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 46 · 戰神 3 地之卷

伍之章 天明

艷麗的音曲在室內迴響,佛生寺彌助舉杯飲盡杯中物。藝妓立刻給他斟酒。彌助說這場宴席毋須表演,斟酒便可。藝妓的手微微顫抖,令彌助感到自己的神情應該相當嚇人。

此處是祇園新地一間名為山緒的料亭。彌助今天在這與某個男人見面。儘管對方應當沒一會就抵達,彌助仍耐不住性子,不覺盤坐抖腳。

「再來一杯。」

酒剛斟好,彌助就一口飲盡。分明才剛送上一壺酒,卻三兩下就喝光了,於是藝妓對著外頭叫酒。

彌助是在二月來到京都。至今已經過了將近半年的時日。若要說他這段期間過得如何。

——簡直是人間極樂。

就只能用這句話來形容。

首先是酒特別美味。人說上方的酒又陳又香,還真是名不虛傳。這裡手藝好的廚子多,飯菜儘是佳肴。而且女人也是極品。江戶的女人雖不壞,可京都的女人就是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氣質。

不過要享受這些東西,得花上不少錢。長州藩有給勇士組金錢花用,只是光靠那麼一點錢,實在是無從享樂,然而在京都,彌助要掙錢簡直是輕而易舉。

在這滿街都是空口聲稱要攘夷,便向富商伸手借錢的浪士。嘴上是說借,可這些人壓根沒打算還。偏偏商人不希望浪士們搗亂,只好乖乖掏出錢來。

不光是攘夷浪士,就連取締那些無賴的傢伙也是如此。近來會津藩旗下,組成了取締攘夷浪士的壬生浪士組。這些人也不時借故從商家那索取金錢。也就是說在京都,強者能夠輕易弄到錢。

前些日子,彌助也對某位富商說。

——若有萬一,我會保護你。

就這麼跟對方借了三百兩。這筆錢已經花了一半,而彌助盤算錢若花光,再跟別的商人借就好。

況且京都有著江戶所沒有的樂事。現在,自認身手不凡之人全都聚集於此。彌助不光是能與他們較量——

還能斬殺他們。

長州藩逐一將反對攘夷的奸賊殺死。不過現在眾人開始提防,還紛紛僱用起武藝高強的護衛。長州藩的死傷日增月益,因此四處尋求武藝高強之人,才有了勇士組。換言之,彌助的職責就是成為長州藩的尖兵,斬殺奸賊。這麼做,自然會與對方的護衛兵戎相向。

——世界真大。

彌助發自內心這麼想。這裡有著在江戶從沒見過的高手,光是與之對峙,他就立刻明白了這一點。

彌助從以前,就能看見握劍之人的背後冒出「恰如陽炎的事物」。而他能從大小、湧現的勢頭,來判斷對手的實力高低。

他怕別人認為他胡謅,所以沒跟多少人提及。師傅齋藤彌九郎曾說過,此乃是一種天賦之才。

在京都交手過的人,背上也會熊熊冒起看似陽炎的事物。而且單論大小、勢頭,在江戶除了師傅之外,幾乎沒人能夠相提並論。

這些人的身手多半不如師傅,為什麼卻有著和師傅旗鼓相當的陽炎呢?這恐怕是殺氣所造成的。人在意圖殺死對手時,實力會增進數倍。

這半年來,彌助一直都與這樣的對手廝殺。然而,他從沒居於下風過。想要殺死對方的意念會使人變強,那麼他自己應該也一樣。他在經歷了不計其數的愉快廝殺之後,斬殺了許多人。殺死十人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數過,如今恐怕不下三十人。

這麼做著實暢快。直到前些日子為止——那天之後,飲酒就彷彿是在喝水,吃飯如嚼沙,女人抱起來和棉絮沒兩樣,令彌助怏怏不悅。

「來了嗎?」

彌助喝著沒有味道的酒,猛然放下酒杯。

「讓你久等了。」

打開拉門進來的,是一名虎背熊腰的男人。他輕輕地用手中的鐵扇拍打手掌,走進房裡,坐在備妥的膳食前。

這個男人名叫芹澤鴨。本為水戶藩士,同時也是尊王攘夷的急先鋒——天狗黨之人,如今他成了前述的壬生浪士組局長。

真要說的話,他和彌助乃是敵人。某一天,彌助正在威脅商家時,芹澤也碰巧闖了進去。本來雙方應該要大打出手,彌助卻覺得當下的景象相當滑稽,忍俊不禁,芹澤似乎也深有同感,嗤嗤地笑了出來,隨即兩人就這麼「要好地」從商家那搶奪錢財。在那之後,兩人就有所往來,芹澤甚至還邀他加入壬生浪士組。而彌助也覺得這個主意並不壞。

「我查出你要找的那個男人是誰了。」

芹澤先喝了一杯,才進入正題。

前些日子,長州藩命令彌助去殺了某個男人。而彌助心想橫豎都要殺了,便沒記住名字。然而下手時,男人身旁帶了兩名護衛。一人看似年過而立,身材高䠷,另一人個頭矮小,似是剛剪下前發(注24),十分年輕。

當時對方或許以為亮出名號,彌助就會退縮。

——壬生浪士組在此,你準備受死吧。

那個身材高䠷的人如此喊道,因此彌助馬上就知道他們的身分了。

那時,彌助還在暗自譏笑。不,他可能真的笑了出來。因為那兩個男人身後的陽炎沒什麼大不了的。

假如師傅齋藤彌九郎是百,那高䠷男人就是五十,年輕男人連十都不到。陽炎小到如此程度,對彌助來說反而罕見,這種程度的傢伙竟能加入壬生浪士組,簡直可笑至極。隨後彌助緊蹙眉頭。年輕男人便說。

