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10 · 羊與鋼之森 全一冊

第七節

她淡淡地說明,我發現自己背上起了雞皮疙瘩。和音可能再也無法彈琴了。我百分之百不願意看到這種情況發生。這種心情再度油然而生。不管我願不願意,和音都生了病,這是現實。

「請你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我並沒有太難過──不,老實說,其實我很難受,但現在已經沒事、復活了,所以今天來向你報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深刻體會到這樣的自己很沒出息。這種時候,可以考驗一個人的能耐。

「對不起。」

我為自己無法恰如其分地接受這件事,也無法妥善回應感到後悔莫及。

「謝謝妳特地來告訴我。」

「不客氣。」

由仁笑了笑,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只是看起來而已,我無法了解在由仁內心翻騰的風暴。

「對了,我今天來這裡,是有點事想要和你商量,是關於和音的事。」

然後,她又小聲地說:

「自從得知生病之後,她很沮喪,也堅決不願意走進琴房,我很煩惱。」

這也難怪。不沮喪才不正常。雖然由仁說她很煩惱,但我認為真正陷入煩惱的應該是和音。

「她根本沒有生病,卻堅持不彈琴,簡直糟透了。」

由仁故意用輕鬆的口吻說道,然後皺起鼻子。我知道她努力表現內心的不滿。感到困擾的表情。煩惱。不彈琴。糟透了。這時,我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生病的不是和音,而是由仁。是由仁再也無法彈琴了。我眼前的景色突然反轉。

「和音很生氣,她對我生病這件事氣炸了。」

說完這句話,她微微偏著頭,然後又慢慢糾正:

「她不是生我的氣,而是對我的病生氣,還有對因為這個原因,導致我無法彈琴,變成她也無法彈琴感到生氣。」

「由仁……妳不生氣嗎?」

由仁聽了我的問題,露出思考的表情。

「我生氣啊。」

「嗯。」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我不由得這麼想。但是,她不曉得該對什麼生氣,所以有點不知所措。

「照理說,既然我不能彈了,和音就必須連同我的份一起努力,但……」

由仁想要繼續,卻說不下去了,她張著嘴,短促地吸了兩口氣,好像吸入的空氣無法到達肺部。由仁的黑色眼眸漸漸被淚水濕潤。

我很想伸出手,但雙手緊貼在身體兩側,一動也不動。我想要拍拍由仁的肩膀、後背,或是碰觸她的臉頰,無論哪個部位都沒關係,希望能讓她安心,我想要對她說:「沒問題的。」雖然事實大有問題。

淚水即將滑落時,由仁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雖然我覺得她可以哭出來,但又為自己不必面對她的哭泣暗自鬆了一口氣。

咳咳。我聽到有人刻意咳嗽的聲音。轉頭一看,發現拿著調音包的秋野先生剛好走過去。女高中生在哭泣,一個木頭人傻傻地站在旁邊。看在旁人眼裡,一定覺得很有趣。

由仁仍然低頭站在那裡,當她抬起頭時,淚水已經幹了,但眼睛和鼻子紅紅的。一綹從額頭垂下的柔軟頭髮貼在臉頰上。

「對不起,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她鞠了一個躬,撥起掉落的頭髮,然後轉過身,打開店門,準備離開。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還沒下班,但是,不管以後在工作上多有成就,都會為此時此刻沒有在這裡好好聽她說話而後悔。

我追了上去,在樂器行前的馬路上追到了由仁。我抓住她的衣袖。

「我送妳回家。」

「不用了,我沒問題。」

由仁臉上仍然帶著平靜的微笑。即使看到她的笑容,我仍然不明白她此刻的心情;不知道她特地來店裡,是不是因為對我的應對感到失望,所以這麼快就回去;不確定她這樣回去是否真的沒問題。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但是,由仁仍然微笑著答:

「我沒問題。」

我不曉得她說什麼沒問題,但我猜想,她應該是在拒絕。她拒絕了我。

「那妳路上小心。」

我只能這麼說,鬆開了抓住她制服衣袖的手,無力地向她揮了揮。由仁微微欠身後邁開步伐,在走到轉角處之前,完全沒有回頭。

天空飄起雪花。已經五月下旬了。果然有某些事、某些地方改變了。

我沿著由仁離開的那條路走回店裡,正打算打開後門時,突然想起寒冬季節的晴朗天空。陽光從萬里晴空直直地灑落,結冰的樹枝閃著銀光,耀眼的景色刺得眼睛發痛。這種天氣,氣溫往往特別低。低於零下二十五度的日子總是晴朗的好天氣。

