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 54 · 溜掉的大魚比不上自己釣到的魚 3

第七章

聽到我和萊蒙德的對話,雷納特發出了無奈的聲音。看不下去的加布列拉扯我腰間的緞帶,讓我退場,原本看熱鬧的人們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崗位。

普拉奇德的辦公室一定是為了配合愛蒂妲的喜好,擺放了許多觀葉植物。窗邊的單支花瓶里插的不是花,而是修剪得恰到好處的樹枝。地板和傢具也統一成明亮柔和的色調,所以不管什麼時候來,都能感受到初夏的清爽。

另一方面,雷納特的辦公室里擺滿了厚重而堅固的物品。接待用的沙發旁雖然放著插有華麗花朵的花瓶,但整個房間也只有那裡有色彩。為了給這個以工作為優先的房間帶來安寧,我走向了普拉奇德的辦公室。

「哎呀,不在呢。」

普拉奇德的親信帶我走進房間,但裡面並沒有帕歐利諾的身影。

「咦?普拉奇德殿下和愛蒂妲大人正在新婚旅行中。」

聽到我的聲音,親信一臉不可思議地回答。

「這我當然知道。我是說帕歐利諾不在。我本來想在主人不在的期間,讓他擔任雷納特的護衛……他被收到哪裡去了?」

我這麼一說,親信似乎才終於察覺,開始四處張望。

「嗯——是被帶去旅行了嗎?」

「帶布偶去旅行?他有這麼喜歡布偶嗎?」

「嗯——他總是把布偶放在桌上,我也沒特別看到他有在摸……可能是女僕拿去洗了吧。」

這麼說來,我好像聽說過原本晾在陽台上的帕歐利諾,不知為何在離得很遠的愛蒂妲的庭院里被發現。

「一定是這樣。沒關係,我只是想說如果他一直放在那裡,就拿去好好疼愛一番。我改天再來。」

我正要走出房間,親信立刻幫我開門。然後,他露出像是在調侃我的笑容。

「呵呵,瑪麗亞大人也會疼愛布偶啊。」

「哎呀,真沒禮貌。我也喜歡可愛的東西啊。」

「不,硬要說的話,我以為您比較喜歡武器或健身器材。」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公爵千金!雖然健身器材確實很吸引我……」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親信見狀笑得更開心了。

「等帕歐利諾洗完回來,我再帶他去雷納特殿下的辦公室。」

「好,麻煩你了。」

雖然我這麼回答,但我想起雷納特的辦公室角落放著我用來打發時間的啞鈴。得在他來拜訪前藏起來才行。他似乎察覺到我突然慌張起來,壞心眼地揚起一邊嘴角。

「我也很忙,會找時間去拜訪您。請原諒我未經事先通知就來訪。」

不愧是第二王子的親信,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得在他搶先一步笑我之前收拾掉才行。

「我想起有急事,先回去了。」

我提起裙擺優雅地行了一禮,靜靜地離開了房間。然後,門一關上,我就以猛烈的速度跑向雷納特的房間。

「怎麼了,這麼突然。是打算搬新的健身器材進來嗎?」

面對著桌子翻閱文件的萊蒙德抬起頭來,向我問道。

我指示護衛騎士將放在房間角落的啞鈴搬到我的房間,然後坐在接待沙發上優雅地享用紅茶。

「我不是說過不用在意我,繼續工作嗎?」

「當然會在意啊。你來做什麼?」

萊蒙德皺起眉頭。同樣面對文件的雷納特也看著我。

「米米的話,就算沒事也可以待在這裡。不過,你很閑吧。對了,好久沒看你和拖把戰鬥了,可以讓我看看嗎?」

雷納特這麼說完,就興高采烈地從隔壁房間拿來拖把。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接過來,但立刻縮了回去。

「不,我才不會做那種粗俗的事。畢竟我可是要成為王太子妃的人。好了好了,請繼續工作吧。」

「米米……」

看到雷納特一臉悲傷地抱著拖把,我的內心一陣刺痛。不過,我已經決定要作為王太子妃,保持端莊優雅。雖然直到剛才為止我都忘了這件事。

只要像這樣增加安分守己的時間,總有一天我一定能夠一整天都保持淑女風範。就像愛蒂妲和王妃大人那樣。

我挺直背脊,輕輕啜飲紅茶。

雷納特和萊蒙德面面相覷,似乎想說些什麼。

「這樣啊。那麼,我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那麼,我來準備茶水吧。」

看到雷納特在我身旁坐下,萊蒙德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與剛從哈拉喇國回國時相比,兩人桌上堆積的文件高度已經降低了不少。只要交給優秀的他們處理,那種程度的工作很快就會結束。

