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4 · 貓丸前輩 2 空論

02 葬禮計程車

(譯者註:とむらい自動車,致敬大阪圭吉名作 とむらい機関車(葬禮火車頭))

一輛汽車以驚人的速度從身邊駛過。

這傢伙太危險了——。

大西克人差點就要罵出聲來。他瞪著車尾,但車已經越來越遠了。

這個混蛋,開得像瘋子一樣——。

大西輕輕地咂了咂嘴,停下了腳步。

這條路太窄了。

車道和人行道的界限模糊——雖然有白色的線條劃分,但是沒有任何護欄之類的,駛過的車輛都超過了為行人留下的空間。這是因為道路太窄了。

站在這個僅僅有點像人行道的地方,大西嘆了口氣。

這就是事故發生的地方嗎——。

他黯然地喃喃自語。

他的朋友出了車禍。

被車撞到的。

就在昨天,就在這個地方——。

電線杆下供著鮮花。

這應該是對遇害者的致敬。

幾支插在牛奶瓶里的菊花。

花朵沐浴在濃重的尾氣中,已經開始凋謝。牛奶瓶也因為灰塵變得髒兮兮的,看起來令人感到悲哀。

仔細看,路面上還有兩個用粉筆畫的輪廓,依稀可見。這似乎是警方對現場的勘察痕迹。車輪碾過,粉筆的痕迹已經模糊,但清楚地表明這是交通事故的現場。

這條狹窄的道路,是從青根街道進入的小路。青根街道是貫穿東京東西的主幹道,車流量很大。可以說是交通運輸的主要通道。從這條街道上,一條彎曲的道路通向住宅區,這就是這條道路。因為有點下坡,所以從街道上駛來的車輛會不減速就衝進來。雖然勉強可以通行兩輛車,但人行道幾乎被忽視了。在這種情況下,發生交通事故並不奇怪。

確實,我的朋友在這裡出了事故。就在這條路上——。

大西再次嘆了口氣,抬起頭看向街道。車輛一個接一個,發出嗡嗡聲,駛過去。大型卡車,小型汽車,廂式車,小轎車——每輛車都以超過規定的速度疾駛而過。那是驚人的速度。衝來的是一塊塊鋼鐵。如果那樣的東西撞上來,人的身體肯定無法承受。

又一輛白色的旅行車,駛入了大西所在的小路。即使從車輛洶湧的道路上脫離出來,它的速度也沒有改變。咆哮著從他面前駛過。

稍微退後一步,讓車開過後,大西再次將視線轉向電線杆下的花朵。

枯萎低垂的菊花。也許是鄰居放置的吧。為了哀悼已經去世的人,至少祈求他的靈魂能安息——。

想來想去,我認為交通事故死亡是最無法預料的死亡方式。這是一個無法預測的死亡,一個突然的死亡。不僅對於在事故中死亡的人,甚至對於周圍的人也沒有給予準備的時間,這是一個突然的終結。無論誰被告知親近的人去世,除了感到茫然,似乎無法感到悲傷或驚訝——這就是那種死法。它就像突然出現在日常生活中的陷阱,就像一個陷阱,生命被疾馳的鋼鐵塊奪走。這是不公平的——。突然被告知的死亡,除了感到茫然和虛脫,無法做任何事情——。沒有比這更不公平的事情了——大西這麼想。

大西接到事故的消息是在昨天深夜——還沒有過十二點,所以勉強算作是四月七日的時間。他是通過電話得知這個消息的。雖然昨天是星期日,但對於在餐飲連鎖店工作的大西來說,日曆上的假日並不重要。今天是他的定休日,所以他下班後和同事去喝了幾杯。因此,他接到消息的時間有些晚。即使在深夜被告知朋友出了事故,大西也無能為力。除了感到茫然——。

事故發生的時間,據說是現在這個時候。就在正午前——星期日的正午。昨天的這個時候,這條路上,我的朋友被車撞了。

出事的朋友名叫八木澤行壽。

他是大西學生時代的朋友。

彷彿想要把沉浸在思考中的大西拉回現實,又一輛車從青根街道駛入。是一輛計程車。大西想要靠邊避讓,但出乎意料地,計程車停在了他面前。

「為什麼要停下來,我沒有揮手呀——」

計程車毫不在意大西的疑惑,後車門打開了。就像是在說,快上車吧,就這個時機。

沒有叫車的義務,也沒有打算要上車。所以大西選擇了無視,但計程車的車門一直開著,一點也沒有要關上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尷尬的時間,駕駛室的窗戶慢慢打開了。從駕駛座伸出身子,探出窗外的是一個圓臉的司機。

「抱歉讓您久等了,鈴木先生,我來接您了。」

司機戴著制式的帽子,笑眯眯地說。

「啊——我,不是。」

大西簡潔地回答,司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啊?你不是鈴木先生?」

「是的。」

「你沒有叫計程車?」

「沒有。」

「——真奇怪。」

司機收回了頭。仔細看,后座上沒有乘客,前擋風玻璃內側亮著「迎車」的燈。他似乎是來接某人的。大西環顧四周,但不僅看不到等待計程車的人,連一隻貓都沒有。在平日午前的時刻,這條狹窄的道路顯得十分冷清。(譯者註:迎車:表示已預約車輛正在開往目的地)

「喂——九二五呼叫中心,九二五呼叫中心,請回應,謝謝。」

司機開始通過無線電與某地進行通信。

「中心呼叫九二五,請說。」

「嗯,我需要確認,地藏坂上,鈴木先生,我沒弄錯吧。」

「中心呼叫九二五,你沒有弄錯。」

「請再次確認。」

「從青根街道進入地藏坂上,鈴木先生,一個人。」

無線電的聲音傳到了大西的耳邊。青根街道進入地藏坂上——的確就是這裡。大幹道旁邊的這條小道有個交通信號燈,上面掛著「地藏坂上」的指示牌。大西自己也是依賴這個指示從車站走到這裡的,絕對沒有弄錯。