——你還是退下吧。

接著推了高䠷男人的胸口,要他退後。本以為是較強的高䠷男人地位較高,看來並非如此。正當彌助暗想壬生浪士組實在荒唐至極之時,他徹底愣住了。年輕男人的背上驟然升起陽炎。如果師傅是百,那這人就有兩百、不,三百,陽炎不斷湧現,大到無窮無盡。彌助至今從沒碰過這種事。

彌助頓時驚呆,年輕男人並沒有放過他的破綻,猛力揮出迅如飛箭的一刀,彌助險些招架不住,身體還不聽使喚,逕自朝後一躍。

彌助似是無法原諒自己作勢逃跑,便使出渾身解數猛劈胡砍。兩人劍刃交鋒,打了一回、三回、十個回合,年輕男人便嘻嘻笑道。

——好強。

儘管嘴上這麼講,他卻顯然遊刃有餘。追根究柢,光是他能開口說話就證明他應付自如。彌助只能忘我地不停揮砍,年輕男人將所有攻擊全數接下,並施展刺擊。彌助猛力甩頭,以毫釐之差閃過,就在他想回擊之時。明明已經閃過了,眼前卻寒光再現。原來是對手刺完立即將刀收回,又朝彌助刺去。

這一刺削過彌助面頰。就在彌助緊握刀柄,想還以顏色時。

——為什麼?

彌助嚇到說不出話。又一陣刀風朝他而來,是三連刺。不,是三道刺擊合而為一的神技。

下個瞬間,彌助手按肩膀。他扭身閃躲避免身體遭貫穿,肩頭卻被利刃劃傷。

想必這個年輕男人對自己的突刺相當有自信。他「哦——」地出聲感嘆,旋即又擺出架勢。彌助見他背上的陽炎勢頭不減反增,只得轉身逃跑。高䠷男人本想上前追趕,年輕男人卻制止他,在彌助耳中聽來,那聲音彷彿是對彌助失去興緻。

彌助只能狼狽逃回長州藩邸。療傷時,彌助也顫抖不止。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打從握劍以來,就從沒發生過這種事。在那之後,不論是吃飯喝酒,甚至是抱女人都索然無味。即使是殺人——

這世上有人比我還強。

腦中也不禁閃過這個念頭,令他懊悔到猛抓頭皮。想要擺脫這個念頭,就只能殺死那個男人,證明自己才是最強之人。

「退下吧。」

芹澤以充滿威嚴的語調命令藝妓說。只剩兩人獨處後,他才終於開口。

「那個高個的男人名叫尾關雅次郎。是大和高取藩……」

「這人不重要。」

芹澤才剛開始說,彌助就打斷他的話。這個男人分明知道彌助的想法,卻總是喜歡戲弄人。芹澤咯咯地嗤笑出來,隨後一面往自己杯中倒酒——

「他叫沖田總司。」

一面悻悻地說。

「就是他嗎?」

壬生浪士組是由芹澤一派,以及一個來自於武州多摩試衛館,名叫近藤的男人所率領的一派所組成。根據傳聞,那個近藤的門生之中,有個武藝高強的男人,記得就叫做這個名字。

「那傢伙確實身手了得。」

「那豈止是身手了得。」

彌助發自內心感到悔恨,但他並沒有輕視劍術到能夠死不認輸。不過是他來到京都後,才明白這世上有許多超乎自己想像的劍客。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辦?」

芹澤揚起粗眉說。

「我想斬了他。若不這麼做,我就再也無法前進。要是敢阻止我,就連你也……」

「我不會阻止你。」

明明同為壬生浪士組,芹澤卻二話不說就放任他對沖田出手。

「你跟他有仇?」

「不,我反而很中意他。不過有他在,將來會很礙事。」

「明白了。等你查清他的行動就告訴我。」

「有勝算嗎?」

「我是越戰越強,下次一定會殺了他。」

「是嗎?等你解決了沖田,要來我們這嗎?」

「就這麼辦。」

「等你的好消息。」

芹澤豪爽地笑說,隨後再次斟滿自己的酒杯。

後來,芹澤聯絡過彌助幾次,說是遲遲找不到機會。沖田不喝酒或玩女人,外出幾乎只是為了工作。若沒工作,沖田總會跟幾個人待在一塊。光沖田一人就夠棘手了,若是再加上其他浪士,勝算肯定是微乎其微。

就在彌助殷切盼望再戰之日時,身邊產生了變化。勇士組的其他人,甚至是長州藩的人,不知為何開始疏遠他。

——這下糟了。

彌助是偷聽勇士組其他人私下交談才知道,他暗地會見芹澤,甚至受邀加入浪士組的事敗露。有人說這是浪士組散播的流言蜚語,意圖分裂勇士組。只可惜這並非空穴來風,而是事實。

儘管彌助想早日加入浪士組,但要是這麼做,想與沖田交手更是難如登天。正當彌助苦思該如何是好時,又發生了令他震驚的事。

那個絹竟然出現在京都。一瞬間,彌助還以為自己在作夢。沒想到絹竟然遠道跑來京都見他。

「我看妳……八成是瘋了。」

彌助無言以對。哪怕對手人高馬大,他都從沒害怕過,如今卻對絹的執著之深感到恐懼。

「我知道是我不該糾纏不休……」

「既然知道就立刻回去。」

「我有個一生一世的請求,希望你能成全。」

「一生一世的請求?」

彌助戰戰兢兢地問道。

「只要一年、不,半年就好。能請你和我跟刀彌一起生活嗎?」

「刀彌也來了嗎?」

「你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彌助這麼一問,絹便不禁莞爾。彌助仔細回想,至今自己的確沒有叫過孩子的名字,這還是第一次。