雷納特喝了一口紅茶,輕輕吐了口氣。他與坐在身旁的我四目相對,欲言又止地張開嘴又閉上,張開嘴又閉上。

「怎麼了?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嗎?」

我這麼一問,雷納特便發出「唔唔——」的低吟,再次閉上了嘴。

「咦,難道說,果然有私生子……」

「沒有!沒有啦,你放心吧」

「那是什麼事?快點說吧」

我一邊說一邊把手放在耳邊湊近雷納特,他眨了眨眼,然後笑了出來。我疑惑地想著有什麼好笑的,雷納特看著我笑得更厲害了。

「不,我不是在笑米米。只是想起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有點懷念……就笑了」

聽他這麼說,我歪著頭思考起來。以前發生過這樣的事嗎?我閉上眼睛,追溯著記憶。

「啊……」

「想起來了嗎?」

雷納特溫柔地微笑著。

「在我因為搞錯而毀婚的道歉現場,米米也像現在這樣平易近人地聽我說話」

「是、是啊……」

我記得很清楚。聽到愛蒂妲和普拉奇德的事……對了,我怎麼可能忘記。之後,我表演了鬼臉數數歌。然後,轉眼間就成為了雷納特的未婚妻。

雖然感覺像是前幾天的事,但回想起來,發生了許多事。和綁架犯戰鬥,和山賊戰鬥,和帝國士兵戰鬥……

「是啊,接連打倒敵人的米米非常帥氣」

「這我該高興嗎?」

「瑪麗亞大人,請您再好好回想一下。您和殿下一起逛街,應該還有更多快樂的回憶吧。」

萊蒙德對一臉疑惑的我發出無奈的聲音。雖然我總覺得每次出門都會被捲入什麼麻煩……

「嗯,最後非常開心。」

「最後?」

這次換雷納特歪著頭。我趁這個機會把身體轉向雷納特,窺探他藍色的眼眸。

「所以,你剛才難以啟齒的事是什麼?」

「你、你還記得啊。這樣啊……」

「呵呵,我不會讓你矇混過去的。」

雷納特換邊翹腳,改變身體的方向,試圖逃避我的視線。既然如此,我移動座位,坐到雷納特的對面。

「來,請說吧。」

我這麼說著,把手放在耳邊。雷納特放棄掙扎,仰天長嘆後,靠在沙發上。

「我們的婚禮上,穆洛王國的米米朋友們會來。」

「嗯,是啊。好久沒見了,我很期待。」

婚禮上邀請的客人以同學為主。魯比尼王國比穆洛王國更加繁華,而且還是在王城舉辦王太子的婚禮,所以沒有一個人缺席。

「因為大家在學期間都有未婚妻,所以都帶著丈夫和妻子來,感覺像在旅行一樣。人數比想像中更多,真是抱歉。」

我微微低頭道歉。肯定是因為要調整賓客人數的平衡吧。穆洛王國這邊的座位比預定的要多,或許會很困擾。

「是啊。尤其是以我父親為首的安諾文茲家的參加者,身體都很龐大,所以座位也必須安排得寬敞一點。」

「不,我不是想說這個。教會和王城的大廳都很寬敞,甚至可以再多邀請一些人。」

雷納特輕輕撫摸我的頭,讓我抬起頭。那自然的動作讓我不由得嘴角上揚,但我用力忍住了。

「那個……出席者中……」

雷納特說到這裡,用手遮住嘴,沉默了下來。看來是在煩惱該怎麼說。我靜靜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那個,出席者中,有米米的……米米的,前未婚夫候選人……」

雷納特這麼說著,難過地低下頭,移開了視線。

「是啊,有幾個人。雖然我放棄下任公爵的立場後,他們就從候選人中被剔除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他們是貴族的次子或三子,父母都要求他們尋找可以入贅的高階貴族。雖然他們確實從未婚夫候選人中被剔除了,但除此之外,我們的關係都很好。一起踢足球……不,那個,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