但是,他再次環顧四周,依然沒人。

「那個,你真的不是鈴木先生嗎?」

司機結束了無線通話,再次探出頭來問。

「我不是。」

對於大西的回答,司機顯得非常疑惑,

「真奇怪,應該就是這裡的——」

他邊說邊四處張望。但他似乎很快就放棄了,車門關上了,然後計程車帶著輕快的引擎聲駛走了。

真是個奇怪的計程車——大西聳了聳肩,看著計程車離去,他的目光恰好落到了旁邊的自動販賣機上。電線杆旁邊有一個飲料自動販賣機,看起來有點擠。他突然意識到,從車站走來,他的喉嚨有點干。他向這台被塵土和尾氣覆蓋、滿是污垢的販賣機投入了硬幣,然後猛地按下了罐裝咖啡的按鈕——但是,什麼都沒出來。

可惡,這破機器——。

他並不以耐心著稱。他立刻感到惱火,就像打人一樣猛擊按鈕,連續多次。

在他反覆按下按鈕的時候,終於聽到了「咚」的一聲空落落的聲音,罐裝咖啡滾了出來。

他一口氣喝完咖啡,將空罐子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那時,他注意到有人向他走來。

他對那特別的身影有些熟悉。

那個人的身高大概只有全國中學女生的平均身高,小個子。他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寬大上衣,像是被拖著一樣。那一頭像三個月大的小貓毛髮般蓬鬆的黑色捲髮。那頭髮垂到眉毛下面,他那雙隱藏在長長的前發下面的眼睛,也是像小貓一樣圓圓的——

「貓丸前輩——」

大西叫了出來,看起來像個小孩子的前輩舉起了手,回應了他的問候。然後,他在大西的身邊停下,

「你也來了啊。」

「嗯——那個,貓丸前輩,那束花是為了八木澤——」

對於大西的問題,貓丸前輩默默地點了點頭。

小個子的男生手裡抱著一束花。

紅色,黃色,粉色,橙色——手臂上抱著一束色彩斑斕的花束的貓丸前輩看起來就像是學校藝術節的謝幕時刻。但是,大西並沒有笑出聲。貓丸前輩平時嘴巴很毒,但在關鍵時刻也有溫柔的一面——這樣想著,大西的心情有些低落。他後悔自己應該也帶些花來的。

「這就是事故發生的地方嗎?」

一向口無遮攔的貓丸前輩,語氣變得短促而簡潔。大西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個笨蛋八木澤,竟然遭遇了事故——」

貓丸前輩盯著馬路,自言自語。他平時尖銳的毒舌,此刻似乎沒有了往日的銳氣。

大西和八木澤是大學的同級生,而這位前輩比他們大兩級。貓丸前輩的外貌從學生時代就沒什麼變化,他那時就經常陪他們一起玩。據大西所知,八木澤在進入出版社工作後,也在工作方面得到了他的很多幫助。

「那麼,大西,你聽說了事故的情況嗎?」

說著,貓丸前輩將那雙圓大的眼睛轉向大西,

「我是接到雙葉的電話的,但是,你知道的,她總是表達不清,還特別緊張,講的事情七零八落,所以我完全無法理解情況。真是讓人頭疼。」

「啊,雙葉嗎,她肯定是慌了手腳的——」

大西點頭說,

「我是接到釘沼的電話的,他像往常一樣很冷靜。」

「原來如此,是吧。一定是他以他的方式,列舉了詳細的數字報告了情況。比如八木澤的身體被撞飛了多少米、多少厘米,或者流了多少升的血,諸如此類的。」

貓丸前輩開了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但是他的話語中依然沒有往日的銳利。

「我聽說的情況是,昨天是休息日,八木澤在家附近散步——這附近離他的公寓很近,所以他在經過這裡的時候,被汽車撞到了。對方似乎是一輛普通的乘用車。」

大西剛說完,又有一輛車以驚人的速度飛馳而過。

「就像這樣,從那邊的大道上的車子會毫不減速的駛進來,所以他沒能避開。八木澤到底在做什麼——是純粹的散步,還是因為有事要去別處,我也不清楚。」

「嗯,那傢伙,可能是精神不集中,走路時精神渙散吧。」

貓丸前輩這麼說著,走近電線杆根部的牛奶瓶里的花。

「原來,這就是事故現場么——」

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呢喃著,然後蹲下身來。然後,他把手中的花束,輕輕地橫放在牛奶瓶旁邊。

「貓丸前輩,那些花——」

大西正要開口,但是他的話並沒有說完。因為有一輛車靠近過來,然後停了下來。

是一輛計程車。

停下的計程車,就像之前那樣,把後門敞開。

請上車——那種沉默,和剛才的一樣,似乎在這麼說。

「怎麼了,大西,你叫了計程車嗎?」

貓丸前輩站起來問道。

「沒有,我沒有叫車。」

大西回答道,但是他的聲音好像沒有傳到駕駛席。駕駛員從開著的車門那邊呼喊道。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是鈴木先生吧。」

計價器上的燈顯示著「迎車」。

我不是鈴木先生,也沒有叫計程車——大西有些愕然,但還是向司機表明了這個意思。剛才的計程車和這個,兩輛車連續過來是在幹嘛——。

「啊,您不是鈴木先生嗎。那真是奇怪啊。」

從駕駛席傳來了和剛才那位司機一樣的反應,然後他也開始進行無線通訊。

「……請確認一下。」

『從青根街道進入地藏坂上,鈴木先生,一個人。』

無線電的回答,和剛才的完全一樣。

大西聽著這些,看著狹窄的道路。確實沒有一個人經過,更別說等待計程車的乘客了。從司機的角度來看,站在路中間的大西就是乘客的模樣。

「嗯,反正他馬上就會走的,可能是出了點小錯誤。」

大西這樣想,但這個司機比剛才的人更粘人,更不容易放棄。

「那個,這附近等計程車的乘客,你沒有看到嗎?」

這樣問著的司機下了車,也開始四處張望。他是一個中年男人,面頰消瘦,看起來很不健康。

「我沒看到。」

大西搖搖頭,看起來不健康的司機顯得有些誇張地困擾,

「那個,其實我是應召過來的,特地來到這裡。有乘客打電話給我,通過無線電指示我過來接他。他說他從青根街道進入地藏坂上的路,那就是這裡了。他說他在等我。但是,他不在。乘客不在這裡。只有你在等。但你又說你不是乘客。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啰啰嘮叨。他的話讓人感覺繞口,甚至有點煩人。

大西判斷沒有義務應付這樣啰嗦的人,向貓丸前輩說,

「實際上剛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計程車來了,說是應召的,但因為沒人,所以就走了。」