「妳神智不清了,給我回去。」

彌助像是在趕蒼蠅般甩手說,但絹仍不氣餒。

「刀彌和彌助大人真的十分相似。雖然只是在一間小道場學劍,可他已經是——」

「我才不理那些。」

彌助斬釘截鐵地拒絕道。絹的臉上卻掛著焦急的笑,著實透著詭異。

「我現在沒空理會那些事,只有強大的男人才能提起我的興趣。而且是要強到足以令我產生殺意,又能殺死我的男人。」

彌助的語調彷彿是沉聲嘶吼。會不小心將這種話說出口,正表示他滿腦子都只想著沖田。絹似乎終於放棄,垂著頭嘀咕道:

「起碼……給他個姓氏……」

絹囁嚅難言地說,那孩子不能夠用已斷絕關係的老家姓氏,因此希望能讓他用佛生寺這個姓。

「佛生寺不過是用我出生的村名起的。妳告訴他打哪出生就隨便取什麼。」

彌助說完,就轉身快步離去。為了要取回自我,他必須殺死沖田。如今勇士組、長州藩都懷疑他有異心,沒想到絹也跑來攪和,令彌助心煩氣躁,不禁仰天咆哮。

兩個月後,時至八月八日,時刻終於到來。那天,勇士組、長州藩士在島原的料亭大設宴席。這事並不稀奇,不過眾人比平時還要盡興,不只宴會開始得早,還持續到夜晚。彌助黃湯一杯接著一杯下肚,儘管食之無味,但並非不會產生醉意。那天彌助喝得爛醉,甚至到了走起路來踉踉蹌蹌的地步。在回程路上——

「小解一下。」

彌助驀然駐足,將絝解開。就在此時,和他一同走在歸途的勇士組成員,同時拔刀朝他砍去。

「可惡。」

彌助嘖了一聲,從腰際抽出佩刀。一道尖銳的清響於京都夜晚回蕩。閃過第一擊後,眾人又紛紛疾砍而至。彌助接下攻勢,斬殺了一人,然而勇士組的人們並沒有因此退縮。

「我們是同門啊。」

彌助揮刀喊道。勇士組的大半成員都是來自於練兵館的同伴。

「所以我們才不忍坐視!」

勇士組的人接連猛攻。還不斷有人從四面八方的路口冒出,想必是從剛才就一直在隔壁街道跟著。其中有長州藩的人,也有沒出現在酒席上的人。彌助這才明白,擺設這場宴席是為了算計自己。如今彌助寡不敵眾,說不定他們還有設下其他圈套。

「別小看我佛生寺彌助啊!」

彌助如有神工鬼力,接連砍傷十幾人,隨後趁隙遁走。其中還有五人傷勢過重,性命垂危。

彌助逃往長州藩邸。為何事到如今還特地跑去那裡,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這麼做愚不可及,若是冷靜思考,必定不會這麼做。然而,他內心某處卻認為這個計畫並非長州藩的意思,可能只是一部分人私自決定。他自認至今作為長州藩的尖兵鞠躬盡瘁。可惜,這麼想卻是大錯特錯。

「我是佛生寺彌助!」

彌助在門前呼喊,藩邸的門卻一動也不動,裡面豈止無人回應,還靜得像是所有人屏住呼吸。

——只能去浪士組了。

就在彌助終於下定決心前往壬生之時,他在路口感受到人的氣息。不,不光是只有氣息。彌助確實看見了陽炎,甚至從路口滿溢而出。

「竟然在這時候現身了。」

彌助沉聲說。他只知道一個人能夠散發出如此猛烈的陽炎。那就是——

沖田總司。

會在這種時候出現,未免巧過頭了。彌助能想到的原因,就是芹澤將他出賣給長州藩。若是那個有如慾望化身的男人,若是在這牛鬼蛇神囂張跋扈的京都,確實有可能發生。

氣息和陽炎有了動靜。當對方現身時。

「這……」

彌助不禁詫異地喊道。眼前站的並不是沖田。是從未謀面的男人、不,嚴格來說甚至稱不上是男人,而是孩童。

「活見鬼了……」

彌助不相信世上有這種荒唐的事,然而眼前的景象卻告訴他此乃事實。乍看之下,這個孩童年僅十歲,腰上佩戴著與他不搭調的長刀。光是這樣就已經十分反常了,孩童身上還冒出了模糊不清的陽炎。

「是我醉得糊塗了嗎?」

彌助揉了揉眼睛。但陽炎並沒有消失。豈止如此,還越發猛烈。甚至不亞於那個沖田。陽炎和朦朦月色交織,甚至有種莊嚴神聖的感覺。

「佛生寺彌助。」

孩童出聲道。聲音雖微弱,卻令人背脊發寒,直打冷顫。彌助不清楚究竟發生何事,甚至以為自己是在作夢。

「你怎麼知道我是……」

「娘死了。」

「難不成……」

彌助頓時啞然無言。

「娘已經時日無多,才會來到京都。」

孩童的聲音感受不出一絲溫暖,而且神情冷漠到讓人以為他的臉是冰打造的。

「原來是你……」

孩童沒有回答,但彌助十分肯定。

「如果變強了,你就願意見我對吧?」

孩童步步逼近。每走一步,陽炎便噴涌而出,嚇得彌助逐步後退。

「怎麼可能……這世上……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彌助喃喃自語道。他在京都遇見了沖田這個令他初次知曉恐懼的男人。卻沒料到即使沒來到京都,在他身邊就有這樣一個男人。哪怕親眼見證,他依舊無法想像如斯強者,竟是一名孩童。

「娘說,給我取姓。」

孩童依舊以尖銳的聲調說。

「她、她確實這麼說過……你就用佛生寺這個姓吧。」

「不是從出生的地方取嗎?」

「那倒也是。你不是在佛生寺出生的。你打哪出生的?有什麼喜歡的東西?」

彌助滔滔不絕地說。回想起來,他對這孩子一無所知,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狼狽地討這個小鬼歡心。惆悵、怒意、恐懼,令彌助的思緒亂成一團。