「不,我並沒有因為米米被甩了,就想著要懲罰他們。我也沒有那麼蠻橫」

「是嗎?那你在在意什麼?」

聽到我的問題,雷納特像是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是啊,那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那個叫賈可莫的男人,對米米來說是什麼樣的人?不,這只是我出於興趣,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賈可莫?賈可莫,是那個賈可莫嗎?」

「嗯,就是賈可莫・蒙傑里」

聽到雷納特的話,我一瞬間皺起眉頭,然後拍了拍手。

「啊,是啊。他和薇薇安娜結婚了,現在是蒙傑里。賈可莫是我的同學。雷納特,你認識賈可莫嗎?」

雖然雷納特看到我的樣子後露出有些懷疑的表情,但他很快就鬆了口氣。

「不,我聽說他和米米關係特別好。那個,因為我很少聽你說起在那邊的學生時代的事」

「除了不受歡迎以外,我就是個沒什麼特別的平凡學生哦?」

「那個不受歡迎的米米,每天都會和賈可莫一起放學回家」

「咦?你怎麼知道的?從誰那裡聽來的?」

學生時代的秘密被揭穿,我嚇得跳了起來。當時我明明盡量注意不引人注目,到底是從哪裡泄露出去的?看到我慌張的樣子,雷納特皺起眉頭。

「騎士團里有穆洛王國出身的人吧。萊蒙德好像碰巧從那個人那裡聽說了」

「為、為什麼,碰巧,會聽到我的那種事……」

確實,騎士團里有我公爵家的弟子之一。雖然他是個非常邪惡的人,說著「想和都市裡優雅的美女結婚」而加入了魯比尼王國騎士團,但他的實力毋庸置疑,開朗的性格也讓他完全融入了這個國家。話雖如此,他有機會和王太子的近臣萊蒙德談笑嗎?

到底被知道了多少呢?他比我大兩歲,應該不太了解不同年級的我。總之,必須堵住他的嘴,還有參加婚禮的朋友們的嘴。因為那是絕對不想被知道的秘密。

我這麼想著。

這時的我,什麼都沒注意到。沒注意到自己的心聲全被聽見了。還有,騎士團的他被雷納特命令禁止和我接觸,我寄出的信件全部都要經過嚴格的審查。

「哎呀,加布列,好久不見。」

短暫的休息結束後,我被萊蒙德趕出了房間。當我慢慢走下樓梯時,看到樓下有個紅色的東西在動,原來是加布列正抬頭看著我。

「怎麼了?難得你走路這麼安靜。肚子痛嗎?」

哈啊!? 我忍住想這麼說的衝動。我努力控制住快要抽搐的臉頰,溫柔地微笑。

「不,我的肚子沒事。我只是正常地走下樓梯而已。很奇怪嗎?」

「很奇怪啊。你平時都是兩階並作一階跑下來的。護衛騎士都困惑了。你是想讓他放鬆警惕,之後再甩掉他吧。別這樣,他很可憐的」

「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我是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是淑女。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我冷淡地轉過臉去,加布列挑起一邊眉毛。然後他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用手托著下巴,狠狠地瞪著我。

「你最近不是也沒參加騎士團的晨練嗎。偷懶的話身體會變遲鈍的」

被說偷懶讓我有點生氣,但我咬緊牙關忍住了。

「我說過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吧。我在禁閉期間好好反省過了」

我靜靜地走下樓梯。護衛騎士跟在我身後幾步。我在加布列面前停下,猛地低下頭。加布列和護衛騎士都嚇了一跳,身體微微一動。

「抱歉,因為我而讓你受到了禁閉處分。聽說還被減薪了。前幾天因為太忙了沒能好好道歉……」

我低著頭,偷偷往上瞄了一眼,加布列正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你明明只是為了救我才一起衝進教會的。真的很抱歉」

我更加深深地低下了頭。即便如此,加布列也只是靜靜地眨了眨眼,沒有開口。

「我沒想到自己輕率的行動會給這麼多人添麻煩。我太不負責任了,居然覺得肯定會有辦法的。我今後會像個王太子的未婚妻一樣老實的」

「……」

因為加布列沒有回答,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難道他還在生氣嗎?也是啊。畢竟給王太子的近臣的經歷留下了污點。說不定會影響到他今後的升遷。