「那個,你剛才也叫了計程車嗎?」

看起來不健康的司機插話。他似乎聽錯了什麼,

「如果你叫了計程車,就應該乘坐,這是禮貌,這樣惡作劇太過分了。」

「不,我沒有叫計程車。」

「不,不是這樣的。因為這裡除了你,沒有別人,而且地點就是這裡,你應該先上車。」

「為什麼我必須上車。」

「你叫了計程車,當然要乘坐。」

「我說了我沒有叫。」

大西開始感到有些生氣。老頭說的話毫無邏輯。

雖然不知道鈴木是誰,但他在幹什麼,如果他叫了計程車,就應該趕快過來坐——對於這個從未見過的鈴木,大西甚至開始生氣。

鈴木是因為某種原因不能過來,還是剛好有個空車經過,於是他乘坐了那輛車——無論如何,這都是不負責任的。

不健康的司機和大西在做一種無法達成共識的對話,這時一輛車駛近。

又是一輛計程車。

大西原本以為它會徑直駛過,但是發現顯示燈上寫著「迎車」,他開始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預感成真,過來的計程車停在了不健康男子的車後面。

駕駛室的門打開,出來一個像熊一樣壯碩的男子。

像熊的司機,一邊瞪著不健康男子的臉和他的車,一邊說,

「這真麻煩,搶別人的乘客是不對的。」

正如他的體形所預示的那樣,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這違反了行規,關東無線交通總是這樣。我希望你能遵守行業規則。」

被熊一樣的司機的話引起,大西比較了一下兩輛計程車。不健康男子的車是綠色帶白線的關東無線交通,熊一樣的司機的車是橘色的日日計程車——看起來他們是不同的公司,可能存在競爭關係。

「等、等一下,我是先來的,這個人是我的客人。」

儘管被熊的氣勢壓倒,不健康的男人仍然拚命反駁。

「按照行業規則,我應該是有優勢的。畢竟我是先來的。」

「喂喂,別開玩笑了。我是被叫來的,你看不到這個『迎車』標誌嗎?」

「如果你這麼說,我也是一樣的,看看,我也是『迎車』。」

「我是被電話叫來的。從青根街道進入地藏坂上,鈴木先生,一個人。我做了記錄。」

「不,如果你這麼說,我也是——對吧,客人。」

熊和不健康的男人的爭論開始波及到大西。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告訴這個人,這跟我沒關係。」

「那是不可能的。」

大西的辯解被熊斷然否決。

「我明明是被叫來的,而且除了客人,沒有別人在等我。」

「不行,這是我的客人。」

「你還在說這些,真是個固執的傢伙。」

「但是我是先來的。」

「所以你想說什麼。」

不健康的男人和熊再次開始爭吵。

這太愚蠢了,受不了了——已經有些惱火的大西決定離開這個地方。不想再被捲入計程車行業這種無聊的搶客人的爭鬥中。讓他們兩人自己解決——大西正準備促使貓丸前輩離開,但發現他不見了。

想著這個,大西轉頭四處看,小小的貓丸前輩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這邊。不知為何,貓丸前輩露出一副惡作劇的笑容。然後,貓丸突然說,

「那麼,鈴木君,再見了。回家小心哦,鈴木君。」

他竟然大聲喊出了這個可怕的話,自得其樂地揮手向告別。然後,他就一個人走了。他的步伐之快,明顯是在試圖逃跑。扔出炸彈後,他就趕快逃跑——這是極度卑鄙的行為。

「啊——等一下,貓丸前——」

大西匆忙地叫道,但已經太晚了。熊已經用他的巨大身軀堵住了貓丸的逃跑路線。

「看,果然是鈴木先生。真是麻煩,你別開玩笑了。」

他的眼睛沒有笑意。

「不,不是那樣的,那是錯誤的,我不是鈴木先生。」

「別開玩笑了。你的朋友已經說過了。」

「不管他說還是沒說,我都不是那個人。」

大西邊說邊看著,那個搞得事情複雜的罪魁禍首隻是瞥了這邊一眼,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然後就迅速逃走了。那個小個子大叔,他到底在想什麼——大西開始感到惱火,但不健康的男人還是靠過來說,

「你看,客人,如果你一開始就坦然地坐我的車,就不會有這種事了。」

「為什麼我一定要坐你的車。」

「又來,你總是開玩笑,明明是鈴木先生。」

「我已經說了我不是,你真是啰嗦。」

「那你打算怎麼解釋你的朋友一直這麼叫你呢?」

「那個人就是那種人。他就喜歡看著我困惑不解的樣子,得意地旁觀。」

「一般人不會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熊也插了一句。雖然在正常的世界裡可能沒有,但事實上就有這樣的人。那個前輩就是這種讓人困惑的人。

「總之,鈴木先生,你上車吧。叫了計程車卻不上,這太過分了。」

「我並沒有叫車。」

「如果你要上車的話,應該是我這邊,因為我來得早。」

「你還在說這種事情,真讓人生氣。我可不會讓像關東無線這樣的公司把客人搶走。」

「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是被叫來的。」

「那我也是。」

又開始了沒有意義的爭執。因為貓丸前輩做了多餘的事,大西也無法逃脫。

三個人在那裡吵吵鬧鬧的,這時一個摩托車經過。像是酒店的送貨人,後面裝著裝滿酒壺的箱子。

「怎麼了?是發生事故了嗎?撞到了?」

騎摩托車的小哥用驚訝的臉問道。

「不是那樣的。沒事,不用在意。」

熊揮了揮手說道。酒店的小哥聳了聳肩,

「嗯,隨你,但是你們最好快點走。如果在這裡停下,別人會以為又出事故了。」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別抱怨——大西瞪著眼睛,酒店的小哥就急忙離開了。