「為防萬一,連藩邸附近也搜一搜!」

背後傳來了似曾相識的聲音。彌助心想不能繼續待在這裡,正準備鑽進小巷脫身時,刀彌倏然近身,擋住他的去路。

「讓、讓一讓。」

「不要。」

「讓開!!」

彌助向前奔馳時,孩童瞬間將手伸向腰際。

不過是自己眼花了,否則根本解釋不通,這麼做是無可奈何。彌助腦中閃過無數思緒,隨後拔出已吸了數人鮮血的刀。

眼前竄過一道閃光,令彌助產生月亮落下的錯覺。

「我……我的眼……」

一股熱流湧上咽喉,彌助雙膝乏力,想扭動身子卻不聽使喚,最終仰天倒地。

夜空萬里無雲,只有如刀身般尖銳、纖長卻光輝燦爛的下弦月高掛天空。而孩童那面無表情的臉蛋,掩蓋了月光。

「天……明……你是從……那來的嗎……」

就如同自己,有些人有著萬中選一的天賦,更甚者,則會出現億中選一的天賦。那就好比是天上灑落的一絲光明。彌助本想這麼說,鮮血卻堵著咽喉,無法出聲。

「天明?」

儘管孩童側頭感到不解,彌助的喉嚨卻再也沒有動靜。光明逐漸褪去,彌助最後在那黯淡無光的景象中見到的,是恰如他娘親的詭異邪笑。

從郵局所在的岡崎宿,前往下個宿場藤川宿的路程為一里二十五町。換算成御一新後引進的西洋單位,大約是七公里遠。

從藤川宿往東行是高原,這個宿場算是設置在高原的入口處,有不少旅人在此住宿。也因此,此處設有三十六間大大小小的旅籠,也稱得上是熱鬧。

「大概會從這裡開始罷。」

越過這個藤川宿時,響陣攀話說。

「嗯,或許隨時會有人殺過來。」

愁二郎也所見略同。下一個宿場是約九公里遠的赤坂宿,而這段路會是連綿不絕的高原路徑,不只道路一口氣變窄,還因山路陡峭使得視野不佳。

赤坂宿再往前走,是因御油貓(注25)而聞名的御油宿。兩個宿場距離不足兩公里,是東海道中距離最短的兩個宿場。中間有一段知名的「御油松木街道樹」,道路兩旁種滿了松木,因此正是埋伏的絕佳地點。再加上參加者應該已經得知「黑牌」的消息了,相信接下來的路程都會危機重重。

「怎麼辦?」

「只能一前一後多加提防了。」

「我想也是。」

響陣手指扶著下巴頷首。雙葉和進次郎雖不明白話中意涵,但愁二郎和響陣倆只消這麼簡短几句,就足以傳達想法。

蠱毒參加者共有二百九十二人。要通過池鯉鮒宿需要五點,那麼眼下,人數最多就只剩下五十八人了。況且嚴格來說,愁二郎等人就擁有四十點,意思是最多只剩五十人。那些人能夠闖過重重難關,就證明了每一個都實力不俗。雙葉和進次郎雖學過劍術,不過在剩餘的參加者中,應該算得上是最弱的那一類。接下來強者將接踵而至,想一面保護兩人一面前進,就必須做足準備。能夠鞏固前後左右自然是最好,然而當前只有愁二郎和響陣能應戰,這麼做是無可奈何。

「我走前面。」

「那麼,我走後面。我對上左右來敵都不會趨於劣勢,你就負責右邊罷。」

愁二郎的兵器是刀,而刀插在左側腰際,因此不利於應付來自左方的襲擊。反觀響陣的兵器主要是銑鋧一類的暗器。才敢一口咬定說面對左右來敵不會有優勢或劣勢的問題。

「你們聽好。不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要離開我們兩人之間。」

「嗯,知道了。」

「萬、萬事拜託了。」

雙葉和進次郎答道。

「萬一如無骨那樣的強者出現,就由我殿後。你們跟著響陣跑,之後在濱松會合。」

現在必須設想各種事態,讓兩人先做好準備才行。

「我和響陣只要任何一方被殺,就三個人一起逃。」

「連兩位都有可能會被……」

進次郎結結巴巴地說。

「確實很有可能啊。」

響陣爽朗地笑說。要是好幾個如無骨、卡姆伊克查那樣的強者來襲,想毫髮無傷地殺出重圍肯定難如登天。

「那時,你們也要下定決心戰鬥。」

「好。」

雙葉緊抿那薄薄的雙唇,進次郎也面色鐵青地點頭。

「不過,在演變成那種情況之前都別拔刀。」

「強者能對刀刃做出反應……」

雙葉似乎有將愁二郎在天龍寺教過的事牢記在心。越是善戰,對殺氣就越敏銳。

「沒錯。你們只要專註在隨時準備跑這件事上。」

愁二郎耳提面命地提醒道,而進次郎戰戰兢兢地問。

「要是……有個萬一。兩位都被打倒時……那該怎麼辦?」

「就說不是萬一了,要認為是十中有一。到時候,你說呢?」

響陣一面苦笑,一面看向愁二郎。

「拔腿就跑,不要輕易氣餒。」

愁二郎只能這麼說。然而實際上,演變成那種情況可說是只剩死路一條了。

雙葉強忍心中恐懼點頭,進次郎也再次繃緊他那留有一絲稚氣的臉。不光是他們倆。經歷幕末動亂與否,在心態上可說是迥然不同。儘管只有短短十年,卻能在這個國家的歷史上造成如此之大的世代差異,可說是相當罕見。只能說世間就是發生了這麼巨大的變遷。

