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 46 · 戰神 3 地之卷
陸之章 碧眼騎士
一八五四年,九月。
成千上萬的人,在琉璃色及灰色參雜而成的天空底下蠢蠢欲動。槍炮聲不絕於耳,硝煙繚繞之下,使戰場宛如披上一片蒼霧。
「法國佬實在太不爭氣了。」
吉爾伯特在山丘上單膝跪地,俯視戰場,哼了一聲說。
他其實不清楚這場戰爭是如何開始的,甚至認為自己沒必要知道。簡單來說,就是鄂圖曼帝國和俄羅斯帝國起了爭執。俄羅斯進軍鄂圖曼的領土,拉開這場戰爭的序幕。鄂圖曼在俄羅斯的猛攻之下陷入苦戰,請求各國派出援軍。此時有幾個國家選擇挺身而出。當然,這些國家並不是因為義憤填膺才伸出援手,而是認為阻止俄羅斯擴張對自己有利。其中有兩個能夠稱為大國的國家出手援助,其一為法國。而法國也在這個戰場上跟鄂圖曼站在同一陣線,與俄羅斯展開激烈戰鬥。不過法軍之中,能夠算得上是戰力的就只有身經百戰的傭兵部隊,正規部隊已被打到隨時可能潰敗。
另一個大國,正是吉爾伯特的祖國——英格蘭。英格蘭這個島國對俄羅斯宣戰,自拿破崙戰爭以來,睽違四十年橫渡多佛海峽,加入聯軍。
如今雙方於各地展開激戰。隨著大國加入,聯軍開始推進戰線,而俄羅斯轉攻為守,進軍克里米亞半島。如今,兩軍在阿爾馬河流域進行大會戰。
俄羅斯軍三萬八千人,反觀聯軍擁有五萬七千人,在人數上佔優。不過,地利卻在俄軍那方。俄軍搬出大量大炮迎擊,還憑藉以驍勇善戰聞名的哥薩克騎兵,衝垮聯軍陣勢。
「糟了。」
吉爾伯特咂嘴說。法國正規部隊已經潰不成軍,亂成一片。這樣下去會害兩側的蘇格蘭軍、鄂圖曼軍也陷入混亂。
「啊……搖旗了。」
部下指向旗手。那是命令吉爾伯特的部隊突擊的信號。
「長官是瘋了吧,我們應該暫觀其變。」
副官搖頭制止。本來,吉爾伯特部隊的任務是趁兩軍陷入僵局時,從側面衝散敵軍。故此,他們才偷偷躲在山丘後方待命。只可惜一開戰,聯軍就呈現一面倒的劣勢,根本逮不到機會進攻。
當前的指示和一開始的任務不同,是要避免全軍潰散。不過叫他們沖向勢頭正盛的俄羅斯軍,幾乎等於是叫他們為國捐軀。所以副官裝作沒看見信號,提議吉爾伯特再看看情況。
「現在放著不管,一樣是我們輸。」
吉爾伯特拍拍屁股上的沙子,站起身來。
「可是……現在突擊等於是送死啊。」
「這是任務。」
吉爾伯特簡短回答,隨即英姿颯爽地跨上馬背。副官明白制止他也沒用,只好苦笑上馬。他的部下有百二十人,沒有一人徒步,全是騎馬。
「讓我們親手掌握勝利吧。」
吉爾伯特靜靜地說,所有人一起點頭。他們越過山丘頂,從山上筆直地朝著槍林彈雨的戰場衝進去。俄羅斯軍發現敵軍,便用聽不懂的語言叫喚。
「第十三龍騎兵團!!」
吉爾伯特發出如雷鳴般震耳的咆哮,俄羅斯軍顯然心生動搖,其中不知道是誰還喊著吉爾伯特的外號「雙足翼龍Wyvern」。第十三龍騎兵團,已經在這場克里米亞戰爭中立下十八次戰功,其隊長——
吉爾伯特・卡培爾・科爾曼上尉。
名聲早已威震八方。
「預備Ready……」
吉爾伯特一聲令下,所有人韁繩離手,一絲不苟地舉槍。
「瞄準Aim……」
儘管模樣狼狽,眼前的俄羅斯兵也將槍口朝向他們。
「開火Fire!!」
部隊槍火齊放,俄羅斯兵紛紛中彈倒下。開火期間,馬匹的腳步也沒有緩下,恰如翱翔天際的飛龍噴出烈焰。
「衝鋒Charge!」
龍騎兵團把槍收到後頭,同時抽出軍刀,沖向倉皇不堪的俄羅斯軍,將敵陣一分為二。吉爾伯特在馬上接連斬殺敵兵。一個哥薩克騎兵和他錯身而過。他低頭閃躲揮砍,左手伸向哥薩克騎兵的前襟,一把將他從馬上抓起,同時還以右手殺死一名步兵。
「——」
哥薩克兵一臉悲愴地叫喚,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竟能單手抓起自己,又像在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騎士Knight。」
吉爾伯特輕聲答覆,旋即勒馬調頭,並將哥薩克騎兵拋到空中,一刀劈死。
一八三三年,吉爾伯特・卡培爾・科爾曼生於英格蘭北部的約克郡。科爾曼是騎士世家,世世代代侍奉約克郡領主卡萊爾伯爵。吉爾伯特的父母十分嚴厲,自幼便耳提面命地教導他——
行為舉止要像個高尚的騎士。
這話吉爾伯特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他家雖有姊姊和妹妹,卻只有他一個兒子,因此備受期待。吉爾伯特年僅五歲,就開始接受劍術、馬術,以及炮術的嚴格訓練。而吉爾伯特豈止是呼應期待——
「吉爾伯特是科爾曼家有史以來的天才。」
技藝還突飛猛進,被父親如此稱讚。
首先,自幼他的身材比同齡男人更加壯偉,到了十五歲時,已經超越了六呎一吋(一八五公分)。單論體格,全國就幾乎沒人能與之相比,不過真正讓人驚嘆的,是吉爾伯特的膂力。他能單手捏碎蘋果,輕易舉起五百磅(二百二十六公斤)的巨石。就連腳力也是非同小可,一百碼(九十一公尺)不消十秒就能跑完。他雖人高馬大、身如巨岩,卻沒有多餘贅肉。醫生從他體重遠比平均數值還高這點推斷出,他身上的肌肉量絕非常人能夠媲美。
雖然眾人焦點都放在他那身怪力上,但吉爾伯特就連手也十分靈巧。自幼他就擅使軍刀,能夠擊敗對劍術小有自信的大人。加上他力大無窮,只要交鋒,他甚至能一口氣壓制對手,使之跪倒在地,而且直接將對手軍刀劈斷的次數還不只一兩次。熟識吉爾伯特的約克郡人提起他時,都會一本正經地這麼說。
——吉爾伯特擁有龍的力量。
也因為前述的這些案例,當吉爾伯特十六歲決定從軍時,任誰都認為他將大展身手。
吉爾伯特一入隊就升上少尉。儘管他的騎士身分有為他加分,卻也有同為騎士之人是從較低的軍階開始做起,聽說這是因為卡萊爾伯爵的強烈推薦。為了不讓伯爵蒙羞,吉爾伯特將吃飯睡覺之外的時間,全都拿來精益求精,也因為吉爾伯特的苦心鑽研,使他年僅十八歲就被分配到高度榮譽的龍騎兵部隊。
龍騎兵指的是攜帶槍枝的騎兵,是因持槍開火突擊的身影就如飛龍一般而得名。英格蘭軍曾解散過龍騎兵部隊,使這個名稱專指直屬國王的近衛隊,由於世局不穩,又再次讓這支部隊死灰復燃。吉爾伯特二十一歲就當上部隊的第三把交椅,就在此時,克里米亞戰爭爆發。於是吉爾伯特加入第十三龍騎兵團,前往克里米亞。
他的首戰,隊長、副隊長就不幸地相繼戰死。這和訓練完全不同,剛才還一起歡笑的同袍,轉眼間就變成一聲不吭的肉塊,就連吉爾伯特也忍不住顫慄。
——這就是戰爭嗎?