「那個,雖然不知道我有沒有這種許可權,但我會儘可能地不讓你的升遷受到影響的」

「…………」

「雖然我還在學習,而且總是失敗,但為了總有一天能成為淑女,我會努力的。所以,我希望加布列也能守護著我。」

「…………」

加布列面無表情地用手抵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後,他微微揚起嘴角,開口說道:

「才不要。」

「好,跟我到外面去。」

不小心用平常的語氣回嘴的我,連忙用雙手捂住嘴巴。

加布列看著冷汗直流的我,笑出聲來。

「哈哈哈,你果然還是這樣比較好。說什麼淑女的,噁心死了。」

加布列說完,露出平常那種眯起眼睛的笑容。然後,他用手指輕輕彈了鼓起臉頰的我的鼻尖。

「好痛。」

我用手捂著鼻子,瞪著加布列。

「說起來,王太子的未婚妻是什麼鬼啊?在那之前,你就是瑪莉亞吧。雷納特明明說你可以做你自己,為什麼還要改變?沒有人叫你乖乖的吧。」

「可、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你是笨蛋嗎?」

「你、你說我是笨蛋……?」

我動搖了,不禁大聲吼道。

你以為我在閉門思過期間有多麼煩惱、多麼反省啊。雖然我偶爾確實會放縱自己就是了。

加布列看到我的模樣,態度依然沒有改變,繼續說了下去。

「魯莽地衝進火災現場是下下策。你以前不是打算繼承家業嗎?你的父親會推開弟子們衝進火場嗎?不會吧?領導者怎麼能打頭陣呢?別浪費你至今學到的東西啊。」

加布列這番話讓我張著嘴愣在原地。腦海中浮現父親率領數百名弟子的身影。

「……我可能真的是個笨蛋……」

——我會保護大家,讓大家能安心保護我。

沒錯,我曾和父親這麼約定過。因為不習慣的淑女教育和王太子妃教育,讓我忙得不可開交……

「我忘記了重要的事情。」

加布列傻眼地嘆了口氣。

「你這樣會被雷納特甩掉哦。如果當個淑女比較好,婚約者就繼續讓愛蒂妲小姐當就好了。」

「那可不行!」

「對吧?」

加布列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不知為何,多虧了這個笑容,我感覺心情舒暢了許多。

「謝謝你,加布列!雖然還不清楚,但我覺得已經找到自己該走的道路了!我要回雷納特的辦公室了」

最後我回頭對護衛騎士這麼說道,然後就高高提起裙子跑上了樓梯。護衛騎士慌忙追了上來。

我跑上樓梯,穿過走廊,敲了敲雷納特辦公室的門。然後在得到回應之前就擅自打開了門。

「哎呀,瑪麗亞大人。怎麼了?有東西忘了嗎?」

正準備開門的萊蒙德看到我後眨了眨眼。

「我改變主意了!果然,我要和拖把戰鬥!」

「哈?」

萊蒙德驚訝地用手扶著眼鏡,我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雷納特笑著舉起拖把。我大步走進房間,接過拖把。

「明明剛才還說不會做那麼不雅觀的事情。這麼短的時間內到底發生了什麼?」

被我撞飛的萊蒙德皺起眉頭。我單手拿著拖把,手插著腰,叉開雙腿站著。

「我決定不再老老實實的了。那才不是我。我可是為了保護大家而鍛煉至今的。不管成為公爵還是王太子妃,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聽到我的宣言,雷納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我繼續大聲說道。

「為什麼我會覺得必須捨棄至今為止培養的東西呢?明明只要接受新的淑女教育和王太子妃教育,我應該會變得更強才對」

「變得更強嗎,真是可靠啊」

站在眼前的雷納特笑了。剛才讓他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還讓他拿著拖把,真是對不起他。

