的地方,從那裡毆打也會產生同樣的高低差。這種想法也沒有不自然之處,是有充分說服力的想法。

「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最快的方式應該是直接詢問她本人。」

乃枝陷入沉思時,片桐大三郎繼續說。

「總之,秦洋次讓她作為模特,拿著尤克里里,站在台上。突然接到這樣的命令,她可能有些不知所措,但迫於僱主的氣勢,她也只好照吩咐做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應該發生了一場爭執,結果她用手裡的尤克里里打了秦洋次。秦洋次被這可悲的一擊送去了那個世界——大概就是這樣的發展吧。」

「可是,屍體是在雜物間里發現的。是久川里美做了事後處理嗎?」

河原崎警部問道,片桐大三郎點點頭。

「當然是這樣。也許是根據尤克里里的灰塵推測出來,或是直接從秦洋次口中得知——總之,她應該知道了尤克里里是從雜物間拿出來的。然後,她用那東西打了秦洋次的頭頂,由於力量過大,導致秦洋次當場死亡,就算叫救護車也來不及了。但如果在畫室發現屍體的話,自己是犯人的事情馬上就會暴露出來。於是她心生一計,把死者的屍體移到雜物間。輪椅大概也在那裡,放到那裡就可以偽裝成現場了。」

「是用什麼方法移動的呢?」

聽河原崎警部這麼一問,片桐大三郎朝乃枝微微一笑。

「當然是背著。」

(啊——)

乃枝差點叫出聲來。對了,昨天那個「座長」突然做出的怪異行為(就是那個突然背著乃枝在走廊上疾馳的行為),就是為了再現久川里美背著遺體移動的情景的實證實驗。雖然有點晚,但她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

「幸好秦洋次極端瘦小,體重應該也很輕。女人纖細的手臂應該也能勉強背起來吧。」

片桐大三郎說道。

「於是她決定背著屍體,並連同兇器尤克里里一併帶走。警部閣下曾經說過,半壞的尤克里里被生鏽的琴弦勉強連接了在一起。她應該是用琴弦掛著尤克里里,再把死去的秦洋次背在背上,在走廊上急急忙忙地前進。」

背著屍體,掛著快要壞掉的尤克里里在走廊上前進的女人——真是相當恐怖的構圖。

「她就這樣沒被人察覺地到達了雜物間。那時候,那個孩子早就和祖母出去買東西了,所以走廊空無一人。因此,她才能在沒有被人看見的情況下移動。進入房間後,她便開始善後工作。她讓屍體坐在輪椅上,擦去尤克里里的指紋後扔到旁邊。然後,她突然發現積滿灰塵的地板上有腳印。一是秦洋次自己走出房間時留下的腳印,二是自己剛才把屍體運過來留下的腳印。她不可能留下如此明顯的證據,於是慌忙用舊拖把擦去地板上的灰塵。並特別仔細清理了輪椅前秦洋次自己站起來的痕迹——」

嗯,不管誰是犯人,都會這麼做的——對,乃枝已經明白了。如果在地板上留下腳印,就可以斷定犯人是誰。

「那之後,她可以直接離開雜物間,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她可以對屍體放置不管,直到家人發現為止。但她並沒有這麼做。因為她必須要成為第一發現者。雖然行兇時幾乎沒有出血,但仍可能會有微量的血液濺到自己的衣服上。因為進入了滿是灰塵的雜物間,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沒有沾到灰塵。因此,裝出一副和屍體完全無關的若無其事的樣子,聲稱自己根本沒進過雜物間的風險很高。萬一警方問詢的時候,有人問了『對了,你袖口上的灰塵是什麼時候沾上的?』之類的問題,她可應對不了。雖然作為第一發現者的處境也有些危險,但這也是一種可以讓自己自然地進入雜物間,並將接觸屍體的原因歸咎於發現屍體的時候的妙計。於是她拿出了死者的手機,當場打給自己的手機,這樣就能偽裝成死者叫她過去的樣子。」