這時,一個車子開過來,正好和小哥的摩托車錯開。

又是一輛計程車。

而且是「迎車」——。

哦哦,這一定是騙人的,別再來了——雖然大西獃滯地看著,但他的祈禱並沒有起作用,新來的計程車和前面兩輛一樣停了下來。現在有三輛計程車停在一起了。

下車的司機看到大西他們三人在路邊擺著不悅的表情,顯得很困惑。

「那個,鈴木先生——是你吧。」

一個還很年輕的司機小心翼翼地、膽怯地問道。

「雖然這個人確實是鈴木先生,但他不是你的客人。他是我的客人。」

熊鬱悶地回答。

「我已經說了多少遍我不是鈴木先生。我也早就告訴你了,我不是鈴木先生。」

本來就沒有耐心的大西此時完全變成了鬥爭的姿態,年輕的司機看起來有點害怕。

「那個,但是,我是被應召來的。」

年輕的司機怯生生地堅持自己的立場,然後不健康的男人說,

「哦,你是不是也是被電話叫來的?」

「是的——等等,你們也是嗎?」

「是的,這位客人。」

「不是,不是我。」

「你還在否認,真是的。」

「我說的不是我就是不是,有什麼錯。」

「你真是不知所謂。」

「你才煩人,關你什麼事。」

「那個,我,我很困擾的——。我們公司對於行駛記錄非常嚴格。如果客人不上車,我會被責罵的。」

年輕的司機帶著悲傷的表情說。他的車頂標誌和前兩輛也不同。

「無論你是被責罵還是被寵愛,都與我無關。這位客人是我的。」

不健康的男人的不負責任的言論讓年輕的司機也終於面色猙獰起來,

「這不行啊,我可不想被責罵——我一定會讓客人坐上我的車。」

「喂,你是後來的,這話說得太過分了吧。」

熊也加入了戰鬥。

「你也是後來的。我才是第一個到的。」

「無所謂先後。你就安安靜靜的。」

「不,我需要安靜嗎?」

「總之,請上車吧。」

「我不會上車的。」

「但你是鈴木先生對吧。」

「這位是鈴木先生。但他是我的客人。」

「我說了不是。」

「他是我的客人。」

「好了,請上車吧。」

「夠了,閉嘴。」

「我需要閉嘴嗎?」

「你閉嘴。」

「你說什麼,你這。」

「上車。」

「我不上。」

「你這不負責任的——」

「夠了。」

「你才讓人煩。」

「你在說什麼?」

他們口中紛紛的大聲吵鬧。

熊怒氣沖沖地叫喊著——、

不健康的男人用嘮叨的語氣噴出唾沫——、

年輕的司機也含淚進行反擊。

當然,大西也嗓子啞了還在吼叫。

啊,真是的,太煩人了,這種愚蠢的爭吵,真是受夠了——儘管心中感到厭倦,但是因為其他三人在大吵大鬧,所以腦中升起的熱血無法平息。

在大聲爭吵的四個大人們背後,一群孩子走過。看起來像是放學回家,背著書包。

「計程車,好多啊。」

「真的很多呢。」

「這裡是等計程車的地方嗎?」

「不是的,寫著『迎車』呢。」

「是來接人的啊。」

「但是,那些叔叔們,好像在吵架呢。」

「是在吵架呢。」

「發生什麼事了呢?」

一群小學生喧鬧著。一個中年婦女從街道那邊走過來對他們的書包小隊喊道。

「快點,不要磨蹭,趕快回家。」

手持黃色小旗的中年婦人,就像綠色的阿姨一樣——並不是說她穿著綠色的衣服——掛著寫著「交通安全指導」的綠色肩帶。可能是鄰居的家長會或者其他人在學校路上的重要位置進行安全指導。

「大家,快點回家!」

「好——」

小學生們回答得很好,紛紛走過。像是一群小麻雀,嘁嘁喳喳地喧鬧著——。

這實在是一個寧靜而令人微笑的場景,但對於大西他們來說,他們沒有閑心去關注這些。可怕的是,又有一輛計程車來了。當然,它也是「迎車」的標誌——。

「咦?那個,那個?這是怎麼回事,鈴木先生在哪裡?」

停下車並下來的司機目瞪口呆。然後,在像是糟糕的重複喜劇一樣的熟悉的爭論後,新的司機也加入了戰鬥。讓人尷尬的是,新加入的男人在體格上也完全能與熊對抗。這就像是火上澆油。有了新成員的加入,爭論越來越激烈——。

「好吧,如果你坐我的車,一切都能平息下來。」

「哪有平息?」

「根本就平息不了。」

「我說了我不坐。」

「你在說些什麼自私的話。」

「哪裡自私了?」

「來接人要消耗燃料的,你打算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這關我什麼事?」

「我可不會白白浪費時間。」

「既然這樣,我也要堅持到底。」

「我也有自己的立場,不論如何我要你坐上我的車。」

「我最近業績不好,如果你不坐我的車,我會被責備的。」

「你的業績關我什麼事。」

「總之,上車。」

「請坐我的車。」

「真是太過分了。」

「坐我的車。」

「坐我的車。」

「不,選我的。」

因為他們都屬於不同的公司,似乎誰也不願意妥協。每個人都在堅持自己的立場。也許是因為經濟蕭條,司機們都顯得十分賣力。現場的緊張氣氛越來越濃。

「是誰呼叫了這麼多計程車?」

「別問我。」

「鈴木先生的團體有多少人?」

「他說只有一位。」

「所以這個鈴木先生就是那一位。」

「誰是鈴木,誰是?」

「召集這麼多計程車,你覺得有什麼好玩的?」

「我怎麼知道?」

「你到底會不會上車,能不能明確一點?」

「你要坐我的車。」

「你還在說這個,肯定是我。」

「你在說什麼?」

「太過分了。」

「他說他不會坐。」

儘管他們還在吵鬧,大西卻在思考。真的,召集這麼多的計程車,這位所謂的鈴木先生到底覺得有什麼好的呢——他在想。這已經不是一個正常的情況了。雖然呼叫了計程車,但可能因為某種原因而無法來,或者是有空車偶然經過所以就上車了,這些普通的解釋似乎都不適用。可能更好的解釋是這是一種惡作劇。