四人談好後,就以愁二郎、雙葉、進次郎、響陣的順序排成一列前進。走了一陣子,開始進入斜坡。四周樹並不多,不過有好幾座小山丘,導致眼界受限。

「愁二郎。」

響陣從背後喊道。

「看到了。」

就在剛才,蜿蜒坡道的前方冒出人影。看到愁二郎一行人後又立刻躲了回去。

「響陣。」

這次換愁二郎喊對方名字。

「交給我罷。」

響陣答道。對方顯然是打算伏擊,但愁二郎並沒有打算緩下腳步,使得雙葉和進次郎惴惴不安。

就在即將走到彎道,眼界豁然開朗時,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前方。這人身長六尺二吋,體貌壯偉,身穿和服跟野絝(注26)。這樣的穿著在現在這時代並不罕見,不過他竟然大大方方地將長短刀佩於腰間,就宛如動亂時期經常見到的打扮。唯一與當時不同的地方,大概只有這人沒有結髷吧。

「這人有點本事。」

愁二郎對著眾人說。想必是得知黑牌的消息後在此埋伏。然而他並沒有威脅眾人交出黑牌或是進次郎,似乎是打算殺死在場的所有人。光從這點來看,就知道這人對身手頗為自負。

「來了。」

愁二郎接著嘀咕時,壯漢厲聲呼喝,朝眾人沖了過去。雙方距離大約三間,愁二郎和壯漢同時將手按在刀柄上。

就在距離縮短到兩間的那一剎那,壯漢稍稍將行進方向偏向右邊。看似意圖越過愁二郎,直取雙葉和進次郎。

「休想得逞。」

兩人的刀同時迸發銀光,使出居合斬於虛空交鋒,火花飛濺。

若是將這一瞬間畫成畫,相信觀畫之人會看得眼花撩亂。因為除了愁二郎和壯漢之外,還有兩個不為人知的「攻擊」。

一是響陣從後方對壯漢擲出的銑鋧,另一個則是來自於上方。其實還有一名敵人,躲在左方高處撲向愁二郎。這人乍看之下是個已經剃度的僧人,武器則是短槍。僧人在空中倏地扭身,單手持槍朝愁二郎刺去。

——武曲。

愁二郎左腳朝上一踢躍起,身體借勢在空中迴旋。槍尖、槍柄,以及神情愕然的僧人臉龐,就這麼依序從愁二郎的眼前穿過。

著地時,壯漢已停下腳步。看來他光是閃過響陣的銑鋧就已經分身乏術。而響陣擲出銑鋧後,立即轉向後方,抽出短劍擺好架勢。原來身後也有一名來敵,那人身形矮小,飛速逼近。看來對手一共有三人。正面衝上來的壯漢是誘餌,才會故意現身讓愁二郎等人看見。他們的計畫是讓僧人從頭上,而矮個男人悄悄地繞到後方襲擊。

「嘖。」

矮個敵人被響陣發現,不禁咂嘴,但他豈止沒有緩下腳步,反而倏然近身,揮舞手中兵器。這兵器相當罕見,記得這是名叫「拐」的大陸兵器,在琉球似乎稱為旋棍Tonfa。

「你們兩個一起上吧。」

愁二郎挑釁道,壯漢頓時火冒三丈,額冒青筋,朝愁二郎直衝過去。雙方掀起亂斗。愁二郎擋下猛攻,同時回身閃躲刺向脾部的槍。響陣則跟矮個男人打得有來有往。

愁二郎腳踩壯漢揮落的劍,阻擋他的攻勢,並接下快如疾風的長槍。壯漢旋即棄刀,意圖抓住愁二郎的衣襟,僧人見狀,便改變戰法,輕靈地連刺三槍。愁二郎從下掌底推開壯漢的手,恍如舞動般閃過兩記刺擊,接著向後飛躍,躲過第三槍。

——好強。

在天龍寺交手過的那些人,根本無法和他們同日而語。一個個都是各個府縣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出一人的高手。他們明明對身手相當有自信,卻捨棄虛名,結黨謀取實際利益,自然更加棘手。

「唔!」

壯漢再次猛攻而至,愁二郎一個分神,被僧人的槍擦過胳膊窩。

「愁二郎大哥!」

進次郎不覺將手伸向腰際。

「不行!」

雙葉用雙手制止他說。這樣就好。要是進次郎闖進這猶如狂風暴雨般的亂戰,必死無疑。

「雙葉,不行了!」

愁二郎揮刀呼喊。這些不是留一手依舊能戰勝的敵人。這個時刻來得比想像中還快。愁二郎瞥見雙葉緊咬下唇點頭。

「愁二郎!」

這次是響陣高喊。旋棍如子彈般突刺,又如車輪般劈擊,響陣只靠一把短刀拆招。不僅是如此,還在矮個男人身上留下好幾道細微傷痕。

「忍著。很快就能殺了他。」

響陣看了雙葉的反應,也下定決心。他冷冷地說完,便斬向矮個男人的左手,同時拳打腹部。矮個男人發出了青蛙般的叫喚,口吐唾沫。可他到底是個練家子,並沒有因此停下,旋即又攻向響陣。

「快收拾他!!」

矮個男人喉嚨中了一擊,高聲慘叫道。

正如響陣所述,不消兩分鐘他便能解決矮個男人。如此一來,就是二對二。全盤而論,是愁二郎等人佔上風。然而不光是他們這麼想,連敵人也是這麼認為。兩人想在矮個男人被響陣打倒前,早一步收拾愁二郎,於是攻勢越發猛烈,而愁二郎的腳步再次提速,閃避攻擊。