「是啊,呵呵呵呵呵。現在的我和以前的我不一樣了」

「哦」

雷納特微微睜大了眼睛。他看起來非常開心。

「以前的我即使挺身而出也想要保護大家,但今後不一樣了。我會保護好自己,然後保護大家。為此,我必須變得更強。強到即使雷納特和萊蒙德大人倒下,我也能扛著你們倆逃跑」

我高高舉起拖把,如此宣告。

「我和殿下無法動彈的危機狀況,我連想都不敢想」

萊蒙德大大地嘆了口氣。加布列從敞開的門後現身。

「喂,聲音太大了。連走廊都聽得見啊」

看到大步走進房間的加布列,萊蒙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拍了下手。

「啊,加布先生對瑪麗亞大人說了什麼吧」

「我說了笨蛋,她就覺醒了」

聽到加布列的話,雷納特和萊蒙德都愣住了。

「你說誰是笨蛋?」

「你自己也承認了吧。說你是笨蛋」

「我說的可能是笨蛋」

加布列和我互相瞪著對方,萊蒙德插進來把手伸到我們之間。

「喂喂,別這樣。瑪麗亞大人也太有精神了。加布先生,你是來接殿下的吧?」

「啊,對了」

在萊蒙德的催促下,加布列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看向雷納特。

「雷納特,馬車準備好了,我來叫你了」

「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嗎?」

雷納特皺起眉頭,看了看錶。看來雷納特接下來有外出的計畫。萊蒙德拿來外套和外套。

「唉,我還以為難得能看到米米和拖把戰鬥呢」

「我會代替您好好看著的。之後再詳細地告訴您情況吧」

萊蒙德迅速地幫垂頭喪氣的雷納特穿上外套。

「為什麼連萊蒙德都在期待瑪麗亞的怪異行為啊」

靠在門旁的牆壁上等待的加布列無奈地嘀咕道。

巡迴鄰近各國的新婚旅行結束後,愛蒂妲和普拉奇德回來了。雖說是新婚旅行,但畢竟是王族的外游。每天都有各國要人來訪,似乎沒能那麼悠閑。愛蒂妲一到就回自己房間休息了,普拉奇德一個人來到了我的房間。他身後的隨從雙手抱著滿滿的禮物。

「這些,幾乎都是愛蒂妲給米米的禮物」

「會不會太多了?愛蒂妲真是的,以為我有幾個人啊。啊哈哈」

我一邊笑著,一邊把並排在桌上的禮物盒一個一個地慢慢打開。

「因為每次下馬車,她都會給米米買禮物。不管看到什麼,她都會說米米會喜歡」

「是嗎,愛蒂妲能享受旅行真是太好了。她一回來就馬上回房間休息了,我還有點擔心呢。普拉奇德殿下怎麼樣?」

我從盒子里拿出奇妙的擺設品放在桌上,然後問道。擺設品的形狀像是高舉雙手的人類,就算想讓它立起來也會馬上倒下。把它倒過來放,它就會像不倒翁一樣搖晃,然後突然停止,倒立起來。明明不是能保持平衡的姿勢,不知為何卻能立起來。

「嗯,還好吧。我沒想到連不是王太子的我都有那麼多人來拜訪。如果是王兄和米米,應該會更忙吧」

「沒問題,我會把他們全都趕走的」

「不,不能用踢的哦,米米」

「普拉奇德殿下沒有享受到旅行的樂趣嗎?你看起來很陰沉呢」

「哎,沒那回事。旅行很開心哦!」

普拉奇德笑著說道,然後把其中一樣禮物——圓滾滾的羊玩偶放在手掌上滾動,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的,兄弟倆一煩惱就會沉默不語」

我有些驚訝,普拉奇德用食指按了按羊的鼻子,然後緩緩垂下眼帘,開口說道。

「其實啊,我本來放在桌上的帕歐利諾,不知為何被塞進了旅行包里」

我還在想他到底遇到了什麼麻煩,聽到普拉奇德出乎意料的回答,我眨了眨眼。普拉奇德低著頭,似乎難以啟齒,他反覆握著膝蓋上的手,尋找著話語。

「您覺得帕歐利諾不在,果然是您把它帶走了啊」

「我本來沒打算帶它走的。不知為何……它就在那裡。我問了整理行李的近臣們,他們都說不知道。我想可能是偶然混進來的」

「它也不是多大的玩偶,應該不會太礙事」

「嗯,是不礙事。只是」

「只是」

「我每次差點摔倒,差點忘記東西的時候,不知為何帕歐利諾總會在那裡」

普拉奇德靜靜地抬起頭,從正面注視著我。他臉上已經沒有了平時的笑容。

「哎,我有點怕恐怖故事」

「我也不喜歡啊」

我扭了扭身子,結果被普拉奇德狠狠瞪了一眼。

「你想想,米米不是用那個髮飾的拳頭,把帝國咒術師的詛咒給打回去了嗎?所以我在想,穆洛王國是不是有什麼尚未被世人所知的神秘力量」

我聽得一頭霧水,愣在了原地。難道說,他以為提奧德里柯帶來的帕歐利諾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嗎?