「這肯定是惡作劇,你們都被惡作劇電話召集過來了。」

「有這種惡作劇嗎?」

「誰會做這種惡作劇?」

「別問我?」

「我從來沒聽說過召集計程車的惡作劇。」

「我特意來接你,你打算怎麼辦?」

「你太煩人了。」

「煩人的是你。」

「你說什麼,這個混蛋,我一直對你們公司不滿。」

「你說什麼,哪裡讓你不滿了,說出來看看。」

「你們的做事方式太骯髒了。」

「哪裡骯髒了?」

「你們總是在乘車點搶走客人。」

「這是他們公司的常規手段。」

「我可不會做這種事情。」

「你們公司的人都是這麼做的。」

「你們公司也是,試圖通過降價獨佔顧客。」

「降價有什麼不對。」

「我是說你的做法太自私了。」

「你太煩人了,你這個串通一氣的傢伙。」

「你說什麼,你——」

「如果你不快點上車,其他車就會被耽擱。」

「閉嘴,你這個——」

「你才要閉嘴!」

「你說什麼,你這個混蛋!」

「你們能不能收斂一點?」

「我說過你太煩了!」

「煩人的是你!」

「你真吵!」

「你說什麼?」

「你——」

現場已經騷動起來。有四輛計程車停在那裡,已經完全阻礙了交通。試圖路過的車輛,都慢慢地繞過去,看起來非常麻煩。有些人還在按喇叭。甚至出現了小規模的交通堵塞,車輛逐漸變得密集。一些好奇的路人也開始聚集起來。

然而,這場無意義的爭吵並沒有停止。每個人都激動得血壓升高,面紅耳赤地互相吵鬧。他們興奮,激動,瘋狂,憤怒,呼喊,嚷嚷,尖叫,互相辱罵。這場即將發生衝突的騷亂,似乎沒有結束的時候。

大西已經累得無力再戰。精疲力盡。

被遺棄在狹窄的道路上的大西,喘著粗氣,站在那裡不動。

終於恢複了安靜。人的聲音完全消失,只有車輛在青根街道上來往的聲音低沉地迴響。對於這份寂靜的珍貴,大西深深地感到安慰。

那場看似永無止境的與司機們的口角,終於——真的是終於——結束了。看起來他們也認識到再繼續這場無意義的爭吵也無法解決問題,司機們放棄了,離開了。或者,就像大西一樣,他們可能只是累得說不出話來——。這樣,圍觀的人群也陸陸續續散去,恢複了原來的寧靜。回到了大西來到這裡時的情況,一個人也沒有的和平狀態——。

雖然大西沒有無謂地乘坐計程車,最終,可以說他是這場戰鬥的勝利者,但他並沒有任何成就感。剩下的只有徒勞感。

「為什麼我必須經歷這種愚蠢的事情——」

大西大口地呼吸著,不斷詛咒自己的壞運氣。

「真是的,你總是一個急性子的人。」

突然從背後這麼說,大西嚇得回頭看。

貓丸前輩在那裡站著。帶著愉快的微笑——。不知道何時回來的。靜靜地靠近的方式,就像真正的貓一樣。

「你沒有必要那麼大聲地吵架,我一直在擔心會不會發生暴力事件。」

儘管貓丸前輩輕描淡寫地說,但從他的口氣中可以看出,他期待著這種情況。他可能在某個地方躲藏著,像是在高處享受下面的景色。真是一個沒有常識的人。

「貓丸前輩——」

大西氣喘吁吁地皺著眉頭說。仔細想想,這個矮小的前輩就是所有問題的源頭。

「你為什麼要做那種惡作劇,那不是太過分了嗎?」

因為累得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但大西還是盡全力地抱怨。

「惡作劇——哦,是指我把你叫做鈴木君的事嗎?」

對於大西的抱怨,貓丸前輩顯得毫不在乎,

「那只是一點小小的親切感。我只是開了個稍微有點調皮的玩笑罷了。」

「什麼叫調皮,你的惡作劇已經超過了極限。」

「但是,看起來很有趣嘛。」

他真是個孩子——儘管事態已經失去控制,但他似乎並不覺得有任何責任。真是太不成熟了。

「不管那個,那些計程車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要召集那麼多?」

「哦?你以為那些都是我做的?」

貓丸前輩看起來很驚訝,像小貓一樣的圓眼睛變得更大,

「無論如何,那都是冤枉。大西,你有沒有提前告訴別人你會來這裡?」

「沒有,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你看,我也不知道你在這裡,因為你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怎麼可能知道呢。就算我想讓你困擾,叫來計程車,我也不可能知道你在這裡。再說,那些計程車是在我偶然在這裡遇到你之後才陸續到達的。那些計程車應該都是被電話叫來的。我沒有時間打電話,這一點你應該最清楚才對。」

「啊——這個確實——」

大西一時間,都無法說話了。只有這個前輩才會不假思索地做出這樣孩子氣的惡作劇,他本就是這麼想的。但是,按照本人所說,貓丸前輩確實沒有時間打電話。這就意味著他不可能叫來計程車。儘管他把大西變成了鈴木君,使得整個情況變得混亂,但他並沒有直接參与到那場混亂中。那麼,究竟是誰做出了那樣的事情呢?更何況,為了什麼目的——?

大西已經開始迷茫了。

是誰,召集了那麼多的計程車,他們想要做什麼?

鈴木君的團體——?不,司機說是「一個人」。如果真的想要乘車,叫一輛計程車就夠了。

是在其他地方誤會了等待地點,等待了很久的計程車沒有到來,最後不耐煩地連續叫了很多計程車——在這種情況下,這個推測也是不成立的。司機們都堅決表示,那個地點就是這個地方,而且從那種召集的方式來看,他們是在連續打電話一次性召集的。因此,召集那麼多車輛,肯定不是為了正常乘車這種正當的理由。司機們在爭論中也說過,只是惡作劇的話,手法也太複雜了。

那麼,是有什麼不正當的理由嗎?比如,同時打電話給各種計程車公司,看看哪家公司最先到——?不,但是,做這種事情有什麼意義呢?沒有任何意義。

總之,我能確定的是,鈴木君是通過電話召集了四五輛計程車。鈴木君——雖然感覺應該是假名——他做這種事情想要得到什麼呢?完全無從知曉。召集計程車,難道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嗎——?

思考到這裡,頭開始疼了。可能是剛才一直在大聲吵鬧的後遺症。現在已經覺得很麻煩了,已經結束的事情不管了——帶著這樣一種無所謂的心情,大西放棄了思考。

他抬起頭,堅定地對貓丸前輩說,

「嗯,無論如何,我們走吧。在這裡發獃,萬一再來計程車,我們也應付不過來了。」

「哎,別這麼急嘛,你這個人也太急躁了——。計程車已經不會再來了,目的已經達到了。」

貓丸前輩輕描淡寫地說道。

這個人在說什麼——大西被嚇到了。

計程車不會再來了?目標已經實現了?——這話不就是知道一切的意思嗎?這個矮小的前輩,難道知道這個計程車集結事件的背後真相嗎——?