不出一分鐘,勝負就分曉了。響陣左手一晃眼取出銑鋧,射穿矮個男人的眼睛。

「嘎!」

就在他停下動作的那一瞬間,響陣就一聲不響地接連刺向腹部、胸膛,並劃開喉嚨。下一剎那,壯漢和僧人就分別往左右遁逃。只要追趕其中一方,就至少能殺死一人。

「算了罷。」

響陣說。愁二郎也持同意見。畢竟無法保證沒有第四個人躲在附近,或是也有可能出現其他敵人。

矮個男人仰天倒下,手按住出血的喉部,而地上已滿是鮮血。

「抱歉了。」

「好強啊……」

響陣致歉道,矮個男人則是以沙啞的聲音答道。

「這樣下去你還得受三十分鐘的苦。我能送你一程,不過你得先乖乖回答我一些事。你們並不是老朋友罷?」

「不……是……」

不知是猶豫還是思緒逐漸朦朧,矮個男人的回話有些模糊不清。

「有什麼遺言要告訴人,我們可以轉答。也能給對方一點錢。當然,前提得是我能活下來。」

響陣語調溫和地說。矮個男人不知他的話是真是假,但也只能寄托在他身上。這種訊問方式,可能是從忍者時期練就的手法。

「名字叫……樓順……琉球的親雲上……」

矮個男人以沾滿鮮血的手指指向腰帶裝飾。上面刻著「樓順」二字。

「就是士族對罷。」

響陣對琉球的知識也比常人豐富。親雲上似乎是琉球的中級士族。看他的身手,恐怕是個赫赫有名的武官。

「錢就不必了……跟尚泰王說……我讓他失望了……」

連愁二郎也曾在報紙上看過這個名字,那人是琉球王國的第十九代國王。現在政府打算將琉球王國設為一個縣。儘管琉球王國不滿這項決定,卻無從反抗,因此面臨存亡危機。這個樓順也有著自己的人生,以及非得參加蠱毒的理由。

「明白了。儘可能告訴我剛才那兩人的事。」

「使槍的男人……」

樓順竭盡最後一絲力氣說。

貌似僧人的名叫袁駿,是奈良的僧侶,修習寶藏院流槍術。政府廢佛毀釋(注27)後,佛像遭損毀、燒毀,他為此心痛,因此需要錢來藏匿並保護佛像。他們是在蠱毒剛開始的草津宿開始一起行動。

另一名壯漢名叫坂卷傳內。前新發田藩士,是直心影流的高手。似乎是因幕末時新發田藩不爭氣而憤怒,是在宮宿提出結為盟友。

「感激不盡,你累了罷。」

響陣慰勞他說,樓順以顫抖的手抓住腰際袋子。木牌就放在裡面。

「這個也……拿去……」

他輕輕地取下脖子上的木牌。

「我收下了。」

樓順以眼神表示同意。響陣舒了一口氣,靜靜地用短劍刺入樓順的胸膛。樓順的身體痙攣不止,沒多久便平息下來,再也沒有動靜。樓順擁有的木牌是十三點。從這點來看,他的實力果然非同小可。

一行人越過三河高原,進入赤坂宿。這個宿場就規模而論,有兩樣東西特別多,一是旅籠,二是女人,跟其他宿場相比,這點特別顯著。路上的女人跟男人一樣多,而雙葉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

「女人好像特別多啊?」

便提出疑問說。

「嗯,這一帶……女人較多。」

愁二郎顧左右而言他。進次郎也難為情地看向別處。

其實這個赤坂,以及接下來的御油跟吉田,是整個東海道中飯盛女(注28)最多的宿場。飯盛女說穿了就是游女,不過宿場禁止游女接客,為避規定才會這麼稱呼。而幕府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這個生意。因此甚至有歌謠這麼唱——

若無御油、赤坂、吉田,前往江戶有何樂趣。

這幾個宿場,只要入夜就會變得生氣蓬勃。

聽說進入明治之後,飯盛女已經少了許多,但這種東西終究是沒辦法一朝一夕廢止。至今此處仍有許多游女,現在剛過中午,她們正好出來買東西、去湯屋,路上女人才會特別多。

「哦——」

雙葉非常聰明,相信光聽這些就明白其中意涵,因此沒有追問下去。愁二郎不經意地看向響陣,他的神情莫名嚴肅,本以為是發現敵人躲在人群里,於是問道。

「有看到誰嗎?」

「嗯?不,沒有。」

響陣這才回過神來,恢複以往的神情。

「宿場應該比較安全。」

從剛才就沒有受到襲擊,也沒看到可疑人物。話雖如此,若是一直跑,雙葉他們將體力不支,在緊要關頭無法動彈,像現在用快步行走就已經是極限了。即使是如此,雙葉仍逐漸累積疲勞,途中開始上氣不接下氣,而走到有斜坡的高原時,自然就更累了。

時間馬上就要過下午兩點了。這麼一來,就得先思考今晚要在哪裡過夜。

「就在御油住宿吧。」

愁二郎面向前方說。

「是啊,昨天也幾乎都沒睡。」

響陣也顧慮雙葉的身體。這趟旅程本來就十分嚴酷了,加上雙葉昨天被三助帶走,只睡了兩個小時左右,自然是精疲力竭。馬上就要離開赤坂宿,接著走不到兩公里就到御油宿。雖說距離日落還早,不過愁二郎認為最好先找地方好好歇息。