也就是說,留下的手機通信記錄不是死者打的,而是偽造的。不過,兩部手機並不是在不同的地方使用的,而是在幾乎相同的地方進行了通信。通信記錄上並沒有記錄距離,這樣應該沒什麼問題,但總覺得有點離奇。

「她就這樣偽裝成了第一發現者,跑出雜物間,大聲喊叫,告訴家人事件的發生——之後的事,警部閣下他們也都知道了。家人聚在一起開始騷動,並撥打了一一零和一一九報告情況——這樣一來,問題①也解決了,犯人是誰也知道了,所以謎團全部解開了。」

「我明白了。可是,久川里美毆打死者的那一擊到底屬於什麼類型呢?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久川怨恨死者。這個動機還是讓人感到困惑。」

河原崎警部說道。片桐大三郎將上半身靠在沙發靠背上。

「這個嘛,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問她本人。不過警部閣下,從她用尤克里里來毆打死者的情形來看,應該是突發事件。大概是秦洋次想對站在模特台上的她做些奇怪的舉動吧。看著模特台上拿著尤克里里的女人,秦洋次的內心裡或許湧出了一種與藝術欣賞不同的下流衝動。年輕時就以風流好色聞名的秦洋次,這個好色之徒被站在模特台上的寡婦的美色吸引而蠢蠢欲動,也並非沒有道理呢。」

片桐大三郎說道。「寡婦的美色」這句話,真是昭和感盡露無遺啊——乃枝模糊地浮現出一種真的無關緊要的感想。

「看到畫家突然性情大變,她一定也慌了手腳吧。應該出現了『你就從了我吧!』『哎呀,快住手!』這樣的一幕。她就算想反抗,手邊也只有尤克里里。於是,她情急之下就用尤克里里砸了過去——我想應該就是這樣吧。」

「原來如此,確實很有可能。不過,犯人居然是久川里美,還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河原崎警部感慨道。

出乎意料這一點上,乃枝也有同感。一想到那個苗條、低著頭、給人一種文靜感覺的女人——她就心痛。至少,量刑不要太重就好了——。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

好像是河原崎警部的手機。

「不好意思——」

警部閣下從胸前口袋裡拿出了手機。

「是我,怎麼了?嗯,啊,嗯,哦,是嗎?嗯,我知道了,我馬上回來。」

他掛斷電話,轉身報告道:

「久川里美自首了。好像已經開始供述殺害秦洋次的事情了。聽說昨天她看到片桐老師和助手在走廊里做的事情,認為自己終於被識破了——片桐老師和野野瀨女士,你們倆在走廊里做什麼呢?」

一無所知的河原崎警部一臉嚴肅地問道,片桐大三郎卻強忍笑意,轉過頭去。野末刑警也忍俊不禁,慌忙避了乃枝的視線。

乃枝想起自己昨天那副難堪的樣子,不禁臉紅了。

嗚,真想找個洞鑽進去。汗顏之至原來是這樣的嗎——乃枝只好低下了頭。

後來,河原崎警部打電話來,就久川里美的審訊情況,做了追加報告。

根據警部閣下的說法,「座長」的推論幾乎全對。

秦洋次似乎是想對模特台上的久川里美做些不可描述的行為。久川里美忍無可忍,就用手裡的尤克里里打了他。

這就是那位曾經的暢銷畫家最後的時刻。

曾經的暢銷畫家同時還是個好色老頭。

乃枝敲著鍵盤將警部的報告告知了片桐大三郎。

「哼,聽說秦洋次的精神狀態一直像小孩子一樣,或許他已經失去了控制慾望的分辨能力。這也可能是上了年紀的緣故。哎呀哎呀,真不想變老啊。」

他一臉嚴肅地說。

他自己也已經年逾古稀的高齡了,但或許是因為常年在電影鏡頭下的緣故,他的側顏絲毫沒有衰老的跡象。

這位年紀不小,容貌卻永遠年輕的前銀幕明星,看著彷彿正被閃耀的金黃色王者風範所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