「這是怎麼回事,那個。你知道什麼嗎?計畫是什麼意思呢。計程車不會再來了,怎麼能肯定呢?」

對於充滿疑問的大西,貓丸前輩有些無奈地睜大了眼睛,

「你不能這樣一個接一個地問,你不是在兒童提問環節——。真是的,你這個人太急躁了。」

「可是這不是很奇怪嗎,貓丸前輩,你並沒有參與這個事件,你也沒有空閑去打電話——。但是,有人讓那麼多計程車集結,肯定有什麼不尋常的目的——你怎麼能說得好像知道一樣?」

「你又在大聲嚷嚷——我們不是在港口呼叫船隻。不用那麼在意,我只是注意到了一件無聊的事情。」

「你注意到了什麼?」

「哎,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我覺得,只要呼叫,無論是計程車,警車還是救護車都會來——我只是這樣想而已。」

說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話,貓丸前輩保持著冷靜的表情。他那無憂無慮的童顏,讓人無法判斷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大西開始變得焦躁不安,但他記得,這位看起來就像高中生的前輩,雖然人格有些古怪,但他的思維卻遠非凡人可比。他在學生時代就已經很有名了。也許,他那異乎尋常的大腦,已經發現了大西所忽視的事實。

雖然大西一度放棄了思考,但現在他變得越來越在意了。

「貓丸前輩,你想到什麼了嗎?」

儘管大西心中焦躁不安,但當他詢問時,果然,這位異乎尋常的大腦的主人如同理所當然地說,

「嗯,大概吧。」

「你弄清楚了計程車集結事件的真正含義了嗎?」

「可能,大概吧——我不能保證是對的或者完全錯誤,但我已經有了我自己的解釋。你是否能接受,那是另一回事。」

「我不介意,無論如何,請告訴我。」

「即使你不能接受也不要抱怨哦?」

「我不會抱怨的,我不會抱怨的。」

「那麼,我就稍微告訴你一下吧——既然讓我看了這麼有趣的爭吵,就當作是門票的代價吧。」

說著,貓丸前輩露出了無憂無慮的孩子般的笑容。然後,他用一隻手把眉毛下面的濃密的前發往上一撩,

「在這次的計程車集結事件中,罪犯——罪犯這個詞太過於誇大了,這個情況——總之,連續叫來計程車的人,這個詞真是難聽。」

「那些都不重要。」

「是嗎,如果你不在乎,那就好了——總之,叫來計程車的人,只是打了電話叫來了計程車。雖然只是打電話這麼簡單的動作,但叫來的計程車數量那麼多,對於一般的惡作劇來說,這太過於複雜了。我贊同你的看法,他應該有其他的,不正常的目的。」

「是的,但我完全不明白,召集那麼多計程車,他打算做什麼?」

「不,他並沒有召集,只是叫來了而已。」

「這沒區別吧,無論哪種。」

「不一樣,我覺得有區別。」

這時,貓丸前輩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像懷錶一樣的圓形物體,打開了它的蓋子。看上去像是攜帶型的煙灰缸。然後,他點燃一根煙,緩慢而大口地吸了一口。由於他的身形小巧,看起來就像個高中生,如果被巡邏警察發現,似乎會陷入一番困擾。

「大西,我猜那個叫來計程車的人,可能想要重現昨天的情況。」

他一邊悠閑地吹著煙,一邊又說出了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

大西又開始感到煩躁了。這個抽著煙的傢伙的悠然態度,以及他的話題四處飄忽,似乎是故意要激怒他。他在玩弄大西,享受其中。

但是,大西也不想就這麼上當,所以他盡量保持鎮定,

「那個,重現昨天是什麼意思?是指昨天的事故嗎?」

「啊,是的,按照常理來說,計程車是通過無線電隨機接到的呼叫。」

貓丸前輩突然把話題轉移開了。他不理會大西的問題,大西又感到頭腦一熱。對方顯然佔了上風。這個小個子的大叔真是叫人惱火——。

「如果客戶通過電話叫車,就會通過無線電聯繫,然後附近的空車就會成為『迎車』來接客——應該是這樣的安排。那些司機們並沒有說他們是被特別指名的。所以,那個叫來計程車的人,並不是想讓特定的司機來。他並不是想對某個司機做什麼——。而且,叫來的計程車公司也是各不相同。所以,自然地就可以推斷,他並沒有針對某家計程車公司。這就意味著,問題並不在計程車或者計程車公司,而在這條路上。」

「這條路——?」

「對,關鍵就在這條路——如果你這麼想的話,你也應該能想出些什麼。」

「沒有——我什麼也沒有想到。」

「真是的,鈴木君你總是這麼不解風情。」

「請不要再叫我鈴木君了。」

真是個糾纏不清的傢伙。

「算了吧——期望你這種不解風情的人能想出什麼,只會讓對話變得繁瑣。」

說完,貓丸前輩用便攜煙灰缸熄滅了煙蒂,

「那我就換個問題吧,換個更簡單的——對於叫來計程車的人來說,這條路上應該有一個他沒預料到的因素。這個他沒預見到的元素,你應該能猜到是什麼吧?」

他拿出一根新的香煙,端起它問大西。然而,即使他這麼問,大西還是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那是——什麼呢?」

貓丸前輩誠實地歪了歪頭,顯然是在表達他的失望,他誇張地搖了搖頭,

「唉,你這個人,血氣方剛卻不善思考,真是麻煩——注意一下,應該能注意到的。那就是你自己的存在。」

「我——自己?」

「對,你不是剛才說過,今天來這裡是沒有告訴任何人的嗎?」

「啊,確實——」

不理會一臉茫然的大西,貓丸前輩點燃了香煙,

「你站在這條路、這個地方的事情,沒有人知道。當然,對叫來計程車的犯人來說,這也是他無法預知的、出乎預料的事情。那麼,大西,你在這裡做了什麼?」

「就算你問我做了什麼——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啊?」

「你是做了的。」

「我並沒有。」

「好好回憶一下。你站在這裡,把最初來的計程車打發走了對吧。」

「最初的計程車——?」

「對,這對叫來計程車的犯人來說是個意外。如果你沒有在這裡的話,『迎車』的計程車應該會在這裡等待一段時間。期待著叫車的鈴木先生出現,翹首以盼——這可能就是叫來計程車的犯人的目的。我是這麼想的。因為如果你不在,最初的計程車應該會停在這裡不動的。」