「殿下您真是的,帕歐利諾只是個普通的玩偶而已。提歐從小就很喜歡它,是個很普通的玩偶。我記得,應該是父親擔任國王陛下的護衛時,從某個地方帶回來的禮物」

我笑出聲來,普拉奇德的臉色卻更陰沉了。

「是米米的父親買回來的嗎……那就更可疑了」

「您這話真沒禮貌,您把我父親當成什麼了」

「不就是米米的父親嗎?肯定不是普通人啊。雖然我沒見過他」

他是不是從愛蒂妲那裡聽說過父親的事?我開始覺得他是在說父親的壞話了。

「總之,因為帕歐利諾是從國外帶回來的,所以我就拿去洗了。等提奧德里柯回來,我就還給他」

「哎呀,你不用這麼客氣的」

「我不是在客氣,只是有點害怕」

普拉奇德把羊玩偶放在手掌上轉來轉去,玩偶脖子上的小鈴鐺叮叮作響。

雖然我覺得他肯定不會收下。

我雖然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說不定提奧德里柯也對帕歐利諾有些感情,到時候再讓他帶回去就行了。

提奧德里柯和家人下周會再次造訪魯比尼王國,和我關係不錯的同學們也會來。

也就是說,我和雷納特的婚禮就在下周。

「米米,雷納特殿下,謝謝你們的邀請」

尼可拉斯帶著護衛和隨從來到了王城,他緊緊握著瑪莉蓮的手。

聽說他們回國後立刻就結婚了。瑪莉蓮正式成為了尼可拉斯的妻子,但還是繼續擔任護衛。她穿著和以前一樣的軍服,英氣十足地看向這邊。

「歡迎,尼可拉斯閣下。請好好享受我國的風光」

聽到雷納特這麼說,兩人禮貌地低頭致謝。

雖然我說難得來一趟,要不要喝杯茶,但尼可拉斯只在王城入口附近的接待室打完招呼就立刻回去了。之後好像還預約了王都的許多店鋪。他似乎想一秒都不浪費地觀光難得能來的魯比尼王國。好像還要在某個鄉村的教堂舉行不知道第幾次的婚禮。

「王城的豪華絢爛的接待室,還有最高級的紅茶和點心,對尼可拉斯大人來說都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吧」

萊蒙德的行程因為尼可拉斯他們的突然來訪而被打亂,他一邊目送著離去的馬車一邊這麼說道。他們沒有坐在沙發上就立刻回去了,所以現在回去工作的話,也不會耽誤太多時間。萊蒙德的心情比剛才要好,雷納特和其他的親信們面無表情地鬆了一口氣。

萊蒙德推著正想和我說話的雷納特的背,回到了辦公室。至於我,則被蘿莎莉雅的侍女們帶到了王城寬敞的休息室。

婚紗和婚宴上穿的禮服的最終調整,以及飾品的確認。考慮到我可能會做出意料之外的舉動,她們也仔細地進行了修正。

「所以說鄉下人就是讓人頭疼。真是沒禮貌到了極點。這樣下去的話,我作為監護人的侯爵家也會蒙羞。雖然很不情願,但也沒辦法了」

我一邊被蘿莎莉雅罵著,一邊穿著禮服一個人轉著圈。剛才還一直被要求跳來跳去,甚至還被要求揮拳踢腿。即便如此,這件禮服也沒有破掉。太完美了。不愧是皮諾提侯爵家。

「飾品全都是雷納特殿下精心挑選的,真是了不起。和你完全不一樣」

蘿莎莉雅打開一個大大的飾品盒,高聲笑道。

聽說每次換衣服都要換一次耳環和項鏈。愛蒂妲好像也是這樣。我完全沒注意到。以前我不小心問過,有必要換掉別人沒注意到的東西嗎?結果被她狠狠地訓了一頓,所以我現在只是看著盒子靜靜地點了點頭。