在我生長的山上村落,冬天最冷的日子會達到零下三十度。雖然每年只會出現一、兩次,但在前一天晚上,天上的繁星多得可怕,隔天早晨,萬里無雲,一切被凍結,只有雪和冰閃著光芒。呼吸凍結,睫毛凍結,不小心張開嘴,喉嚨深處的氣管也會凍結。皮膚痛得好像有針在刺。

我回想起凍結的早晨。越是晴朗的日子越可怕。和音深陷煩惱,由仁面帶微笑,好像已經看開了,卻突然流下眼淚。誰的心真正凍結了?我相信沒有人能夠輕易回答這個問題。

獨自站在大樓屋頂安全圍牆的外側,鞋子超出了只有二十公分寬的外緣,可以看到下方人車移動。拚命忍著顫抖的雙腳,用力站穩。抬起頭,仰望天空。暫時沒問題。但是,風在吹,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會不會有人來救我?

無情的風越來越大,大樓開始傾斜。這只是錯覺。大樓不會傾斜,只是風吹在身上而已。身體已精疲力竭,雙腳開始搖晃。可能快不行了。

雙腳用力,繼續忍耐著。努力不看下面,慢慢捱時間。又是一陣風吹來。身體搖晃,大樓傾斜得更嚴重了。乾脆放棄吧。反正遲早會掉下去。不,現在還不會,再撐一下子,還有獲救的機會。

但是,強風再度吹來,身體用力傾斜。

秋野先生綁好紅色格子的小方巾,收起便當盒,然後抬頭問我:「怎麼樣?」雖然他這麼問,但我不曉得該怎麼答。秋野先生剛才告訴我經常出現在他夢中的場景。

「我經常作這個夢。自己莫名其妙站在很高、很危險的地方,一旦掉下去,絕對粉身碎骨,偏偏環境很惡劣。強風吹拂,大樓也傾斜。即使在夢裡,我也知道自己一定會掉下去。雖然我雙腳用力、拚命抓緊,努力不讓自己掉落,但最後還是會掉下去。」

秋野先生淡淡地向我說明。

「即使在夢裡,掉下去也會死嗎?」

秋野先生聽了我的問題,偏著頭想了一下。

「不清楚,但這並不是重點。」

重點是什麼呢?更何況他為什麼開始說夢境的事?

「我作了好幾次同樣的夢,起初我很努力撐,撐到最後一刻,但最後還是會掉下去。」

「好可怕的夢。」

「真的是惡夢,每次都會嚇醒,發現自己滿身大汗。久了之後,即使在夢境中也明白,啊,這下子沒救了,一定會掉下去,再掙扎也沒用,所以很快就放棄了。」

秋野先生臉上帶著隱約的笑容看我。

「因為我已經知道,再怎麼死撐,只要一陣風吹來,馬上就完蛋了。最後一次作這個夢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垂下雙眼,好像在思考。

「我至今仍然記得很清楚,最後一次,是在一座高山的山脊上。因為我知道,就是常作的那個夢,所以在風雨到來之前,就自己跳下去了。」

秋野先生把食指舉到視線的高度,畫出一條跳向桌子的線。

「當我醒來時,發現並沒有流冷汗。於是我懂了,原來放棄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是說,在夢境中放棄嗎?」

「是不是很明顯?在作了自己跳下去的那個夢的那天,我決定成為調音師。」

秋野先生說完後站了起來。

「好,要去工作了。」

「喔……好。」

我怔怔地看著他瘦瘦的背影走出辦公室,然後想到一件事,慌忙追了上去。秋野先生已經下樓了,聽到我的腳步聲,停下來轉頭看我。我急忙衝下樓梯問他:

「你作了多久的夢,最後決定跳下去?」

「四年。」

秋野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四年。」

我小聲重複了一次。我受到了小小的衝擊。由仁將在未來的四年中,一直生活在害怕會掉下去的恐懼中嗎?而結局,竟是決定最後要自己跳下去嗎?