「那麼,因為我把第一輛車打發走了——」

「對,就因為你拒絕了第一輛車並讓它立刻離開,他只得不得不再打電話給另一家計程車公司。但那個我們暫且放一邊——如果第一輛車沒有被打發走——如果沒有你這個預料之外的干擾,如果是個有耐心的司機,他應該會在這裡等待十分鐘左右。這樣想的話,我突然想到了,這種情況和昨天的情況不是一樣的嗎?」

「什麼意思,和昨天的情況一樣——你剛才也這麼說過。」

對於提出疑問的大西的話,貓丸前輩沒有回答,吐出煙圈,

「大西,我在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試著想像了一下昨天八木澤事故發生後的情形。事故發生後,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救護車會來,警車會來,應該也會有人聚集起來。我在想這些的時候,後來當計程車聚集起來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叫來的車,無論是計程車、救護車還是警車,都是一樣的——這麼一想,我就能讀懂叫計程車的犯人的想法了。」

「我一點也讀不出來——」

「也要考慮一下啊——記住,我說過關鍵可能在這條路上。這條路的特點是什麼?」

貓丸前輩用那雙像小貓一樣圓圓的眼睛環視周圍,詢問道。大西也被帶動,環顧四周。

這條路很窄。

然後,電線杆底下擺放的花——已經凋謝、低垂的菊花。和貓丸前輩剛剛放置的鮮艷的花束形成鮮明對比,顯得更加枯萎。代替花瓶的牛奶瓶也被塵土覆蓋,變得骯髒。從它的破舊程度來看,這肯定不是昨天或今天才放置的。顯然,這裡以前也發生過事故,有人因此犧牲。

「難道說——」

「你似乎終於明白了。對,就像你注意到的那樣,這條路的特點似乎就是頻繁發生事故。」

貓丸前輩說。

大西有些驚訝。

如果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他一開始就應該注意到了。對,那些高速駛過的車輛——人身事故的發生在所難免,他最初就是這麼想的。那瓶舊牛奶瓶里的菊花,以及昨天的事故。而現在,儘管他們正在站著聊天,但是飛馳的車輛依然離大西和貓丸前輩的鼻尖只有一線之遙——。而且,在計程車集結的混亂中,偶然路過的酒店小哥一看到停在那裡的計程車就第一時間問「是發生事故了嗎?」。那個騎摩托車送貨的小哥肯定對這附近的道路很熟悉,所以他一看就知道這個地方是事故多發地。」

「所以,想想昨天事故發生的時候。」

貓丸前輩繼續說。

「救護車會來,警車會來,應該也會有人聚集起來,結果這條路就被堵上了——看,就像剛才的計程車集結事件一樣。計程車停在那裡堵住了道路——看,是不是和昨天的情況完全一樣。我認為,叫計程車的犯人的目的就在這裡。」

「那麼,他只是為了堵住道路才叫的計程車?」

對茫然的大西,貓丸前輩一邊含著煙,一邊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對,就像昨天那樣。這條路很窄,如果計程車阻礙了道路,通常以極高速度駛過的車輛就會慢行。如果形成了交通堵塞那就更好了。我認為,叫計程車的犯人可能是參考了昨天的事故,想要人為地再現這種狀況。我是這麼想的——在這條經常因為超速駕駛的車輛而發生事故的路上,如果慢行或者堵塞,那就不會發生事故。也不會有人被停著的車撞到。為了防止事故,這種方法還不錯,你不覺得嗎?」

「但是,這只是一種臨時的防止措施。他不可能一直這樣叫計程車。」

「對,問題就在這裡。但我想也許只有今天的這個時間段是必要的。」

貓丸前輩一邊將煙蒂塞入攜帶型煙灰缸,一邊像小貓一樣用眼睛笑著。大西不明其意,

「什麼意思?只有這個時間段——如果要防止事故,應該要二十四小時都做準備才對。」

「但是,你應該也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什麼?」

「你看到了——還是因為爭吵而忙得沒看見。」

「你在說什麼?」

對於不耐煩地詢問的大西,貓丸前輩愉快地看著他說,

「想想看——今天是幾月幾日?順便問一下是星期幾?」

「四月八日,星期一——」

因為發生事故的昨天是四月七日,星期天,所以大西自然就這麼回答了。然後,

「那有什麼問題嗎?」

「四月八日的星期一——你想想看,今天是學校新學期的第一天。」

「啊——」

「所以我才說只需要這個時間段。那些還不熟悉這條路的新生,包括小學生們放學後會走過這裡,就只在這個時間段——」

那些背著書包的孩子們在那次騷動的最高潮時,大聲嬉鬧著走過這裡——回想起這點,大西無話可說。

「叫計程車的犯人是一個希望保護學童們免受事故傷害的人。而且,他知道你把第一輛計程車打發回去了——也就是說,他看到了那個場景。也就是說,他當時應該在附近的路上。這樣的話,叫計程車的犯人的真面目應該是——」

「——綠衣阿姨。」

大西吃驚地喃喃自語,四處張望。然而,已經看不見那個穿著「交通安全指導」的肩帶的中年婦女的身影。孩子們都回家了,她的任務應該也結束了。那麼,就沒有必要再叫計程車阻塞道路了。計程車已經不會再來了,貓丸前輩的話的意思,終於明白了。

「嗯,怎麼樣,我們已經找到了犯人的真面目。然後,嗯,從這裡開始只是我的猜測——」

貓丸前輩點燃煙,繼續說道。

「綠衣阿姨的角色,可能是這個社區的家長們輪流擔任的。所以,今天,新學期的第一天,作為首日的值班人員,那個阿姨來到這裡——。阿姨非常清楚這裡是事故多發點,而且因為她是鄰居,所以應該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故。然後,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來到這個現場,果然,車輛飛馳而過——阿姨覺得這很危險,於是她制定了一個計畫——我認為這就是整個過程。」