話雖如此,他並沒有打算臨陣脫逃。除了這是國家的命令之外,鄂圖曼的人民看到他們前來助陣,一個個都歡喜到痛哭流涕。若是拋下他們,便有違吉爾伯特的騎士精神。
由於當下是戰時,吉爾伯特便遞補當上隊長,並升階成了上尉。儘管如此,他也只是個從沒指揮過部隊的年輕小夥子。就連國家也認為,第十三龍騎兵團恐怕不會有什麼作為了。
然而,吉爾伯特卻顛覆了他們的預想,於各地戰場大敗俄羅斯軍,不論敵我,都以傳說中的龍——
雙足翼龍。
來稱呼吉爾伯特,讚頌他在戰場上的英勇事迹。
開戰兩年後,克里米亞戰爭以沒有勝利者的狀況下,在巴黎簽訂條約,拉下帷幕。吉爾伯特撤回本國時已二十三歲,沒過多久,他就和蕾拉結婚。
蕾拉小他兩歲,是故鄉約克郡大農園主人的六女,和吉爾伯特是兒時玩伴。
只要是男人,可能任誰都會一度對武術產生興趣。就連吉爾伯特獨自鍛煉時,聚集過來也儘是些男人。不過蕾拉卻時常悠悠地出現,目不轉睛地花上大半天看著吉爾伯特。而且不知為何,她看起來總是莫名開心。某次,吉爾伯特一邊擦汗,一邊問她:
「這有什麼好看的?」
「我想你總有一天會成為一名厲害的騎士,而我能夠見證這個過程,這不是很美好嗎?」
蕾拉天真無邪地說。曾有一次,騎士家庭出身的青年們一起欺負一個農民。當時十一歲的吉爾伯特正好路過,面無懼色地制止他們。當時吉爾伯特才剛嶄露頭角,而青年們認為他不過是個孩子便看輕他,也可能是吉爾伯特當時受人吹捧,使他們心生嫉妒,於是青年們趁機刁難,打算修理吉爾伯特一頓。沒想到吉爾伯特轉眼間就擊敗眾青年,並厲聲喝道——
你們真不知恥,這樣還算得上是騎士的孩子嗎?
隨後便背著受傷的農民回家。
「當時那個農民是我哥。」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在蕾拉提起之前,吉爾伯特都沒發現,他覺得自己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所以壓根忘了。這是他第一次和蕾拉長談。爾後,他們自然而然地變得要好,就連吉爾伯特從軍搬到倫敦之後,兩人也不時會通信。
當時,吉爾伯特的父親對此感到不悅,認為他應該要找貴族或是騎士的女兒聯姻。然而吉爾伯特堅持要跟蕾拉結婚,這還是他首次如此堅持己見,加上吉爾伯特當時已經打響名聲,父親只好勉為其難地成全了他。
吉爾伯特和蕾拉之間生下了兩男兩女,一家人和樂融洽,他也非常寵小孩。長男、次男都說想早日成為像父親那樣的騎士,而長女甚至還吵著說要跟父親結婚,怎麼勸都不聽。龍騎兵團的部下們知道後——
想不到雙足翼龍也會為孩子所惱。
還不時這麼揶揄他。
吉爾伯特二十九歲時,軍方再次下令出征,要他趕赴新大陸美國的戰場。打從前年起,美國就發生內亂,分成南北兩個陣營。雙方種種主張分歧,不過最具代表性的,是北方主張解放奴隸,而南方希望繼續維持奴隸制度。北方認為當下工業迅速發展,已經不需要奴隸了;另一方面,南方為了維持廣大農場的運作,因此需要奴隸。
美國農作物最主要的出口國,正是英格蘭王國。就英格蘭而論,自然希望南方獲勝。話雖如此,當時解放奴隸乃是世界潮流,因此他們無法明目張胆地派出援軍。只能暗中派遣小部隊,以軍事顧問的名目支援南軍,並向祖國逐一報告戰況。而英格蘭正好就選上吉爾伯特來執行這項任務。
「爸爸要去打倒壞人對不對?」
吉爾伯特沒有告知目的地。不過孩子們兩眼發亮,認為父親一定會這麼做。反倒是蕾拉露出了相當困擾的神情,因為她知道吉爾伯特內心其實是反對奴隸制度。
「是啊。」
吉爾伯特只是依序摸摸孩子們的頭,並靜靜答道。
一八六二年二月,吉爾伯特以及自龍騎兵團中挑選出的五十人抵達美國。由於他們是秘密援軍,因此沒穿上英格蘭的軍服。當時南方軍似乎是希望克里米亞的英雄來訓練他們的弱兵。
——最需要他的,是我們這些在最前線戰鬥的部隊。
卻有一名將官如此強烈要求,於是吉爾伯特前去與他會合。
這個將軍名為湯瑪士・傑克森准將。自南北戰爭開打,他就一直訓練將兵,爾後則率領一支部隊作戰。在馬納沙斯之役居於劣勢時,他多次擋下猛攻,直到敵軍潰敗,因此世人稱這名猛將為——
石牆傑克森。
他雖以防守堅如磐石著稱,不過最值得一提的,是他用兵神速。南軍在人數上居於劣勢,於是他憑藉著快速在各個主要戰地奔波,來彌補人數上的劣勢。若非精於調兵遣將,就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因此吉爾伯特認為,想必此人一定奉公正己,但一見面,反倒被他嚇到愣住了。
「科爾曼閣下,你可終於來了!」
前往本營途中,士兵之中有人向吉爾伯特搭話。他事後才得知,傑克森每天都會和士兵們一起吃飯。
傑克森個頭並不算高。若是講得直接點,他長得算是矮小,卻蓄了滿臉鬍子,還生得可愛的雙眼皮,而微禿的頭髮,也使他看起來更加平易近人。他甚至連身上穿的軍服都沾著煤灰,若是沒人告知,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他是將官。
「搭這麼久的船很辛苦吧。有什麼不便儘管告訴我吧,雖然也不清楚能不能讓你滿意。」
傑克森拍著吉爾伯特的肩膀笑說,使吉爾伯特一瞬間就被他所吸引。
而傑克森的用兵術可說是更勝於傳聞。三月,他一得知南軍在所有戰區都居於下風,就進軍克恩斯鎮,佯裝要攻下北軍首都華盛頓。北軍見狀就立即撤退,集結兵力。結果,此舉救了各地的南軍。
除此之外,他還在五月上旬的麥克道威之役,下旬的弗蘭特羅亞爾之役、溫徹斯特之役大敗北軍。
六月,北軍派出援軍,而傑克森仍然在十字鑰匙戰役、共和港之役告捷,接連兩天逼退北軍。
這整場戰事被稱為河谷會戰,傑克森率一萬七千名軍隊,於四十八天之內,整整橫越六百四十六英里(一千零三+九公里),並在五場會戰中告捷,打敗了由六萬人組成的北軍軍團。要說南軍能夠維持士氣,全是靠傑克森的勝利也不為過。這段期間,吉爾伯特也和傑克森一同行動。明明是被派來做軍事顧問,他卻無法提出任何建言,甚至可說是有太多東西能向傑克森學習。而吉爾伯特也率領龍騎兵在軍事要地大破北軍。雖比不上傑克森,但他也擊敗了千人的部隊。當時傑克森還大讚:
「厲害,不愧是真正的騎士。」
「你才更像騎士。」
兩人的關係還好到能夠輕鬆暢談。
「哪會啊,我哪來那樣的品格。」
傑克森的父親是個律師,不過在他年幼時就去世。不久之後,母親也相繼去世,因此吃了不少苦。所以他很明白士兵的心情,還比任何人都勤勞,甚至有時累到會在吃飯吃到一半時睡著。
之後戰事持續演進。傑克森軍在河狸壩溪之役以強行軍之姿趕赴戰場,險勝北軍,這時傑克森軍已經兵疲馬困。這也怪不得他們,南軍各地只要陷入困境,就會要求傑克森救援,使得他的軍隊早已疲憊不堪。
傑克森在第二次普林戰役中從側面奇襲致勝,緊接著在安提頓戰役吃下大敗仗,而菲德里克堡戰役又取得重大勝利,戰況陷入一來一往的膠著狀態。