侍女們關上飾品盒,鄭重地收進金庫。

「蘿莎莉雅大人要戴什麼樣的飾品呢?」

「我?我當然是要戴鑲著最高級寶石的」

「大家戴一樣的吧」

「啊?」

我隨口一說,蘿莎莉雅皺起眉頭,沉默了。

「學生時代的時候,我很羨慕女孩子之間拿著一樣的東西呢。我除了這個髮飾以外,沒有戴過別的首飾,而且也沒有關係好的女孩子」

「哎呀,居然連可以交心的朋友都沒有。看來你很不招人喜歡呢」

「某天,很多女孩子湧進教室,說不要偏袒特定的女孩子,要平等對待所有人」

「那不就是粉絲俱樂部嗎……」

「難得關係變好了,蘿莎莉雅大人,我們戴一樣的東西出席婚宴吧」

蘿莎莉雅眉頭的皺紋變得更深,嘴角也大大地歪了。然後,她突然把臉扭向一邊。

「和新娘穿一樣的東西是違反禮儀的,我怎麼可能這麼做」

「違反禮儀嗎。我不知道呢。對不起」

我老實地道歉後,蘿莎莉雅斜眼瞥了我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也、也是,如果是平常戴的飾品,倒也不是不能考慮。」

「太好了,我很期待。」

我開心得跳了起來。

「你可別誤會了!王太子妃戴的東西,今後會引領流行。為了讓我侯爵家更加富裕……喂,你有在聽嗎?」

我直接在寬敞的休息室里跑來跑去,最後在空中翻了個筋斗。順利著地後,侍女們為我鼓掌。就算高舉雙手,禮服也不會破掉。這樣就算在典禮中遭到敵人襲擊,也能立刻擊退對方。

馬匹奔馳的聲音響起,印有安諾文茲公爵家家徽的馬車陸續穿過王城大門。自稱護衛的弟子們也來了很多,姊姊們也各自帶著丈夫或未婚夫,光是我們家就來了相當多人。

「五輛馬車以那種速度駛來,實在很震撼啊。」

前來迎接的雷納特喃喃說道,我難為情地縮起身子。

轉眼間,從駛入馬車迴轉區的馬車中,傳來了還沒露面的姊姊們的聲音。看來她們正隔著窗戶在聊天。絕對不是什麼現在不說也無所謂的閑聊。和她們在一起的丈夫和未婚夫們,請堵住姊姊們的嘴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祈禱奏效了,說話聲戛然而止,姊姊們陸陸續續下了車。然後,又傳來了姊姊們只能用喧鬧來形容的說話聲。

二姐妮娜和丈夫巴托洛梅烏似乎一起乘坐王族用的馬車,還沒到現場。如果他們來了,想必會更加吵鬧吧。

最後一輛馬車似乎載著行李。扛著行李的弟子們無視前來迎接的我們,吵吵嚷嚷地喊著「放這邊」、「放那邊」。

光是抵達就鬧得像祭典一樣的我家,讓我感到厭煩。

「沒看到公爵的身影啊。」

凝神眺望馬車的雷納特注意到了。

「我父親是國王陛下的護衛,所以應該會和王家的人們一起過來。」

「原來如此。」

穆洛王國的國王夫婦會出席我們的婚禮。王太子巴托洛梅烏會作為妮娜的丈夫出席。為了壓制住我那可能會失控的父親,我拜託他一定要來。現在,穆洛王國應該由巴托洛梅烏的弟弟,第二王子在留守。

「真是的,居然讓雷納特等,你們在做什麼啊。我去叫他們過來」

「那我也一起去吧」

我和雷納特走出王城入口,萊蒙德和加布列跟在我們身後。弟子們注意到我們,笑嘻嘻地揮著手。他們對別國的王族會不會太不拘禮節了。

「喂,你們幾個!別揮手,好好行禮。真是的,都怪雷納特隨便揮手回應……」

「嗚哇啊啊啊——」

我正要提醒弟子和雷納特注意禮節,就響起了小孩高亢的哭聲。這是提奧德里柯的聲音。

「提歐!? 」

那孩子居然會大聲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跑了過去。

「我不是說對不起了嗎,提歐。別哭了。沒那麼痛吧」

我聽到了三姐桑德拉的聲音。

「哎呀哎呀,嚇到你了吧,提歐?」

然後是母親悠閑的聲音。

「不能這樣道歉哦,桑德拉。就算對方是小孩子」

長女伊迪亞的聲音比母親更悠閑,但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啊啊,弄哭了,這樣不行啊」