那一天,由仁來店裡找我,後來忍不住落淚的那天,秋野先生剛好經過。他一定是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於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她可能需要花這麼長的時間,才會放棄鋼琴。

我不知道四年的時間算長還是短。也許經過了四年,以為自己已放棄,但其實並沒有真正放下。與其這樣,還不如自己跳下去。

我很想問秋野先生,跳下去時有沒有感到害怕,但我沒有勇氣。相較於掉下去之前所感受到的恐懼、無論再怎麼掙扎,仍然會掉下去的絕望,自己跳下去反而比較輕鬆。也許他很乾脆地,臉上帶著像剛才一樣的笑容跳下去。我很希望是這樣。

之前就曾經聽說,秋野先生想成為鋼琴家。我相信這和努力時間的長短,投入了多少熱情,以及年齡有關係,當然,不同性格的人,也會有不同的結果,所以無法輕易比較。但是,我很不希望由仁在未來的四年,會因為這件事深受折磨。我能為她做些什麼?

我跟在秋野先生的身後,走到通往停車場的後門時,鼓起勇氣問:

「你為什麼決定放棄成為鋼琴家?」

秋野先生一派輕鬆地回答:

「因為我的耳朵太靈光了。」

他淡淡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我的耳朵很靈光,聽得出一流鋼琴家彈的鋼琴,和我自己彈的完全不一樣。我一直都很清楚,耳朵深處的音色,和耳朵聽到的音色,也就是我手指彈出的音色,有著決定性的差異,無論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拉近這兩者之間的距離。」

值得慶幸的是,秋野先生現在已經不會再作那個夢。因為完全不再作那個夢,所以應該做了正確的決定。

「也因此有了一個技術高強的調音師。」

秋野先生聽了,笑著說:

「外村,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他打開後門,走了出去。

難得一天有兩個委託,我去了兩位客戶家調音。晚上七點多回到辦公室時,發現柳哥在我桌上留了字條──

「好消息。」

看到用原子筆寫的這三個字,我很納悶是什麼事。

當我拿起字條時,立刻靈光乍現。是雙胞胎的事。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柳哥要告訴我的好消息,一定和雙胞胎有關。

我用辦公室的電話打了柳哥的手機,柳哥立刻接起電話。

「喔!」

「你說的好消息,該不會……是?」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柳哥就說:

「剛才接到了委託,要重啟調音。」

「重啟?你是說──」

我的話還沒說完,柳哥又搶著說:

「佐倉家,就是雙胞胎家,她們的媽媽打電話來預約。」

果然是這樣。太好了!重啟調音。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她又可以彈琴了嗎?」

電話彼端傳來短暫的沉默。

「至少其中一個。」

沒錯,其中一個──一定是和音。要是雙胞胎都能夠彈琴就好了,我雖這麼想,但還是努力讓自己振作。有一個人可以彈,至少勝過兩個人都不彈。實在好太多了。

「而且,佐倉太太說,如果不會太麻煩,希望你也一起去。」

「啊?我可以一起去嗎?」

「據說是雙胞胎的要求,佐倉太太問的時候很誠惶誠恐。」

協調時間後,我們在一個星期後的某個下午稍晚,去了佐倉家。

佐倉太太用一臉平靜的笑容迎接我們。

「正在等你們呢。」

雙胞胎從屋內走了出來,同時向我們鞠躬。

「好久不見。」

「讓你們操心了。」

聽到她們開朗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

「以後要繼續麻煩你們了。」

「這是我們的榮幸。」

柳哥也笑著回答。

「很高興妳們再度找我來調音。」

我也站在柳哥身後鞠了個躬。在沒有她們消息的那段期間,我心裡好像一直卡了一塊大石。如今,這塊大石頭終於鬆動了。

她們帶我們走去琴房。

「有什麼要求嗎?」

柳哥問。

「交給你處理就好。」

雙胞胎異口同聲地回答。

「如果有什麼要求,請隨時告訴我。」

她們走出琴房後,柳哥脫下上衣,放在鋼琴的椅子上。

打開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鋼琴,咚的一聲,敲響白鍵。基準音的La幾乎沒有走音。我這陣子都單獨去客戶家調音,好久沒有這樣看柳哥調音了。

我思考著雙胞胎希望我們兩個人一起上門的理由。為什麼找我一道?之前,由仁曾經來店裡,和我聊過生病的事。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基於禮貌,把我一起找來嗎?