不論受傷、生病,傑克森都身先士卒。有次兩人一起圍著焚火時。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吉爾伯特問說。傑克森啜了一口苦澀的咖啡後,回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這場戰爭,遲早會輸吧。」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是啊,士兵跟子彈都不夠。最重要的是糧秣不足,不可能贏得了。」
「那麼,這場仗繼續打下去也……」
也沒有意義。吉爾伯特把差點說出口的話吞下肚。
「我也不知道。話是這麼說,雙方也沒辦法靠談判取得共識。人就是如此愚蠢。況且……我都把幾個學生送上戰場了,總不能只有我躲在後方。」
傑克森曾經擔任軍事教官,將幾百名士官送上前線。其中大半都不在這世上了。
「你是真心想維持……」
想要維持奴隸制度嗎?為什麼吉爾伯特會抱持這個疑問,是因為聽說了關於傑克森過去發生的故事。
傑克森的母親在他七歲時去世,之後他被在維吉尼亞州經營農場的叔叔收養。聽說當時傑克森會教農場的黑奴讀書寫字,哪怕維吉尼亞州的法律明文規定禁止這麼做。
「他們都是些好人,還會分我柴火,我說想要報答時,他們就拜託我教他們。」
「我就知道。」
「至少我不希望這麼做。不過世間並沒有這麼單純。廢除奴隸制度後,農場就無法正常運作,甚至有許多不便都只能咬緊牙根硬撐。我只是無法貫徹自己的信念罷了。」
傑克森自嘲地笑說。
「所以我才嚮往貫徹信念的騎士。」
「騎士這種東西……」
吉爾伯特確實自幼接受騎士教育,也嚴守騎士戒律。然而,那些東西在這世上早已成為徒具形式的古董。騎士之中存在著惡人,也有人出身寒微卻頂天立地,就好比是眼前這位傑克森。
「你告訴英國,南軍不出一兩年必敗。」
「你已經知道啦……」
「果然嗎?」
傑克森嘆了一口氣。若是英格蘭真心想要支援南軍,就不會介意外國眼光,直接派遣大軍。因此傑克森明白吉爾伯特最重要的任務,其實是觀察戰況。
「那你打算怎麼辦?」
「新的時代沒有我的歸宿。」
傑克森拿出一把左輪手槍給吉爾伯特看。裡面只放了一顆子彈。南軍若是敗北,最令北軍頭痛的傑克森必死無疑。即使免於死罪,恐怕也會遭人暗殺。他八成是認為,那還不如親手了結。吉爾伯特苦思良久,卻想不出任何話對他說。
「謝謝你願意與我們並肩作戰。明天也拜託你了。」
傑克森將杯中咖啡一飲而盡,輕拍一臉茫然的吉爾伯特肩膀,便回到宿舍去。
吉爾伯特看了祖國寄來的書信時,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看錯。即使再三確認是否有什麼誤會,得到的答案都一樣。若是不想遭軍法審判就乖乖服從命令,到時候可是會牽累家人。信中甚至直截了當地寫上這段恐嚇。
一八六三年春天,北軍大舉進攻,總兵力高達十一萬。傑克森見此劣勢,決定孤注一擲,對長官提案只用一萬八千人迎擊,而傑克森率領兩萬八千人繞到北軍左側,攻其不備。結果策略大獲成功,北軍陷入混亂。吉爾伯特也射殺十名士兵,斬殺超過三十人。
最終南軍大勝,同時,死傷也相當慘重,這場仗顯然沒辦法繼續打下去了。
「我們兵分兩路。本隊直接前往本營,我和士官去偵查。」
回本營的路上,傑克森如此下命。傑克森帶著三十名親信,以及吉爾伯特跟倖存的三十名龍騎兵進入森林。
「五天後對吧。」
傑克森突然說。英國下達的一道命令是——
於五月十五日歸國。
英格蘭完全拋棄了美國南軍。而這件事傑克森也心知肚明。
「已經沒時間啰。」
傑克森接著說。他早已看透一切。吉爾伯特的心跳個不停。本國下達的命令還有一個,英格蘭打算對美國北軍示好,為此得準備伴手禮。吉爾伯特緊咬下唇。
「我做不到……」
「動手。」
「這麼做算什麼騎士……」
「守護自己應當守護的事物。這就是我心目中的騎士。」
「不行,我果然——」
吉爾伯特說到一半,傑克森便高喊。
「英國背叛我們!在這殺死他們!」
南軍同時將槍口朝向龍騎兵團,眾人不禁震驚。
「我不打算服從命令!哪怕得被問罪也一樣!」
吉爾伯特儘力解釋。英國下達的另外一道命令,就是——
殺死石牆傑克森。
英國盤算的駭人計畫,就是拿下這個南軍英雄的人頭,去跟北軍談和。
「隊長!這是怎麼回事!」
「快下令!」
吉爾伯特的部下不明白髮生何事,一個個驚慌高喊。另一方面,傑克森的部下似乎早已明白情況,顯得十分冷靜。
「吉爾伯特!下定決心!」
當傑克遜厲聲大喊時,吉爾伯特心中忽然產生某種變化。
「還擊!戰鬥!」
龍騎兵團的槍口噴出火花。不過,傑克森的部下卻一顆子彈都沒射。槍里根本沒放子彈。
「為什麼……」
幾分鐘後,傑克森躺在血海中,吉爾伯特握住他的手問道。他全身中彈,左手還被軍刀斬斷。
「這件事……會當作友軍誤射處理……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傑克森口吐鮮血,接著說。
「反正我本來就打算赴死……這樣就好。」
「我已經……回不去了……」
吉爾伯特顫聲呢喃。當他決定服從命令時,心中的某種東西就跟著崩潰。他沒有臉面對蕾拉,還有自己的孩子。即使回去,他也一定會選擇自盡。
「東西失去了,再拿回就好。」
傑克森堅定地說。他的手伸向腰際,抓住手槍。
M1861海軍型。柯特公司最新型的雷管式手槍。雖然S&W公司已經開發出更加便利的金屬彈殼,但基於專利問題,柯特公司目前無法使用。然而過不了多久,專利即將失效,柯特公司也決定採用金屬彈殼。所以這支手槍既是最新型,同時也是最後一支雷管式手槍。傑克森自去年就珍惜地使用這把槍,彷彿是確認自己站在時代的轉捩點。
「你一定……能夠開創新的時代。」
傑克森莞爾笑道。吉爾伯特明白,至少要讓他解脫。於是他手指放在扳機上,如野獸般不斷沉聲呻吟。可是,他始終無法扣下扳機。
「隊長……他已經……」
部下輕輕地碰吉爾伯特的手。傑克森已經斷了氣,不知為何,他的表情非常平穩。
天上忽地降下甘霖,恰如悼念死亡。轉眼間,大雨滂沱。吉爾伯特在驟雨之中,仰天哭號。
爾後吉爾伯特彷彿成了行屍走肉,四處尋求死地。
他詢問祖國有無戰場。只有一個,是一個位於遙遠東方的不知名國家。他讓部下回到祖國後,只身前往該地。
世界各國好像都會發生內亂,就連這個國家也不例外。吉爾伯特被派遣到一個叫「薩摩」的地方,擔任反政府勢力的軍事顧問。不過他在這場內亂依舊沒死成。
祖國自橫濱撤兵時,吉爾伯特選擇留在這個國家。即使蕾拉和孩子們寫信給他——
我還有非做不可的事。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含糊帶過。
吉爾伯特看著海,手持傑克森的雷管式手槍。正當他將槍口抵著自己的下巴時,一艘軍艦從他眼前經過。
「啊……」
吉爾伯特頰上留下一道淚痕。船舷寫著字,雖然磨損到快要看不清楚——
Stonewall.