最後聽到的聲音是第四位,我上面的姊姊約翰娜。

「提歐太小了,看不清楚,這也沒辦法啊」

「被裙子卷進去摔倒了啊,真是災難啊」

「嗚哇,嗚哇」

「是受身的練習還不夠嗎?」

「還不是因為你裝模作樣地戴著有面紗的帽子。明明沒有漂亮到需要遮起來」

「這是防晒!我很容易晒黑,和你不一樣」

「嗚哇啊啊啊」

「你們從小就在外面玩吧。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

「被爸爸踢的時候更痛吧。對不起啦。來,站起來」

「不能這麼粗暴哦,桑德拉」

「嗚哇啊啊啊」

吵死了。吵死了。而且,非常羞恥。

我感覺到後面的加布列正在忍著笑。

「姊姊們真是的,別這樣啦,很丟臉耶。」

我好不容易走到姊姊們身邊,出聲制止她們,約翰娜便猛然轉過頭來,將原本放在提歐膝蓋上的手用力伸向我,大聲喊道: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飛走吧!」

「唔、唔哇啊啊啊——」

我雙手捂著胸口,跪倒在地。

「米米!」

我聽見雷納特驚呼一聲,但還是捂著胸口當場倒下。

「唔、唔唔唔……竟、竟然敢這麼做……約翰娜姐……我絕不原……唔啊!」

我抓著胸口在地上打滾。最後伸出顫抖的右手,指向瞪大眼睛的提奧德里柯。他看見我痛苦扭曲的表情,頓時睜大了那雙紫水晶色的眼眸。

「啊哈哈哈哈哈哈,米米姊姊真好笑——」

提奧德里柯指著我大笑,原本應該很痛的腳卻開心地擺動著。姊姊們熟練地抱起提奧德里柯。

我抱著複雜的心情緩緩起身。我一跪起身子,身旁的雷納特立刻伸出手來。

「提奧德里柯好像打起精神了,真是太好了。」

「是啊……」

我借著雷納特的手站起身。

魯比尼王國的騎士們看著我們吵吵鬧鬧的樣子,全都看傻了眼。弟子們則無視他們,扛著行李走進王城。普拉奇德正抱著肚子蹲在入口大廳,愛蒂妲則在一旁輕撫他的背。

在王城的會客室,我享受著與同學們久違的重逢。

有人提早抵達享受觀光,也有人因為工作或家庭因素,只能在典禮當天前來。儘管如此,大家還是像這樣先來見我一面,讓我非常開心。

今天,跟我特別要好的歐黛塔和她的丈夫史蒂芬諾也來打招呼了。他們兩位都是我的同學。

「好久不見,歐黛塔、史蒂芬諾。你們看起來過得很好,真是太好了。」

「米米看起來也一樣好呢。」

「瑪麗亞怎麼可能不好呢,啊哈哈。」

史蒂芬諾的玩笑話,讓在一旁泡紅茶的侍女也輕笑出聲。他們兩人是青梅竹馬,在學校也是同班同學,畢業後直接結婚,所以非常合拍。他們幾乎每天都會吵架,但又馬上和好,所以從當時開始就被稱作「夫妻」。

「你們倆今天剛到?」

「是啊,剛剛才到。想說先來跟王太子妃大人打個招呼。對吧?」

史蒂芬諾用手肘輕輕頂了頂歐黛塔的手臂。歐黛塔一邊說著「別這樣啦」,一邊揉著手臂,看起來也很開心。

之後記下來吧。我正在學習這種甜蜜的互動,看到歐黛塔剛才的動作,我這麼想。

「米米居然真的成了王太子妃,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呢」

歐黛塔優雅地喝了一口紅茶。她引以為傲的金色直發從肩頭滑落。史蒂芬諾用自然的動作將其撥到身後。

「我也一樣不敢相信。在穆洛王國認識我的人聽到這件事,我想誰都會這麼說」

「我還以為是聽錯了王太子妃的護衛的名字,重問了上百遍呢」

「上百遍也太誇張了吧!」

「不,我確實問了。啊,問了問了。我確實問了。因為,你,和賈可莫兩個人在街上……唔唔唔」

「哇啊啊啊啊!」

我慌忙用雙手捂住史蒂芬諾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