「我沒事,還能繼續走。」

「不,再走下去怕有危險。現在休息也來得及在濱松跟四藏等人會合。」

「反正無論再怎麼趕,都很難在明天進入濱松。因此需要找地方度過兩晚。」

響陣緊接著愁二郎解釋說。

「這樣啊。」

雙葉這才明白,並點頭說。

「接下來也能選擇走姬街道,你們覺得如何?」

愁二郎接著跟眾人商量道。所謂的姬街道,是連接御油和濱松的另一條道路。這條路在東海道的北邊,路途會越過山裡。彩八為了尋找甚六,應該就是走這條路。

東海道的這一段路由於鄰近海邊,有時會因天候惡化無法通行。因此儘管路程較遠,也經常有人繞道走姬街道。

由於下一道關口是濱松,即使走姬街道也不成問題。想必多數蠱毒參加者都會順著東海道前進,走姬街道應該不易碰上敵人。

「我反對。」

「理由是?」

「首先非常花時間。」

走姬街道,只能勉強趕上後天正午抵達濱松。再者,黑牌雖然會在島田宿解除,不過性質上,將由最後通過的人成為新的持有者。目前愁二郎等人已經落在隊伍的後頭了,若是再花上更多時間,恐怕到了島田宿,也得繼續跟黑牌作伴。

「原來如此。而且姬街道比較危險嗎?」

「沒錯,像剛才那樣碰上好幾人埋伏可就慘了。」

走姬街道得越過好幾個山道,不隻眼界受限,可埋伏的地方還多到三河高原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況且舉辦者應該會儘可能傳達給其他參加者知道,擁有黑牌的人現在身在何處。畢竟一度躲過敵人追殺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這樣一來告知位置就算不上是懲罰了。恐怕所有宿場,道路上都有監視者,而他們會隨時傳達進次郎的位置。

姬街道也存在著宿場,譬如他們要是告知參加者——

黑牌越過氣賀宿了。

那麼或許就有人會從濱松往回走,在山上守株待兔。既然同樣是有人埋伏,那走眼界較佳的東海道還來得好一些。

越過赤坂宿,朝御油宿前進。沒多久,道路兩側就出現了並排的松樹。這就是名聞遐邇的御油松木街道樹。清風拂過,就傳來陣陣松籟。

「不妙……」

響陣愁眉苦臉地說。

「有人。」

愁二郎也察覺到了。雖不清楚正確數量,但有人躲在前方的街道樹中,還不只有一兩人。

「八成比剛才的傢伙還弱罷。」

「不過數量多反而棘手。」

「是啊。現在竟然一個個都成群結黨了。」

「我們也一樣啊。」

「那倒也是。」

響陣嘆了口氣,似是無話可說。現在蠱毒最多只剩五十人左右,其中大半可能都結盟了。可能正是因為結盟,才有辦法活到現在。當然也是有像無骨那樣獨自行動的人,甚至能說像那種傢伙反倒更加難纏。

「一口氣衝過去。」

「誰殿後……」

「由我來。他們兩個就拜託你了。」

愁二郎更進一步提高警覺,就在走了約三十步時,一群男人紛紛從樹蔭冒出。一共有五人。愁二郎見到其中一人的兵器,頓時神色愕然,高喊道:

「快跑!!」

他手上拿的是左輪手槍。蠱毒的確沒有規定不得使用槍械,然而,這東西不只難弄到手,只要用了還會引來警察。這傢伙究竟是如何越過重重難關抵達這裡?莫非只有拿手槍威嚇?正當愁二郎腦中閃過這些想法時,一聲巨響將那些全給轟到九霄雲外了。

「居然真開槍了!」

響陣壓低雙葉的頭,拉著進次郎的腰帶高喊道。男人的目標是愁二郎。愁二郎凝視槍口,在手指扣下的那一剎那移動到彈道之外。子彈擊中地面,揚起砂石。

「躲進街道樹里!」

用不著愁二郎下令,響陣為避子彈,早就先將兩人拉進前方的街道樹中。途中,進次郎轉身呼喊。

「S&W史密斯威森1型!裝彈數7發!」

「做得好。」

愁二郎嘀咕道。愁二郎不熟悉槍械,既然響陣沒提醒,那估計也和他一樣。說實話,至今進次郎只會礙手礙腳,沒想到如今他的這個知識竟然會派上用場。愁二郎悠悠地拔刀。

「來。」

說話同時,槍聲再次響起。

愁二郎再次躲過,還只動了一步。槍雖威力驚人,但如果對手僅只一人,那愁二郎便有十足把握能夠閃避。過去他在戊辰戰爭中,可是閃過了幾十、幾百支槍的攻擊。持槍男人見狀,頓時滿臉驚愕。

「怎麼了?」

愁二郎哼了一聲,挑釁道。其餘四個男人,只是拉開距離圍住他,遲遲不敢上前。或許是察覺到敵我實力差距過大。話雖如此,愁二郎也難以主動出擊。對方可能趁他上前時開槍,愁二郎若要閃躲,必定露出破綻,接著就會受到四人刀刃的襲擊。好了,這下該怎麼辦呢?就在他暗暗思忖時。