不過這行字他看得清清楚楚。吉爾伯特立刻衝到港口,問清船的來歷。南軍跟法國買到這艘軍艦,冠上了已逝英雄的名字。戰爭結束後,經過漫長的歲月,船就被這個國家給買走。那艘船在這個國家的名字叫做東,被稱為東艦。
這是巧合嗎?不,是傑克森阻止我。他在那一天、那一刻曾說——
東西失去了,再拿回就好。
他的那句話,在海潮聲中復甦。
沒多久,祖國寄來一封緊急信件。在這個國家蔓延的霍亂,似乎也在祖國流行。吉爾伯特的父母因霍亂去世。妻子小孩雖逃過一劫,故鄉約克郡的景象卻猶如人間煉獄,甚至物價高漲到有人餓死。蕾拉在信上寫著,她明白吉爾伯特有什麼困難,不過現在急切希望他回去。
——再等我一會。我一個月後回去。
吉爾伯特之所以這麼回信,是因為他看到了當下在各地發放的奇妙報紙。這麼做一定能拯救大家,換作是傑克森,一定也會這麼做。於是吉爾伯特再次穿上陳舊的軍服,前往這個國家的故都。
一
愁二郎等人在御油住了一晚後,通過了白須賀宿,朝新居宿前進。和四藏等人約好見面的濱松宿就快到了。
這段路鄰近海邊。右方滿是受海浪沖刷的漆黑礁岩,還不時會有乘風飄來的海水飛沫拂過臉頰。
在御油松木街道樹遭受襲擊後,就沒遇上任何敵人。說不定盯上黑牌的,可能只有一半左右的人而已。
對身手有自信的人,根本沒必要特地跑來搶黑牌,只要把遇見的參加者全數斬殺即可。就這點而論,或許算是跨越了一個難關。話雖如此,被知道所在之處,依舊對愁二郎等人不利。
「還想多拿一些木牌啊。」
現在,加上在松木街道樹拿到的兩點,四人一共有五十五點。雖說能夠順利通過濱松,但距離通過島田所需的六十點仍有些距離。而且,進次郎擁有的十九點,直到通過島田都無法平分。也因此,他們需要更多點數。為了避免接下來又落在最後,得讓除了進次郎之外的某人拿著黑牌,他們需要趁早湊齊點數,一鼓作氣通過關口。
「能抵達這裡的傢伙,都應該擁有將近十點才對。哪怕是碰上一個人也好……」
響陣說詞雖然輕佻,卻放亮眼睛窺探四周。自從一行人拿到黑牌,他就從沒鬆懈過。即使強如響陣,也是會消耗心神。而這點愁二郎也一樣,因此他們只想早點將黑牌脫手。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通過礁岩地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凈的沙灘,還能聽見礁岩地帶所沒有的悅耳浪潮聲。
「喂,那邊。」
響陣壓低聲音說。剛才雖在沙灘發現人影,不過小如豆粒,無法看清。直到靠近才發現,狀況似乎不太對勁。
一共有五人,看似是三對二。不,狀況並非那麼單純。其中已有一人受傷,他還蹲著按住流血的手臂。
「那人是……」
進次郎驚呼道。
「嗯,是板卷傳內。」
響陣答道。那人是在藤川宿前襲擊愁二郎等人的三人組之一,同時也是前新發田藩士的直心影流高手。至於當時同樣遁逃的寶藏院流高手袁駿並不在場,也不知是已經被殺,還是兩人散了伙。
「這人還真喜歡成群結黨啊。」
愁二郎苦笑說。坂卷傳內似乎馬上就找到新的同夥。在這不斷背叛、遭人叛變的蠱毒之中,似乎也不是多麼罕見的事。
「愁二郎大哥,那個人……」
雙葉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那群人里混了一個格外醒目的男人。他留了一頭閃爍著暗沉金光的長髮。本以為是因為陽光映照才看起來變成那樣,但並非如此。
「我在天龍寺見過他。」
當時有個西洋人離得較近。愁二郎在東京不時見過身穿洋服的官員,印象中,那東西應該叫做長外衣。日本人穿的時候會用火熨斗(注30)燙平皺褶,不過那個西洋人穿的似乎非常老舊,布料看起來又皺又破。
他腰上佩帶兩把武器。一把是劍,而且是當今警官用的軍刀;另一把是斧,卻不是伐木用的雙手斧,而是近似柴刀的小型單手斧。
「這人恐怕就是四藏提過的男人。」
他是之前分享高手情報時,四藏所提起的一個男人。身長超過六尺,身穿軍服,就連兵器也符合他的敘述。若真是如此,這人恐怕擁有超乎常人的膂力。
三人組已經拔刀,西洋人卻沒抽出劍和斧。他看起來像是在保護傷者。
「直接走吧。」
愁二郎認為對方沒多久就會發現他們,而現在正是直接通過的絕佳時機。如今那五人呈現膠著狀態,應該沒空管他們。
那群人中,是西洋人最先發現愁二郎等人,他和愁二郎對上眼神,瞥了一眼後,又繼續與三人對峙。
「我再說一次,快滾。」
西洋人說,他似乎會講日文,發音也很標準。
「這事跟你無關!」
三人組中較年輕纖瘦的人喊道。
「或許吧,是我自己決定要這麼做的。」
實在讓人大吃一驚,他豈止發音標準,說起日文還非常流暢。看來他在日本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日文說得真好……」
「嗯,是啊。」
愁二郎隨口回覆,因為他腦中正在思考其他事情。
也就是那個西洋人是否能夠活下來。看起來雖然是三對二,但西洋人那邊有一人是傷者,實際上相當於三對一。
「毋須出手。」
西洋人微微面向愁二郎等人說。他的臉輪廓深邃,雙瞳如天空般蔚藍。嘴邊留著鬍鬚,而鬍鬚也被陽光照得金光閃爍。
坂卷先前曾襲擊愁二郎等人。想必西洋人並不知道這一點,追根究柢,愁二郎也沒打算出手相助。
「這個夷狄,簡直不知死活。」
另一個身穿羽織和絝的男人說。他將手伸向腰際佩刀,咬牙切齒地說。
「這個國家不是宣揚文明開化嗎?」
西洋人微微舒展那精悍的面頰。愁二郎頓時停下腳步,而雙葉等人也靜候結果分曉。
「要動手嗎?」
響陣走到愁二郎身旁輕聲說。他的意思是不論是哪邊贏了——
只要解決剩下那方,就能坐收漁翁之利。
響陣看向西洋人,也不知為何,眼神似乎夾雜著怒意。
「如果你們已經搶到木牌,就沒必要趕盡殺絕吧。」
西洋人豎起拇指,指著身後的傷者說。
「就是因為他不肯交出來。況且留他一命,說不定又會跑來搶。」
坂卷傳內沉聲答覆。
「你們這麼欺負他,我沒辦法視而不見。」
西洋人依舊以流暢的日文說。
「你還不懂嗎?我們不是選擇殺人,就是被殺啊。」
坂卷哼了一聲說。這男人確實有點本事。其餘兩人也都通過了第三關口池鯉鮒宿,甚至快要抵達第四關口濱松宿。從架勢來看,也能明白他們實力非同小可。
「Never too late。」
「你說什麼……」
男人們聽見這不熟悉的語言,便緊蹙眉頭。
「我要取回自我。」
西洋人和緩地抽出腰際軍刀,散發出驚人的殺氣。
「還敢胡說八道!」
坂卷高吼,三人一擁而上。
西洋人軍刀一揮,便如字面上意思,颳起了一陣強風。纖瘦男人的手飛向空中,慘叫聲於沙灘回蕩。下一刻,西洋人一個扭身砍向身體,這一擊勢如旋風,差點將身穿羽織的男人劈成兩半。
坂卷接連疾刺,而西洋人的劍依然留在第二人體內沒有抽出。正當愁二郎以為他要被殺死時,西洋人將軍刀脫手,迅速從腰際抽出手斧,擋下刺擊。
「可惡!」
坂卷接連猛攻,西洋人卻用比刀還短的手斧巧妙地接招。使得陣陣潮聲中,穿插了兵器交鋒的聲音。忽然間,西洋人用手斧把刀勾走。
「啊——」
一剎那,坂卷注意被刀吸過去。而西洋人沒有放過這個破綻,右手抓起坂卷前襟。
愁二郎瞪圓了眼,雙葉也以手捂口,顯得相當吃驚。西洋人竟然用單手就將坂卷高高舉起,這臂力實在恐怖。
就在此時,手被斬斷的纖瘦男人發出詭異吼聲,疾砍而至。西洋人右手依舊抓著坂卷,猛力一揮手斧。纖瘦男人的頸項便逐漸滲出血珠,旋即如瀑布般溢流而出。
「放、放開我——」
坂卷的腳不停掙扎,並試圖用雙手扳開西洋人的手。
「OK。」
西洋人壓低聲音說。隔著衣服都能看出他手臂筋骨的躍動,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坂卷的頭砸向地面。儘管是撞上柔軟的沙灘,愁二郎等人仍聽見了脖子折斷的詭異聲響。
「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愁二郎不禁嘀咕道。這身不尋常的怪力,揮舞手斧的速度,甚至還具備卓越的武技。坂卷等人實力並不弱,卻在轉眼間被他殺死。
「You want to try?」
西洋人手掌朝天,動手指做出招人過去的手勢。愁二郎大概明白他講的是英文,想表達的——
要打嗎?