柳哥調音時,各種想法浮現在我腦海,隨即又消失。

這個房間的隔音太完善了。除了鋼琴的琴腳裝了隔音裝置外,下面還鋪了很厚的地毯,窗戶前掛著兩層厚實的隔音窗帘。之前來這裡的時候,只覺得這個家庭很謹慎。也許因為住在公寓,所以必須這麼做,但現在有另一種強烈的感覺。太可惜了。如此一來,有一半的琴聲都被吸收,和音彈的鋼琴魅力也隨之減半。

發現這件事後,我便開始坐立難安。即使減少了一半,仍然那麼出色嗎?

柳哥把布墊在琴弦作業時,我拍了拍手。啪。乾澀的聲音立刻消失,幾乎沒有餘音。我打開從窗戶上方一直垂到地面的隔音窗帘,又拍了一次。啪嗡。這次聽到了短促的餘音。白天彈琴的時候,應該可以打開這道窗帘。

「拉起來。」

柳哥彎著身,蹲在鋼琴前說。

「平時都拉上窗帘,我要在窗帘被拉上的狀態下調音。」

「但是太可惜了,打開窗帘彈比較好。」

「你真任性啊。」

「啊?」

柳哥聽到我發出驚訝的聲音,抬起了頭。

「有什麼好驚訝的?」

「對不起。」

據我記憶所及,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別人說任性。

「你是說我任性嗎?」

我忍不住向柳哥確認,柳哥皺起眉頭瞪著我。

「這個房間里有誰?只有我和你。我正在工作,而且也沒有耍性子。既然不是我任性,你覺得到底是誰任性呢?」

「我!」

我舉起右手回答。

「很好。」柳哥點了點頭。

無奈之下,我只好拉上剛才拉開的窗帘。窗帘不僅擋住了聲音,也遮住了光線。我再度打開窗帘,傍晚柔和的陽光照了進來。

「喂!」

「好啦。」

我很不甘願地關上窗帘,仍然覺得太可惜了。

「你是小孩子嗎?」

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說我是小孩子。原來如此,我是小孩子。呵呵。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心情好像變輕鬆了。原來如此,我是個小孩,我還很任性。

「有什麼好笑的?」

「沒事,對不起。」

我道歉的聲音中應該也帶著笑意。

我終於學會任性了。為什麼以前不任性?我很懂事,也很乖巧。總是忍讓弟弟,沒有想要強烈表達的自我主張。

聽到柳哥說我很任性、像個孩子,我才終於發現,我對大部分的事都無所謂,讓我想要耍任性的事少之又少。

想要任性的時候,不妨更相信自己,可以徹底任性一下。我內心的孩子這麼告訴我。

我看著柳哥俐落地調音,仍然不曉得雙胞胎為什麼找我來。柳哥的調音中規中矩。以前跟他去客戶家調音時,我並不了解這一點。開始獨立調音之後,今天重新有機會觀摩他的調音,就能充分了解他一系列作業是多麼仔細,他的手指有多靈活。我不需要模仿他,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像他那樣調音,但他是我的榜樣。我再次體會到,自己在見習期間能跟著柳哥學習真是太幸運了。

「完成了。」

柳哥打開門叫了一聲。佐倉太太和雙胞胎立刻走了進來。

「我還是按照之前的狀態調音。」

柳哥簡單說明,由仁有點不服氣,直視著柳哥的雙眼說:

「但我們和之前不一樣了。」

「鋼琴最好一直維持相同的狀態。既然妳們改變了,應該可以彈出和以前不同的音色,確認這件事也很重要。」

由仁微微偏著頭,沒再說什麼,但隨即看著我問:

「外村先生,你覺得呢?」

她們找我來這裡,就是為了了解我的想法。我感受到由仁注視我的眼神,但還是老實回答:

「我不知道。」

她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了。

「要彈了才知道。可不可以試彈一下?」

和音點了點頭。

以前試彈的時候,也都是雙胞胎聯彈。她們並肩坐在鋼琴前。雖然說「看她們彈鋼琴」,聽起來好像在看人賣藝,但當雙胞胎一起坐在光可鑒人的黑色樂器前,內心湧起關於視覺的喜悅更勝於聽覺,會情不自禁地想,我可以獨自欣賞這麼美好的東西嗎?她們用鋼琴創造的音樂,讓人難以想像那是某位音樂家事先譜好的樂曲。

由仁的鋼琴魅力十足,華麗而又自由奔放,能夠充分襯託人生的光明和快樂的部分。相較之下,和音的鋼琴很寧靜,就像是安靜的森林中,不斷湧出的清泉。以後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兩個人的鋼琴變成了一個人的鋼琴,清泉還能夠繼續維持清新嗎?

當和音獨自坐在鋼琴前時,我大吃一驚。她的背影充滿毅然。她白皙的手指放在琴鍵上,開始彈奏寧靜樂曲的瞬間,所有的記憶,所有的雜念都消失不見了。

我覺得在音樂開始之前,就已經在聽音樂,那是只有此時此刻才能聽到的音樂,那是和音在這一刻的充分展現,卻又是持續不斷的樂音。在彈奏短暫樂曲期間,浪潮一次又一次湧現。和音的鋼琴是和世界相連的清泉,非但沒有乾涸,即使沒有人聆聽,仍然源源不斷。

由仁緊盯著和音的臉龐出現在鋼琴後方。她的臉頰泛著紅暈。由仁無法再彈鋼琴,和音正在彈琴。我為自己原本擔心她無法承受感到羞愧。由仁應該比任何人更相信和音的清泉。

短暫的樂曲結束了。原本以為她只是為了確認調音的狀況稍微試彈一下,但顯然並不是這樣。我明確地聽到了和音的決心。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轉身面對我們,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

我用掌聲代替回答。由仁、佐倉太太、柳哥也都為她鼓掌。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和音說。當她吸氣準備說下一句話時,我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

「我決定開始彈鋼琴。」

和音的鋼琴已經開始了,早就開始了,只是自己沒有發現而已。她根本離不開鋼琴。

「我想成為鋼琴家。」

平靜的聲音中充滿了堅定的意志,就像是她彈的鋼琴音色。由仁跳了起來。

「妳是說,妳的目標是成為職業鋼琴家嗎?」

由仁的聲音很輕快,帶著興奮,和音終於放鬆臉上的表情,點了點頭。

「這是我的目標。」

「只有少數人能夠靠鋼琴吃飯。」

佐倉太太一口氣說道。我在一旁聽著,可以明顯感覺到她希望和音不會受她這句話的影響,不能因為只有少數人才能做到就輕言放棄。但是,她還是無法不說這句話。

「我並不奢望靠鋼琴吃飯……」和音說:「我要靠吃鋼琴活下去。」

琴房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和音,看著她靜靜微笑的臉龐,但是,她的黑色眼眸炯炯有神。我覺得好美。

和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堅強?我陶醉地看著和音的臉,發覺在由仁無法彈鋼琴後,她內心原本就存在的東西充分顯現了出來。真是這樣的話,代表這件事並不完全是壞事。雖然由仁的事令人惋惜,深深地使人惋惜。

「就像是珠玉……」

說出口之後,發現有點害羞。

「又像是光,像森林──我說不清楚。」

走在我旁邊的柳哥看著前方說:

「你是說和音吧?」

我點了點頭。正確地說,是和音的鋼琴。飽滿的音色交織在一起,編織成閃亮的圖案。

「太好了。」

柳哥深深有感而發地為和音祝福。

「真的是太好了。」

我終於明了雙胞胎為什麼找我去。因為和音想要展現她的決心。和音抬頭挺胸,向前踏出了一步。我似乎看到她抬起了右腳。雖然步伐很小,但好像得到了某種力量的引導,沒有絲毫猶豫。當她的腳落地時,腳尖筆直朝向遙遠的前方。