「愁二郎!從後面來了!」

響陣在街道樹中喊道。現在他被手槍瞄準,無法回頭。不過北辰的確察覺到氣息。有一人從御油的方向,朝著他直奔而去。

——不像是一夥的。

從這群男人的表情就能看出。話雖如此,也稱不上是愁二郎等人的同伴。說不定是想加入亂斗,竭盡所能搶奪木牌。

「那個人就交給我吧。」

愁二郎大吃一驚。是女人的聲音。沒一會,出聲者的身影便映入愁二郎眼帘里。那個女人手持薙刀,身穿綁著白襷(注29)的絝。她筆直地朝著拿手槍的男人沖了過去。

下一瞬,四把刀接連劈向愁二郎,他一個箭步上前閃過攻擊,斬傷其中一人的腿。此時傳出兩聲槍響,瞄準的是手持薙刀的女人。

「哦,真行啊!」

也難怪響陣會放聲驚呼。女人側身一躍,閃過兩次槍擊。

「還剩三發!」

愁二郎揮劍呼喊。女人雖沒有答覆,不過肯定聽見了。持槍男人因底細被人摸清,頓時焦急不已,又連開了兩槍。

女人以松樹為盾,逐漸逼近持槍男人。這段期間,愁二郎已斬殺其中一人,而槍里只剩一顆子彈。就在男人想在誘敵逼近再開槍的那一剎那,女人伏低迴轉,揮舞薙刀。

「呀啊!」

持槍男人哀號倒地。她一擊就將男人的腳砍斷,而且兩隻腳仍佇在地上。女人掄起薙刀,無情地給持槍男人最後一擊。

「快逃!」

和愁二郎對峙的其餘兩人,調頭往赤坂方向逃跑。愁二郎沒有追趕,女人也只是靜靜地看著。

「該說感謝相助比較好嗎?還是……」

接下來,要輪到我們交手?愁二郎攀話道,而女人面不改色地回答。

「你沒受傷吧?」

「誠如妳所見。」

愁二郎張開雙手說,女人便對著躲在街道樹里的雙葉等人喊道。

「你們那邊呢?」

「大家都沒受傷。」

響陣出面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

女人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莫名艷麗。

「意思是我們不用交手是吧。」

「除非你想動手。」

女人立刻回答。這並不是自傲,不論是誰找上門,她都已經做好一戰的覺悟。

「不了。為何出手相助?」

「我的木牌還不足以通過濱松,正在尋找對手。況且我現在正處在隊伍後方,正傷腦筋呢。」

「畢竟妳的兵器比較麻煩。」

愁二郎舒展眉頭說。刀的話能夠想方設法掩飾,薙刀可就沒這麼簡單了。哪怕是收進刀鞘,也一定會被警察盤查。縱使能拿要上道場修練這借口推託,也會比其他參加者浪費更多的時間。

「我走在前面聽見槍聲。心想若是蠱毒參加者……就該殺死這種卑鄙小人。」

「卑鄙是吧。」

愁二郎苦笑說。武士之中,確實有人認為使用槍械是卑鄙的行徑。不過現在這個時代,就連士族也沒人會這麼想了。愁二郎對竟然是女人仍固守著這樣的陳舊想法感到諧謔,同時也對她產生好感。

「能收下嗎?」

「當然,那是妳的。這邊的我收下了。」

愁二郎從斬殺的男人頸項取走木牌,接著摸索身體,卻沒找到其他木牌。腿被砍傷的男人痛苦地呻吟道。

「木牌全都交給佐佐木保管……」

「那個持槍的男人嗎?太好了呢,妳那邊至少會有二十點。」

愁二郎喊道,女人則沉聲說。

「只有十點呢。」

「可惡……果然是這樣嗎?」

負傷男人心有不甘地嘀咕道。那個名叫佐佐木的男人,持槍威脅四人將木牌交由他保管。不過在前幾個宿場時,他忽然半夜跑出旅籠,獨自行動。看來他另有其他同夥,打算找時機拋下四人。

「看來你們被他耍了。」

愁二郎邊說,邊將男人頸項上的木牌扯下。這樣一共拿到兩點。

「真是卑鄙。」

女人喃喃自語說。

「妳不喜歡這般行徑是吧。」

「對。」

「叫什麼名?」

「你應該先自報——」

「是我疏忽了,我叫做嵯峨愁二郎。」

愁二郎打斷她的話賠罪說,女人以宛如銀鈴般的聲音回答。

「我叫做秋津楓。」

「若是我沒有誤會,妳是會津人嗎?」

愁二郎曾經聽過幾次會津藩士說話,而楓的口音就跟他們有些相似。

「正是。」

「是婦女隊的……」

「真虧你知道呢。」

會津當年舉全藩之力和新政府軍徹底抗戰,正如字面上的意思,連女人小孩也不例外。當時有個由女人組成的部隊,名字叫做婦女隊。聽說她們立下的戰功不亞於男人,甚至更勝一籌。

「當年我年紀還小,是娘和姊姊加入。」

「是嗎?不好意思說得太多了。還是儘早離開這裡的好,警察馬上就會到。」

「說得也對。那麼,再會了。」

楓深深地鞠了一躬,接著朝御油方向走去。途中她將薙刀收入刀鞘,不過仍舊十分顯眼。明知不利,她仍不打算更換兵器,這可能不光是因為拿手,而是有著某種執著。

「真是恐怖的女人啊。」

響陣開著玩笑走回街道。

「嗯,她非常強。」

「真是厲害……」

雙葉看著身影逐漸縮小的楓,嘀咕了一聲。

參加蠱毒的女人非常少,在天龍寺乍看之下,連一成都不到。而擅長武術的女人也不在多數,此非偏見,而是事實。造成這一點的主因,是德川幕府所建構的理想男女形象。時至明治,這一點也幾乎沒有改變。然而她卻練就如此高強的武藝,在已經進入到一半的蠱毒中倖存。雙葉同樣身為女人,自然會對她懷抱憧憬。

「女人也分成很多種。」

這不是指赤岡的飯盛女弱小。每個女人,都用各自的方式在這新時代掙扎。楓、彩八,就連雙葉也一樣。當然,志乃也是。愁二郎揮去一瞬間閃過腦中的臉龐,告訴眾人得立刻離開此地。

——還剩,三十五人。

注24:剪下前發:江戶時期的日本武家會在十二到十六歲時舉行成人禮,剪下瀏海將髮型剃成月代。

注25:御油貓:因御油到赤坂的距離過短,故此來稱呼尾巴短的貓。

注26:野絝:下襬褲管可收緊,便於行動的絝。

注27:廢佛毀釋:指明治元年明治天皇下達《神佛分離令》後,引發民間大規模排斥佛教的運動。

注28:飯盛女:又名飯賣女、宿場女郎。指在宿場提供性服務的私娼。

注29:襷:挽起袖子用的布條,用於穿和服勞動時。