八成是這個意思吧。
「愁二郎大哥,不要著了他的道。」
雙葉拚命制止說。愁二郎一開始的確無心戰鬥,如今卻改變心意。
「只要在這搶到木牌,就能通過島田。」
考量到接下來馬上就是第四關口,那些人身上就算有五十點也不足為奇。只要全拿到手,別說是島田了,甚至能夠四人一起通過第六關口箱根。
「我來吧。」
響陣似乎所見略同,撩起被海風吹拂搖曳的頭髮,並沉聲說。
「要兩人一起上嗎?」
這次西洋人用日文問道。光從這個問題,就能明白西洋人是練家子,他早已看穿一行人中需要提防的是愁二郎和響陣。
「不,我一個人就夠了。」
「愁二郎大哥!」
雙葉拉著袖子喊道,愁二郎卻搖搖頭。他並非希望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而是若有人在他們倆戰鬥時襲擊,那雙葉跟進次郎就危險了。如果來者身手和使薙刀的秋津楓旗鼓相當,那不消十秒就能夠殺死兩人吧。
「而且你應該不擅長應付這種對手。」
愁二郎神情嚴肅地說出真心話。響陣並非身強力壯,而是擅使暗器將敵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然而這個男人體魄強健,若他抱著被暗器射中的覺悟衝上前,響陣也難以招架。
「可是……」
儘管響陣理解這點,卻一反平時的沉著冷靜,不打算退縮。
「應該由有勝算的人動手。讓我來。」
愁二郎輕聲說道,話語彷彿溶入海風之中。西洋人的力氣確實驚人,不過打不中就沒有意義。想要閃躲所有攻擊打倒他,還是得靠擁有武曲和北辰的愁二郎。響陣嘖了一聲,最終還是選擇退讓。
「愁二郎大哥……」
「終有一天還是得和他交手,在這邊等著。」
愁二郎告誡雙葉說,接著走向西洋人。這段期間,西洋人不知對傷者說了什麼,並從腰際皮帶中取出白布給他。
「來了嗎?」
西洋人以那雙藍眼看向愁二郎,並豪爽地笑說。兩人距離大約八間(注31)。
「嗯,你剛才為何出手?」
「他們三個欺負一個,所以我決定插手。」
「不只出手相助,還幫他療傷……真是個濫好人。」
「只是拿到錢沒有任何意義。」
西洋人的口吻彷彿是在訓誡自己。
「意思是必須堂堂正正?」
「差不多。」
看來這個男人也有某些隱情。不過愁二郎也一樣,他發過誓——
無論如何都要拯救在府中受苦的妻子。
「愁二郎大哥,他是個好人。我看還是——」
「小姑娘,謝謝妳。但是不必為我操心。」
雙葉仍然試圖制止,而西洋人只是笑著告訴她。
「能等我一下嗎?」
「行。」
愁二郎點頭說。西洋人便將軍刀和手斧夾在腋窩,慢慢從腰際皮帶拿出繩子,接著隨手束起他那黃銅色的頭髮。
「好對手。」
西洋人嘴角微微上揚。束起頭髮的期間,愁二郎就如他一開始宣言,沒有做出任何舉動。在這個充滿見利忘義之人的蠱毒中,或許相當罕見。不過,對方沒有一絲鬆懈,即使趁機偷襲,也無法輕易打倒他。
「能問你的名字嗎?」
他右手拿著軍刀,左手拿著手斧,簡潔地問道。由於束起的頭髮有些凌亂,使得西洋人的外貌更添野性。
「嵯峨愁二郎。」
愁二郎和緩地將手放在刀柄說。
「前英國陸軍,第十三龍騎兵團。吉爾伯特・卡培爾・科爾曼。」
「放馬過來。」
「好。」
吉爾伯特的軍刀和聲音同時,不,彷彿比聲音還快揮至愁二郎眼前。愁二郎猛力後仰,以險些倒下的姿勢閃過。在軍刀劃破眼前虛空的同時,愁二郎便起身拔刀,直指吉爾伯特咽喉。就在即將砍到之際,手斧忽然出現在眼前,擋下這一擊。
「真是奇怪的步法。」
軍刀刀尖猶如滑過地面,向上一斬。愁二郎以刀背擊落這一擊,手斧又接踵而至。愁二郎左腳猛力蹬地,躍向空中,飛身鑽過軍刀和手斧之間。一落地,他就接連揮砍,而吉爾伯特也用手斧一一招架,並不時揮舞軍刀猛砍。愁二郎腳上滿是細沙,就在他騰空躍起之時——
右斜斬。
用北辰事先看穿敵人的行動。然而吉爾伯特的攻擊沉重到即使接招,刀也被彈開,甚至可能傷及筋骨。
愁二郎面部朝下扭身,閃躲險些擦過他頸項的手斧,旋即掃腿踢向吉爾伯特的腘窩。
景色流動緩慢。浮在空中的吉爾伯特,不知為何看向別處,神情震驚,接著卧倒在地上。當愁二郎高舉手中的刀時,以眼角瞥到異狀。
愁二郎換手持刀,並以空出的右手伸向脇差。吉爾伯特抬起身子,坐著轉動軍刀劈落。愁二郎拔出脇差,當鋒芒以圓弧軌跡指向天上時,旋即五指齊張擲出。
「呀啊!」
發出哀號的,正是吉爾伯特搭救的傷者。如箭般飛出的脇差貫穿他的咽喉。而男人以口就筒,瞄準愁二郎。
「唔!」
愁二郎勉強接下軍刀,單憑左手實在是無法與之抗衡,愁二郎的右手迅速握住刀柄,兩人劍刃交鋒。
愁二郎用雙手握刀。而吉爾伯特只用單手,還是以坐姿揮刀,愁二郎依舊無法與之抗衡。豈止如此,他還逐漸把愁二郎推回去,膂力實在驚人。
「這是何等怪力……」
愁二郎沉聲說道,此時吉爾伯特發出如野獸般的咆哮,將刀彈飛。愁二郎順勢退後,再次握刀擺出架勢。吉爾伯特忽地起身,側身將重心放在左腳。
「那個男人瞄準的是我。」
吉爾伯特努了努下巴,指向那個已死的傷者,不,試圖以吹箭攻擊的男人。
「這可難說。」
愁二郎瞬間做出反應,以脇差殺死他,不過他當時瞄準的的確是吉爾伯特。無論如何,他也可能第二箭就吹向愁二郎。
「要是讓他得逞,我已經死了。」
吉爾伯特舒了一口悶氣,接著雙手放下,呆立原地。與此同時,他散發出的殺氣也跟著消散。
「這是做什麼?」
「我輸了,木牌拿去吧。」
吉爾伯特還劍入鞘,將手斧放回腰際。
「喂喂……你不要嗎?」
「這樣沒有意義。」
眾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而他那藍色的雙瞳直視著愁二郎。
「看起來……不像是想再打一場啊。」
愁二郎也緩緩地收刀入鞘。他並不想輕易斬殺人,除非殺死對手的意念充滿全身,而現在他也沒那個打算了。
「拿去吧。」
吉爾伯特再次說。
「我也不清楚他的吹箭究竟瞄準誰,是因為你分了神,才會吃上我的掃腿對吧?」
「誰知道呢。」
吉爾伯特兩手掌心朝天,側頭說道。他的神情再次變得柔和。
「就當打個平手如何,木牌我們平分。」
吉爾伯特嘆了一口氣,然後點頭,看來他也能接受這個提議。於是兩人分頭從屍體搜刮木牌。
愁二郎摸索自己收拾的用吹箭的男人。他身上的袋子中搜出了兩端為硃色的三點木牌。加上男人頸項上的「百六十五號」木牌,一共是四點。
「Are you kidding me?」
搜刮三人屍體的吉爾伯特苦笑道。
「怎麼了?」
「沒幾張木牌。」
除了坂卷傳內脖子上的「二百二號」木牌之外,他身上還有五點。然而另外兩個同夥卻跟先前襲擊愁二郎等人的傢伙一樣,只有脖子上的「五十五號」跟「二百八十號」木牌。之後愁二郎也一起找,確實怎麼找也找不著。
「他們應該在池鯉鮒宿為止都帶在身上才對……」
當然,每名參加者在通過池鯉鮒宿時,都至少擁有五點。在御油來襲的傢伙,則是將木牌交給持有手槍的人保管,實際上則是被他威脅指使。不過坂卷確實擁有自己所需的點,嚴格來說又與那伙人不同。話雖如此,如今愁二郎只明白,這樣的現象連續發生兩次。
「能叫他們過來嗎?」
愁二郎想藉助響陣的智慧,於是問吉爾伯特說。
「沒關係。」
吉爾伯特同意後,愁二郎便招手把眾人叫過來。
「沒想到幫了人還被他背叛啊。」
響陣神情兇狠地說。
「你既然都看到了,為何不來幫我一把。」
愁二郎哼了一聲說。
「別說蠢話了。」
根據響陣的說法,到時候吉爾伯特會以為響陣是前來助陣便攻擊他。相反的,愁二郎也會因為打破跟吉爾伯特之間的約定而心生動搖。到時候這場戰鬥,恐怕會以別種結果落幕。
「而且說實話,我知道那傢伙是瞄準他。」
響陣接著解釋,如果愁二郎是對方的首要目標,那他或許就會行動,但如果是瞄準吉爾伯特,那倒正合他意。
「你可真老實。」
吉爾伯特嘆了一口氣說。
「不行么?」
響陣嫌棄地回嘴。
「吉爾伯特大哥好強啊……」
雙葉不禁驚嘆道。
「謝謝誇獎。」
如果是日本人聽了這句話,或許表現得比較謙虛,而吉爾伯特卻直截了當地謝謝雙葉,這一點或許也是文化習俗上的差異吧。
「大家剛才明明還在交手,感覺真奇怪。」
剛才還在以命相搏的人,現在竟然在一起推理,也難怪雙葉會感到不可思議。
「竟然帶著孩子參加……我勸你最好快逃。」
吉爾伯特表情蒙上一曾陰霾,擔心地說。