以前住在山裡的時候,我曾經見過奇妙的景象。記得那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季節。天黑之後,我離開同學家,獨自走在路上準備回家,看到有什麼東西閃著光,抬頭一望,離森林入口不遠處的樹木正閃閃發亮。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戰戰兢兢地走過去一看,發現榆樹的樹枝出現了點點微光,微光熠熠閃動。我不曉得那是什麼現象,既覺得很美,又有點害怕。不是只有一棵樹而已,周圍的樹枝也都閃爍著淡淡的光,但是,只有那棵榆樹格外特別,反射著月光,發出了耀眼的光芒。並非樹冰,也不是冰晶,那是我唯一一次在夏天看到樹木發光。

即使是現在,我仍然搞不清楚那是怎麼回事。可聽著和音的鋼琴,眼前浮現出當時的光芒,彷彿看見那天晚上,樹木發出的好像是夢幻慶典般的光芒。

「太好了。」

柳哥不知道重複了第幾次。

「真的是太好了。」

我也一再重複相同的話。

那並不是只此一次的奇蹟而已。我對此深信不疑。和音的鋼琴並不是偶然發揮出精湛而已。今天晚上,山上的樹木也在我不知曉的地方繼續發光。

差不多十天之後,雙胞胎來到店裡。我們正在為周末舉行的小型獨奏會布置現場。

「啊,好懷念啊。」

由仁叫了起來。

「小時候,曾經在這裡參加過發表會。」

原來她們一開始是在這裡的兒童教室學鋼琴。

「佐倉?」

為獨奏會的鋼琴調完音的秋野先生髮現了由仁與和音,與她們打招呼。

「好久不見。」

「喔,是由仁與小和吧?長這麼大了,妳們以前就長得一模一樣,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秋野先生輪流看著雙胞胎的臉。據說原本是秋野先生為佐倉家的鋼琴調音,很久之前,換成柳哥接手。基本上,一台鋼琴會由同一位調音師負責調音,但有時候會因為某些因素中途換人。可能是因為在重要場合代打,相互交換雙方的客戶,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和客戶之間的關係,偶爾也會因住得比較近等理由交換。

「既然來了,要不要彈一下?」

「啊?可以嗎?」

由仁問。我差一點以為由仁要坐下來彈鋼琴。

「可以啊,我已經調完音了。如果不介意,彈一曲來聽聽。」

秋野先生難得滿面笑容。對喔,秋野先生對客戶都很客氣,而且見到了久違的雙胞胎,應該真的很高興。

「那就去啊。」

由仁催促著和音,和音在鋼琴前坐了下來。

「喔!」

正在搬椅子的柳哥放下椅子後跑了過來。

「好像很好玩,你趕快去叫人啊。」

他用手肘頂著我。

「機會難得,請等一下。」

我回到辦公室,問原本留在裡面的北川小姐,要不要聽和音彈鋼琴?剛下定決心要認真練琴的和音所彈的鋼琴。雖然她只是普通高中生,但絕對不只是普通的高中生,我希望辦公室所有人,希望有更多人能夠聽和音彈琴。

北川小姐立刻跟了過來,剛從外面回來的業務員諸橋先生也來了。當我帶兩名觀眾回來後,和音已經坐在鋼琴前沒有靠背的椅子上。鋼琴的蓋子打開,我們屏息斂氣地等待和音觸動白鍵。

隨著吸氣的動靜,樂曲開始了。鋼琴獲得了重生。這是一首輕盈、明亮的樂曲,和上次試彈時彈奏的樂曲完全不同。輕快而優美。和音的琴聲綻放出光芒,讓我回想起山上發光的樹木。這首樂曲充分展現她的優點,讓人納悶為何音樂可以讓人心潮如此澎湃。她的琴聲和以前不一樣,彷彿融合了由仁的優點,比從前更加出色。

當她彈完最後一個音,雙手放在腿上的瞬間,北川小姐用力鼓掌。對,要鼓掌。我也慌忙為她鼓掌。

和音站了起來,向大家鞠躬。由仁也在一旁跟著行禮。

「太棒了!」

北川小姐露出滿面笑容,一直拍著手。

秋野先生走了出去,但我看到他離去時,輕輕點了點頭。

「外村……」老闆滿臉興奮地叫住了我:「原來她這麼厲害!」

如果必須在「是」或「不」之中選一個答案,我會回答「是」。和音的鋼琴一直這麼厲害,今天又比平時多了一些什麼。

「真是太驚訝了,簡直是改頭換面,耳目一新的變身呀!」

和音並沒有變身,她一直是原來的她。第一次聽她彈琴時,她可能只是剛從種子發芽的兩片葉子。但是,她不斷長大,長出了莖,枝葉越來越茂盛,如今,終於生出了花苞,未來更精彩可期。