「所以,她想儘可能地阻止車輛超速,阻塞了道路。」

「對對,我想她可能是到了現場後才靈機一動的。如果是計畫性的行動,肯定有更溫和,更簡單的方法。比如——用自己的車違法停車,用它來堵住道路。」

貓丸前輩吐出煙霧,說道。

「總的來說,就是想要複製昨天事故後,由於救護車和警車造成的混亂,讓車輛難以加速的情況。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造成一次事故。如果叫來救護車或警車,事情就變得嚴重了,肯定不能以惡作劇來推諉——所以,可以叫來的車就只有——」

「——計程車了。」

「是的,只要叫來計程車,讓它等在這裡堵住道路就好。她一定是在附近的公用電話亭或什麼地方用普通的假名打的電話。只要打個電話就行,對於給他人帶來的困擾,她可能心理上的抵抗感也比較小。也許最近,她坐計程車被司機繞道騙錢,或者遇到態度惡劣的司機,給她留下了不愉快的記憶,可能也有一點想給計程車帶點麻煩,報復一下的心態。」

「不顧他人困擾,只看自己的利益——真是令人失望的事情。」

「嗯,這就是世界的運作方式。」

貓丸前輩神色平和地說道,然後在攜帶型煙灰缸中熄滅了煙。然後,咔嚓一聲,關閉了煙灰缸的蓋子,

「總的來說,阿姨就是這樣,不顧他人的困擾,試圖阻塞這條路。但是,她費勁心機叫來的第一輛計程車,卻被你拒絕,然後立馬就回去了。沒想到的麻煩出現了,她試圖叫來下一輛計程車,但如果再打電話給同一家公司,無線電接線員可能會覺得她很可疑,所以她就翻電話簿,依次給其他公司打電話。」

「所以,是各種各樣的計程車公司的車都來了?」

「就是這樣。因為第一輛車很快就回去了,為了防止再出現類似的問題,她連續叫來了好幾輛車。叫得越多,阻塞這條路的時間就越長。可能是順便給好幾個公司打了電話。不過,你讓這個問題複雜化,讓孩子們有足夠的時間回家,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聽著貓丸前輩的話,大西的目光卻被吸引到了電線杆旁邊擠得不舒服的自動售貨機上。

然後,他開始思考。

也許,阿姨看到第一輛車回去的時候,瞬間就生氣了。

飲料自動售貨機——罐裝咖啡的按鈕。

即使按下按鈕,也沒有東西出來,就這樣不由自主地發火,連續按了好幾次按鈕。

咔咔咔咔——一次又一次。

然後,阿姨連續叫了好幾輛計程車。

其實沒有什麼。就在剛才,我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大西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同時,他也注意到自己對貓丸前輩的想像有了認同。計程車集結事件的謎團,現在已經不再是謎團了。

「所以,我的故事就到這裡結束了。啊,對了,大西——」

說著,貓丸前輩開始摸索他那件過大的黑色外套的口袋,

「你恰好在這裡真是太好了。這個,我借來的,但是我不知道怎麼用,所以我在考慮該怎麼辦。你看,這種複雜的機器,我真的應付不來。」

他拿出來的是一台小型的數碼相機。

「聽說這個是最新型的機器,不需要去沖洗,就可以在這個屏幕上看到照片,但是——嘿,大西,你知道怎麼用嗎?」

「那個,大概——但其實只需要按下快門就可以了,就這麼簡單。」

「即使你這麼說,我還是不懂,我對這種高科技設備一竅不通。」

「不,這種所謂的高科技在現在——」

「好了,你幫我拍一下,看,這個地方,快拍,現在拍,趕緊拍。」

貓丸前輩把相機遞給我,看起來非常高興,興奮不已。

被他請求,大西按了幾次快門。

被拍攝的是電線杆底下的花——剛才貓丸前輩獻上的花束。

拍下了事故現場的照片,看起來煞氣十足。

貓丸前輩也站在旁邊,笑容滿面地進入鏡頭。這張照片看起來很傻。

拍完照片後,貓丸前輩又撿起花束,重新拿在手裡。看起來像是學藝會閉幕時的場景。電線杆底下,只剩下插在牛奶瓶中的菊花。剛才大西在這裡想起了曾經發生的致命事故,感到了一絲感傷。

「那麼,貓丸前輩,這些照片,你打算怎麼處理?」

看著滿足的小個子男人,大西好奇地問道。

「那當然是去看望八木澤,給他看這些照片啦。」

貓丸前輩平靜地回答。

「你看,那個傢伙傷了腳,因為檢查和其他事情要住院一周左右。所以,為了消磨無聊的時間,我打算給他看些有趣的照片,這就是我的佛心。在醫院的床上看自己被車撞的現場的照片,這種趣味也挺好的吧——你不是也是為了這個才來這裡的嗎?」

「不是的,我只是路過醫院,所以順便想看看事故現場——」

「哎呀,你真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你也應該拍些照片啊。」

「我承認我不解風情,至少應該買些花的——但是,貓丸前輩,你帶這束花過來,是打算作為拍攝的道具嗎?」

「嗯。」

「不是『嗯』啊,我一直以為那是慰問的花——不過,不管那些,你怎麼想的,用那種不吉利的照片,八木澤肯定不會高興的。」

「但是看,這個月是四月啊,叫做愚人節的月份,所以我想即使笑話有點過頭,也會被原諒的。」

不對啊,那只是四月的一天,何況愚人節並不是這麼個意思,這個大叔,故意胡亂擴大解釋——雖然有很多地方需要指出,但是看著貓丸前輩那張無憂無慮的笑臉,大西已經沒有力氣去吐槽了。

「來吧,大西,去看望他吧。八木澤那傢伙,肯定無聊得不得了。真是的,那個混蛋,居然出了事故——即使是為了開他的玩笑,我們也得特意去找他。真是麻煩啊。但是,他肯定也悶得要死,所以,我們去看他,他肯定會很高興的。」

貓丸前輩天真無邪地說道。

他肯定是無聊,但是如果和這個人一起去,我可能也會被討厭,大概——大西嘆了口氣,不過,貓丸前輩並沒有察覺到他的心情,他用那雙像小貓一樣的大圓眼睛看著大西,

「來,快點去。要不然,你可以大方地,請我坐計程車去醫院吧。」

「——我已經受夠計程車了。」

看到大西皺眉,貓丸前輩露出一副愉快的笑容。然後,他讓長長的前發飄動,轉身走開,小巧的身形開始慢慢地走起來。一輛車以疾馳的速度從他身邊駛過。

那是一輛計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