「你誤會了,我也是參加者。」
「什麼……這樣的小姑娘竟然也……」
吉爾伯特瞠目結舌,眼睛眨個不停。
「嗯,所以我們一起行動。」
愁二郎簡潔扼要地解釋和雙葉一起行動的原因,吉爾伯特直愣愣地聽著,當愁二郎解釋完畢,他便揉著眉心,沉聲咕噥。
「竟有這種事……」
「我們打算前往東京。」
「是嗎……確實也只剩這個辦法。」
吉爾伯特頻頻點頭說。
「吉爾伯特大哥。」
「什麼事?」
吉爾伯特聽見雙葉喊他,便回答說。剛才戰鬥時他面貌如獅子般兇猛,如今神情卻變得十分柔和。
「你日文說得真好呢。」
「哦,我在橫濱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吉爾伯特說過自己是英國軍人。當年英國支持薩長,除了提供武器,還派遣了許多軍事顧問,為倒幕貢獻了不小的力量。建立新政府後,那些人也繼續駐留橫濱,協助設立警察和軍隊。然而日本在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主張大軍駐屯會威脅日本主權,於是英國便將大半人手調回國。其後英國逐漸減少駐留軍,最後在三年前的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三月二日,將全員撤回英國。愁二郎提出這個疑問,吉爾伯特則回:
「想不到你學識如此廣博。」
「我在報紙看到的。」
「當時軍方確實命令我回國。」
「那你為何還留在日本?」
「因為我當場提出退役。不過我現在打算回國,也需要錢。」
他沒提及退出軍隊的理由。吉爾伯特只說故鄉似乎也發生了虎狼痢大流行,若是想救家人就需要錢。
「也是為了錢嗎……看來是有什麼苦衷啊。」
愁二郎沒有追問下去。剛才吉爾伯特堅持要堂堂正正地戰鬥,可能也是別有隱情,然而就算問了,也是無濟於事。
「你也一樣吧,彼此彼此。」
眾人都是基於某種原因,才會選擇參加蠱毒。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吉爾伯特已經明白愁二郎並不是為一己之私而戰。
「對了,木牌呢?」
響陣看向兩人問道。
「就是為了這點才找你來。」
愁二郎告知這次的對手身上也沒有帶著木牌,響陣偏頭思忖了一陣子。
「恐怕是因為進入這個場所罷。不,說是時期或許比較妥當。」
接著推斷說。
「什麼意思?」
「意思是狀況和一開始不同了。」
即使蠱毒聚集的全是對身手頗為自負之人,實力卻顯然有著天壤之別。在關宿或許能夠靠著襲擊弱者湊齊三點,也有人在天龍寺的亂斗之中奪取木牌後逃跑。但這類人想在池鯉鮒湊齊五點,肯定得費上不少功夫,所以他們想到了一個辦法。
「就是成群結黨。」
「確實……在這一帶多了不少。」
愁二郎點頭說。仔細想想,自從離開關宿之後,扣除無骨之類的異類外,全都是結夥襲擊之人。
「我也認為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進次郎表示同意響陣的說詞。進次郎當時為了收集木牌也是費盡苦心,最後才被番場逮住,被迫納入麾下。
「那麼通過池鯉鮒後,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結夥的人自相殘殺……不,是叛變嗎?」
「沒錯。」
響陣苦笑道。正因為這些人自認為在參加者中算是弱者,才會想到要找人結夥。反觀能夠單獨通過池鯉鮒的傢伙,一個個都是妖魔鬼怪,能夠輕易殺死兩三名結夥之人。而他們也察覺到這一點,才會認為與其賭命與強者相搏——
還不如叛變搶奪木牌。
所以才會有不少人從過去的同夥身上奪走木牌。而失去木牌的人肯定會心焦如焚,急不暇擇。
這三人之中的兩人就是木牌遭奪之人。想必坂卷則是因某種理由獨自行動,接著想利用這兩人,才將他們納入麾下。
「原來如此。這樣就能解釋為何只有坂卷持有木牌了。」
「所以我才說要邀請帶著雙葉的你呀?我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了。」
狀況確實如響陣所述,看來一切都不出他的料想。
「既然如此,再找下去也沒用啊。」
愁二郎望向地上的死屍嘀咕,響陣接著問道。
「木牌要如何處置?」
「我們決定平分。」
現場一共有十二點,意思是雙方能夠分到六點。就在此時,吉爾伯特搖搖頭說。
「我不用了,你們拿去吧。」
「這是為何?」
「你們有四人,想要通過島田需要六十點吧?」
下個關口應該是濱松才對,吉爾伯特卻不知為何提起島田。
「莫非……」
「這個男人就是狹山進次郎吧?」
吉爾伯特舒展眉頭說。
「你發現了嗎?」
「Height……說身長好了,還有樣貌、穿著,我都從柊那聽說了。」
吉爾伯特說完,進次郎頓時面色鐵青。
由於愁二郎跟響陣和進次郎一起行動,才沒有得知消息。也有可能是每個負責監視的人有所差異,而負責監視吉爾伯特的柊敘述得特別詳盡。總之既然給予的情報如此齊全,也難怪會接連受襲。
「所以你們急著前往島田對吧。我已經有十二點,能通過濱鬆了。」
「不,我無法收下。」
愁二郎拒絕道,不過吉爾伯特依舊勸說他將所有木牌拿走。
「這是因為我對不對……」
雙葉開口說。吉爾伯特沒有肯定或否定,只是陷入沉默,雙葉接著問說:
「莫非吉爾伯特大哥有兒女?」
「嗯,我有兩個兒子跟兩個女兒。」
「果然。那你一定得為了他們回去,我們平分吧。」
雙葉莞爾一笑,吉爾伯特盯著雙葉的臉看了半晌,然後說:
「好吧,就這麼做。」
並苦笑頷首。於是雙方各分到六塊木牌,這樣總計是六十一點。其中有十九點是進次郎擁有的木牌,沒辦法分給別人,因此還需要三點才能通過島田。
「我們儘快離開吧。」
愁二郎看向道路。這個沙灘沒有任何遮蔽,儘管目前無人起疑,但遲早會有人發現有人倒在這。愁二郎等人正想離開時,吉爾伯特喊住他們說。
「先告訴你們一件事。既然你們急著趕往島田,那接下來的路建議也走快點。」
「接下來的路?」
「講得更清楚點,就是最好在五月二十日前越過橫濱。」
「會發生什麼事嗎?」
「跟蠱毒無關,是英國政要將至。」
那一天,英國船隻將進入橫濱港,船上似乎載了不少政要。為此日本也調動軍隊,嚴加戒備。
若是如此,帶刀進入橫濱勢必也會被軍方攔下,視狀況甚至有可能被射殺。若是沒在那天通過橫濱,就得等到二十五日才會解除警戒,屆時距離蠱毒的期限六月五日就只剩下十天。雖說從橫濱到品川,時間仍綽綽有餘,不過如此一來,就非得和倖存下來的強敵交戰,實在令人擔憂。
「明白了,我會記在心上。還是你先離開吧。」
現在一群人聚集在這較不顯眼,但是留吉爾伯特獨自在這,就容易發現有好幾個人倒在地上。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吉爾伯特說完,便邁出步伐。他竟然連這麼艱深的客套話都知道,或許本來就很聰明。吉爾伯特走到稍遠處,回過頭說。
「我們東京見吧。Dance man。」
「但斯……?」
愁二郎蹙眉感到不解,吉爾伯特則是露出一抹淺笑後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請不要逞強。」
雙葉不安地說。
「抱歉。可是……我想在這裡將點湊齊。」
愁二郎終究還是想一鼓作氣通過島田,若是抵達島田點卻不夠,那就會被擋下,到時候會受到埋伏之人跟從後方追上之人的夾擊。如今他們必須保護雙葉和進次郎兩個人,說什麼都得避免那種情況發生。
「他走了。」
響陣努下巴說。已經看不到吉爾伯特的身影。
若是那個男人願意出手相助,肯定會成為與幻刀齋交手時的強大戰力。下次見面時,或許能夠和他談一談。
「我們前往濱松。」
愁二郎說,且同時跨出腳步。雙葉合掌敬拜屍體後,便追了上去。即使處於這種情況,雙葉依舊保有那顆溫柔的心。過去愁二郎認為,那代表著軟弱。不過現在他感覺到,或許那樣才是堅強。愁二郎一面想著,一面凝視著頭髮被海風吹拂搖曳的雙葉。
二
愁二郎等人於十二日早晨進入濱松宿。他們本來能在前一天傍晚抵達,卻決定在前一個宿場舞坂宿住了一晚。那是因為考慮到現在的情況,他們得儘可能縮短停留在一處的時間。