「我覺得她之前就很厲害。」

我委婉地說,老闆挑起兩道濃眉看我。

「是嗎?也對,你一直很看好她,但是,該怎麼說,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樣。我覺得好像看到了很了不起的一幕。」

「不是用耳朵聽到?」

老闆點了點頭。

「那是鋼琴迅速成長的瞬間,不,應該說是一個人成長的瞬間,我覺得自己見證了那一刻。」

老闆說完,竟然伸出手要和我握手。老闆用力握住我伸出的手,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

柳哥剛才走到和音身旁,不知道和她聊了什麼,然後興奮地走了回來。

「不得了,小和真不得了。」

雙胞胎走了過來。

「不好意思突然跑來找你,真的很感謝你之前的幫忙。」

和音恢複嚴肅的表情,鞠了個躬說道。

「對不起,妳們來這裡是有什麼事吧?結果卻臨時叫妳彈琴。」

「沒事,只是來打聲招呼,以後也請多多關照,所以很高興你們讓我彈琴,還是彈琴最直接。」

「對啊。」

我點了點頭,和音終於露出了笑容。

「那個……」

站在旁邊的由仁直視著我。我有點混亂。由仁與和音很像,這我早就知道了,但是,她的臉、她的表情,和我之前去佐倉家時看到的和音一模一樣。黑色的眼眸炯炯發亮,臉頰帶著紅暈。真漂亮。我忍不住這麼覺得。她張開充滿堅定意志的嘴唇──

「我還是不想放棄鋼琴。」

放棄。不放棄──她到底如何選擇,但不是她去選,她只能被選擇。

由仁的視線很銳利。她說不想放棄,我卻無計可施。無法承受她的眼神,卻也沒辦法移開視線。

「我想成為調音師。」

她的話太出乎意料,我說不出話。

但是,看到由仁認真的表情,我不由得想,她根本不需要放棄鋼琴。森林有很多入口,漫步森林的方法應該也有很多種。

成為調音師,沒錯,這也是漫步鋼琴森林的方法之一。鋼琴家和調音師走在同一座森林中,走在同座森林,不同的路上。

「我想為和音的鋼琴調音。」

「這──」

在我張嘴的同時,柳哥也開了口。我覺得我們想說的話應該不一樣。

「真有意思。」

最後,柳哥這麼說。

「有一所很不錯的專科學校,妳可以去那裡學習。」

「這是我的希望。」

和音說。

「如果由仁能為我的鋼琴調音,可以為我壯膽。」

「不……」由仁打斷了她:「這是我的希望,我想為和音彈的鋼琴調音。」

「可是……」

我插嘴,四顆黑色的眼眸同時看著我。

「可是什麼?」

柳哥也看著我,我默默搖頭。

可是,那是我的願望,我想為和音的鋼琴調音。雖然我這麼想,卻無法說出口。我能力不足,也許來不及趕上和音展翅飛翔。

「我相信彈鋼琴的人都明了,每個人都是孤獨的。一旦開始彈琴,就是孤獨的。」

和音靜靜地說。

「正因為這個原因,我希望可以彈奏由仁為我調整到完美的鋼琴,這是我目前的夢想。」

夢想嗎?柳哥和我互看了一眼。我覺得我和柳哥此刻的想法應該也不相同。

「真不錯啊。」

柳哥說。我懊惱不已。只有這麼小的夢想?不對吧?應該擁有更偉大的夢想才對啊。和音就是和音,要靠吃鋼琴活下去。

「一旦開始彈琴,就是孤獨的。」

由仁重複了和音的話,聲音中充滿了強烈的意志。

「所以,我們會全力支持孤獨的妳。」

啊!我差一點叫出聲音。我們。這句話應該由我們來說。我、我們要支持和音的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