來到這,前往東京的漫漫長路已走到一半。愁二郎現在和雙葉、響陣跟進次郎同行。接著還要在這和四藏、彩八會合。當愁二郎在天龍寺得知蠱毒時,還以為會獨自踏上旅程,完全沒料到會跟他人一同前往東京。
「好多人喔。」
雙葉左顧右盼,看著來往路人說。這陣子一直經過小型宿場,也怪不得她會這麼想。
「這裡從以前就是如此,畢竟是跟權現大人淵源甚之遠之地。」
權現指的就是德川家康。家康這一生中換過數次居城,然而他是換到這個濱松時,才開始平步青雲。故此世人都稱濱松城為「出世(注32)城」,乍看之下,往來行人也不少。之所以選擇在這個宿場會合,也是因為人潮眾多,反倒不會惹人注目。
在濱松的會合地點是四藏指定的旅籠。他過去前往東京時曾住過幾次,除此之外出入口較多,容易提防敵人來襲。旅籠屋號為「辰屋」,這名字或許是取自於濱松宿東方的天龍川,也可能是踏上旅程(注33)的意思。當一行人造訪辰屋時——
「田中次郎大人已經抵達了。」
老闆便告知說。田中次郎是四藏的假名,聽說軍籍上也是記載這個名字。
四藏的房間位於一樓最裡面,而後門就在房間附近,構造上確實方便逃跑。
「開門了。」
愁二郎在門外喊道,隨即打開拉門。四藏不是坐在門口正面,而是稍微偏左的位置。而且他左手握刀,右手按著刀柄,單膝跪坐。除了武藝精湛之外,個性謹慎也是四藏強大的理由之一。
「來了嗎?後面那男人是誰?」
儘管四藏已經知情,仍刻意問道。
「初次見面,我是拓植響陣。」
響陣舉起雙手,亮出掌心。這段問答或許是想排除愁二郎被他要脅,於是裝成同伴來到這裡的些微可能性。四藏依舊是那麼慎重。而響陣也明白這點,才會擺出那種姿勢回答他。
「你在過了石部宿的那一帶應該見過我了。」
「竟然發現啦……你的義弟可真厲害。」
響陣輕輕推了愁二郎的肩膀。
「另一人是狹山進次郎。」
「為什麼他在這裡?而且他似乎帶了個麻煩的東西啊。」
四藏眉頭深鎖。之前愁二郎曾跟他提過進次郎的事,而且說會把進次郎留在池鯉鮒。所以四藏的言外之意,應該是問為什麼要帶著他一起行動。
「等彩八來了再說可以嗎?」
「無妨。」
四藏漠不關心地說。他早已看穿進次郎和響陣不同,身手平平。即使進次郎趁四藏睡覺時施襲,也只會反被四藏殺死。
「何時到這的?」
愁二郎邊坐下邊問。
「昨天早上。」
「真快啊。」
「有這麼多人要聚集在這,我得先剷除其他敵人。」
濱松是所有參加者必定通過的第四關口,可能有人在此設下圈套埋伏。除此之外,也可能有人抵達這裡,木牌卻不足以通關,便四處尋找獵物。
「結果如何?」
「有一個傢伙,已經殺死了。」
四藏剛進入濱松宿,似乎就有人尾隨他。為避免張揚,他從進入宿場的方位離開,而那人果然跟了上來。於是四藏將他引誘到四下無人之處,才打了一個回合,四藏就打斷對手的刀,旋即一擊貫穿心臟殺死他。
「那人身手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不知為何,除了脖子上,身上沒有任何木牌。」
「你那邊也是嗎?」
愁二郎說明了他們遇見類似的參加者,以及響陣對此的見解。
「原來如此,確實有可能。」
四藏立刻理解個中道理,便點頭說。
「我們四人一共有六十一點,其中有十九點是黑牌,沒有辦法分配。你那邊呢?」
「抵達濱松時剛剛好十點,所以現在是十一點。」
看來四藏並非是只拿最低限度的分數前進。不過是將來襲之人全數擊倒後,才正好拿到這些點數。
「甚六呢?」
「不,我沒找到。」
四藏搖頭說。他在宿場打聽過,似乎也沒見到樣貌相似的人。
「我們這邊也一樣。」
在池鯉鮒宿時,甚六的確走在愁二郎一行人的前方。之後也沒有追上他。
「彩八依照計畫走姬街道。」
姬街道是東海道附設的山路。當時他們兵分兩路尋找甚六,而彩八就是走這條路找人。
「是嗎?那她應該是時候到了……」
雖不清楚現在時間,但距離約好的正午應該只剩不到三十分鐘。正當愁二郎擔心彩八有什麼三長兩短時,就聽見老闆在門外應對客人的聲音。然而令人費解的是,遲遲沒有聽見跫音。忽然間,拉門開啟。
「看來我是最後一個。」
彩八忽地出現,環視房間說。
「完全沒聽見跫音啊。」
「看來妳已經完全掌握了。」
愁二郎、四藏接連說道。
「我是刻意不發出腳步聲的。」
為了將祿存運用自如,彩八在路途上似乎不斷嘗試。結果就是她的聽力比剛繼承時更好,甚至能聽見自己微弱的跫音,也多少抓到走路時消除跫音的竅門。
「是嗎……」
愁二郎腦中,浮現起三助微笑的神情。當三助知道彩八如此努力想掌握祿存時,一定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吧。
「這個男人就是拓植響陣吧?」
「真虧妳看得出來。」
「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是么。」
響陣微笑說,彩八的視線則轉向他身旁。
「這人是?」
「狹山進次郎,我先說明他為何在這。」
愁二郎將池鯉鮒宿發生的事全盤托出。四藏只瞥了雙葉一眼,沒有多大反應,彩八則是輕聲嘀咕:
「還是這麼天真……」
「彩八姊姊,對不起……」
雙葉緊抿嘴唇,低頭致歉。
「你們想做什麼,隨便你們決定。我們不過是為了殺死幻刀齋才結盟。」
彩八別過頭說。
「可是,彩八姊姊說得沒錯。若是我想保護別人,就必須得變強才行。」
「若是能在一朝一夕變強,就不必費這麼大功夫了。更何況……」
彩八欲言又止,雙葉便神色不安地問道。
「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狀況我明白了。」
彩八沒繼續說下去,便中斷話題。
「甚六呢?」
四藏切入正題說。
「沒找到,不過有人見過他。」
彩八也是一面趕路,一面在宿場打聽消息。她曾跟三日宿的旅籠老闆娘打聽到,有個樣貌相近的人曾住在那,而茅場宿的茶屋姑娘,也說這人曾點了烏龍麵吃。看來甚六的確是走姬街道,愁二郎接著問道。
「會選擇走姬街道,想必是出了什麼事吧……他走多遠了?」
「大約一天。講得更精確些,大概是二十小時左右,只要趕路就能追上。」
彩八說甚六的行進速度稍微放慢了。想必是因為引起騷動,得趕緊離開池鯉鮒,加上自己得收集木牌,才會緩下腳步。
至於另一個目的,就是要找其他參加者結盟來對付幻刀齋,四藏和彩八那邊都沒見到什麼合適的人選。
「明白了,接著談談我們這裡的事吧。」
「除了這孩子之外,還有其他事?」
彩八看著進次郎說。
「誰是孩子來著……」
進次郎聽她這麼講,自然露出不悅的神情。進次郎是二十三歲,而彩八和愁二郎同為孤兒,不清楚正確歲數,但大概和進次郎同樣是二十三歲。考慮到經歷的生死關頭來看,他在彩八眼中確實跟孩童無異。
「是關於蠱毒的幕後黑手。」
愁二郎開始解釋至今發生的事,他們利用抓到的人進行實驗,並發現警視局裡的某人很有可能跟蠱毒有所關聯,以及愁二郎對此有著不好的預感。
「你的直覺從以前就很准。」
四藏嘀咕道。
「所以我暗地把這事告訴政府高官。」
當四藏和彩八得知愁二郎和大久保認識,以及兩人結識的原因,竟是因為愁二郎曾為人斬時,都忍不住大吃一驚。
接著愁二郎將他前往郵局,雖無法直接聯繫大久保,不過把這件事告訴了他最信賴的親信前島密的事,以及將在這個濱松接電報的事也告訴兩人。
除此之外,他也告訴兩人遇見吉爾伯特,以及或許能夠請他幫忙的事。
「沒想到你竟然當了人斬……」
四藏最驚訝的似乎是這件事。愁二郎曾簡潔地提過御一新後的事,不過這還是他初次提及過去做了些什麼。
「畢竟我是個不想和兄弟相殘就逃跑的天真男人。」
愁二郎語調沉重地說。這並非是在自嘲,而是因為他這麼做,害得某些兄弟妹有了比繼承戰更加痛苦的遭遇。
「這不光是指當時的事。」
追根究柢,講得好聽點,愁二郎的個性太過善良。師傅曾狠狠地教訓他無數次,說他的天真將會害他喪命,也會成為京八流流傳的弊害。結果正如師傅所說,他害得京八流即將失傳。所以四藏和彩八才無法想像,愁二郎竟然會選擇靠殺人來活下去。
「不論要殺死誰……我都不願意殺死兄弟……」
好一段時間,眾人默默無語,而打破沉默的,同樣是愁二郎。
「現在也一樣。我曾發誓過再也不殺人,卻因為不希望自己和雙葉被殺,只好動手殺人。」
「我也不遑多讓。我在西南戰爭殺了太多人。」
四藏隸屬的廣島鎮台也有派出軍隊。軍隊和同樣投身戰爭的警察不同,武器通常是槍械。
「你會用槍嗎?」
「我好歹是軍人。」
「是嗎……」
兄弟之中就屬四藏最有劍術天賦。打從兒時,愁二郎就認為他一定會成為非凡的劍士,因此難以想像四藏拿槍的模樣。
「我用槍的技術遠遠不及劍術。不過……依舊能夠輕易殺人。槍就是這樣的東西。」
苦修劍術三十年的高手,會在轉眼間被訓練半年的士兵殺死。這樣的景象,他見過了無數次。換個角度來看,槍械不只能夠縮短訓練時間,也能說是會瞬間粉碎對手苦心鑽研的時間。
「因此有人為此受苦。」
一年前還是個善良農民的人,卻在戰場上奪走好幾人的性命。甚至有不少人在戰場上發瘋,或戰後患上心病。四藏似乎有幾名部下就是如此。
四藏不時會想,若是在戰場上用劍廝殺,或許結果就會不同。畢竟常人沒有辦法在短短半年之內轉念殺人。
「近年來槍械進步飛速,碰到一群敵人持槍時最好格外小心,哪怕是我們也會喪命。」
四藏斬釘截鐵地說。在漫長歷史之中,被人當成妖魔鬼怪般流傳的京八流劍士都這麼說了,就能明白這十幾年來,世間的變化有多麼飛快。或許能說,任誰都能化身成妖魔鬼怪的時代已然來臨。
「那彩八呢……」
愁二郎咽下一口唾沫。他至今沒跟彩八問過她的過往。若是她不想講也罷,但若是講了,那愁二郎就會將那結果視為自己逃跑應負的責任。
「我待在大坂,還有跑遍整個日本。」
「什麼意思?」
四藏似乎也沒聽她說過,便問道。
「我待在一個名叫銀組的旅一座(注34)中。」
「銀組可是相當有名啊……」
「就連對那些不熟悉的我都有聽過。」
愁二郎驚嘆道,四藏也頷首附和。銀組雖然以大坂為根據地,但一年有一半的時間會在日本各地巡迴。除了表演雜技、曲藝之外,還有日本自古以來的手妻(注35)、西洋傳來的奇術,聽說銀組每年都會改變戲碼,因此廣受好評。
「前一任老闆看我身手靈巧就邀我加入,反正當時我正愁吃住。」
「那麼做不會太過招搖嗎?」
四藏詫異地問。
「我加入的條件是表演時得蒙面,客人也以為我是男人。」
「原來如此。」
愁二郎恍然大悟地點頭說。
「我當時想只要四處旅行,或許就能找到兄弟們。雖然我認為大家一定沒那閑錢看戲就是了。」
彩八那直挺的鼻樑微微地哼了一聲,仰頭接著說了下去。
「我想看看各種事物。畢竟過去我只知道山上。」
這點兄弟們也明白,正因為不諳世事,才讓他們吃盡苦頭。然而下山時目睹的一切,確實令他們感到無比新奇,就連看到一盞燈籠都能令他們興奮不已。
「不過妳倒是沒什麼口音啊?」
說到一個段落,響陣便插話說。彩八長年住在大坂,銀組也多半是大坂人。而愁二郎和四藏也都明白,為何彩八說話卻沒有上方口音。
「因為我們自幼就是被這麼教導的。」
京八流是執政者的利刃,也有可能為了暗殺而拔刀,若是說話帶有口音,則容易引人注目。
「倒是你為什麼會有上方口音?」
彩八問道。響陣身為幕臣,長年住在江戶。而愁二郎過去也曾抱持相同的疑問。
「我是學某個人說話。」
「是伊賀口音吧?」
「厲害,到底是跑遍了日本。」
響陣兜著圈子表示正確。
如今稍微知道了眾人的過往,差不多該回歸正題,於是四藏改變話題說。
「接下來呢?」
「前島閣下會在今天正午前給我答覆。時間已經過了,我想先去收電報。」
「明白了,去郵局對吧?」
「我去去就回,你們在這等吧。」
「不,我們最好也跟著去。」
四藏搖頭說。
「會引人矚目喔?」
「從這裡開始,引人矚目反而好。」
四藏解釋道,想必幻刀齋早就料到三名傳人已經聯手,即使被他看見倒也無所謂。不過正如剛才提及,有許多成群結黨的人馬,來到這後會出現叛徒。只要越過濱松,就只剩不足三十名參加者,如果有四名身手不凡的人走在一塊,其餘參加者勢必視為威脅。之後他們還得分頭去找甚六,哪怕是其他參加者看到他們獨自行動,也會害怕其他同夥報復而不敢出手。因此讓其他人知道,反而比較有利。
「你的義弟真聰明啊。」
響陣手扶著下巴讚歎道。
「四藏哥從以前就很精明。」
「我這麼笨真是抱歉啊。」
愁二郎聽了彩八的話,不禁苦笑說。他們確實從以前就是這樣,幾天前,他作夢都沒想到能再和兄弟談天說地,因此一股感動油然而生。
「大家一起去吧。」
愁二郎強壓心中感慨說道,接著眾人一起離開旅籠。走到宿場町,就立刻有人接近。原來是橡。四藏和彩八頓時散發殺氣,愁二郎才急忙解釋他是負責監視的人。
「嵯峨大人、香月大人,所幸兩位平安無事。」
「真快啊。」
「在下可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呢。」
橡浮現一抹苦笑,接著說。
「請讓在下檢查木牌。」
「我們還不打算離開濱松。」
如今黑牌還在手上,難保通過濱松,所在之處又會被其他參加者知道,因此先去郵局處理要事,或許還比較妥當。
「其他人已經知道了。」
橡朝旁邊瞥了一眼。人海里又有一人朝這邊走來。那人正是負責監視進次郎的杜。
「而且身上木牌充足的話,還是及早過關比較妥當。畢竟沒人能夠料到會發生何事。」
橡繼續說了下去。這麼說是暗中告知,若是不先行檢查,之後又被人奪走木牌的話,就只能待在濱松,進退兩難。但若是先檢查了,至少能在抵達下個關口,也就是抵達島田宿之前扭轉劣勢。
「你可真好心啊。」
「在下希望兩位能夠抵達東京。」
橡嘴角上揚。
「喂,柙,過來。」
此時,響陣忽然招手,陰暗處又冒出一個男人。是負責監視響陣的柙。
「果然厲害。」
柙一臉不悅地走過來。
「快點檢查木牌,四個人都要。」
橡、杜、柙三人便開始檢查木牌。進次郎頸項上掛著相當於十九點的黑牌。除此之外,另外三人一共有四十二點,可說是綽綽有餘。
「我們也先檢查木牌吧?」
「嗯。」
彩八問道,四藏也點頭同意。接著兩人對著其他方向使了個眼色,視線前方便有兩個男人走來。想必是負責監視他們的人。而愁二郎是第一次見到這兩個男人。
「衣笠大人,您發現啦。哎呀,在下真是大吃一驚。」
和其他人相比,這男人說起話來像連珠炮似的。
「杷,我還以為每個監視的人都和你一個樣,沒想到只有你特別惱人。」
「是這樣嗎?起碼說在下是精神奕奕嘛。既然都要旅行了——」
「快點檢查木牌。」
「在下這就來。十二點對吧。沒有問題。」
兩人交談的期間,四藏那邊也開始檢查木牌。負責監視他的人個頭高大,應該有六尺二吋,個頭高到身長五尺八吋的四藏得抬頭看他。
「樗在此。」
「我知道。」
四藏一手掏出木牌,另一隻手則拉開衣襟,亮出頸項上的木牌。
「好……十一點。」
「這樣就行了吧。」
對方遞交了兩端塗成白色,象徵十點的木牌,四藏接過之後,便隨意塞入袋中。這兩個初次見到的男人名叫杷跟樗,名字同樣是木字旁的一個漢字。
「走了。」
愁二郎催促眾人說。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果然相當醒目,還不時有人朝他們看過來。其中大多數都是閑雜人等,然而,其中顯然混著眼神有異之人。
「五點鐘方向。」
四藏以符合軍人身分的敘述方式嘀咕了一聲。有其他參加者。愁二郎幾乎同一時間發現對方,並對著彩八說。
「能拜託妳嗎?」
「已經在聽了。這人似乎知道我跟響陣。」
彩八使用祿存,聽見混在人群中,離得有些遠的男人們交談的聲音。這些人在天龍寺見過兩人戰鬥,知道他們實力堅強,若是聯手肯定十分難纏,而其他同夥或許也是練家子。他們似乎在進行這樣的交談,結果正如四藏所料。他們沒有打算出手,甚至認為太過危險,於是放棄尾隨。
「快走吧。」
「一路順風。」
這句話都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了。橡深深地一鞠躬,愁二郎等人旋即邁步前行。
——還剩,三十一人。
注30:火熨斗:日本自古以來的熨斗。
注31:八間:約十四公尺。
注32:出世:日文出世的意思為出人頭地。
注33:踏上旅程:辰屋(Tatuya)和踏上旅程(Tabitatu)諧音。
注34:旅一座:四處旅行演戲賣藝的藝人團體,類似現在的馬戲團或劇團。
注35:手妻:又稱和妻,指日本自古以口相傳的傳統魔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